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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皮书”时代的文化记忆——《记忆的红皮书》阅读札记
被称为文化批评家的朱大可在2008年出版了他新辑的个人文集《记忆的红皮书》(花城出版社),中华读书报给这本书登了书评(这都是后来看到的)。当时吸引我阅读该书的是那个书名——“红皮书”,看到这三个字,我眼前一亮,由已经购买的《黄皮书白皮书》想到了它,自然把它从图书馆借了出来在无聊的课堂上翻阅。
先得说说这个概念。“红皮书”(Red Data Book)在学术文献中的解释,按照CNKI概念知识元库(http://define.cnki.net)中的学术定义,共有7种;而按照维基百科的解释,红皮书(Red Book)是定义标准音讯CD(Compact Disc Digital Audio;CDDA)规格的文件。一般意义上,“红皮书”是指关于危机警示的研究报告。一国政府或议会正式发表的重要文件,根据各国习惯使用不同颜色的封皮称呼(西班牙、英国、美国等使用,不过多使用白皮书)。当然该书和本文所要表达的肯定都不是这些含义。在中国的文革时期,“红皮书”是有其特定含义的。众所周知,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文革曾经产生了世界上发行量最大的“红皮书”,如“红宝书”《毛主席语录》。用朱大可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的话来说:“‘红皮书’是一种历史反讽,它不是外交辞令的集合,而是关于毛时代及其后毛时代的意识形态代码。它是个人记忆,同时也是一个时代的映射。”(2008-02-24)“本书以‘红皮书’自谓,不仅要记录正在被蓄意遗忘的岁月,而且要就汉语的未来,说出一种悲喜交集的寓言。”(《后记》P301)
该书中的大多数文字,最初曾在各家媒体刊物中得到刊载,随后在作者的博客上出现,而如今则以结集出版的形式再一次获得抒发。期刊、网络、书籍,这三类表达手段是如今书面文字的主要运行出口,构成了当下写作者的重要身体器官。于我而言,我对其书中感兴趣的是讲述朱大可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记忆的红皮书”一辑。本辑共10篇文章,约5万余字,内容涉及“大革命”时代的邻人、痴迷音乐、秘密的读书、零食和鸡血针等,作者游走于作为回忆中的主角和历史学家之间,同时扮演着充满情感热望的回忆者和保持冷峻视角的批判者,文章以他一贯富有感性和暗喻的朱氏语言,以一种甜蜜与苦楚交织的复杂情绪回顾了自己生长的红色时代。这是一部个人的回忆录,他从一名孩童的视角来审视整个时代所表现出的疾病症状,以轻快的笔法给文革那个惨烈的时代留下了一种充满童趣的印记。
在那些篇什中,“上海太原路二十五弄十号”的故事不断上演,或疯狂血腥,或沉默孤寂。有“小布尔乔亚文化”的蔓延,有“食物政治学”的滋生,也有音乐的秘密节日,还有疯狂上演的鸡血传奇。因兴趣我更关注其中的一章《书架上的传奇》——我想了解五十年代生人在文革时期的阅读状况是什么样的。作者在文中叙述,8岁时读的第一本书是长篇小说《红旗插上大门岛》(“这本现在看来很乏味的书当时就是我的启蒙者,它是一个犀利的咒语”),当然还有儿童读物(如《安徒生童话集》和被作者称为“怪书”的《一千零一夜》)和连环画。然后,“革命突如其来地蒙上了我的眼睛”(P82)。接下来就遭遇了“抄家风炽盛的1967年”不得不进行的“烧书行动”。“为了掩盖私藏反动书刊的罪行,父亲把门窗紧紧关闭,拉上窗帘,把四大名著和珍贵书籍付之一炬”,“灰烬被冲水马桶反复地冲走。母亲和我则是销毁罪证的帮凶”。(P83)不过还是有一些图书残留了下来,包括吴晗的《朱元璋传》(这个老头关联了文革的导火线)、范文澜的《中国通史》和胡绳的中共党史等历史书(因为“父亲”是历史教师的缘故),“这个书目篡改了我童年的精神秩序:我绕过童话,直接到达了历史。”还有少量“漏网”的小说:如被查禁的欧阳山的《三家巷》和《苦斗》,以及《红岩》、《青春之歌》和《把一切献给党》等。对于朱大可那时的少年,“由于无法进行选择,我陷入了一种混乱的阅读”,随后作者给出了一堆书单:“在我的书单里既有各种地下手抄本,也有官方内部发行的供批判用的‘反动作品’(如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但对我影响最大的,还是我在16岁到19岁期间所读的那些书:雪莱的《钦契》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等等。”
不过其时书籍阅读的主要途径还是传阅,在这过程中,书籍的品相自然遭到破坏,有时还不得不“盲读”。朱大可这么描述:“那时许多小说书有一个共同外观,就是书页发黄,没有封面和封底,也没有开头和结尾,页码总是从‘10’以后开始。我既不知道书名,也不知道作者。无数传阅的脏手撕毁了它们,令其呈现为一个衰老和残缺的面容,其上不时出现血斑、头发和污迹。”这样的状况使那时的读者不但得快速阅读,还需要有较强的阅读能力。因为“一部好书必然面临排队轮候和漫长的旅行”,“通常在晚上八点左右,书被一个人送达了,而次日早晨八点,书将被另一个人取走。许多人在书上留下不可捉摸的痕迹。”在高速扫描的过程中,“下半夜之前,我总是能够先把全书浏览一遍,而后用剩下的时间细读那些重要的章节。母亲也加入了我们的轮读系列。天亮的时刻,我交出了上百万字的大书,犹如交出一个被榨空的钱袋。”这里的“我们”是当时结成的“秘密读书公社”。但这样的精神接受却多有快感:“我筋疲力尽,但心情愉快,头脑里布满了清澈的文学阳光。”并且有的还做笔记。“读巴尔扎克《农民》的时候,我做了一份两千多字的笔记,把它写在一个小纸卷上,看起来像支香烟,但展开后却成了思想。这份幼稚的笔记在圈子里传阅,犹如散布一条叛逆的真理”。(P88)
当然还有文革中地下手抄本的阅读,因为“在图书眼中匮乏的时代,抄书的风气像伤风一样在我们之间互相传染”,这其中的书籍包括《少女的心》、《第二次握手》、《塔里的女人》等。朱大可描述,“我曾经读过至少十几个不同版本的《少女的心》(拙劣的和比较不拙劣的)。其中有的居然被加上‘毛选’的塑料封套,伪装成革命盛典。这些版本因抄写者加入了自己的感受而变得面目全非。”
正是在这样的阅读中,那时的青少年在复杂的阅读环境中进行文字的对话,“文学之爱与现实发生了微妙的融合”。由此而凝结成一份文化记忆。在国际通例中,“红皮书”往往意味着警示和崇高。对于中国人而言,“红皮书”更暗示着更复杂的历史存在。人类的文化记忆是这样一本红皮书,它并不具备自身的阐释权,历史恰恰在宣告自身阐释权的同时也验证了其对自身根本无力阐释这一事实。某种程度上,记忆构成了我们的心灵史与传说,比起以国家记忆为代表的宏大叙事,私人记忆显得细微琐碎,但却因其更符合叙事伦理而自有力量,此前杨绛、章诒和、查建英等人著作大受欢迎即是一例。个体变迁与家族谱系一一对应着大时代气候的物换星移,私人记忆不仅是对集体失忆的不服从与修复,更涉及对历史诠释权的争夺。
沉默的狂欢——《1967:狂乱的文学年代》阅读札记
《1967:狂乱的文学年代》(山东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是杨鼎川的大著,为谢冕、孟繁华主编的“百年中国文学总系”之一种。书是上学期网购的,四年前写毕业论文的时候在易光老师处得有翻阅,著书的人四年前就认识了。其实也不能说是认识,算是神交吧。当时毕业论文写《阅读生活的荒凉——“文革文学”接受论》,刚有个提纲,在阅读文献时不知道在哪得到了杨先生的邮箱(由于邮箱误操作,我现在想找已经找不到了),便把论文的提纲发过去,顺便谈及自己的在写作中的一些困惑。没想到,第二天杨先生便给我回了邮件。信中写道:“如果有比较扎实的材料支撑,在叙述上又能做到详略得当,我可以预先想象这会是一篇很棒的文章——它最后甚至可以写成一本专著。”这其中肯定了我的选题,更鼓励我以后继续做下去,做成一本接受史的专著,这成了我现在要完成的宏愿。当然,在论文写作中文献阅读、结构安排、逻辑论证等方面,在与杨先生的几次交流中逐步清晰。毕业后,我把当时的毕业论文析出一篇出来向杨先生请教,后得他的推荐发表在《海南师范大学学报》上。而文革文学接受史的研究也就从那个时候开始有意识的做了。听说先生现在退休居于成都,一直想拜见,以示铭感之意。
回过头来看这部大著。关于文革文学,作为一个“80后”的学子来说,由于没有任何的情感记忆,要想从感性切进它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路径就是只有在故纸堆中爬梳,显然没有杨先生他们那个时代的切身感悟:“我在20岁时遭遇‘文革’,30岁时‘文革’结束,最好的年华都埋葬在那里边了。”(后记)就是在出生于50年代末60年代初那茬人,比如从事文革文学研究的王尧,同样面临着这样的问题。不是文革的亲历者却对文革文学研究抱有浓厚的兴趣,并集中一段时间展开研究且取得了瞩目的成就。用王尧的解释,“我是文革后期的目击者”,正因为“与文革没有任何直接的厉害关系,所以我今天面对它的时候,比较容易撇开了政治恩怨、道德纠缠上的问题。”(蔡翔、费振钟、王尧:《文革与叙事——关于文革研究的对话》,《当代作家评论》2002年第4期)跳出了“当事者”的个人局限(包括情感、经历、道德意识等),然后从资料收集入手,由研究的问题意识牵引而慢慢展开。这样的状态正是我现在切需把持的。因此,从“他者”的视角阅读“当事者”的研究论著,杨鼎川的这本略近于文革文学史的著作便成了我的重要阅读书目。
说略近于文革文学史,那是因为该书有文学史的意识,却没有完成文学史著作应当包涵的文学生态解读、文本细读(当然包括“经典”的确立)以及文学史意义评述。但在各种类型的当代文学史对文革仅有专章介绍下,本书也是目前较为系统的,可以视之(或者替代)“文学史”的专著。本书从文革文学的整体面貌开始描述,接下来论及由评《海瑞罢官》而导引的“文革”序曲、文革中的“革命样板戏”、电影、小说(包括“当红”小说和“另类”小说)、诗歌(包括公开与民间),最后简要阐述“文革”时期的几种“现象”。从其叙述策略来看,主要还是先有一个总说,然后选其代表性门类分述。多为叙述性语言,少有深入翔实的评论;从其资料收集来看,多为公开出版的文件著作等史料,特别是其关于地下文学的叙述,多是采用杨健《文化大革命中的地下文学》(朝华出版社1993年版)使用的材料,其他的少见。我在阅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多少作者新提供的史料。也许是写作时间的缘故,1998年出版,那时文革文学才进入新一论的研究热潮,特别是2000—2004年间。能在现有史料基础上写出这么一本书来已属不易。
