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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高墙之外,叩门无路,请立兄代贴为荷。
探亲路上
作者:笔细
我一大早就动身了。先搭上一趟短途列车到海河之滨,再等上两三个小时。这是一个重要的换乘站,往西、往南、往东北方向的列车在这里交汇,候车室里正天是熙熙攘攘的。一般是列车进站前十来分钟,才给我们这些中途上车的旅客检票。我们踏上月台不久,那趟南去的长途列车便靠站了。同样背着、提着沉重行囊的男男女女一个接一个出现在车门口,匆匆踏上站台,又忙不迭地向出站口走去。我没有跟在那些争先恐后地往车门口挤的人后面,却认准了一节车厢,因为一群显然是集体出行的旅客成群结队地从那节车厢下来。等我上去,车厢里已变得空落落的。我从容地在第二个分隔厢一条可坐两个人的座椅上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把简单的旅行包放上行李架,从黄色的帆布挎包里取出毛巾袋,拉开拉链,将毛巾抖开,搭在窗子上访的毛巾架上。车厢里,靠窗的位置最受欢迎。如果你坐夜车,到了夜间,可以把头稳稳地靠在椅背与车身交接处形成犄角里安然入睡,如果小桌没被人占用,也可以在小桌上伏着打盹。
严格说,我此行是去休假的。每年,差不多在同样的时间,我都要坐上同一车次的列车,踏上同样的旅途,去度探亲假。说是探亲假,其实更多是理论上的,这倒不是说我无亲可探,我的亲人都还住在原来的地方,每次回去他们也同样欢迎我的归来,母亲也不会忘记买下一些荸荠和茭白,她知道我喜欢吃这些东西,而我的工作地点又见不到,慈母心是三春晖啊。亲情,恐怕任什么政治运动也难以完全割断的。回家以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免不了交流阔别一年来的遭际。一年三百六十日,所见、所闻、所历,应该是很丰富的,按理应有说不完的话题。但往往第二天以后许多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冥思苦想,竟找不出多少可以无所顾忌的话头,可以畅所欲言的题材,范围越来越窄,大家谈着谈着,往往觉得语塞,于是陆续找个理由站起来,各自散迄。回想起来,仅仅过了几年,情况居然恍如隔世。就在几年前,人们相聚时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现如今人们却要小心谨慎,避免一些敏感的问题。口没遮拦,倒不用怕亲人告密,可是许多事,许多人,却不敢提起。母亲的一位总角之交,后来当了小学教师,与我家来往甚密。那年她当小学校长的丈夫被打成右派,夫妻俩长期受人尊敬,忍受不了对他们人格的侮辱,很快就双双投黄浦自尽。我那次暑假回家不知深浅,问了一句阿姨最近来了没有,害得母亲掩面大恸。以后,我一直小心避免涉及这件事。更万万想不到的是,事隔不到半年,我自己也卷入旋涡,从此不得不忍辱偷生。如今年纪轻轻,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对人言无二三”,于是,没消息就成了好消息了。
可是,探亲假的机会我总是不愿放过的。每到这个时期我可以不用牵挂工作,清闲上十几天。不管怎样,见到疏阔的亲人总是件愉快的事。事实上,在探亲假期间我很少呆在家里,却喜欢每日价在城里转悠,也总忍不住故地重游,旧日的师友无心去访,往昔的足迹还想去寻。虽然从前那些亲切的面孔不知去了何方,他们是吉是凶也无从打听,我还是在弄堂里、小街上久久蹀躞。我常留连在展览会、博物馆,沉溺在知识的海洋中可以忘忧。还有一件爱做的事是一连多日光顾书场,欣赏终年听不到的评弹。悦耳的吴音让我暂时摆脱了萦绕在心头的烦恼。江滨公园也是我常去的地方,我常浴着和煦的江风,把往事细细回忆,虽然回忆难免使我心紧紧地缩成一团。
在这条线路上来回走了几年,我已经对它十分熟悉了。我不满足于直来直去,常常在中途下车,到故地重游,或到当地的古迹凭吊一番,然后回车站赶下一趟车。有一次甚至故意坐过了站,游览过名胜再返回头。于是,探亲假成了我的“旅游假”。
火车要走上30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按照规定,休探亲假时只能报销硬席座位的费用。我必须在火车上过一夜。好在旅途中只我只消坐上一宿,加之我年轻力壮,丝毫不以为苦。其实我不算最艰苦的,同事中有人回到四川探亲,竟要在火车上度过三天两夜呢。
我旁边的空座位不久都坐满了。在长途旅行时与偶遇的道伴天南地北地闲谈,确是很惬意的事,这样做不但可以排遣旅行中的寂寞,还可以听到许多平时从其他途径难以获得的信息。旅客们本来是萍水相逢,一到目的地就天各一方,虽然分别时习惯地说声“再见”,大家都明白其实是再也见不着的。除了太过敏感的问题外,讲话的顾忌也相对较少,言谈中也比较肆无忌惮。
与什么人为邻,这本是缘分。我曾有幸与各色人等为邻,这包括引车卖浆者流,读书人,坐办公室的,修理工,庄稼汉……。人本来天生平等,纵使被人为地划分成三六九等,本质上亦无高下之分,不同的仅是兴趣的广窄,知识的深浅而已。尤其是有些道伴见过世面,他们的谈吐真能令你大开眼界。
虽说这趟列车是一趟普通快车,但停靠的车站很多,只作短途旅行的的旅客也很不少。也是机缘不巧,今天我的邻座不但更换得频,而且多不善言谈。我只索取出一本书,独自看将起来。当时我带了一本原版的“Immensee”( 茵梦湖)。以前我读过译本,深深沉浸在这凄婉的故事里。一次出差时在旧书店用很便宜的价钱淘换到这本小册子。既然没有合适的道伴,下车前我就能把这本书读完了。
列车靠站,尤其是停靠在小站时,当地的农民便凑上前来,高举起手里的竹篮子,兜售土特产品。即使在一些小站上列车只停一分钟,乘客只消推开纱窗,就可轻轻松松地买东西了。吃剩的果皮、骨头、碎纸也很好处理,往窗外一扔即可。
列车又到站了。同一分隔厢的旅客几乎都下了车。
站台上立着一个昂首挺胸的铁狮子,背上驮着一个莲座。我知道这只是件仿制品,因为没见过原件,对仿制品还是很感兴趣。
铃声响起。列车徐徐开动。
我把目光从铁狮子移回车厢,刚才空出的座位这会儿又坐满了。
我几乎叫出声来,注意到对侧靠窗的座位上新来了一位旅客。身穿浅紫色的短袖上衣。
那不就是她吗?这娟秀的形像几年来多次进入我的梦中,此刻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到文学院拜访一位中学校友,他生在苏州,后随父母迁居沪渎,转学后与我同校、同届而不同班。中学毕业后我们同时考上这所著名的学府,但他上的是文学院,而我则进入医学院,两个学院隔了半个城的距离。算来他离开姑胥。已有年矣,可至今乡音不改。我们在校园的湖边谈天,操的自然都是吴语。一位凑巧坐在我们旁边的穿一件浅紫色短袖上衣的女生可能为他动听的苏白所吸引,忍不住与我们搭讪了一句。原来她也来自平江,而且与我的校友同系。这搭讪不打紧,从此我成了文学院的常客。先是(也许应该说以此为借口)找老校友,后来干脆直截了当地找她。
那个年代,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代,年轻人都怀着远大的理想,有幸上了大学的无不珍惜这个机会,个个勤学苦读,准备建设祖国。我们的交往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学业,在某种意义上还成了我们苦学的动力。我总希望以一个成功的学生的形象出现在她面前,她的想法与我也别无二致。
真应了元曲《儿女团圆》中那句唱词:“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厄运很快降临到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头上。
那个夏天,人民的热情被煽得像烈火一样。一时间,各种报刊上整版整版地登载着各界人士对各方面工作的建议和批评。说也惭愧,医学院课程繁重,师生们也向来对政治不关心,不敏感,校园里的大字报寥寥落落的。只听说文学院的师生思想活跃,运动也搞得有声有色。我也曾到文学院去过多次,可心无旁骛,早把老校友冷落在一边,遑论关心运动了。及后风云乍变,全国各地揪出来许多“右派分子”。 我知老校友一向心直口快,忽然为他担心。我决定到文学院去找他。校园里张铺天盖地贴着花花绿绿的大字报,里面好多张赫然写着他的名字。我门两个顾不得喁喁私语,马上一同找到他的宿舍。他却非常泰然,说目前的事态只是一股逆流,形势会向正确的方向发展的。