本书我特别关注的是作为附录的“年表(1966—1975)”,共41页,列有380条条目(其中1968年没有,最多的是1966年,有91条),约2万余言。这份附表,我自然将之与王尧公开发表的《“文革文学”纪事》(《当代作家评论》2000年第4期)对照讨论。作者在该文中写了一个“前记”,除谈及文革文学研究的意义与基本原则外(其中研究的基本原则就是“坚持《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确立的政治原则,坚守学术立场,在学理层面上阐释‘文革文学’。”),对这份《纪事》作了补充说明:
对“文革文学”的解释有着巨大的空间,“纪事”是解释这个空间的手段之一。对“事件”的选择以及叙述角度的形成,和纪事者对“文革文学”的整体理解有关。本篇《“文革文学”纪事》是笔者正在出版中的“‘文革文学’研究书系”之一种《“文革文学”纪事及主要著作年表》的部分辑要。
可见,发表的这个纪事并非文章的全貌,只选登了其中的44条(我现在还没有查实王尧文中所提到的研究书系是否出版,只是最近在网上看到了王尧主编的一套文革文学书系,台湾版。售价1700多元,未敢狠心邮购)。对照阅读,我发现,在描述同一个此条时,二人在基本史实一致的前提下各有侧重,王文更关注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的反映,而杨文则详细描述了文革的历程以及对于文学事业的影响。相互参照,关于文革文学的脉络便更为清晰,头脑中的也开始慢慢浮现其时的境况来,当然是由文字描述和所接受的关于文革场景的电影中幻想延伸而来,多少有算有了点感性的东西。
关于文革及其文学,用我当时毕业论文的话来说,那是“一个‘狂乱的文学年代’,其时的文学是‘失态的文学’,或者说是‘单向度的文学’,当然还有‘地下’(或‘潜在’)文学的潮流涌动,‘阅读生活的荒凉’是其时文化生活的真实写照。”其间,红色激情在一场场狂欢的演出中此起彼伏,而另外一些人却在沉默中接受另一种阅读,等待疯狂后的集中倾吐。
2008年11月20日
文化大革命中的地下读书运动
宋永毅
以其反文化特征闻名於世的中国文化大革命,常常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焚书坑儒”的比喻流传於文字记载之中。其实,这是一种并不全面的历史错觉。就其全过程而言,文化大革命是一场顺从与抗争,幻灭与追寻,疯狂与觉醒错综交织,相互转化的政治思想运动。颇具讽刺意义的是:“焚书”的结果是激起了一代青年人倍增的读书欲望;反文化的悖论是造就了他们对人类全部文明,尤其是异质文化如饥似渴的汲取。与熟为人知的狂热的红卫兵运动相伴相随的,文革中的中国还有过一场不为人知的冷静的地下读书运动。
学会的兴起:读书运动的初次尝试
这场自发地蔓延於全国,自觉地发自一代人心底的读书运动,滥觞於一九六七年全面内战中。经历了“一月革命”,“二月逆流”和六,七,八月的全国大武斗的文革,已成了一场全民族的“革命”与“被革命”的循环混战。曾经是运动主力的青年红卫兵此时的地位和处境已发生了及其微妙的变化。一方面,他们中的相同一部分人,如老红卫兵,已被文革的发动者抛弃并赶下了历史舞台(取缔联动)。另一方面,革命造反红卫兵虽还在冲冲杀杀,但由于他们不甚听话而开始受到毛泽东及其追随者的批评与打击(如对首都红卫兵五·一六兵团的镇压和毛泽东对“小将犯错误”的多次告诫)。更为重要的是,对文革新政权的失望,使他们蓦然间发现他们为之奋斗,为之献身的沉甸甸的革命目标成了一场轻易的骗局,他们心中的问号便迅剧地叠列了。一位北京中学红代会的常委在目睹“自己曾经抱以极大期望,并以满腔热血为之奋斗的‘巴黎公社式’的无产阶级政权,只不过是一种欺人耳目的形式”后,都有这样的感觉:“正是在那所谓‘权力之巅’的时候,我开始产生了苦闷,也产生了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从这时候起,我开始重新认识‘文革’的目的,思索自己多年来据以认识世界的思想武器,然而总是对不上号,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把自己投入到书籍的海洋,从马列著作开始,去寻求答案。” 【1】这种当时思想型的青年红卫兵中相当普遍的心态,便是十年文革中蔓延全国的地下读书运动的源起。 一九六七年夏秋之交的中国,青年学生群中忽然冒出了一连串公开的“读书会”式的组织,这些组织迥异於时兴的“总部”,“司令部”等名称,更不以“夺权”,“文攻武卫”为其宗旨,相反以当时罕见的“学会”,“学社”,“研究小组”等一新人耳目,更以读书学习,独立思考,研究毛泽东思想和马列主义引人注目。其中较著名者,有北京的“共产主义青年学社”,武汉的“北斗星学会”,上海的“反复辟学会”和“东方学会”,湖南和山东的“毛泽东主义小组”等等。由于毛泽东指导文革的理论的前后矛盾和不断出而反而,以及对无休止无规则的全面内战的厌倦;无论从这些“读书会”宣言的文风上还是从他们的读书实践中,都可以看到这一运动一开始就具有的独立於官方意识形态之外的精神禀赋和作为某种民间异端思潮的发展趋势。武汉“北斗星学会”在其宣言中对文革以来的浮泛於世的争权夺利的现象不肖一顾,指责“那些不读书不看报,不接触群众,什麽学问也没有,而又好以势压人,进入官场的人,管他司令也好,佛爷也好,在历史的长河中,终於混不了多久,大浪淘沙,决少不了他一份 ”。【2】由北京大学学生何维凌,王彦等人组成的“共产主义青年学社”的宣言更是一篇“文词华丽的…有反林彪倾向的”檄文。为此,“学社”被宣布为“反动组织”,何维凌等人住进了秦城。【3】由上海青年工人何是等人组织的“东方学会”似乎走得更远,他们公开学习被官方激烈批判的“中国赫鲁晓夫”刘少奇的理论,并从哲学的角度倡导资产阶级个性主义。在发表他们读书心得的《东方论坛》上,他们为刘少奇的“吃小亏,占大便宜”论翻案。他们还对毛泽东破私立公理论中虚假的“忘我”论提出挑战:“在破私立公的革命中,’忘我 ’两字颇为流行。我们真的’忘我’吗?不!不能!我们活着绝不应当丢开’我’不管,也不可能真正忘我…”;他们强调“代表无产阶级整体意识的党”不能“脱离每个无产者的肉体而变成新式的上帝”。【4】与上述公开的理论反叛相左的是,湖南和山东的“毛泽东主义小组”却是从研究“毛泽东主义”中走上了离经叛道之路。在对比了“反右”与“文化大革命”对中共体制的冲击后,他们得出了“反右斗争是中国文化大革命的第一次夭折”,“五气年以来的反右,整风运动,反右倾几乎全部错了”的结论。他们还公开号召“一切善于学习,敢于想,敢独立思考的人,组织起来”,建立一个独立于中国共产党以外的“毛泽东主义政党”。【5】自然,这些公开的“读书会”无一不被取缔,这少数觉醒中的青年红卫兵成了这一读书运动的第一批殉道者。与这批最早的离经叛道者相比,大多数的青年红卫兵仍处在相当普遍的疑惑,彷徨,和痛苦的思考之中。一位一九六七年组织了“一个自发的文革研究小组”的红卫兵曾回忆道:“67年夏季时大规模武斗爆发,由拳头,石块升级到棍棒,长矛,再发展到枪炮。许多人十分困惑,感到不应该只是狂热投入文革,还要研究它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和总部几个工作人员,主要是机关报编辑,自觉地看书(主要是马列理论,兼及历史,政治),搜集全国运动情况,定期交流看法。到了一定的程度,我们形成了一套颇为系统的观点,不同于总部头头热衷於打派仗”。【6】或许,后来成为“民主与法制”倡导者的王希哲的回忆更能说明这一代人的思想轨迹。这位“李一哲思潮”的代表人物之一曾回忆1967年的这种读书会和讨论会道:“文化大革命的目的是什么?什么是走资派?有无‘主观走资派’与‘客观走资派’之分?中国的十七年特别是教育部门的十七年究竟是红线还是黑线占统治地位?文革两派的实质和解决它的正确方针是什么?等等。这一系列问题的深化讨论,又不避免地触及了过去没有触及过的哲学领域的一些问题,如毛泽东思想是否也是一分为二的,决定事物性质的主要矛盾与非主要矛盾的转化,量变与质变及其临界点的确定等……虽然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当时辩论的双方的持论都未免幼稚,甚至它的某些前提本身即属荒谬,也不可能在那种大环境下得出什么正确的结论,但它对我们这些已经为文化大革命付出那么大代价并希望理解文化大革命的青年学生来说,是一次重要的启蒙,可以说,这一次关于文革理论的讨论几乎决定了我后来一生的道路和命运。我渴求获得更多的政治、哲学、历史的知识。”为了读书与讨论,王希哲甚至利用武斗中控制的广东社科院哲学研究所图书馆,“从建工局医疗所楼爬进了哲研所图书馆偷了一旅行袋书籍,包括有《三个国际的历史》、《托洛茨基传》、《联共布党史》、《经济学辞典》等…..我在造反楼辟了一间小书房躲进去读书……”【7】 王希哲的经历自然而然地引出了这一读书运动的两个极为重要的课题--书和人对书的渴望。就书的轨迹而言,这一代人一开始读的是马列的书,即他们企图在马列著作中寻找毛泽东思想所无法解决的答案。可是,源于正统的马克思主义和毛泽东及其追随者的政治信条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矛盾。对作为一种理论体系和学术流派的马克思主义来说,不管其正确与否,毛泽东与他的同僚们在文革中宣扬的东西都是一种它的简单化与庸俗化的变异。然而,他们都偏偏要自称为马克思主义最正统的继承者和发展者,要人民群众去“学习马列 ”。这样,马列主义的著作成了文革中广大青年唯一可以合法学习,汲取的,除毛泽东思想外的主要思想资源。尽管文革中的青年人并没有到达很高的系统性的马克思主义水准,但仅他们在政治动荡中接触的有限
的马列主义著作,便已使他们发现了差异、鸿沟与矛盾。如同《革命之子》(Song of the Revolution)的作者梁恒在回忆他文革中学习马列的结果时所言:“悲剧使我更急切的想要找寻更多的知识。我读遍马克思与恩格斯的选集,以求更加了解社会主义,但是我愈读得多,愈会拿我们的社会主义和他们所描写的社会相比,结果就愈混淆不清。自然我不是唯一感到混淆的人,我的问题其实很普遍,因为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在报上光辉灿烂的报导与我们痛苦的现实之间,的确颇有差距。”【8】既然马列主义的著作无法解答他们心中的疑窦,现实又使他们时时产生“ 逆反心理效应”,这些执着追求的青年人便又自然而然地开始从其它的书中,尤其是禁止他们阅读的书籍中去寻找真理的答案。中年作家徐明旭这样回忆他一九六七年底的思想转变:“是年底,我读了在当时大学生造反派中十分流行的两本书:锡兰共产党人特加·古达瓦达纳的《赫鲁晓夫主义》与美国记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的《斯大林时代》。两书对斯大林大清洗的血腥描述令我毛骨悚然,联想到毛主席与文革,我顿时恍然大悟:毛与斯一样都是为了维护独裁权力而不择手段的暴君。所谓毛主席革命路线,不过是阴谋诡计加血腥镇压。毛正在重蹈斯的覆辙,毛死后中共新领袖一定也会批毛,否定文革,其罪名也与斯大林一样:个人迷信与破坏法制。从此我不再参加造反派的行动,并对随后发生的一系列巨变,诸如杨余傅事件,林彪事件,天安门事件,批邓,粉碎四人帮,以及三中全会都不再感到惊奇,它们不过是证实了我的预测而已。我相信象我这样的思想里程,许多大学生造反派精英奕有同感”。【9】这里,文革中一大批最重要的“青年读物”已在这一读书运动中初露端倪并“十分流行”。《赫鲁晓夫主义》和《斯大林时代》两书,都是文革前“内部发行”的专供高级干部阅读的“灰皮书”(以其封面的灰色著名)。或许我们可以从徐明旭的回忆中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自一九六七年始,这些代表了异质文化的书籍成了这一读书运动的主要精神食粮之一。 与书息息相关的另一个课题是人对书的态度。在中国现代史上,恐怕很难找出另一个历史时期象文革中的青年人那样如此大规模地,如饥似渴,百折不桡地去找书,读书。任何禁令和风暴都无法阻隔他们对书的拥抱;书,在他们眼里不仅是精神食粮,而且是一种不惜用生命去偷盗的“天火”。由于文革中所有图书馆的被迫封闭,青年学生们为读书寻找真理而当“孔乙己”的事曾屡见不鲜,甚至横遭迫害的逆境都没有泯灭他们这一燃烧着的良知。后来成为杰出的民主主义战士而牺牲的王声酉便是很典型的一例。一九六八年后,王声酉因卷入上海造反派红卫兵炮打张春桥的活动和对文化大革命不满,很快“被隔离审讯,抄家”。不久,他又被送到江苏省大丰县五七干校“监督劳动,接受改造”。就在这种流放生涯中,他与另外两个“反动学生”小黄与小薛一起组织了一个“读书小组”,“经常在一起学习马列著作,有机会还探讨一些社会问题”。由于得不到他们所需的学习书籍,“王声酉和小黄,小薛悄悄拿走几百本学校图书馆的社会科学书籍。他们原准备看完以后悄悄送回。不料拿书事发,王声酉被隔离审查一个多月,他又一次被取消毕业分配的权利”。【10】在常人看来,三个已被打成“反动学生”的青年竟为了学习马列而去偷书,无疑是疯狂之举。而对王声酉等人来说,“窃书”却是他们寻求真理之火必不可少的阶梯和某种普罗米修士式的义无反顾之举。
书的轨迹:一部精神阅读史
人类不可能一无依傍地凌空建筑他们的思想殿堂。知识的承传,思想的沿革,都必须有其继承与发展的一定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书作为知识与思想的有形载体是必不可少的媒介物。由于对各级党组织的冲击,文革在某种意义上又是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中央集权失控阶段,一个曾经是铁板一块的社会开始有了缝隙。大批判的盛行,扫荡了封、资、修留下的一大片心理空间,单靠“毛泽东思想”是填不满的。时值15-25岁的一代人正处在心理学意义上的“断乳-反叛期”,即精神饥渴而青春的能量却急需释放的岁月。而十七年正规教育的戛然停顿正腾出了成年累月的自学时间。文化大革命并没有烧掉所有的图书馆,由于抄家,父母被囚禁,红卫兵掌管了图书馆等种种原因,不少文革前非正式出版的专供高级干部阅读的“内部读物”也开始流落到他们子女及一般青年学生手里。摆脱了父母师长的管束,又使他们面对破碎的世界,在书中寻找完全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答案。这种人生启蒙期中的精神漫游,从某种意义上正是这一代历经磨难者们难得的自由时光。一位北大 “共青学社”读书会的中学成员在粉碎“四人帮”后又进了正规大学,但她在比较了两种读书生活后,仍不禁感叹:“我已不适於做学生,不愿意聆听教导……我真正的大学生活只有那短短的四十天,一九六九年冬天在北京大学的四十天”。她还不无留恋地回忆了当时极有规律的读书生活:“那一时期生活是振奋的,白天读书,作笺记,自己为自己强行安排课程;中午到学生食堂打饭……”【11】十七年单一刻板的共产主义教育,在那一时代的青年读物上也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据大陆的学者们研究,不外乎1)马列,毛选(但也只限於单篇和语录的死记硬背);2)苏,中革命文学作品(自60年代起也不断缩小范围);3)中国和西方的古典文学作品(但必须批判性地阅读)。【12】在这一读物体系中熏陶出来的革命一代,其实并不真正懂得为他们狂热崇尚的“革命”。用如此简陋的革命的残篇断简,是远无法解释在文革中苦苦缠绕於他们心中的巨大的困惑的。由此,文革中的读书运动一开始便呈现出与此径庭相向的系统化和异质化的特点。这里,前者是指这一代人开始系统地学习马列著作以及与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来源有关的黑格尔,康德等人的德国古典哲学著作,而后者则是指他们千方百计地偷尝“禁果”,在现代西方所谓的“修正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文化中汲取精神营养。在文革思想史上起了重大作用的“灰皮书”,“黄皮书”就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登场,并在一代人的思想里程中催化了精神核裂变的。60年代和70年代,中共两次较大规模地出版过“内部读物”。第一次是在60年代初的中苏论战期间,中共为了使各级干部在“反修斗争”中扩大视野,由世界知识出版社,人民出版社,三联书店等有计划地出版了一批国际共运中各种思潮流派或称“修正主义”思潮和他们认为有助于了解苏联修正主义,西方资本主义的著述及文艺作品。第二次是70年代初期,随着毛泽东“ 三个世界”理论的提出,中苏关系的紧张和中美关系的解冻,“四人帮”一伙也不得不松动了一下水泄不通的出版界,开始举办《摘译》(1973-1976),介绍国外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思潮及文艺作品,又一次出版了不少“供参阅和批判”的苏修理论和文艺作品,以及和中美关系有关的历史传记等。自然,久遭禁锢的中国出版界知识分子也正抓住了这一天赐良机,去尽可能地译解异域文化。原商务印书馆的老编辑柏元等人在1973年磨拳擦掌地准备重版“汉译世界学术名著” 的“灰皮书”便是很典型的一例。【13】根据权威性的工具书《全国内部发行读书总目1949-1989》(中国版本图书馆编,北京:中华书局,1988)的统计,全国这37年中共出版“内部书籍”18,301种,其中属社会科学方面的有9,766种之多。而1976年文革以前出版的有差不多4,000种。除去大量的马列,毛泽东著作,其中属于西方理论和文学著作,文革前大约有 1,041种,而文革中则出版了近1,000种。由于当时的中国完全处于一种与世隔绝的状态,这些书籍便成了一代人与世界沟通的唯一有限的思想资源。因而,这一代人的精神阅读史又一次出现了惊人的相似。富于历史嘲讽性的是:这些原应当由“革命一代”去批判,去铲除的“封资修”的毒草,却成了孕育,萌发他们思想启蒙的最重要的养素。根据各种当事人的回忆,访谈,下列40本左右的“内部读物”对这一代人的思想里程发生过极大的影响: 1.列夫·托洛茨基著,柴金如译《被背叛了的革命》,北京:三联书店资料室编印,1963,12. 2.密洛凡·德热拉斯著,陈逸译《新阶级:对共产主义制度的分析》,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63,2. 3.列夫·托洛茨基著,齐干译《斯大林评传》,北京:三联书店资料室编印,1963,10. 4.特加·古纳瓦达纳著,齐之思译《赫鲁晓夫主义》,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63,11. 5.维利科·弗拉霍维奇著,林南庆译《南共纲领和思想斗争“尖锐化”》,北京:三联书店,1964,2. 6.安娜·路易斯·斯特朗著,石人译《斯大林时代》,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57,4. 7.尼·谢·赫鲁晓夫著,陈世玉等译《没有武器的世界:没有战争的世界》,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60,10. 8.拉扎尔·皮斯特腊克著,北京翻译社译《大策略家:赫鲁晓夫发迹史》,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63,4. 9.埃德加·斯诺著,王厂青等译《西行漫记》,北京:三联书店,1960,2. 10.马迪厄著,杨人缏译注《法国大革命史》,北京:商务印书馆,1964,7. 11.威廉·L·夏伊勒《第三帝国的兴亡:纳粹德国史》,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65,12. 12.汤因比著,曹末风译《历史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6,6. 13.Adam Schaff著,林波等译《人的哲学:马克思主义与存在主义》,北京:三联书店,1963,11. 14.R.加罗蒂著,徐懋庸,陆达成译《人的远景:存在主义,天主教思想,马克思主义》,北京:三联书店,1965,8. 15.哈里·杜鲁门著,李石译《杜鲁门回忆录》,北京:三联书店,1973,9. 16.F·A·哈耶克《通向奴役之路》,北京:商务印书馆,1962,4. 17.爱伦堡著,王金陵等译《人,岁月,生活》(1-3),北京:作家出版社,1962-1964. 18.爱伦堡著,沈江,钱诚译《解冻》,北京:作家出版社,1963. 19.索尔仁尼津著,斯人译《伊凡·杰尼素维奇的一天》,北京:作家出版社,1963,2. 20.让-保尔·萨特著,郑家璧译《餍恶及其它》,上海:作家出版社上海编辑所,1965,4. 21.亚尔培·加谬著,孟安译《局外人》,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61,12. 22.杰罗姆·大卫·塞林格著,施咸荣译《麦田里的守望者》,北京:作家出版社,1963,9. 23.萨谬尔·贝克特著,施咸荣译《等待戈多》,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65,7. 24.奥斯本著,黄雨石译《愤怒的回顾》,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1962,1. 25.杰克·克茹亚克著,石荣等译《在路上》,北京:作家出版社,1962,12. 26.叶夫吐申科等著,苏杭等译《<娘子谷>及其它》,北京:作家出版社,1963,9. 27.瓦·阿克肖诺夫著,王平译《带星星的火车票》,北京:作家出版社,1963,9. 28.