他想得太天真了,局面越来越严峻。六月飞雪的日子过去之后,似乎风平浪静了一阵,可是第二年,运动又紧锣密鼓地搞将起来。这时得到一个噩耗:老校友在一个批斗会上突然奔到窗口,纵身跳下四楼,当场毕命。我闻讯不由泪如雨下,痛斥那些那些将他逼向绝路的人。不料第二天大字报就贴到我宿舍的门上,我就被补定为右派。几年后,一位知情的同学私下告诉我,本来医学院的“反右”就被批评为搞得不得力,规定的比例都没完成,还发愁怎样完成任务。我胆敢为自绝于人民的右派分子说话,正好自己撞到枪口上,补了这个数。
我一下不知所措,也不敢分辨。我忍气吞声,熬到毕业,得到了一份工作,可是永远失去了两个最亲密的朋友。一个与我们已经幽明永隔,另一个呢,我不愿拖累她,也无心去寻她,从此暌离有年,天各一方,更不知花落谁家。
不想今天我们又得以同路。
我们确曾同路过。那时一到假期我们就结伴还乡。我们是从起点站上的车。在车上靠窗的位置总是留给她的。
到了苏州,我坚持随她下车,并把她送到家。后来,这样的安排成了习惯。我非常喜欢这个城市,喜欢苏州园林,喜欢这里的小桥流水,喜欢苏州糕团,喜欢苏州的一切。
每次,她母亲都热情地接待我。这个充满江南水乡气息的处所,对我,竟成了遥远的梦。
这几年,我也曾悄悄地重访过这地方。潺潺的小河、白墙青瓦的旧宅、悠长的铺着卵石的小巷,还是老样子,但已物是人非。我没有勇气走近去,只是远远地眺望她家的那个院门,站到红日西沉。
紫衣姑娘坐的是一个靠窗的座位,她把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挂上了衣帽钩。我偷偷地往那边瞧上一眼。她正与邻座的一个女人交谈,对面的一个汉子好象也加入了聊天。可能是谈到高兴处,她粲然一笑,脸颊上现出两个酒窝。我看得清清楚楚,左侧面颊上的酒窝比右面的稍深一些。当年我早就注意到这个动人的特征了。她的两条辫子依旧又粗又长,辫稍可及腰际。从前,她坐下时辫子就常常垂在凳面以下。我喜欢把她的辫子拿在手里抚弄,她也听之任之,不以为忤。她的辫根扎得高,高于耳朵的水平,这也是与当年一致的。
从前我敢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欣赏她姣好的面庞。如今,我只能悄悄地眺望一下,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向四周时,我便立即把视线移开。
许多年不曾见面,她一儿也没有改变:那身材,那模样,同样颜色的衣服,同样的发辫,脸上同样的笑靥。岁月竟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她怎么会在沧州上车的呢?难道她被分到这里工作?难道她在这里成了家,要不然她有亲戚在这座狮城?她家在哪里有亲戚,原来我是一清二楚,不过流光易逝,过去的信息早成明日黄花。
我多想再听到那悦耳的吴侬软语,但车轮在铁轨上滚过时隆隆作响,加上车厢里人声嘈杂,我的座位又离她太远,我只能看到她嘴唇的翕动,却听不清一个字音。
她的眼光有好几次扫射到我这个方向,随即又移向他处,好像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好象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她视线的移动似乎是无意识的,但不管怎样,她总应能看见我坐在这里吧,可是她却。
我们早已劳燕分飞,我知道这是迫不得已。我不怪她,反而为自己给她带来的麻烦而自责。但即使旧缘已断,如今旅途邂逅,也用不着“觑得人如无物”,见面也不相认。她可不是绝情的人。实在不想见到我了,满可以换个座位,或者干脆起身走到别的车厢去。这个女子的行止,确实不像她的为人。假如说不是她吧,又何其相似乃尔,容貌、服饰都不爽累黍。
我想找个机会移坐到她那边的座位上去,这样不但可以就近观察她,还可以找机会与她攀谈。遗憾的是她那边的座位一直不曾空出来。我只能从远处悄悄地注视着她。
这到底是不是她呢?我脑子里进行着不断否定之否定的思想活动。如果确实是她,怎么表现得这么冷漠,这与她热情的性格判若云泥。当年分襟,本来出于无奈,如今偶遇,即使难叙旧情,也不必形同陌路;如果说不是她吧,为什么姿容、装扮都与当年一样?
如果真的是她,我要不要陪她回姑苏呢?
我靠在椅背上,不住地胡思乱想。列车车轮在钢轨上滚动,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和有节奏的颠动,如同催眠曲一样,我竟不知不觉地昏昏进入梦乡。
和煦的春风吹拂着岸边的垂柳。我轻轻地把木桨划过水面,一面望着她泛着幸福的脸庞。湖面上飘荡着叶叶小舟。远远一条船上传来悠扬的手风琴的声音,伴着几副年轻嗓子的歌声。他们唱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时多少优美的苏联歌曲在青年学生中间传唱……
火车突然一震,原来是靠站了。我惊醒过来,习惯地用惺忪的睡眼望望窗外,看看有什么可买的土特产。站台上,站牌分明写着:“薛城”。这个站不算大,我知道这儿有一条重要的支线,所以上下车的旅客也比较多。我忽然发现往出站口走去的十多个人中有一件浅紫色的衣服。
我往过道那边的座位瞧。她的座位是空的,衣帽钩上也没有她的手提包。我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了。没有时间考虑了。我猛地站起身来,一把从窗口上方的毛巾架上扽下我的毛巾。毛巾还没有干透,我顾不了许多,把它塞进挎包。再从行李架上拉下旅行包。
列车在这个站上只停两分钟,如果我不赶快一些,就下不去了。
我向车门跑去,刚刚踏上月台,就听见开车的铃声响了。站在车门口的列车员招呼还逗留在月台上的旅客立即回到车上。
五六个拎着、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向出站口走去,紫衣姑娘也在其中。我远远地跟在这个人群后面,一面想,她怎么会在这个地方下车呢?从没听她讲过这里有什么亲戚。她在旅途中只带了一个不大的手提包,从如此简单的行李来判断,她好像只是出趟短门办点事的。她会在这里安了家么?
出了车站就是一条大街。我猜这可能就是县城的主街了。我看看手表,已经五点多钟。一眼望去,街上见不到什么楼房。房舍虽显老旧,倒也整齐。
我在她身后五十多米处尾随着她。生怕她偶然转过身来看见我。在车厢里,她对我视而不见。可在县城里瞥见我在身后,会不会感到奇怪呢?
我不敢离她太近,又害怕把她丢失,只能小心翼翼地前进,尽量将身体隐在行道树后。街边种着的许多柳树、槐树,还夹杂着一些法国梧桐。我原来只知道法国梧桐在江南很多见,不知道这树种还能生长到这个纬度。
当下我躲躲闪闪地走走停停,不时偷眼瞧瞧街道两边的房屋和商铺。这些店铺与其他地方的店铺原也没有多大差别,只是我注意到有几家店铺的柜台上大书:新到花生。还有一家水果店,除了卖西瓜、香瓜,还摆着石榴。
行不到三百米,来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拐角处一个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大木匾,上面写着遒劲有力的“进士第”三个黑色大字,左侧竖写着“殿试第三等第十六名”,“朝试第三等第二十名”,“赐进士出身”等字样。木匾挂得高,有一些字看不准足。似乎是清道光年间的,这着实是有些年头了。这块匾表面的漆皮已有些剥落,从木门看来这宅第也一样年久失修了。因为怕失去紫衣姑娘的踪迹,我不敢在匾下久留。这时我与她的距离又增加到了十多米。我赶紧拔脚。
她穿过十字路口,再走完一条较短的街道,向右拐入横街。横街上冷清多了,行人稀稀朗朗。我不怕丢失她的踪迹,却更担心被她发现,每走到一棵行道树边都要停留一下。马路对过有两个颇大的院落相并着,院内各有一栋三层的楼房。院外墙上挂着县委和县政府的大牌子。
她没有发现跟踪的人,却与不多的几个行人打过招呼。因为距离较远,我听不到他们讲的话。又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穿过一条狭窄的街道。过马路不久,就是一个一个院门,从中走出一位中年妇女,似乎是要上街的样子。她大声与紫衣姑娘打招呼说:“好几天没见你。你出门了吧?”
紫衣姑娘也大声回答:“我舅舅病了,我去沧州看他。“
“你出去好多天了吧?“
“出去一个礼拜了。刚下车。你上街啊?”
我见到她以来,还是第一次听清她说的话。她说的完全是当地的方言,完全没有吴音的味道,她的音色我也完全是陌生的。
“你舅舅病好了?”