七十年代:记忆中的西安地下读书活动
七十年代:记忆中的西安地下读书活动/葛岩
从1960年末期开始,不少曾积极参于文革的大中学生失意于现实。
不过,从1968年上山下乡开始至 1977年恢复高考,地下读书活动延续十年之久。其间,“老三届”中学毕业生,“老五届”’大学毕业生,加上六九到七七届初中和高中毕业生约有1623万人之众。可以猜想,精英之外,必有许多普通的青少年也曾阅读过禁书;理想主义之外,青春期反叛的冲动,社会群体身份的认同,现实的利益的吸引都可能成为地下读书的驱力。如果将参与地下读书的许多个体和群体的经历积累起来,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人类社会中反复出现的一种现象:即使在严峻的控制下,异端知识依然可能获得传播。为此,我写下自己的记忆,一个普通人和一群普通人获得书籍,阅读书籍,传播书籍的故事。
一
文革开始的 1966年夏天我已满九岁,在住宿制的西安长安路小学上三年级。这所学校前身是为干部子弟设立的延安育才小学。1949年后,育才小学的主体迁到北京,一部分迁到在西安。北京部分沿用育才小学的名字,西安部分称西安第一保育小学,后改称长安路小学。学生多是党、政、军干部的子弟,也有少量的文教卫生界人士的子弟。我属于后一类。西安还有其他类似的干部子弟学校,如第二保育小学,西安小学、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第二附属中学、西安中学等。到1966年下半年,学校被解散。学生转去自己家周围的学校就学。我去的是文艺路小学,后升入第七十一中学(现称西安育英中学)。
大约从小学高年级开始,觉得街上能买到的书没意思,我有了读书特别是读禁书的愿望。能找到的是家里和大院其他小朋友家中的书,印象深刻的有《中国民间故事》,侦探小说《形形色色的案件》,儒勒-凡尔纳的《海底两万里》,还有一本破旧不堪的《斯巴达克斯》。1969年底,在政府的号令下,我随母亲“战备疏散”到渭北合阳县的鹅毛生产大队。父亲也在那里,关在“牛棚”里管制劳动。1970年,我在合阳县中上一年级。那里还有百十号第二机械工业部五七干校的子弟,绝大多数来自北京。合阳中学是住校制,一间宿舍里住二十多人,夜里冷得出奇,电灯也没有,大家就睡在床上轮流讲故事。北京来的一个绰号“老博士”的北京同学读书多,讲得最出色,讲述中还插背些“夕阳无限好”之类的古代诗词,让我无限景仰,直到有一天我吃惊地发现,他竟频繁盗窃同学们的东西。我在合阳中学仅呆了一个学期。因为不遵守纪律,我被叫去站台子接受批判。母亲怕我得到处分,连“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资格也没有了,慌忙把我转回西安第七十一中学。从此我开始了独立的生活,那时我已近14岁,
去合阳前我在七十一中学就有了两个要好的朋友,韩特(现从事演艺工作)和王苏川(现为自由职业者)。韩和我住在同一大院,每天喊我一起上学。王比我大一年级,曾是西藏自治区西安保育小学的学生。在初一的时候,王就有过在图书馆偷书进警备区“号子”(拘留所)的经历。从合阳回到西安后,韩特告诉我,他和王又去偷过书和报纸。书拿来读,报纸则卖给废品收购站,换钱买零食吃。
后来的几年,我和王苏川,以及吴乐群、王晶、刘杰、高建民、夏墅、阮雪柏、杨天城和齐文光等几个同校生来往很多。其中高和阮是曾是第一保育小学学生,夏则和王一样,是西藏保育小学学生,刘杰则是我在学校篮球代表队的搭档。王苏川聪明幽默,待人温和却仗义,是一个核心人物。他自己拥有一间住房,是大家常去聊天、抽烟的地方。在这个团伙里,偷书、读书只是交往中的一部分内容。我们中某人和其他同学发生冲突,大家会提前在学校门口埋伏,截击对方。也有过在夜间出动,打碎别人家的玻璃窗的情形。73年,王等人中学毕业,下乡作了知青,但我们仍保持联系。除了分享书籍之外,到王下乡的村庄去玩,我们也会一起去偷窃生产队的鸡烧来吃。
从1970 年到1974年间,这伙学生已经偷窃过许多间大学和机构的图书馆,记得有西安公路学院(现属长安大学),西安冶金建筑学院(现称建筑科技大学),西安矿业学院(现属长安大学),西安医学院(现称西安交通大学医学院),西安美术学院、国家测绘总局第一分局,陕西省卫生学校,陕西省电影发行学校,西北工业大学和陕西公安干部学校等。偷盗和阅读的书籍多限于文学名著,以俄国、苏联和欧洲小说为主。我在那一时期读过《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罪与罚》,《卡拉玛佐夫兄弟》、《静静的顿河》、《一个人的遭遇》、《俊友》、《娜娜》、《九三年》、《悲惨世界》、《笑面人》,《红与黑》、《嘉尔曼》、《唐璜》、《普希金抒情诗歌选》、《金蔷薇》等等。当然,还有一本被翻得稀烂的《外国名歌二百首》。读了这些书,平时少不了议论,故记忆深刻,以至后来在大学念西方文学史时,我不必再专门去读那些古典名著。
在七十一中的这伙少年中,偷书、读书固然有追求知识的一面,但这种追求更多由青春期反叛愿望所推动,偷书、读书、打架、偷鸡摸狗是混合一气的行为,读书的范围也大体分布在文学、娱乐等类别。青春期反叛的基本行为特征是对社会规范的挑战,偷盗自然是一类强烈的反叛行为。但同时,书籍在传统价值观念中有特殊的正面价值。对参与者来说,在禁书的时代偷书和读禁书,可能在保留了强烈反叛意义的同时又不至带来过度的道德自责,因此成为一类令人兴奋却又不必付出过多心理代价的反叛形式。
阅读使我获得了比同龄人更多的杂七杂八的知识,在学校里得到老师的喜爱,同学的羡慕。由于林彪事件发生,1972年上初三的时候学校出现了所谓“复辟回潮”。课堂纪律好了些,考试多了,外语、数学竞赛也恢复了。西安市还要求各中学征文,选拔优秀作文结集出版。我和王苏川写了一篇小说拿去应征,并被选中,我们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出版。谁想张铁生事件后,出版停了下来,各类考试、竞赛也相继取消。好笑的是,不久后的1973年初,在批判“教育复辟回潮”的运动中,《西安日报》用了一版的篇幅来发表我们的小说,并加了篇意气飞扬的编者按,把那篇小说夸奖为文革教育的成果,用它来反驳认为文革降低了教学质量的言论。小说为我们带来了十几元稿费。王和我约请了几个朋友,到当时西安唯一提供西餐的五一饭店去大吃了一通。
发表小说带来的好处不止一顿西餐。学校还选派我去参加市里举办的讲故事比赛,用那篇小说做故事素材,得了中学生一等奖。碑林区广播站为我录了音,通过街道上的喇叭播放。那时,我的班主任秦申永老师带五个班级的语文课。他慷慨地要我负责批改其中两个班级的作文,让我的虚荣心获得很大满足,并开始意识到有知识是件不错的事。以前,课余时间大多是闲逛或泡在篮球场上。这以后,用来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多。由于毕业后的前景是下乡,班级里很少有人认真读书。我认真一些,老师就很赏识。虽然由于父亲的问题迟迟不能入团,但我同时任语文、化学、数学和外语的四门课代表。于是,我的自我感觉越来越好。记得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出版后,王苏川和我都觉得郭老先生对杜甫的批判难服人心,竟心高气盛地想写篇反驳文章。写来写去,自识学力不逮,只好作罢。今天看来,虽说文革中流行的说法是“读书无用”、“知识越多越反动”,无论学习好坏,读书多寡,最终出路仍是上山下乡,但在实际生活中,学习好,读书多的青少年在学校中会获得老师的欣赏,同学的尊重,社会环境仍然提供着读书的心理动机。
1973年秋,王苏川那一级的朋友们毕业下乡,我和王晶(现为自由职业者)、齐文光(曾任某市外贸局长,现从事民营商业工作)等人则继续上学直到次年夏天。其间,我偶尔还听说过一些偷书的故事。一次遇到王,他骄傲地把有一道道紫痕的肩膀给我看,说是用麻袋扛书时候压出来的。
二
1974 年夏我已满17岁。高中毕业后幸免于下乡,一边等分配,一边在陕西博物馆作临时解说员。当解说员的时候,我们一伙中的有刚毕业的高中生,也有病退回城的知识青年,加上正式招到博物馆工作的二、三十岁的北京知识青年和西安的老大学生,背景五花八门。负责管理我们的是北京知青吴永祺(现任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馆长)。吴乐观、幽默,做事爽快并能言善辩,在他的麾下大家都挺愉快。和我常来往的还有一个老五届大学生叫王世平(现任陕西博物馆研究员)。他好谈古论今,总是口若悬河,还能随口报出一连串真假难辩的数据来支持一些显然荒谬的观点,让人叹为观止。王的另一绝活是用两只手同时写字,画简单的图案,大家笑称是 “淫技奇巧”。世平看书很多,且能过目成诵。我读书后常会询问他的看法,时有收获。
应该提到的还有一个叫王学三临时讲解员,绰号“红棉袄”。他瘦且高,说话、衣着打扮都属于街头生猛一族。有趣的是,他身边总带着诗集,最常见的是一本破旧不堪的《裴多菲诗选》,且常念念有词地背诵着:“希望是个娼妓,对谁她都拥抱”。开始我们并没有多少来往。一日,我和一帮有意捣乱的游客冲突,一时间剑拔弩张。学三一边大呼“我是菜市红棉袄”,一边连蹦带跳地扑打对方。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游客虽不知“红棉袄”是何方神圣,但慑于学三的威猛,落荒逃去。架没有打起来,学三和我从此成了好朋友。
学三家住炭市街后一个叫“菜市东坑”地方。虽然离市中心的新城广场不远,那里确像个贫民窟。房屋低矮破烂,居民大多是河南移民,或没有正式工作,或干些收入很低的体力活。有一次,我看到警察在那里捕到一个小伙子。其家人纷纷追赶出来大声叫骂。包括一位老奶奶在内的几位女性家庭成员竟敢冲上去和警察撕扯。居民们或站在狭窄的街口表情兴奋地观看,或继续在屋檐下做饭,聊天,熟视无睹。这种和执法机关公开的对抗,这种对警民冲突的漠然是我从未经历过的,直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学三告诉我,东坑每一户都有人被抓过。无法查证此话是否夸张,但居民们的表现似乎说明他们对捉捕已习以为常。
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学三却雅好读书。他从我处借阅过一些书,主要是文学书。偶尔,他还会朗读自己写的诗给我听。我还发现,学三在东坑青少年中颇有威望。这自然和学三打起架来冲锋在前有关,也和他总是滔滔不绝,背书吟诗有关。东坑一伙中有个长得虎头虎脑,好勇斗狠的殷姓少年和学三关系最“铁”。虽然不时调侃“红棉袄”是个 “大喷壶”(河南市井俚语,“能吹善侃”的意思),殷对学三学识的佩服显而易见。后来,大学恢复招生,学三也参加了高考,但两试不遂。在八十年代中期,听说他离开原交运公司的工作去做小生意。那位殷姓朋友则早在八十年代初就因什么案子获罪,被判了重刑。
在博物馆期间,我的主要书籍来源是高小凌(现供职民营企业)。高的祖父是抗日将领,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军军长高双成。抗战时病殁榆林后,灵柩返乡(蒲城)路经延安,***等人曾亲自路祭。高的父亲是省里的一个副局长。他本人曾是第二保育小学的学生,保育小学解散后也升到了七十一中。我从合阳乡下回到西安的1970年,他已初中毕业,被发派到秦岭山中去建设“三线”的襄渝铁路,三年后才到西安柴油机厂做工。高家在机械局的“局长楼”。那里还住着其他一些局长子弟,如王修田、高建民、张效林、李晓黎、贾二强(现任陕西师范大学教授)、贾三强(现任西北大学教授)兄弟等。其中有第一保育小学的学生,我因此认识了高小凌。小凌为人质朴慷慨,常借书给我。读他的书时我会十分小心,还书的时候会用牛皮纸细心包好书皮,以示好借好还。我从高那里借书长达三年之久。除了读书之外,“局长楼”的诸位,加上国家测绘局第一分局子弟郝俊杰(现供职陕西省税务局)和我也曾扒蹭火车去过华山、骑自行车去过南五台,算是一伙玩伴。
小凌处借到的书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古典文学名著,包括不少雨果的小说、全套的傅雷译巴尔扎克等;另一类是所谓“内部书”。文化革命后期,不少城市都有“内部书店”。十三级以上的高级干部有在书店买书的特权。小凌的父母有这种权利,且十分支持孩子读书。他因此买了不少。这些“内部书”中,一类是文革前出版的所谓“灰皮书”、 “黄皮书”,如托洛斯基的《被背叛了的革命》,德热拉斯的《新阶级》,索尔仁尼琴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等。据说,最初是***为了给干部们作“反面教材”而翻译的。第二类书是文化革命中翻译的外文书籍,如《光荣与梦想》,《第三帝国的兴亡》,还有许多当代的文学作品,如苏联的《你到底要什么》,《多雪的冬天》,《人世间》、《绝对辨音力》、《艾特玛托夫短篇小说选》、美国的《爱情的故事》、《乐观者的女儿》。从小凌那里获得的当代书籍中,有三本书印象深刻。一本是考茨基的,好像叫《我为什么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它让我知道那位在中国臭名昭著的社会民主党人有许多了不起的见解;第二本是德热拉斯的《新阶级》,它颠覆了我对苏式社会主义的信念;另一本是艾特玛托夫的《白轮船》,它让我领悟到某种超越阶级和时代的善,一种无力但不屈服的善。
“内部书”的另一个来源是一位叫龙海东(现移居加拿大温哥华,从事展览设计)的朋友。他的父母是延安鲁迅艺术学院培养的党内文化人。其父任西安话剧院的院长,是我父母的同事;其母是省妇女联合会的主任。海东比我大四、五岁,我上中学的时候他已经下了乡,做过工,后来被推荐到西北大学历史系读书。他本人,弟弟和妹妹都是第一保育小学的学生。由于年纪差别,在中小学时我们并无来往。我在博物馆做讲解员时,恰好他们班级来参观。我们攀谈起来,从此成为好朋友。
周末,海东常会在其父的办公室里读书。那是个苏联式样的灰色办公楼。办公桌上放着一盏沉重的带绿色灯罩的铜制台灯。大概是从某苏联电影中获得的印象,我称它为捷尔仁斯基(苏联秘密警察组织“契卡”头目)的台灯。逢周六傍晚,打完篮球,我会站在球场上仰头一望。如果办公楼窗口那盏台灯亮了起来,我就过去闲聊。聊的内容通常是国际、国内政治,新搞到的书和对书的评价。我还会留意海东在读什么书,然后自己也找来去读。我也开始学他作读书笔记,但总是不能坚持下去。记得那时读了《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费正清的《美国与中国》、基辛格的《选择的必要》、斯特朗的《斯大林时代》、斯诺的《西行漫记》、普列汉诺夫的《论艺术:没有地址的信》、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三岛由纪夫的《丰饶之海》系列,以及《赫鲁晓夫回忆录》、《朱可夫回忆录》等。《怎么办》是一个被反复讨论的小说。大约是觉得“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的宣传过于虚伪,大家都对小说中宣扬的“合理的个人主义”很感兴趣,也对俄国民粹派的牺牲精神心怀崇敬。我在家中发现了一幅列维坦名作《弗拉基米尔大道》的明信片,画中描绘俄国十九世纪革命者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一条必经之路。我把明信片压在玻璃版下,喜欢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对普列汉诺夫用人类学资料来讨论艺术起源,艺术从功利向非功利演变的《论艺术》印象深刻,十多年后去美国念书,还按捺不住在一次研讨课上介绍了一番普氏学说,不思老师同学都还喜欢。此外,当时也读过《金字塔报》主编海卡尔的《开罗文件》。作者记录了他和许多世界领袖的交往,其中一章谈切-格瓦拉,特别描述了切在古巴建立起社会主义后的困惑,对新制度必然滋生特权阶层的无奈。海氏的记述让我迅速成为格瓦拉多年的崇拜者。但同时,我开始觉得,以为公有制度和计划经济就能够建立起平等社会可能是一个神话。我也得到一种印象,相信格瓦拉去玻利维亚是在选择死亡,这种选择透露出那位革命偶像在理想破灭后的绝望。
从海东那里还能借到上海出版的《摘译》丛刊,有外国文学版、外国哲学社会科学版和自然科学版。文学版中的外国电影剧本是我的最爱。从自然科学版中第一次知道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大爆炸理论”,基因改造和绿色革命。我最关注的是哲学社会科学版。那时,法国左派***人贝特兰和美国***主席保罗-斯威齐正在公开讨论共产主义运动的问题。海东,王修田(第一保育小学和师大一附中毕业生,也是高小凌在“局长楼”的邻居,现从事民营商业)、才女王琰(西安中学毕业生,时在由西安美院和音院合并的陕西艺术学院读音乐教育,现在政府机构工作)、任大援(北京知青,时为西北大学学生,现任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和我曾多次很认真地讨论、评价过双方的观点。整体上,我和七十一中的伙伴一起读的大多是文学作品,而和海东交往后,开始阅读哲学、历史和政治方面的著作。
龙海东不但是一个读书论书的伙伴,通过他,我还有了机会见到一些比我年长,有更多阅历并十分有趣的人。海东的朋友多是 “老三届”,大体上是原师大一附中、二附中或西安中学的学生,或他在西北大学的同学,几乎都有下乡,做工或当兵的经历。记得一次他给我看了一本手抄古体词集,说是师大一附中女生高洺所作。翻开一阅,妙语连连。读到“脂粉队里,我是女登徒”时让我觉得石破天惊。请海东约过几次,高总是有这事那事。见到她时已是几年之后,在王苏川家中听她讲对现代诗的看法。那天她告诉我说她早不再写古体诗了,直令我遗憾不已。在海东学校的宿舍里还见到过王歧山(现任北京市长)、张庭皓(现任国家文物保护研究所所长)、任大援、张红路(现任西北大学教授)和交通大学学生张守明(现在美国从事IT工作)。王歧山原本是在陕西博物馆工作的北京知识青年,后来入西北大学,再后来去了社会科学院和书记处农村政策研究室,认识王时,已经可以感受到他的人际亲和力和政治兴趣。西安有两个有名的中学生领袖,都是西北大学的子弟。由于文革中政见互异,两人不相往来,但却都视王歧山为要好的朋友。据说,王曾做东将两人约在一起,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不幸未能如愿。在当时西安对政治感兴趣的青年人中,王歧山成了一个中心人物,也是敏感社会新闻的重要来源。和王认识后,我们的交往持续到1987年我赴美读书。八十年代在北京读研和工作的五年中,王在复兴门的住所是我每月必去的地方。1986年,经王歧山介绍,我同金观涛和前不久自弃于世的贾新民分别见面,结果是贾新民作了我的责任编辑,出版了谢长(现移居美国马里兰州,从事IT工作)和我为《走向未来》写的一本小书。张庭皓则是温文的学者型青年。他在西北大学时学习考古,并读了硕士。后来,张放弃了去早稻田大学读博士的机会,在陕西省文物管理部门工作,最后做到省文物局长。我在美国做事的时候,赖他和吴永祺的支持,得以协助美国《国家地理杂志》先后报道了刚发现不久的阳陵汉俑,秦俑坑第二期发掘,协助伯明翰和巴尔地摩艺术博物馆展出了秦兵马俑。
中学毕业后与我来往的这伙人中,特别是和海东有关的朋友中,不少有着追求知识的明确价值观,读书的动机已不能简单地用青春期骚动来解释。虽然他们不排斥偷书,但未闻有偷书行为。这些人年龄较长,阅历较多,在大学读书或在文化机构工作,职业环境也可能是读书动机的重要来源。这些人读书兴趣主要在思想类,政治类而非专业类、工具类书籍,表现出老三届多拥有的社会责任感。
1975年5月,我离开陕西博物馆的临时工作去了西安缝纫机零件一厂。分配在拔料车间作学徒,做搬运、酸洗一类工作。开始时我很高兴,满脑子里想象着柯切托夫在《茹尔宾一家》里描写的工人阶级的火热生活,但这种幼稚的幻想很快就破碎了。当时,在领导全国人民批判了孔子之后,***主席又发动了批判《水浒》的群众运动。每个工厂都有“理论队伍”,每周脱产几天集中批判《水浒》,讨论“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一类复杂的问题。因为我平时读些理论著作,也因为受李一哲的大字报的激励,能把《雾月十八日》中的大段章节背得烂熟,在一次发言后,厂里的慈姓书记对我十分欣赏。他调我到冲压车间,许诺几月后让我负责热挤压小组,做车间副主任,竟管当时我还不满十九岁,进厂刚刚半年。很快我了解到,书记正在和厂长斗法,热挤压小组是厂长的地盘,书记想派我去“掺沙子”。当时,我已经立下摆脱工厂上大学的目标,而上学需要厂里推荐,若书记和厂长中有一人反对,我就无法遂愿。困扰中,一位吕姓护士朋友教我一种升高血压的方法。我试了几次,屡试不爽。血压高了,自然无法去热挤压组做事,于是免掉了车间副主任之灾。与此同时,我参加青年突击队,共产主义义务劳动一类的活动,经常加班加点地干活,被评上了轻工业局先进青年。而我的目的则只是为了能上大学。
和我有书籍交往的朋友中,在工厂参加“理论队伍”,受到领导注意的并非我一人。高小凌、王修田、贾氏兄弟和郝俊杰都在单位中扮演着类似的角色,该是和这些人平日读书多,有知识积累,表达能力较强有关。即便在那个时代,读书还是能带来一些实际利益的。不少朋友都因读书多而获得更多的机会,比如,从工人或农民提拔到宣传部门,政工部门,乃至被推荐上大学。此外,在更为在深层社会价值观念中,知识仍然受到相当程度的尊重。拥有较多知识者会在人际交往中获得某种民间社会的地位,连菜市东坑那样的社区也难例外。
三
1976是个戏剧化的年份,其中最为戏剧化的事件该是清明节以纪念周恩来为名的全国性抗议活动、***逝世和捕捉“四人帮”。清明节的那天,下了夜班,我赶到市中心的钟楼看花圈,阅读悼念周的诗歌,然后又去新城广场。在广场上我遇到王歧山、张庭皓和在某杂志社做编辑的刘斌(现供职中央宣传部)。刘带着照相机到处拍照。下午,郝俊杰、高小凌、贾二强、贾三强等人一律黑纱、白花地来找我,二强还携带着他的海鸥牌像机。我和他们再次跑到万头攒动的新城广场,抄写了许多诗歌。当天或是第二天,我又和龙海东,王修田等见面,听修田慷慨陈辞地分析了一通政治局势,激烈地批评***的政策,愤慨于邓小平再度下台。那时,说到敏感政治问题,我们之间已毫无顾忌。那天晚上我去上中班。开工不久就被要求停下工作收听“重要新闻”。不一会儿,喇叭里响起播音员义正辞严,铿锵有力的声音:“天安门广场的反革命政治事件,本报工农兵评论员”。三十年后,我还能清楚记得播音员那种天降大任的腔调,据说远可上溯《中国人民解放军向全国进军令》,近也承接《***苏共中央的公开信》,直到《话说长江》出现才有了变化。不过,西安小学生那次欢迎“连爷爷”的著名朗诵,让人感到这种腔调虽已“如缕”,其“少儿版”却也能“不绝”。