“我和我表姐轮流在医院照顾了好几天。现在他好多了,已经出院回家。用不着我了。”“那就好,你够累的了,快回家歇着吧!我上街买点东西。”
姑娘的音色非常好听,可惜我听着没有亲切感。
中年妇女朝商业街的方向走了。紫衣姑娘再向前走,进了第二个大院的门。
看来事情很明显了,紫衣姑娘显然是另一个人。但我既然走到这里,不搞得水落石出也不甘心。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小心翼翼地走向她进去的院子。
我在院门口朝里张望。院子很大,地面看不到一片落叶和碎屑。一个人也没有,那姑娘想必是进屋去了。院东、西、北三面各有一间平房,都镶着占了半面墙的玻璃窗。屋里的摆设从院子里就一目了然。
院子里靠东屋和西屋的窗前分别长着两株粗可合抱的乔木:一株是枣树,一株是石榴。两株树上都能看到累累的果实。此刻已近傍晚,要是大白天,院子里一定浓荫匝地,在这里歇息,一定是非常惬意的,这从摆在院内的两把椅子就可以推断出来。
我壮着胆子进了院子。没被人发现。我想,如果有人出来询问。我就找个托词说是问路,要找县政府办事的。
我刚进得院来,听见北屋响了一声,拉上了蓝色的窗帘,接着从窗帘遮不到的缝隙里透出柔和的电灯光。透过不厚的窗帘可以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紫衣姑娘的剪影清晰可辨。
东、西两屋都空无一人。我站立的位置离东屋最近,便走到窗前朝里张望。对着玻璃窗的墙上挂着一幅张全家福的照片。我凑近窗前细看。长辈坐在前排,站在后排右侧的明明就是那位姑娘,其他人物我一个都没见过。
到了此时此刻,真相已经大白。紫衣姑娘与我心中的人儿毫不相干。
我没有勇气再停留下去,连忙溜出院门。
暮色更浓。街上依然阒无一人。我已无心在这个地方停留,重新走上来时的道路,向车站的方向走去。疏落的灯柱漠漠地站着街边,投下暗淡的光线。街两边的窗户,透出星星点点昏黄的亮光,回头一望,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我一边走,一边自己暗笑。我居然在一个陌生的市镇,盯梢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如果今天这件事被人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呢?会认为我荒唐吗?会怀疑我的居心吗?盯梢的结果,依然是找不回那久已失去的梦。可是我不得不这样做。如果我不随着她下车,如果我不跟着她进了她家的院子,那我就还会认为车上的姑娘的的确确就是我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如果火车停在薛镇时我还在黑甜乡,如果我来不及下车,如果这是个大都市而我竟然在人群中失去她的踪影,那么我整个假期都会过不好的,不,不止如此,火车上的邂逅我今生都会念念不忘,也许一辈子都为此过不好了。
现在也好,既然事情已经分晓,心中的疑团可以解开。细想起来,这姑娘与她,与当年的她,委实太相似了。惟其太过相似,反足以证明这不是她。无论生活条件怎样的好,无论一个人怎么善于保养,岁月也不会不留下一些痕迹,何况这年月谁没经历过雨雪风霜?真相大白以后作这样的分析是容易的,但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没走进这个典型的北方小院,没见到她们的全家福照片以前,这样的结论是得不出的。
大街上的路灯全都开亮了,但因为数量不多,街上仍显得黑黢黢的。不多的几家餐馆也开始上座,只是食客寥寥。一家食品店的玻璃窗上分明写着出售花生、核桃、板栗、红枣、石榴,可是店员已经摆出打烊的样子。又途经进士第的门口,很想再细细欣赏一下那牌匾的书法,可惜光线过于昏暗,我只能匆匆走过。
我得走得再快一些,否则就赶不上今晚最后一趟在这个小车站上停靠的列车。果真那样,我就不得不这小镇上找地方过夜了。
小 窗 情 史
作者:郑伯承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回想起来却宛如昨天发生的一样。一个人所学的知识,由于年深日久可能会忘得一干二净,往昔十分熟悉的脸庞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模糊不清。可对这件事的记忆却注定要伴我终生。
那时我父亲还在人世,他体弱多病,工作地点离家又远,为了照顾他上班方便,我们不得不毅然放弃了居住了十多年的幽静舒适的淮海别墅,迁到平安弄这条陋巷来。这儿环境嘈杂,房屋设备又差,才搬过来的时候,父亲似乎总有一种对不起家人的感觉;不过我当时年轻力壮,又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正忙着准备升学考试,对这儿的生活条件丝毫也不在意。
这是一幢旧式的二层楼石库门房子,楼上楼下住了好几户人家。每日晨昏一片声地喧嚣,小孩哭,大人喊,热闹非凡。公用的水龙头前更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整天,弄堂里叫卖声不绝于耳,我常常想,如果将这些行商小贩的营销艺术悉数收集起来,对研究民俗和商业会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我们一家四口,我姐姐前年到苏州工作,父母膝前只剩下我一个孩子。迁来之后,我父母住在西厢房,我的卧室则在亭子间里。亭子间其名甚雅,但却低矮狭窄,夏热冬凉。我们所住的宅子位于一排房屋的西端,我的亭子间除北墙有窗外还开有一扇西窗,室内光线极为充足。我们搬来时已入夏季,这段时间雨水又少,一到下午,烈日的西晒便透过西窗外的竹帘迳射进来,把这小房间烤得像蒸笼一般。我的书桌就摆在西窗下,下午温课时即使拉上布帘也不免要汗流浃背。床铺紧靠北窗,从北窗向下望去是一条狭窄的支弄,窄得只能容一辆自行车通过;抬头却望不到青天,一堵高墙挡住了视线。高墙上斜对我的窗口,大约高出一二尺的光景,也开有一扇小窗。我来了几日,可从未见那窗前出现过人影,入夜则发现那儿垂着翠绿色的布帘。我读书久了,感到疲倦,便靠在床上小憩,只要一抬眼就能瞥见那幅色调淡雅的窗帘,渐渐地我的还奇心被挑逗了起来。
室中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物呢?也许是一个颟顸的老人,举步维艰,连踱到窗前也感费力;作兴是个可怜的病人,虚弱到终日偃卧在床,只好看天花板打发时光;要不然是个孜孜不倦的实干家,从清晨操劳到晚,直到眼皮再抬不起来,才匆匆回家,和衣睡下,连从窗口朝外望望的功夫都没有;再不然……
我每天这样胡思乱想几次,也悟不出个究竟。我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被复习功课这个首要任务占去,仅仅于攻读疲乏,略事休息时,才往往不自觉地挨近北窗,痴痴地望着那神秘的窗口出神。
一天我突然产生一个奇想:要是我站到北窗外的窗台上,对过那房间的内容即可一览无余,那折磨我多时的谜不就马上解开了么?
这种做法也许是太唐突了些,但我每次躺到眠床上,这念头总是顽固地浮现出来,使我不得安宁。最后我终于下定决心,要把它付诸实现。
我觑着弄内无人,便小心翼翼地踏上那狭窄的稍稍向外倾斜的窗台,两手紧紧抓住窗框,探头向对面望去,小室的景物尽收眼底。
窗前也摆着一张小小的书桌,乌油油的桌面摊着几本大大小小的书籍,当窗的一本翻开着,书页上印了两幅插图,细节可看不真灼。书的夹缝里搁了一支红蓝铅笔,两端都削得非常尖细。既然零乱的桌面未加收拾,似乎刚才还有人在这儿读书,主人一会儿就要回来继续钻研。书桌的右前侧立着一面圆形的小镜子,镜子背面镶的是越剧影片《梁山伯与祝英台》中“楼台会”一折的剧照。这段缠绵悱恻的唱词早脍炙人口 ,连走街串巷卖花生糖的小贩在摆地摊时也要唱上几句,以广招徕。镜前一字儿排着高高矮矮几个小瓶:圆柱形的、扁平的、曲线形的,好象是什么化妆品之类。瓶边横着一角木梳,用得油光锃亮。一盏台灯放在书桌的左前侧,灯盏也是淡绿色的,灯座上镶着一个小小的相框,可容一张二寸的像片,想必是小室主人的写真了,可惜背向着我,看不到庐山真面目。桌后一把交椅,椅背上搭着两条浅红色的布带,无疑这是一只帆布书包,被桌面遮盖住了,只露出两条书包带。
一张眠床紧靠着书桌,铺上了红色大方格子的被单;印有荷花图案的枕巾上压着一本精装的小说,从封面上我辨出那是《简.爱》。一张从画报上剪下的图片钉在床边的粉墙上:四位身穿连衣裙的外国姑娘笑容满面,手挽手地向前迈步,这显然是从哪一期《苏联画报》里选出来的。小室也很狭窄,正对窗口的房门上贴着的《天鹅湖》剧照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乌兰诺娃扮演的奥杰塔。这些日子,影片《俄罗斯芭蕾舞大师》风靡一时。
四下里静悄悄的,弄堂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得以从容观察。由室中布置看来,小室的主人恐怕也是一个学生吧。
一个更为荒唐的念头闪电般掠过脑际:我只消纵身一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达到那吸引人的场所。
我刚压抑下这疯狂的冲动,对室的门忽然“呀”的一声开开了,它的主人回来了。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短袖白上衣、蓝短裙的女学生,她掩上门,发现我这副模样,圆圆的脸庞上先露出迷惑的神气,随后不禁莞尔一笑。没料到我的偷窥会被主人(而且是个女学生)撞见,我窘迫得无地自容,全身的血一起涌了上来,耳根都热辣辣的。我愣怔了一下,马上本能地退了回去。我迅速从窗台跳下,顺手把窗帘拉上。这一切都是在一两秒钟之内发生的。
我躺在床上,心里怦怦直跳。我竟像小偷一样让人当场作捉住!对适才的举动我后悔莫及。要是我满足了那无聊的好奇心后立即撤回来呢?其实从室中的布置我早该猜得出来,那是个青年女子的闺房……要是房间主人是个青年男子问题不就简单得多了吗?偏偏是个女子,还是个女学生,偏偏她那个时候回来……。怎么办呢?我无可奈何地用双手掩住脸,羞愧的泪珠从指缝间渗出来。
我失魂落魄地去吃晚饭,饭菜到了嘴里就犹如嚼蜡一般。母亲问我怎么了,我用头痛掩饰过去。她说现在离考期还有两三个月,切不可过于用功,搞垮了身体反而把事情弄糟,我只好诺诺连声。她连饭桌也不要我帮着收拾就让我回房休息去了。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勇气拉开北窗的窗帘,更没有胆量抬头望那窗户。那女学生会怎么想呢?她一准会认为我是一个不检点的轻狂少年,甚至是穿墙逾穴之徒!她一定要紧紧闭上窗扉,低低垂下布帘,以防我再去窥视。唉!想不到迁来未久便给人带来这么一个坏印象,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呢?所造成的后果又如何挽回呢?