次日,我正在吃早饭,王苏川来了。见他耳朵上包着纱布,我知道准是出了什么事。他告诉我,前一天下中班他路过钟楼,看到一个叫常本宽的知名造反派率领一伙人正趁夜张贴大标语,说要“揪出西安清明节反革命事件的幕后策划者”。王挤过去辩论,周围的群众和常等人扭打起来。常等人沿东大街跑去公安碑林分局门口,要求警察干预。王经过那里被截个正着,只好以一当十地和对方撕打,因力量悬殊,不幸挂彩。激战了一会儿,警察出来将双方一并拿下,训斥、登记、通知工作单位领人。北京镇压的消息传来,王自知大祸难逃,于是跑来交给我一包“罪证”,一些抄来的诗、他自己的诗和照片。分手时,王送我一首他刚完成的诗。我还能记得其中的几句: “九天寒凝,不怕;沉雷加顶,不怕。须知野火虽烈,芳草年年发。”第二天,王的弟弟告诉我他哥“进去了”。王的同事,西安化工厂的车间团干部郭志勇(现任陕西延安炼油厂纪监委书记)也在当夜赶来我家,转移来另一些王的“罪证”。当时志勇和我并不相识,他也没告诉我自己姓甚名谁,只说是王的同事,挺像是党的地下工作者。我把王的东西包裹起来,趁夜藏在桑姓邻居家烟囱的管道里。不想没多久,王被释放了。能如此幸运,据说是因为陕西的领导们痛恨总是闹事的常本宽一伙。不愿意让那伙人借清明事件捞到政治资本,因此大事化小。但事后,一个会算命的高人帮着查看了苏川的头型,判定他脑后有反骨,还残酷地预言他仍会有 “刑伤之祸”,并不幸言中。
高小凌的女友蔡蓓是王歧山的表妹,较早从王那里得到四人帮被抓的消息。当时中央文件尚未传达。小凌迅速找到王苏川、贾氏兄弟、张效林、郝俊杰、李晓黎、高建民、齐文光、贾永平和我,到一间叫“代代红”的饭馆饮酒至酣。一伙人接着移师到李晓黎在西一路的住所,由时任八十六中学团委书记的贾二强回其办公室取来纸笔,写了几条标语,在钟楼东北角贴出。据贾三强回忆,标语上写着“人心大快,众志成城,省委应致电中央,表达延安儿女的共同心声”。这该是西安市贴出的第一幅有关四人帮倒台的标语,立刻引得大量行人驻足围观。李晓黎乘着酒性,站在梯子上,先喊了几句革命口号,接着大呼“打倒江青”,围观人群中附和者众。一通狂呼乱喊后,我们意犹未尽,又去不远的省棉花公司门口,贴出一条内容激烈些的标语:“利剑出鞘斩长鲸,扬眉笑迎春意浓”,利用被《人民日报》点名的反诗“扬眉剑出鞘”,表示对清明事件处理的不平。
过了不久,大概是十月底或十一月初,我听说钟搂旁出现了为清明事件平反的大字报,连忙赶去。那里约有百来人在围观。大字报贴在邮政大搂东侧墙上,是一首五、六页纸的长诗,不指明地歌颂清明节抗议活动。我离开人群,戴上手套,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用左手(我不是左撇子)写下:“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 《国殇》”;“他们尽了责任,我们还要抖擞 – 殷夫”。接着我在路南的钟楼食品店买了块面包,咬下一片嚼了一嚼当了浆糊,把那页纸贴在大字报旁。跑开去逛了一个小时,我转头回来,看到又有两三条诗歌、警句之类的文字被写在大字报上,很是开心。晚上,王晶到我家来,我告诉他我在钟楼所为。他也告诉我另外几条是他和张世和(现从事影视制作)写上去的。张也是前第一保育小学学生,喜欢读书、绘画,也喜欢倒腾半导体收音机一类的东西。他的住处离我家不远,和我打过些书籍交道。次日,王晶又来告诉我一个令人十分不爽的消息:那长诗本是王琰写的。龙海东联系王学三,王率领一伙东坑少年趁夜色张贴出去。我真是很失落。原本以为是“百万工农齐奋起”, 很快要“不周山下红旗乱”,不幸,确如报纸上常说的,是“一小撮坏人”在“煽动群众”。
回想起来,在动荡不安的1976年,我周围的朋友对那场戏剧化的社会变动表现出一致的政治态度和行为。或许,是读书活动带来的异端思想激发了这种态度;抑或,是这种态度与参与地下读书行为互为因果,一时不好分辨。无需分辨的是,这些人都是那场社会变动的积极拥护者,甚至,还试图成为变动过程激烈的推动者。
四
1976年秋天,文化革命终于结束。次年末,大学开始恢复招生,书籍开放的范围慢慢扩大,地下读书活动渐入尾声。在我的生活中,这一尾声显得有些惊心动魄。
和海东、小凌等朋友来往的几年里,我的合法的书籍来源扩大了,偷书的重要性随之降低,但原七十一中学一伙学生的偷书依然处于正在进行时。早已从乡下回到西安,在一家纺织厂做工的刘杰放言要光顾许多图书馆,建立一个巨大的私人收藏。刘的雄心获得了不少低年级同学的崇拜,其中包括和他住在一个大院,时在八十六中学念高中的米延斌。大概在1976年末,小米带动他的一帮同学开始行动,且愈演愈烈,终在1977年春惹出了大麻烦。
大概是四、五月份的一天晚上,我和王晶在我家闲坐,刘杰带着七十一中一个史姓低年级学生来到我家,告诉我小米等人偷书被抓的消息。据说,八十六中学四、五个学生去离西安市区约40多华里外的西安美术学院,偷得不少书,满满装了一平板车。在连夜赶回市区的路上,看地的农村民兵将他们擒获。之后的几天内,八十六中学被捕学生迅速增加到七、八人,更多的人遭到公安传讯。被捕者中不乏学生干部和学习尖子一类“乖小孩”,令学校诧异,家长恐慌。
预感到自己会入狱,刘杰要求我保存几旅行包书,情也切切地告诉我“这可是我后半生的精神寄托。” 面对如此深切的请求我却心存犹豫。我猜想,刘被捉后会很快供我出来,接着公安就一定会找我麻烦。但我同时也明白,我无法拒绝刘的要求。在中学的时候刘几次为我大打出手,拒绝他意味着不义气,不义气会让我名誉扫地。结果,我答应下来,和王晶一起在离刘家不远的一个小花园边等候,刘则回家取书。等了很久,黑暗中看到一个低年级姓于的同学跑来,说“雷子”(便衣警察)已经设下埋伏,包围了刘家,刘派他前来报信。又过了一会儿,刘出现了,十分紧张的样子。大家坐了一两个小时,刘决定去自首,但说先要回家去取些香烟。我劝他若要自首就不必回家,免得被“雷子”捉了。身上有四块多钱,我给了他三块四,当时这是买一条三门峡牌香烟的价钱。约在午夜时分,我们几个人相拥告别,挺悲壮的样子。次日,中学同班“死党”齐文光来到我家,说刘在凌晨时分带警察搜查了他的住处,取走了刘放下的几袋“赃书”或“精神寄托”。睡眼迷离的文光狡辩了两句,挨过几警棍就不敢再吱声了。
刘被捕后,风声鹤悷。王苏川把一些书转移出去后,便在上班时被警察捉去。后几日,我和王晶、齐文光等整天凑在一起,交换着某某、某某相继落网的消息。我虽未偷书,但手里有一些偷来的书。对于没有参与偷书但“赃书”在手的人,警察会去你的工作单位,通过“政工组”或“武装部”一类的机构传讯你,收缴“赃书”并通知单位你的行为。王修田几个朋友都有了如此经历。如果公安去我的工厂如法炮制,我为推荐上大学所做的努力将功亏一篑,真是让我很烦。一天上班前,我把手中五、六本“赃书”放在桌上,并给父母留了个字条,说不少同学已因偷书被抓。如果我被抓或警察来家里搜查,可让警察拿走这些书。母亲见字条后立刻赶到工厂,把我拎到厂外僻静处,不断追问我是否参与偷书。无论我如何赌咒发誓说没有,她总是将信将疑。
警察果然去了我家。不过碰巧,负责的警官土改时和我母亲在一个工作队相识。在案件中发现了我的名字后,他决定去我家而不去工厂,而且不穿警服,不开警车。这位警官告诉我母亲,她的儿子虽没有偷书但的确拿了些“赃书”。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来追缴一本叫作《十日谈》的黄色小说。警察们取走所有的“赃书”,包括《十日谈》。那位善良警官还透露,偷书事件所以闹得如此沸沸汤汤,先后捕捉、传讯了二、三十人,因为八十六中一伙在陕西电影学校偷走了上海三、四十年代的一批娱乐杂志,其中有影星蓝萍的报道。当时“四人帮”被抓不久,偷书案件因此被从政治高度来理解。警方推测,偷书人可能是四人帮的余党,作案目的是销毁江青历史丑闻的罪证。当警方发现作案者都是些“小屁孩儿”时,大有啼笑皆非之感。据当年的“小屁孩儿”之一屠坚(现从事影视制作)回忆说,关了半个月左右他们便被释放。这七、八个孩子中有五个在文革后第一次高考中进入大学。王苏川被关了三、四个月,刘杰却被关了一年。
77年底,全国各考场迎接了大学恢复招生后的第一届考生。12月10号,我在师大二附中考场完成了最后一门考试。那天,我正好满二十一岁。这之后,书籍开放的范围不断扩大,禁忌越来越少,直到今天,书已多不胜读。也在这之后,青少年读书活动被渐渐纳入了以考试为中心的教育体制之中,对自由追求知识的社会控制缓慢却坚定地从政治高压转变为以功利主义为特征的制度化操纵。The rest is history。
五
我间接地知道西安还有若干其他地下读书群体,如一些高等院校的子弟,芦苇(时任西安电影制片厂美工,后成为电影剧本作者,有《霸王别姬》、《活着》等作品)为首的居住、活动在大雁塔到小寨一线的一伙青少年,和一些被称为“西安老户”(1949年以前在西安有些社会地位的家族)的子弟。各群体成员的背景不同,书籍来源、读书的侧重也有些不同。例如,我知道一些大专院校子弟会更侧重于工具性知识、英语和西方音乐知识,而非哲学、政治之类书籍。通过朋友介绍,我还曾与一位时在精神病院工作的读书者交谈过数小时。据当时约有三十岁的他说,他们一群朋友读过大量民间和历史书籍,并在一起持之以恒地演练太极拳。那晚,他熟练地用《易经》,《推背图》和一些闻所未闻的古代传说向我解释共产主义运动、文化革命,林彪事件和中国领导人的行为。其知识来源和解释方法让当时的我好奇不已,但多少也有些不屑。今天去猜想,这些人或许已开始为八、九十年代形形色色的气功、特异功能的兴起做好了民间的准备。
就我身在其中的地下读书群体来说,绝大部分成员都来自中层干部和知识分子家庭。文革前的干部子弟学校制度使得他们能彼此结识,1949年后中国的城市功能区划分方式又使党、政、军,文化教育的大院彼此相邻,便于他们交往,偷窃和传播书籍,而“内部书店”的存在使得这些青少年可借助家庭的背景和权力获得异端的书籍。因此,体制的安排是他们地下读书活动的重要条件。当然,同样的体制也规范着地下读书活动。比较我的故事和其他有关回忆时不难发现,各地读书者阅读到的主要书籍几乎一样,西方古典文学名著、苏联文学和有关共产主义思想流派的著作。这些读物所以存在,或和 1949年后我国与前苏联结盟有关、或和与“修正主义”分道扬镳后对“反面教材”的需求有关。思想政治领域的书籍则多局限于不同共产主义流派的争论,其他成熟的社会学说、经济理论和哲学著述则少见于地下读书者的书目之中。可以说,在相当程度上,思想的反叛由被反叛了的思想来规定。有趣的是,本源于官方意识形态的革命情怀和破坏力,无论可追溯到俄国民粹主义者或早期中国***人献身理想的传奇,成为读书者反叛激情的重要来源;“解放全人类”的胸怀使他们固执地把个人发展紧紧地与现实政治连接在一起,以至成为文革政治体制的对抗者;体制给予他们家庭的权力成为他们获得异端思想、建立体制外民间群体的基本资源;为维护体制而出版的书籍成了他们质疑体制的根据。
这样看来,严峻如文革那样的控制体制也无法消灭异端知识的追求和传播。果如此,在“失望的灰烬”中,诗人食指才有理由固执地告诉自己:“相信未来”。
对中国文革的解释
Lynn White III (白霖)
普林斯顿大学政治系主任
文革之于中国的知识分子,就象大屠杀之于当年的犹太人,灾难如此深重以致于冷静的分析似乎是对死难者的某种不敬。然而,仅仅是悼念和追忆,已远远不足以纪念这场不寻常的历史事件。弄清这场运动的实质及其起因已成为对学者的一种道德要求,因为这是防止悲剧重演的第一步。
三十年来,西方对文革的研究已取得不少成果,但对于这场运动的实质和起源至今仍存在着很多争论。事实上,对文革起源的解释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文革的定义。我个人认为文革最重要的特徵是,大规模并且持久的政治强制(包括暴力)。以此为基础,我想从三个层面上探讨一下这场运动的起源。
第一,思想的抑或是形势的?