无论是销魂荡魄的狂喜,无论是撕心裂肺的悲伤,人世间任何激越的感情都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得淡漠。
又过了几天,那种压迫我的不安渐渐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情突然牢牢地控制着我。那剪得齐刷刷的短发,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颀长的眼睫毛,她忍俊不住时露出的洁白的牙齿……总是在我眼前转来转去。短短的一瞥竟然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我渴望再见到她。我要同她攀谈,同她结识。说实在的,站在自家的窗台上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谁家都不免要擦玻璃,要修理损坏了的窗户,也就是说需要爬上自家的窗台……。这纯粹是个人的私事,别人管不着的。我如果为此而不安,岂不是庸人自扰?
我嗖地拉开窗帘,房间里顿时明亮起来。我不住地往北窗外瞟上一眼,等待着,等待着她。她,终于在窗口出现了。我大着胆子直勾勾地看着她,甚至试图向她笑一笑,可是没有成功,也忘了应该说上一句什么话。
我到底找到机会同她说话。一天,我下课后参加团支部会议,回家已是薄暮暮时分。我走近平安弄斜对过的一家杂货铺,正待横穿马路时,那女学生从杂货铺里出来。她左手提着一只网袋,丁丁当当地几个瓶子在里面乱碰;右手拎着一只草篮,里头盛满大大小小的纸包。她刚跨过门坎,草篮一倾斜,一个粽子形的纸包便一骨碌滚落到人行道上。她想去拾,又不愿把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正在为难之时,我连忙趋向前去把它拣起来,拍去浮土,放回草篮子里 。她低下头,又 嫣然一笑,那是感谢的一笑,这使我勇气百倍。
“我替你拿一样吧!”我伸出手去。
她没有拒绝,我便接过草篮。我们一前一后穿过了马路。
我努力寻找话题:“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家里来人客了?”
她没吭声,只从眼角扫了我一眼,含笑点了点头。
她只让我送到她家的大门口,也没道谢便夺过草篮,迳直走进门去。我如释重负地跑了回去,晚饭时多吃了一碗。
后来我成了她小室的常客,当然不是从窗口进去,而是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进去的。这是她的卧室兼书房。台灯座上的小照果然是她的近影,她在照相里穿的正好就是那天的穿白上衣。她笑容可掬,照得十分自然。这充满青春活力的像片,她洗了好多张,准备毕业后送给同学留念的。我向她要了一张,至今带在身边,虽然这像片因年久有些发黄,我还像保护眼睛一样珍藏着。她也多次到我的房间来过,由于慵懒我平日不大整理房间,桌上常常零乱不堪,有时被子也整天不叠,她看不惯,好几次亲自动手帮我把书籍文具码放整齐,打那以后我就养成了良好的卫生习惯。她勤快,又文静,我母亲也非常喜欢她,常常在我面前夸奖她:“你看看人家李慕安,心又细,手又勤,你该多向她学……”
不过这时,我们都无暇闲谈嬉戏。李慕安是申江女中的高三学生,也行将毕业。在这决定一生命运的关键时刻,我们都在准备参加一场紧张的角逐。我们相聚时经常默默无言地并坐在桌前温习,只是在讨论什么难题时才低声地交谈。一次,趁着同在窗前眺望,我悄悄问她对我们独特的初遇有什么感想,她说开始确实有点莫名其妙,过后便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一句话轻轻拈去我心头的重负。
青春!无限美好的青春!热情洋溢的青春!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哪个没有伟大的理想?哪个不憧憬着幸福的未来?
常常有这样的事情:我独自闷在斗室之中连续伏案几小时,感到疲劳了,站起来舒展一下酸痛的腰肢,瞥见她也倚在窗前稍事休息,我们便相视一笑。一次,我还沉溺在书中的世界里,突然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在我的后背,接着跌在地上。我抬起头,李慕安在她的窗口对我致以歉意,又忍不住掩口而笑。原来她要给我一只苹果,可我低头苦读,一动不动,她想把苹果扔到我的床上,可是掼偏了。我威胁地用手指点点她,俯身拾起滚到床下的苹果。那苹果红扑扑的,跟她本人一样鲜艳。我仔细地把它擦干净放在案头,可惜最后还是烂掉了。又有一次,她天女散花似的撒过来一把糖块,我舍不得吃,把它们藏在一只小铁盒里,到雨季糖块粘成一团。我把变了形的糖胶舔食,糖纸洗净晾干,小心地夹在书页里压平保存起来。
考试的一天终于到了。我们的考场一个在江湾,一个在南市。考试的那几天天色阴沉,不过倒没有了酷暑的燠热。
考期过后,我们才忐忑不安地“轻松”一下。我大着胆子挽着她的手爬上佘山,肩并肩地俯瞰锦绣般的大地。我们陶醉了。要知道,我们已不是小孩子了,我们是有选举权的大人了。
盼到了发榜的日子。我考上金陵大学文学院,慕安却名落孙山,她考得不错,本来满有信心的,可是志愿报得不得法,她报的专业招生人数本来就少,再好的成绩也白费了。她失望得哭了。我伴她坐到深夜,用想得出来的话语去安慰她。她是个坚强的姑娘,很快就摆脱了沮丧的情绪,表示要再接再厉,吸取经验教训,明年继续报考。
我们充分利用开学前余下的时间,尽量多地在一起厮磨。在送别的那一刻,她用那双深情的眼睛望着我。在这些日子里,我们互相说过多少蠢话啊!想起来脸上都会发烧。话说回来,哪个年轻人不曾有过这种经历呢?
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方式,紧张,热烈,生动,朝气蓬勃。建立了新的友谊,却没有建立新的爱情。什么都比不上初恋的甜蜜,刚涉足人生的青年那种纯真、无邪的恋情,回味一下都是醉人的。慕安, 慕安,哪一个少女比得上你?哪怕她千娇百媚,哪怕她名门高第,我心中只容得下慕安一个人。
慕安没有完全兑现她的诺言。那时我们的祖国正是蒸蒸日上,各行各业都需要大批有生力量。我到金陵没几个月,一所为海关培养人才的专科学校在社会招生,慕安动了心,考了进去。她在信中告诉我这个信息,并请求我不要责怪她。 她说:“在哪个岗位上都是建设祖国”,又说她永远在等待着我。唉!慕安,你真是太多虑了,不管你从事什么职业,不管你穿上什么制服,你永远是我的心上人。
每隔半个月,她准时给我寄一封信。看得出,她的心情也迅速好起来,对未来的职业也很感兴趣。她喜欢摄影,一连寄来多张照片:在课堂里的、在海关的、便装的、穿制服的,一律楚楚动人。其中一幅她的半身像照得最好£ 她比以前更丰腴,更漂亮,焕发出青春的光芒。我把这像片放大了挂在床头,这样睡前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她,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她。后来虽然不得不把像片包好收藏起来,每到更深人静,总忍不住取出呆呆地看。当年我写下许多首小诗赞美她,纵然有些不免浅薄,但我至今对这些“少作”毫无懊悔之意。
我进校不久便在学生会办的杂志《金陵潮》担任编辑,这对我是一个极好的学习和锻炼机会。这份刊物主要由文学院学生负责,其他学院也有些热心的学生在编辑部工作,比如说副主编就是理学院的三年级学生。《金陵潮》是综合性杂志,刊载的文章多数短小精干,生动活泼,不但深受金陵大学学生的欢迎,外校的学生也很爱看。过了一学期,我就受命担任副刊“时代之光”的责任编辑。
等我放假回家,见过父母,丢下行囊,我的心便马上飞到她的身旁。她一准在大门口迎着我,亮晶晶的大眼睛闪着喜悦的火花。
离家不远有一座小小的公园,就建在江边。公园设计得十分紧凑,十分雅致,它早就成为我们相会的好场所。华灯初上的时分,我们常常在公园的假山下、花径上散步,更爱坐到绿树丛中、芳草地里的长椅上窃窃私语。慕安总爱紧紧地靠在我肩上,不知她用的什么化妆品,沁人心脾的阵阵幽香飘来,我深深地陶醉了,周围的世界对我们好象也不复存在了。我们有时默默无言地坐到夜深才慢慢地往会走,一路上仍不作声,我偷偷瞟她一眼,发现她也在瞧着我,我们于是相视而笑了。我也依然常到她的小室去。也许是受了我的影响,也许是为了让我高兴,她的案头摆了一本又一本的中国古典文学书籍。
我们可没有光沉溺在谈情说爱之中。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光明大道。我们要肩负重大的历史责任。全国青年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刚刚开过,大会好象一座炽热的火炉,把全国青年人的血液烤得沸腾起来。青年的命运与祖国的前途是紧紧地联结在一起的。
谁料得到,百花盛开的春天居然会上冻?谁料得到,一平如镜的湖面下居然会藏着暗礁?
我那时太年轻,而且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向来一帆风顺,对人生道路的曲折坎坷毫无思想准备。随着经济的发展,我国的民主生活越来越活跃。那年,党号召全国人民帮助整风,我也和大多数青年一样积极投入运动。我一向办事认真,这时为校刊征集和撰写了大批稿件。在编辑部的努力下校刊办得更是有声有色。投稿十分踊跃,刊物上发表了许多针砭时弊,对学校工作提出积极建议的文章和漫画。不必讳言,并非每一件作品都十全十美,有些不免偏激,甚至有失实之处,但其动机,我敢断言,则都是善意的。不料形势急转直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场景我得以躬逢其盛。有关当局采取了非常卑劣的手段,从未参加过编辑工作、没好好读过校刊的人被组织起来,按事先拟好的调子对完全不认识的人进行“批判”。编辑部被一网打尽,一顶吓人的大帽子如泰山压顶一般压得我们再也透不过气来。突如其来的灾难令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一开始我曾据理力辨,但马上发现这是徒劳的。不过我还算头脑清楚。批判会后我冷静地分析了形势,我注意到每个班级、每个教研室,党员中、团员中、非党团员中各有多少人划为右派,这是有一定比例的,我正好处于这比例之内,如果不批判我,那就必须抓另一个倒霉鬼顶我的数,所以我是在劫难逃。认识到这严酷的现实,在以后的批判会上我索性一言不发,这给那些无情打击我们的人造成一个“认识错误”的印象,其实他们大错了,我没有错,怎么会认识错误呢?我心中装着对这一切事件,对制造这一切事件的人的憎恨。最后我受到“开除团籍、留校察看”的处分。对这一切,不论是无据的指责,人格上的侮辱,我倒能挺得住,可我父亲得到这个凶信,竟一病不起,很快与世长辞。我未能亲观启足,也不曾回家奔丧。也许本来他的寿数已尽,但他在这当口猝然逝世,叫人不能不把这与政治运动联系起来。对父亲的逝世我总有一种负罪感,而这种内疚的心情将持续一生。母亲悲痛之余,把房门一锁,到苏州投奔我姐姐去了。
任凭鳞稀雁绝,慕安还是很快获悉真情。想象得出她会是怎样的伤心。她真是个坚强的姑娘。她给我寄来一封长信,信中说,她不相信我会做出什么错事,肯定是他们搞错了。她说,她永远站在我这一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要等着我,就算漂流到天涯海角也在所不惜。她劝我千万不要气馁,问我为什么不回家看看?来吧, 她说,她将同以往一样欢迎我,和我一起到“我们的角落”去谈心。她要请我到老城隍庙吃我爱吃的南翔馒头。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不在乎。在“批判会”上,我是够镇定的,面对着攻击、谩骂、诬陷不实之词我都默默地忍受了,读着这封信我竟哭得像小孩子一样。我不得不使劲咬紧嘴唇,拉过被子把头蒙上。这封信我读了又读,能一字不易地背得出来。她火一般的热情温暖着我受伤的心。可是我已暗暗下定决心,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踽踽独行,还要出现什么打击和挫折我将自己承受,无需他人来看分担。慕安是个好姑娘,为什么要让她因我受连累?我现在的处境已经让她难过了,我不该影响她的前途,海关工作人员的社会关系是要受审查的。况且,又跟她说什么呢?解释吗?分辨吗?批评那些指责我的人吗?作检讨吗?她接连来过几封信,我狠狠心一概没有作覆,后来就断了音讯。这可算是我平生所犯的最大的错误,为此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日后思想起来总是悔恨不已。
我咬紧牙关,逆来顺受,苦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我坚信,我做得对,我没有错,而说我有错的人早晚有一天要承认正是他们自己犯了错误。没有这个坚定的信念,我早就了此残生。我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只潜心于学业,顽强地锻炼着自己的意志和体格。我相信,所学的知识总有一天会发挥它应有的作用。
我终于修完学业,并得到一个卑微的职位。我孜孜不倦地工作着,学习着 ,我的成绩也得到人们的认可,我不满足,我知道其实我可以取得更大的成绩的。我年纪轻轻,已阅尽世态炎凉。我也结交了几个新朋友,他们和我一样命运坎坷,大家见了面总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之感。从他们和其他人的遭际中我学到了、懂得了许多。我也时时感到一种难以摆脱的抑郁,生怕我会就这样走到人生的尽头,生怕历史上这荒唐一幕的真相会从此湮没。我忍不住偷偷拿起笔将所见、所闻、所历的事情记载下来,心想即使今生这些材料再也不能得见天日,我也要将它们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我常常想,就算我这次蒙混了过去,恐怕我也会这么做的。个人的恩怨算不了什么,问题是一次又 一次残酷的政治运动,伤害的是自己人中的精英,这些人本来可以为祖国建设作出更大的贡献的,可现在他们含冤负屈,备受折磨,有些人甚至因此命丧黄泉。我希望能用自己的作品将真相告诉人们,希望人们认识到不能再让这样的人间悲剧出现。
多少个寂寥的夜晚,旧事执拗地涌上心头,使我久久不能成寐。我在人前从不轻弹珠泪,但在独处时也愿意放松一下自己的紧张的神经,用被子蒙住脸,让泪水痛痛快快地涌出来,这样心情可以暂时平静片刻。我心上有一处严重的创伤,勉强合上口,只需轻轻一戳就会淌出血来。
好几年过去了,受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强烈欲望的驱使,我束装踏上归途,回到久别的故乡。母亲几年来一直在阊门居住,从未回去过;姐姐仍像从前一样疼爱我,怜惜我。我却一共没到那儿去过几次,我实在不愿过于打搅他们。至于我生于斯长于斯的江城,许久以来只在梦中魂游过。栉比鳞次的房舍、车水马龙的长街、熙熙攘攘的百货商店、令人目迷神眩的夜景、昔日亲密的侣伴……这一切,这一切我又将重见。但只怕,只怕已经物是人非了。
火车于黎明时分到达。整个城市笼罩在雾霭里,透着一种朦胧的美。人潮将我推出站口。踏上熟悉的街道,重睹无限亲切的景物,热泪不由夺眶而出。我刚用绢头拭去泪水,眼前又马上变得模糊起来。
看来周围的一切还都跟原来一模一样。横竖路不很远,我没有坐车,索性一步一步走回去,两腿却千斤般地沉重。唐人诗云:“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个中意境,我今天才算领悟到了。
又经过东方大楼,经过那座大自鸣钟。我以前上学途中不知望过几千次,如今它还立在这儿,忠实地报告时间。我的心跳得这样厉害,气都快喘不上来。我扶着墙,几乎没勇气往前挪动了。
我鼓起余勇,走进已从睡梦中醒来的弄堂,弄堂里人来人往,尽是些陌生的面孔。我一口气奔上因年久失修而吱吱作响的木制楼梯,哆哆嗦嗦地拧开发涩的门锁,一股霉味从长期遭人弃置的房间里冲了出来。我赶紧推开紧闭的长窗,放进凉爽清新的空气,光线和嘈杂的声音一起涌进来,使这儿也像个有人居住的地方,房门刚打开时那种阴郁的气氛总算一扫而空。
打扫经年的灰尘足足用去我半天的功夫。这就是我动身去读书以前的那个家么?我记忆中的家还从来没这么凄凉冷清过。这就是母亲离开前的样子么?父亲的遗物仍在,我不忍去动它们。我在楼里连一张熟悉的面孔都没遇到,谁也没问我是什么人。我与不相识的邻居拥挤在一排公用的水龙头前接水洗脸时,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什么李家的女儿要结婚了。李家,哪个李家?听到这对我十分敏感的词儿我想问又不敢问,也不知怎么问。可等我洗完,水池边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决定仍住在亭子间里。就着从老虎灶冲来的开水吃了一只面包,我躺在新换上的床单上休息。对过那扇小窗后仍挂着窗帘,只是换成粉红色的了。新住户是什么人呢?慕安,你又在哪里呢?这些疑问在我脑海里翻腾,我躺下又坐起来。我渴望得到答案,又无从打听,也许还是什么也不打听,什么也不知道的好……疑虑使我焦躁不安,精神和体力的紧张使我筋疲力尽,我终于昏昏入睡。
西斜的阳光并未失去灼人的威力,将我从沉眠中晒醒。我略略挪了挪动身体,阳光却又跟了过来。睡意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对室里传来一阵笑语声。我陡地坐起来,那窗边出现一个不相识的年轻男子,他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弹了弹烟灰,转身离开窗户。我正讶于新邻居的出现,对过又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凭窗向外张望。是她!就是她!尽管她烫了发,尽管她换穿了旗袍,尽管岁月留下了痕迹,她的轮廓却是不会变的。这盼望已久却又意外的相见反使我手足无措,我只顾怔怔地呆视着她。她分明也认出了我,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没有出声。等我定过神来,她已经从窗前消失。
事情完全清楚了,事情完全清楚了。世界上的事情是多么奇怪:当你不了解真相的时候,至少你还存在有希望,可你一个劲儿地探究它的底蕴,好让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
粉红色的窗帘已经拉上。那里曾有过我的幸福,是我亲手把它埋葬了。夜幕低垂,我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寐。好容易合上眼,各式各样的恶梦又轮番骚扰我。后半夜感到头痛欲裂,起床找到一片阿斯匹林服了下去,出了一身透汗。
东方透出鱼肚白色,我一早就醒来。一整天在城市里乱转,寻觅着旧日的足迹,把那无忧无虑的年华里的旧梦重温了一下。