文革的发生应当归咎于主观的思想意识还是客观的社会形势?1981年中共中央的决议认为文革根源于严重的“左”倾错误,根源于毛泽东的“左”的思想与中国封建传统文化的结合。中国的著名持不同政见者王希哲在其《毛泽东与文化大革命》一文中,也认为毛泽东的社会主义不过是反动的、乌托邦的农民平等主义而已。一些学者认为毛发动文革是出于一种激进的共产主义理想,目标是产生一个新的上层建筑。也有一些学者,包括毛本人,把发动文革解释成一种现代化的努力,他们的逻辑是,在政治上动员起来的人民,在经济上会更富有创造力。
的确,激进主义的政治思想为文革的发生提供了条件,但它却无法解释文革中大规模的政治强制(political corecion),尤其是城市中的大众暴力。我个人认为,社会形势而不是思想意识,为这种大规模的政治强制提供了更好的解释。在我的《动乱的政策:文革中暴乱的组织性因素》(Policies of Chaos:Organizational Causes of Violence in the Cultural Revolution)一书中,我曾提出,文革是自1949年以来,以社会主义为目标的一系列政治运动所产生的意外的行政后果。首先,从50年代初开始,政府给所有的人都贴上了各种政治标签,如工人、资本家、坏份子,等等。这些政治标签作为行政工具有着节约行政成本的功能,但同时也产生出一系列社会集团。这些社会集团在文革中试图运用这些标签维持或获取各种利益;其次,政府将个人固定于一个个单位,并常常指定单位负责干部,从而鼓励了一种新的保护人与依附者的关系。文革中,不满于现体制或其领导的人往往表现得激进,而与领导保持密切关系因而获益的人则往往趋于保守;再次,建国后,政府经常组织政治运动来实现其政策目标。这些半强制性的运动强化了大众服从并产生了一批运动积极分子。60年代中期,同样的手段被各种集团用以相互攻击。从这个意义上说,思想和形势都很重要:体现着社会主义理想的政策产生了意外的形势并最终导致了政治骚乱。
第二,个人的、集团的抑或整体的?
谁应当为文革的发生负责?领袖个人、社会集团、还是整个民族?显然,毛泽东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毛泽东作为政治强人的个人特质,影响着高层政治并在很大程度上直接决定了文革的爆发。他在这场运动中的作用,为其追随者们如康生、林彪、周恩来等人所加强。心理学上将毛借运动来打倒其政治对手的作为,归咎于他对死亡的恐惧及对斗争的热爱。
然而,领导人的个人特质,不足以解释如此广泛的政治强制。同时,将文革归咎于民族性的先天不足,也显得过于空泛。我认为,社会集团对文革的发生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建国后,一批新的社会集团在新秩序中产生。这些次精英的观点和利益往往影响着国家精英的行动。同时,集团间的分歧,成为文革中冲突的重要源泉。有着不同政治标签的社会集团在文革中结成了不同的派别。有着“坏”标签的人往往加入激进派别,猛烈攻击党内资产阶级当权派。出身干部家庭或者有着“好”标签的人则往往支持当权派以维护现存利益和秩序。同时,正如帕雷托.托洛茨基及吉拉斯所指出的,革命会产生一个新阶级,这个阶级在掌握政权上与其他阶级存在着冲突。文革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在革命中获益的人们在毛的号召下起而反抗党内的腐败。许多人事后才发现,他们在政治上被利用了。
第三,短期的、中期的抑或长期的?
中国政府试图将文革描绘成一个由短期因素而导致的事件。他们无法承认文革源于中国传统文化中长期存在的危险因素,因为这样的文化解释具有反爱国主义的色彩,并且会暗示党对历史痼疾的无能为力。同样,中期的解释在政治上也是难以接受的。因为要政府承认它在50、60年代的行政手段与政策与文革中的强制与暴力之间有某种联系,那无疑要党为文革中的暴行承担责任。因此,官方决议坚持文革的起因是短期的,文革是阶级斗争扩大化的错误。决议将1966年到1976年这一阶段称为十年浩劫,从而不承认早在1966年前便已存在的从中央到地方精英间的紧张关系。
然而,短期因素无法解释这场运动的广度和深度。长期的文化解释则难以说明这场运动的强制特徵及其发生的特定历史时刻。合适的解释应当是中期的。正如我们前面所分析的,文革中所释放出来的矛盾和冲突是在此前的十多年间逐渐累积产生的。
官方决议认为文革的起止时间为1966年到1976年。然而研究表明,1966─1969年与70年代初的几年是两个不同的阶段。1971年林彪事件后,军备开支开始下降;大三线建设投资也相应停止;70年代初下乡知青开始返城;交通、通讯等基础设施得以迅速建设;乡村工业化和农业机械化飞速发展。在一些富裕的乡村地区(如上海郊区),机耕地从1965年的17%增加到1972年的65%和1974年的89%。从这个意义上说,文革仅仅持续到60年代末。
概言之,大规模的政治强制(包括大众暴力)是文革这场运动的最重要特徵。思想的、个人的及短期的因素可以解释文革的发生,但只有形势的、集团的和中期的因素才能解释这场运动的广度和深度。
(摘译者:汪煦)
来源:《当代中国研究》1996年
文革歌谣
原载《天涯》2000年第五期
各派脸谱(1967)
革命造反派
“敢”字当头天不怕,雄文四卷迹天涯。
泰山只手敢擎起,四海胸中能装下。
打击围攻能顶啥,刀山火海含笑跨。
列宁故国恨蜕色,帝修魑魅狂反华。
七亿神州又奋战,垃圾堆里葬群蛙。
昂首东海观日出,回头西洋看晚霞。
千秋万代举红旗,大地无处不香花。
胆小派
小兔的胆子,老鼠的儿子。
抬头怕丢掉帽子,
低头怕碰破鼻子,
坐坐怕磨坏裤子,
站站怕踩烂鞋子,
只要能让我活着过日子,
管他托洛茨基还是赫秃的徒孙子。
糊涂派
床前击破千面鼓,床上老兄打呼噜。
《封神》、《七侠》当滋补,
“前门”、“茅台”不嫌苦。
烧鸡香肠加酱肚,
麻将、扑克伴二胡。
“老三篇”从不读,
毛主席语录更不熟。
吃喝玩乐有个谱,
管它灵魂触不触。
一年三百六十五,
大好光阴白白度。
稀里糊涂入了土,
错把阎王叫圣母。
保旧派
四面八方都想到,
就是“私”字扔不掉。
陈规陋习他全抱,好坏上司他都保。
“火烧”、“炮轰”不能搞,
得罪领导祸不小。
管他篡党篡政,管它香花毒草。
只要饭碗能保牢,祖国变色管不着,
保、保、保,
保字“最牢靠”,永远“错不了”。
保错了请君原谅,保对了大功非小。
奴隶派
低声下气的小宝贝,
光长脖子没脑袋。
是非曲直管不来,
最高准则是他领导的一张嘴。
上司说“不错”,
他叫“对、对、对”,
上司讲“不进”,
他喊“退、退、退”。
别怪他什么都不会,
唯唯诺诺、低头哈腰数他最。
小宗派
以感情当政策,拿原则作交易。
拉一伙,打一批。
批评警告不在意,
偷偷摸摸搞“团体”。
牢骚、谩骂兼攻击,
鸡毛蒜皮当主题。
不管开个啥会议,
他老兄的发言全同意。
左一个“我们”,右一个“自己”。
只要对我有利,管它什么党的利益。
两面派
八面玲珑,四面讨好。
十六面圆滑,三十二面刁。
当面捧捧,背后挑挑。
无事生非,两面三刀。
挑拨离间,拍马造谣。
半阴半阳,似人似妖。
上司讲话,当场补充两条。
群众发言,背地踢他几脚。
随大流派
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不前不后,紧跟慢扭。
急浪险滩绕道走,
见风驶(使)舵随大流。
次次选举数拳头,
那(哪)儿手多那(哪)儿凑。
趟趟运动点人头,
那(哪)边人多那(哪)边溜。
不分敌友跟着走,
懵懵懂懂不发愁。
不争左派卧中游,
安安稳稳度春秋。
秋后算账派
糟、糟、糟,群众乱了套。
不去抓生产,竟然瞎开炮。
胆敢整领导,实在太胡闹。
张三放五点,李四冒两条。
这句词不对,那话有牢骚。
心想大发作,又怕十六条。
暗暗记上账,走着慢慢瞧。
但等运动后,“看你哪里跑”。
观潮派
群众运动,巨浪滔滔。
缩头缩脑,岸边瞧瞧。
关键时刻,态度不表。
稍见缺点,指手划脚。
一遇挫折,扭头就跑:
“大难临头,糟糕糟糕”。
曙光来到,挺身大叫:
“如此这般,我早知道”。
调和派
没有是非观点,
不分黑、白、东、西。
猫儿老鼠结兄弟,豺狼绵羊配夫妻。
守旧我赞成,造反也同意。
公公说的对,婆婆有道理。
几种意见,不偏不倚。
不管好坏夸几句,地地道道和稀泥。
顽固派
花岗岩脑袋,烂铁皮腿,
犟对真理不认罪。
捧个坏蛋当宝贝,
拣根稻草狠劲吹。
反动路线早垮台,
犹扛破旗呼“万岁”。
坚持错误死不改,
一心甘当狗屎堆。
资料提供者:吴润生,现居镇江。
给“梁效”画像(1976)
“路线觉悟”数我最高。
要问有啥决窍,
上面黑线牵得最牢。
死心塌地把笔杆摇,
白的说成黑,
死的说活了,
是非颠倒怕甚乌(鸟)!?
只要敬爱的××同志看了咧嘴笑,
伸出两个大姆指,叫声“好”!
“开门好”的调子我一直唱到九宵
可写文章非得把大门关牢。
君不闻做臭豆腐要密封发酵?
干咱们这一行同此道,
若让见了阳光呀!
岂不一下全报销!?
反正“正确思想”乃是天上掉,
再由我加点酱、醋、芥末和辣椒。
“上面”说武则天当皇帝水平高,
我就说:共产党人那种跟她比得了,
“上面”说:批“大儒”中有奥妙,
我心领神会马上选准大目标,
“一论”、“再论”孔丘赶着往外抛。
上海牌汽车,气魄太小,
高级钢丝床睡得我直不起腰,
牡丹烟味怎么那么辣?
糖醋鲤鱼端上饭桌竟然已经不会跳。
哼!怎么能保证我精力充沛,
把“限制资产阶级法权”的大作来定稿?
“中央首长”可没让咱们白效劳,
赏下冬瓜一筐,芒果两枚,茄子三条。
还叫咱一个个单独和她来拍照,
直乐得我心窝里恰似三只小猫来抓挠,
我背靠大树把黄梁(粱)美梦找,
眼看着天上立刻就要掉下金元宝。
谁知忽然间
霹雳一声,红日高照,
东风劲吹,妖雾全消。
背后的大树顿时化作粪坑里的蛆一条,
我也成了过街老鼠在把地缝找,
忽听得“呸!梁效”!
一口唾沫挂眉梢。
唰!唰!唰!
四周一下糊满大字报。
我惊魂未定睁眼瞧,
五行大字叫我心惊肉又跳,
“梁效,梁效”罪恶滔滔!
反革命战车上绑得牢。
你是“四人帮”刺向党中央的破铁刀,
你是臭妖婆擦在脸上的雪花膏,
若不彻底交待,全校师生不轻饶!