我来到江滨公园,在花木蓊郁的小径上徘徊了许久。到处都有她的影子 ,到处都有她的声音,可都虚无飘渺,捉摸不住。我在绿叶掩映中找到那条长椅,我们曾在那上面度过多少个黄昏。它还放在那儿,经过风吹雨打,变得旧了些,破了些,油漆剥落了,板条开裂了,铁架子生锈了。它是我们纯洁爱情的见证人,又曾给多少情侣服务过,人间的悲欢它一定司空见惯。我在长椅上坐下,它低低地呻吟了几声。啊,我又回到老地方,一个人回到老地方。我一生只做错过一件事,其后果是严重的,我必须为此忍受生活的报复和打击。当年的冤屈也无情地打击了我,但冤屈,我相信,有朝一日总会昭雪,而错误抉择的后果无可挽回,我将因此遗恨终身。
我陷入沉思。什么人挨近我身边坐下来。我微微抬起头,是她!我惊喜交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是的,在这儿, 在“我们的角落”, 我可以肆无忌殚地盯着她看。她,还是那样。虽然生活的磨炼终究刻下一些印痕,她更大方,更稳重,更成熟,眼光也更深沉,脱略了羞涩和稚气。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眼泡也有些浮肿。我们无言地对视了好一会。我忍不住轻轻抓起她的手,这双手还是那么柔软,那么纤细,在这盛暑季节里 ,却是冷冰冰的。
“你太狠心了!”还是她首先打破沉默,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沿着她的面颊滚落下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 我问。
“我看你不在房里,我想你一定出门去了,最后你准会到这儿来。我没有猜错。我认识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去,你一举手,我能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一开口,我能猜到你打算说什么。只有一回,我可没有猜对……”
我低下头,躲避她的眼光。
她又问:“你收到我给你的信吗?”
我点点头。
“你收到了信,那你为什么不回信呢?”她的声音颤抖着,“好几年了,你不理我,连家也不回了……”
“我……,我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知道,我那时处境实在太恶劣了。我前途茫茫,我怕给你带来麻烦……”
“你还说是为我好。你这样做可害得我好苦。我一直揪着心,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父亲故去以后,你母亲又很快离开了。想打听你的消息,连个可问的人也没有,我心里的苦闷,也没有地方可说去。我俩的交情可不是一天半天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话?我就不相信你会做什么错事,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你连我都不理了……你可以想象得到,周围环境对我的压力有多大!这些我都能顶得住,你不理睬我,好象我不存在,好象我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我受不了,我受不了……你太伤我的心了。你真是无情无义,你呀,你呀,你好狠心……”
她一口气数落我,说着说着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泪如泉涌,咬紧银牙,两只捏紧的拳头雨点似地在我身上乱捶。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害的你。”我说:“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痛痛快快出了这口气吧,这样我还能好受些。”
慕安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松开拳头,用手背去擦鼻涕。接着她用手抚摸我的肩背,叹了一口气说:“不,不,我打痛了你没有?我知道,你也是不得已,你也很痛苦。可你也该给我一个信儿啊。我等你的消息多少年了,我等啊,等啊,盼啊,盼啊,老对自己说,也许今天就有消息了,也许明天你就回来了,一点事也没有了。可始终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想过没想过?”
泪水又涌出她的眼眶。这双眼睛,一向多么明亮,多么精神,现在充盈着泪水,显得暗淡无光。
“这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过错。是我辜负了你,我对不起你。你理解我,同情我,我却伤你的心。我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我当时心情恶劣极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想给你写信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一拖再拖就更没有勇气拿起笔了。时间越长,越没有勇气。我都以为今生今世是见不到你的了。一想到这点,心里就难过极了。我丢失的是什么呀,是无价之宝呀。我把无价之宝丢了。其实这些年来,我那一天不想念你。我也常常梦见你。你给我的东西,那怕只是一片纸,对我都成了宝物。我失去了你,我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慕安伏在我的肩上泣不成声。从前她受了委屈,无论是受了别人的欺负,还是我得罪了她,她往往就是这样的。要是在从前,我会搂住她的双肩,抚摸她乌黑的秀发,把嘴唇贴近她的耳边安慰她。可现在我不能,我不能……我只能掏出自己的绢头放进她的手中。这方手帕不一会便湿透了。
慕安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了。打击太大了,太残酷了,你怎么能挺过来的?多少次我想得非常可怕,想到你……我只要一想都害怕得发抖。好几年了,我不知道这几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可知道我是怎么过的?我已经完全绝望了,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我正要……你却回来了,我们又见面了,你叫我怎么办呢?……”
她把阑干满面的泪水都揩在我的衣服上。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这次能见到你,我也了了多年的宿愿。我曾经让你伤过心,现在看到你有一个很好的归宿,我的心也得到一丝慰籍。如果没有这场劫难,兴许我们会像柴米夫妻一样吵吵闹闹地过日子。不会吗?是的,也许不会。不过,还是像好朋友那样对待我吧。让我们像同胞手足一样相亲相爱吧。我在最困难的时刻,只要念及人间有一个女子,她理解我,同情我,我就充满了信心和力量,就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让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吧。”
“你……你还是一个人过吗?”
“是的。”
“你这样过太苦了。”一丝江风吹来,她往我身上靠得更紧了些。
“这些年来,我一直从早忙到晚,连痛苦的时间都没有。你好记得我从前给你讲过的辛词吗?辛弃疾是这么写的:‘要愁哪得功夫’。他说得多好啊。我也没有功夫发愁。我从工作和学习中得到无穷的乐趣。困难没压垮我,也没把我磨得光滑。我没有颓废,我也不死心。我还在盼望着有一天能真正为自己的国家和人民做点事情。”
太阳已落到地平线下。一抹殷红的晚霞映在天边。小树丛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慕安停止了啜泣,仍靠在我的胸前。我想让人看见了不好,于是轻轻地将她扶坐起来。我就势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这张脸,许多人见了或许会无动于衷,对我却是那么亲切,那么动人,我自己错过了机会,今生已无由亲近。一时间,后悔、羡慕,嫉妒、惭愧、失望种种复杂的心理交织在一起,咬噬着我的心。忽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便用颤巍巍的双手捧起她泛红的脸颊,把我干涩的嘴唇端端正正地贴上他红润的、热辣辣的樱唇。我自己都被这放放肆的举动惊住了。我的心几乎从咽喉里跳出来。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吻她,这是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_
原载《枫华园》(笔名:凌南):
http://www.fhy.net/index/gbidx97a.html
http://fhy.phm.utoronto.ca/GBF/1997/fhy9702b.gbf
我在茫茫的人海里寻找着你
作者:郑伯承
我在茫茫的人海里寻找着你
从天南找到欧西
端详过千千万万张面孔
却寻不着些儿踪迹
我在浩瀚的网络里寻找着你
总窥不见一丝端倪
查阅了数不清的文件
也觅不到有用的信息
有人说我过于痴迷
说我是徒费气力
说你不是冷漠的人
不可能在人间久久地藏匿
你早该绽开灿烂的笑容
早伸出温暖的双臂
好同坐在玉兰花下
把往事细细回忆
也许他们的话都合逻辑
也许他们有着千般道理
我可不能就此甘心
决不能轻言放弃
从鲜花盛开直到飘雪
哪怕是远在天际
从碧落直到黄泉
我仍将不懈地寻觅
【遥望神州】 坦然地讨论敏感话题——中国健康教育研究所艾滋病热线 ·郑伯承·
这条热线名为艾滋病热线,似乎它涉及的内容很单一。其实处于感染艾滋病病毒风险中的人群本来就有多种多样,可能导致艾滋病传播的行为也不一而足,其他一些有关的疾病或现象也常常成为讨论的话题。从这里可以窥见社会的一斑,可以听到人们内心的声音。艾滋病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谈到这个话题往往会涉及不便对人言说的隐私,乃至为社会习俗或法律所不容的行径。许多人拨我们的电话号码时犹豫再三,许多人对我们提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能保密吗?”