北大中文系一老师
资料提供者:于光远,经济学家,现居北京。
学术思维的一次训练
学术思维的一次训练
——《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阅读札记
读这本书还得从初听本朝师的课说起,本朝老师坐在18楼的塑料凳上给二年级的学生上“20世纪小说散文研究”,恰好没课就去旁听。在开讲的导言中老师谈及应当阅读的书目,首要的就是陈平原的这本《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当然还有杨义的《现代小说史》、严家炎的《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还有五卷本的《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我只买了洪子诚编的第五卷,这套书得买齐才行)。这里顺带把王老师第一堂课的学术思维训练先行记录下来,也好与后面要谈的有所印证。他首先谈及的就是文学史研究的问题意识,特别是文学史比较意识。比如各文学史版本的比较,发现其差异、隙缝,做文学史的“阵痛”分析,看文学的独立性与依附性以及作品阅读的非理性触动;另外就是文体研究,做现代思想文化与文体史研究;还谈及文本研究的问题。一是小说的内部研究。从文体结构、语言(口语与叙述语之关系)、小说人物命名(符号学思考)等角度切入。二是小说的外部研究。可以做比如小说中的现代中国思考,做现代小说与现代社会变迁研究。——在图书馆借到这本书后,先啃了两天又放下,今天刚读得有点心得。
该书是陈平原的博士论文(陈系87年的北大博士,毕业后为讲师,90年当副教授,92年就破格当教授,怎一个牛字了得!现在听说当北大中文系主任了),是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第一部以“形式”作为自己研究基点的专著。该书从叙事模式的角度对现代文学中小说新形式的基本特征和产生根源进行了全面而又系统的论述,勾勒了中国小说叙事模式“史”的基本体系和流变过程。由于其文学史知识的渊博以及资料范围的广泛,使该书具有宏阔敏锐的史家眼界。该书把西方叙事学理论引入现代小说研究,从叙事时间、叙事角度和叙事结构三个层次分别论述,认为,中国古代小说在叙事时间上基本采用连贯叙述,在叙事角度上基本采用全知视角,在叙事结构上基本以情节结构为中心;而现代中国小说则是采用连贯叙述、倒装叙述、交错叙述等多种叙事时间,全知叙事、限制叙事(第一人称、第三人称)、纯客观叙事等多种叙事角度,以情节为中心、以性格为中心、以背景为中心等多种叙事结构。这一叙事模式的转变轨迹,作者通过抽样分析1902—1927年的中国小说797部(篇)分五个时期来描述,确定1898年和1927年分别为中国小说叙事模式转变的上、下限时间。并指出“中国小说叙事模式的转变,基本上是以梁启超、林纾、吴趼人为代表的与以鲁迅、郁达夫、叶圣陶为代表的两代作家共同完成的”。而其转变基于两种移位的合力:“第一,西洋小说输入。中国小说受其影响而产生变化;第二,中国文学结构中小说由边缘向中心移动,在移动过程中吸取整个中国文学的养分因而发生变化。”
关于该书的论点和精辟论述事实上并不是我特别感兴趣的地方,我所关注的是作者在自序中谈到的研究观念和方法。在书的《自序》中,作者首先谈到,“考察中国小说现代化的进程,这自然是一个十分诱人的课题,可也是一个颇为冒险的尝试。”读到此我就想到了自己这几年一直想做却始终没有做好的文革文学接受史研究。这何尝不是一个“诱人的课题”?王尧、杨鼎川等学者还曾经书信邮件往来鼓励我继续做下去,本校易光师是文革文学研究专家,我把课题作为毕业论文做时得到了悉心指点;爱平师作为答辩主席,花了接近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一课题提出他的看法。《海南师范大学学报》的毕光明主编还发了我毕业论文中的其中一部分以示鼓励。但这课题确实也够冒险的,首先是政治问题,有很多领域目前还是学术禁区。再就是材料收集之难。三是个人对于切入这一断未曾经历的历史缺乏应当的感性支撑(即使研究注重理性)。所以一直没有找到很好的突破口(光是接受分期就是一块硬骨头)。
接着看下去,作者谈到了一个研究方法的问题:“在论述过程中,我借用了一些现代西方文学研究方法。这既不值得夸耀,也没必要隐瞒。任何研究方法都只是一种假设,能否落实到实际研究中并借以更准确的透视历史才是关键。不曾与研究对象结合的‘新方法’都只是一句空话;而研究一旦深入,又很可能没有一种‘新方法’足以涵盖整个文学现象。”因为“我关注的始终是活生生的文学历史”。这话正点。又与我的研究困惑结合起来了,因为我那课题涉及到接受美学、传播学、社会学等诸种方法。这就是作者的文学研究观、学术思维程式以及在此规导下的对方法在运用过程中的有机结合,无疑这是年轻人需要切记的。可以看出,每一个研究者的文学研究观、学术思维程式的选择和取向,决定着研究者的研究层次、研究品格和研究风范。只有当研究者具有了正确的文学研究观、学术思维程式,并在此基础上对各种研究方法进行有机化合时,他才可能在研究成果上获得实质性的突破,并实现对他人和自我的超越。
末了,想着去查实陈平原到底是不是中文系主任,却在他们的网站上看到陈平原在新生开学典礼上的讲话,有些语句深有感触,特录此自勉:“文学创作和学术研究,都不适合于‘排名’、‘打擂’、‘PK’,那种娱乐化的作法,可以吸引眼球,但对文学或学术没有任何好处,很可能还是一种伤害……在我看来,找到适合自己性情和能力的‘专业领域’,是成功的一半。小时候老被教育:‘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一般的日常工作,确实如此;但进入高深的专业状态,很多时候,志气不能解决问题。即便从世俗的角度,也千万别赶潮流,选什么‘热门专业’。你选的时候热门,等到你就业时,很可能就变成冷门了。人生很难一帆风顺,读书做学问,到了关键时刻,千钧一发之际,支撑着你继续往前走的,绝对是个人的意志和兴趣,而不是外在的功名利禄。”
2008年10月8日11时40分
政治文化:文学史研究的一种视角
政治文化:文学史研究的一种视角
——《政治文化与中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文学》阅读札记
近一周的阅读,终于把朱晓进先生的《政治文化与中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文学》(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一书看完。最初接触朱先生的研究是在去年准备做“重估十七年文学的文学生态环境”时,其时在猛啃洪子诚的《中国当代文学史》(修订版),觉得在论述十七年的文学生态环境时还不够充分,便进入CNKI数据库搜索,发现了朱晓进谈十七年文学研究视角的文章(《重新进入十七年文学的几点思考》,《当代作家评论》2002年第5期),其中一个重要的概念就是“政治文化”,当时便想把“政治文化”与“文化政治”一起拿来说。而比较系统的了解便在这本书。
20世纪30年代的文学研究,一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中的热点和难点。30年代文学创作不仅在当时盛况空前,其后,它们依然受到各方面的重视。然而,从总体上审视30年代文学,却有一股明显的弥漫于创作和批评中的偏离文学审美特性的倾向,在创作实践乃至批评理路上出现了不少公式化、概念化、标语口号化的创作主张和文学作品;同时,文学批评和文学论争错综复杂,左翼文艺内部也纷争不断。在以往大陆、台湾和海外的文学史研究中,对30年代文学实践和文艺论争,从不同的立场出发,得出的结论自然大不一样,甚至同一地区不同时段的文学史研究中对其评价也不尽相同(比如杨义的《中国现代小说史》、夏志清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以及各文学史教材都存在价值评估的差异)。朱先生选取了一个很好的研究视角,那就是“政治文化”。
该书从“政治文化”视角入手,全面考察中国20世纪30年代文学发展变化的历史脉络,从纷乱如麻的文学、社会、政治、思想的历史中梳理、探究出文学自身的规律,对其中争议良多的重要问题提出了自己独特的看法,作者的结论既是归纳、分析、推导、思辨的结果,又是建立在大量翔实可靠的史料基础之上的。用作者的话说,是“研究三十年代国民党政权的政治控制、文化制度的运作,以及由此形成的普遍的政治心理、政治意识、政治价值,并由此来认识各派文学对此的实际反应以及所采取的不同策略,即通过对特殊的政治文化语境的揭示,以期找到三十年代许多文学现象(包括作家行为、作品特征、重要的文学论争、文学派别、文学范型、文体现象的形成等等)的重要依据,以达到对三十年代文学的准确把握和全面中肯的评价”。[P10]针对我自己要做的“文革文学接受史”,我重点关注的是政治文化如何与文学关联起来,并把其时的文学现象放置于政治文化语境中。按照作者的理解,“政治文化”这一概念可以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政治文化是指在一定文化环境下形成的民族、国家、阶级和集团所建构的政治规范、政治制度和体系,以及人们关于政治现象的态度、感情、心理、习惯、价值理念和学说理论的复合体。而狭义的政治文化则主要是指由政治心理、政治意识、政治态度、政治价值观等层面所组成的观念形态体系(研究与文学的关系主要是采用狭义的概念)[P7引言]。可以认为,“政治文化”不同于明确的政治理念和现实的政治决策,它更关注的是政治上的心理方面的集体表现形式以及政治体系中成员对政治的个人态度与价值取向模式。
我重点阅读了该书的第四章(“普遍的政治文化心理对文学的导向”)和第五章(“政治文化与作家的文学选择”),因为这两章切中了我的课题的一部分。作者在这里谈及了其时读者的阅读心理:逆反心理和猎奇心理。以及由此心理影响下读者的阅读需求。书中所引普列汉诺夫论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文学需求时所的一段话很有启发作用:“当时的理想是要求公民为了公共的利益不断地努力工作,以致真正的审美的需要不可能在他们的精神需要总和中占很大的地位。这个伟大的时代,公民最赞美的是行动的诗,是公民的勋业美。这种情况有时候使法国爱国者的审美判断具有相当独特的性质”,“这就是说,当时的公民”,“对于那些不是以他们所珍视的某种政治思想为基础的艺术作品是漠不关心的,或者差不多是漠不关心的”(《普列汉诺夫美学论文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494—495页)。简言之,其时的读者所要求得到的主要不是审美的享受,而更多的是一种政治情绪的宣泄,是政治焦虑下的审美置换。用王一川的话说,“审美往往以变形、变通的形式转移了过量的政治焦虑”。(《中国现代卡里斯马典型》,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37—38页)由此也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作品的“艺术失范”。因为当基本的政治价值体系发生变异和失范,必然会促使人们在其他方面寻求化解的力量。当这种文化压力在艺术符号中寻求审美置换时,就必然对固有审美习惯的破坏和更新。
接下来就是我得思考的问题了。以政治文化为视角探讨文革期间的政治文化语境、文学氛围、文学导向、作家的文学策略、读者的阅读心理与审美需求以及文学的传播路径时,怎么样去切入?主流政治文化与亚政治文化并存,以及经由此而影响的文学(文化)景观:地下文学的丰富性与公开文学的荒凉感。不过,我自己需要警觉的是:所谓的“政治”或“政治文化”只是一种研究的视角,只是思考“十七年文学”或“文革文学”的存在之由、变迁之故的一个切入点,而不是一种评价尺度。我们不是以文学是否与政治结缘来给与臧否,而是通过这一角度去接近对象的实际,从而对“十七年文学”或“文革文学”的许多文学现象作出更为合理的解释。特别要防止的是价值评估的简单化。
由此书而推及其他,接下来的时间里围绕这一论题需要继续阅读的书目至少应该有以下六本,兹列于此,备查。
[1]阿尔蒙德、鲍威尔:《比较政治学:体系、过程、政策》曹沛霖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7年版;
[2]孙正甲:《政治文化》,北方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3][法]罗贝尔·埃斯卡皮:《文学社会学》,安徽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另需查阅一本名为《艺术社会学》的书);
[4]王一川:《中国现代卡里斯马典型》,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5]王德威:《想象中国的方法》,三联书店1998年版;
[6]胡学常:《文学话语与权力话语:汉赋与两汉政治》,浙江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
2008年10月17日23点54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