等通上话,他们的顾虑立时冰释,他们的疑问得到解答。为防止艾滋病在中国蔓延,小小的话筒在发挥着它的作用。
公众的艾滋病知识有待提高
虽然这些年来,各种大众传播媒介也经常作一些宣传;多数人,尤其是城市居民都听到过艾滋病一词,但大多数公众对艾滋病所知还是不多的。我们举办过一些街头咨询,许多行人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却不愿当众提问题。通过电话提问,双方互不见面,又没有别人在旁,可就坦然多了。
“与外国人在同一个池子里游泳,会不会感染艾滋病?”“与外国人一起吃饭,会不会传上艾滋病?”
“我常常要到基层去工作,在那儿的浴室洗澡,浴室的设备条件可不十分好,在那儿洗澡有没有染上艾滋病的可能?”
他曾与一位陌生人交谈,陌生人唾沫星子四溅,沾到他嘴唇上。事后他摆脱不开一种疑虑:万一那人有艾滋病,会不会通过唾液把疾病传播给我?在杂志上看到我们的号码,便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解答。
她丈夫从国外给她带回一身服装,她觉得式样挺好,可又怕衣服上带着艾滋病病毒,请我们告诉她这种可能性存在不存在,还想知道艾滋病病毒在人体外能存活多久。
一位年轻姑娘被纠缠她的男人强吻了一下,紧张得寝食不安,形容消瘦。她听说过艾滋病,便胡思乱想,害怕那人已经感染,而且把病毒传给自己。最后她下决心拨通我们的电话,得到准确的信息后心理压力解除,身体也很快恢复健康。
除了传播途径,人们也想知道艾滋病的症状、诊断、预防。我们的咨询员每天都都要解答这些问题。可以说中国的人民群众还处于对艾滋病的无知状态。杯弓蛇影、掩耳盗铃等等心态都是有害的。在这方面还有许多工作要做。
从国门外带进来的病痛
某沿海省份的一位海员,经常随远洋轮飘洋过海,一去就几个月。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自觉身子有些不爽,便去当地某检测机构检查了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抗体,检测报告表明抗体是阳性的。他对检测结果仍有怀疑,便亲自到北京一家有确证资格的机构重新取血检查。人家告诉他不必在北京白白耗费时光,等结果出来他们会给他寄去。他回家等着,熬到预计结果寄达的日子,还见不到那朝夕盼望又怕打开的邮件。又过了几天,他忍不住了,便拨通我们的电话号码,委托我们代为询问。我们替他查询,得知复验的报告已经出来,即将给他寄去。结果还是阳性的,这肯定要令他失望。显然他仍存在侥幸心理,希望当地的检验结果不确。事实上初筛阳性的报告都要送确证机构认定,假阳性率是不高的。下次我们再通话时,他在电话线的另一端沉默了好一会。我们告诉他,即使HIV抗体阳性,也不等于艾滋病;感染者可以很长时间不发病;也许就在这段时期内,艾滋病的治疗会有什么新突破;目前他需要的是知道妻子有无感染和保护她不受感染。这些道理,其实他早已明白。当谈到他可能从什么途径感染上艾滋病病毒时,他说:“你们知道,海员的生活是非常枯躁的……”
“我到泰国办事,朋友带我去洗泰国浴。浴后可以请妙龄女郎按摩,按摩以后如果客人有要求她们可以提供色情服务。我就去过一次。回国已经几个月,最近感到全身虚弱、发烧、咳嗽,不知会不会染上艾滋病?”因为怕感染上艾滋病病毒,他不敢与妻子亲近,又不敢将这段经历告诉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想到向我们咨询。
一位妇女诉说她的忧虑:丈夫出国工作一段时期,现在回到家中,大家都很高兴。可是他的一些表现反常,妻子发现他日见消瘦,常常咳嗽,食欲不佳,而且一回来就坚持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不想慰妻子思念之情。他说途中偶感风寒,独自休息几天也就好了。不料几个星期过去,丝毫不见起色。她越想越觉得不对,疑心他在外有什么不检点的行为,逛过红灯区,甚至染上艾滋病。她决定先给我们打电话,征询我们的意见。
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不免沉渣泛起,人们的思想解放了,有些人甚至做出一些过头的行为。卖淫嫖娼活动在一些地区十分猖獗,有些人出国期间涉足秦楼谢馆。婚前和婚外性行为也日渐多见。这些行为中潜伏着传播艾滋病的风险。万一感染上这世纪末的超级癌症,则不仅自身受痛苦,还会祸及妻儿。
沾花惹草惹出来的烦恼
我们接到过一个长途电话。从声音可以判断打电话者很是焦躁不安。她说她丈夫前些日子到南方出差一段时间,回来后她自然非常高兴,夫妻之间更觉亲热。可是不久丈夫出现尿频、尿急、尿痛、尿道流脓等症状;她也觉得排尿不适,还有脓性白带。很快他们的女儿也出现类似的症状,他们家的浴盆是公用的。这时丈夫说出了真情,他在外面曾经眠花宿柳。他们一家慌忙到某大城市看病,不敢到正规医院,到一个什么门诊部检查。门诊部穿白大衣的工作人员也没给他们做详细的检查,没给出一个明确的诊断,只是开了一些撕去标签的口服药和注射药。花去几百元钱,病情丝毫未见好转。回家后,当地的医务部门拒绝给他们注射那些没标签的针剂。偶然知道我们的电话号码后,她便打了这个电话。分析起来她丈夫患的很可能是淋病,他又把疾病传播给了家人。我们劝她不要找江湖医生,要打消顾虑,到正规医院诊治,医院会给患者保密的;现在也不必责怪丈夫了,当前第一要务是把一家人的病治好,只要找对了地方,估计预后是很好的;她丈夫现在一定受着良心的谴责,一定很难过,经过这次教训这样的事想必不会有第二次了。经我们耐心细致的解释,她平静多了,心里踏实多了,表示很快就到正规医院去。
一位某企业的业务员,一年中有大半年在全国各地到处跑,多少个春宵,多少个寒夜在宾馆里度过。在酒足饭饱之后找个神女作伴,寂寞的黄昏也会有来历不明的女人送上门来。囊中有几个钱,便想填补一下心灵中的空虚。在这么做的时候没采取任何防护措施。不料乐极生悲,外生殖器上出现破溃,淋巴结也肿大起来。“我可能感染上性病或者艾滋病吗?”他问。这位求谘者描述的症状倒不像艾滋病,很可能是某种经典性病,没亲眼看见病损之前难以作出判断。我们劝他放下思想包袱,到医院检查。
艾滋病可以通过性行为传播,与其他性传疾病有相同的传播途径,也属于性传播疾病,也能与其他性病并发。所以我们的热线也经常接到有关性病的电话。我们是把有关性病的问题当作我们的业务范围的。现在卖淫嫖娼活动日益猖獗,人们的性观念也发生很大变化,性行为不检点、性放纵的现象多起来。接电话时我们尽力帮助对方解决困难,对他们的行为无需直截了当地评价,相信患病的教训会让求谘者自己作出正确的判断的。
一个特殊的人群
中国的法律中没有同性恋这么一个词。即使中国的公安人员对不在公共场所进行性活动的同性恋者不闻不问,尽管一般公众不再把同性恋行为看作“作风问题”,中国的同性恋者仍不敢像某些国家的同性恋者一样公开自己的性偏好,连对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或同事都瞒得紧紧的。他们是一个特殊的人群,以与自己性别相同的人为性爱对象,性伙伴的数目一般较多。
不可讳言,同性恋行为也确实具有传播艾滋病病毒的风险。什么是安全性行为,社会对他们的态度如何,都是他们关心的问题。首批艾滋病病例报导后美国人曾再一次对同性恋者另眼看待,在中国情形会怎么样呢?这部分人承受的心理压力是很大的,他们也常常遇到问题需要解答,出现困难需要帮助。我们的热线就给他们提供了方便。与电话线另一端看不见的热心又耐心的朋友尽可敞开心扉,畅所欲言。我们接到的电话中有约1/3就是这个人群打来的。他们谈到的情况,提出的问题也是千差万别的。
有的人为自己的性偏好与周围大多数人不同而苦恼,对决心改变自己的性偏好的人,我们介绍他们到有关机构去;对不想改变的我们帮助他们减轻心理压力,将有关信息,尤其是安全性行为的知识告诉他们,劝他们不要有许多性伙伴;有人诉说家长一再催促他们成家立业,而他们根本不想这么做,我们的意见是如果不想改变性偏好那就不要结婚。一位中年男子告诉我们,他在“文革”后期下乡插队,当时身体瘦弱,另一位强壮的插队知青在生活和劳动方面给了他很大帮助。一来一去他们成了一对同性恋人。后来一齐到某市某单位工作,而且分别娶妻生子,还成了邻居,双方的妻子关系也很好。但俩人对妻子的感情都很淡薄,夫妻之间只是应付差事而已。两个丈夫之间却依然情意缠绵,时时要背着妻子进行男人间的幽会。他周旋在妻子和男性恋人之间,感到十分吃力和痛苦。这样的实例在这个人群中有一定的典型性。他们必须作出抉择,骑墙是很难的,也不能让大家都满意。
也有这么一些人,对与自己性别相同和不同的人都能完成性行为。某外资企业的职员,与老板成了同性性伴。后来他有了女友,决心结婚成家,今后将感情倾注在妻子身上,但老板却尽力阻挠他与女友往来,并以高薪为诱饵,企图长期霸占他。他对我们诉说心中的矛盾。我们帮助他分析整个情况,相信他会作出正确的选择的。
有的人从遥远的地方打电话来问北京哪些地方是同性恋者的活动场所,对此类问题我们只能说无可奉告了。
艾滋病已敲开中国的大门。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要行动在艾滋病蔓延之前。艾滋病热线使用方便,保密性强,具有其他措施不具备的优点。虽然它面临着许多困难,它将能生存、发展下去。
□ 原载《健康世界》 <lio@sfu.ca>推荐
刊登在 1996 华夏文摘 cm9609b1.
| 地震目击记-5
郑伯承 |
| 人名表
我的亲属 其他人物 参考书目 《地震常识》. 北京:人民出版社. 1975. 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54秒,在河北省唐山、丰南一带,发生了7.8级强烈地震,震中区烈度11度,地震波及天津市和北京市。这组图片展示的是地震前的唐山。 (完) |
| 地震目击记-4
郑伯承 |
| 9月8日 星期三 晴
拖拉机驾驶员王逸欧地震后一直想到唐山探望姨母,但因工作忙,交通不便未能成行。正好分场派他往唐山送苹果,我亦久欲看看震后唐山的面貌,便与他相约一同前往。 地震前,我曾到过唐山数次,还专门到著名的餐馆九美斋吃过饭,买过特产瓷器和蜂蜜麻糖,对唐山遭遇的灾难自然非常关心。 唐山市区已面目全非。虽然许多地方的废墟已经清理,但旧日的房屋已不复存在,看到的是一个个防震棚。好容易找到姨母家附近供电局残留的铁柱,才辨清方向。 姨母见外甥来非常高兴,请我们进棚,谈起地震的情况,不由泣下沾襟。他们家本来住两间平房。地震发生时,全家睡得很熟,震醒时房屋已经倾覆。一根房檩掉落下来,一头着地,一头支在桌上。她几乎没有伤着,看见被碎砖烂瓦压着的丈夫,连忙徒手把他扒出。当时姨夫闭目无语,姨母以为他已经死去,一时也顾不得他,转身去找女儿。三个女儿住在邻室,一齐被深埋在瓦砾堆下。姨母一面含泪叫喊着女儿一面扒拉着的时候,姨夫苏醒过来,夫妻俩奋力在废墟上刨挖,怎么也没找到她们的下落。最终,还是救灾人员来后才寻出两具尸体。17岁的小女儿睡在被垛旁,虽然被砸昏,但保全了性命。震后两天之内灾民自己从废墟中寻找食物。不久,救济品陆续运到。最先发放的是饼干,开始时每人每天四两,后来增加到九两。抢救工作随即全面展开,参加者每人每天发粮食二斤。一周内没有饮水供应,人们只好饮用河沟里的水,雨水也被收集起来。 现在,市民在清理过的房基上搭建小棚居住。棚子的四角由木柱支撑。房基上难以挖坑以埋木柱,便用砖石围绕木柱的基部。 现在人们的情绪稳定,或者说已麻木了。市内还有不少未清理完的废墟,从中还不时发现遇难者的遗体。 归后,见到佳秀的好友黎志兰的来信。她曾在清河农场医院工作,目前在天津投奔表姐,赶上地震,与表姐一道住帐篷。她感叹说:地震使人们重新平等起来,分不出贫富,无论什么样的人都得住帐篷,全不能舒适,富有的人也徒有高楼大厦,舒适的住宅。她说,天津人已开始上班生产,各单位于近期抽人去支援宁河等远郊县。日常供应情况比前几天好得多,可以买到水果、肉等,点心则仍断档。关于地震的传说很多,天天说日内有大震。信末说,很希望见到你们畅谈一番。 9月10日 星期五 晴 毛泽东主席于昨天逝世。人们说这是中国的一次政治地震。确实今年中国灾害频仍,从南到北发生多次大地震。主要国家领导也相继离世。 9月13日 星期一 晴 十余日来并无余震发生。毛泽东逝世后,全国笼罩着一种肃穆的气氛。电视节目中娱乐性的内容全部停止播出,能收看到的只是新闻和科学普及片。 西村居民区在旧房原址上搭建了一排简易房,一些人家搬回去住。 9月15日 星期三 晴 每天半夜,许玉麟都到指挥部报告他发现异常现象,其内容总是老一套的狗狂吠,蚯蚓出洞等。他又喜欢大声喧哗,扰人清梦,殊可厌也。 9月16日 星期四 晴 两天来发生多次余震。今天凌晨四时许,我在医务所值班,感到床板摇动,桌上的药瓶子叮当作响。听见附近几个简易房里的居民慌慌张张跑到院外。 接到母亲从上海来的信,说沪地传说8月下旬至9月上旬扬州地区将有地震,又传蚌埠和芜湖将有地震。我五弟在芜湖任教。母亲刚为长子遭遇地震但未受损失而庆幸,现在又要为另一个儿子担心了。 9月17日 星期五 晴 接到四姨妹宝秀从山西来的信。说这些日子有关地震的谣言没有断过,闹得人心惶惶。开始时大家仍住在屋内,后来当地领导让大家搭防震棚,搬到户外去睡。刚住进棚内就下了半个月的小雨,棚子里非常潮湿,弄得腰酸腿痛,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大多数人都搬回屋住。现在她睡在里屋,并作好心理准备,一有情况就往床下钻。岳父睡在外屋的炕边上,晚上睡觉时大门不关,出现震情也跑得出去。她认为,山西本来无事,只是被唐山地震吓出毛病来的。 9月18日 星期六 阴 今天是追悼毛泽东主席的日子。清河农场各分场的礼堂都在地震中坍塌或严重损坏,不能使用,于是分别搭起一个个大棚,用作灵堂。下午三时,北京百万群众追悼毛泽东同志大会举行。七分场东西两村全体人员在东村供应站前的广场上收听广播,然后到灵堂吊唁。 9月21日 星期二 多云 汉沽地震办公室通知,28日前将有6.5级地震。 9月23日 星期四 晴 这几日,地震中受伤转到北京治疗的伤员陆续伤愈回场。章素梅的父母也亲到北京将她接了回来。把女儿接回后老章专门到医务所来告诉我。我到他们的简易房去看她。章素梅说,刚到北京时还有点低烧,以后病情就一直走上坡路。右踝的伤口渐渐愈合,现在她已能拄着拐杖行走,只是右足的背伸功能仍稍差。足伤好转后她觉得腰痛,拍了X线片,发现第二腰椎楔形骨折,但无须复位治疗。出院时骨科医生告诉她进行背肌锻炼即可。 9月26日 星期日 晴 两天来出现数次余震。值夜班的老黄说,一次余震前北方天空发亮,疑是地光。姑录之。 京山线的慢车今天开始试运行。但事先并未公告,知者甚少。听说车上旅客也不多。 9月27日 星期一 晴 王书文医师和老罗也搬回医务所旁边的宿舍居住。医务所棚子的四壁原来只是一层塑料布,这几日天气转凉,于是塑料布多加一层,并且装了一扇门。棚子里暖得多,也暗得多了。 王书文医师的弟弟从上海到北方出差,顺道来探望其兄。他说,离开上海前当地传说9月24日前后三日扬州将发生地震,上海会受影响。出差人员均发给一本《地震问答》之类的小册子。今早我陪他走到约一公里外清河农场管理处地区一座桥边的泉眼处,那里仍在冒水。他还想看更多的地震遗迹,但没有时间。 9月28日 星期二 晴 又传近日将有5.5级地震。 9月29日 星期三 晴-阴-雨 早上晴空万里,下午满天阴霾,到傍晚5时忽然下起一阵冰雹。雹粒大如栗子。放在院子里的盆花多被打坏。许多人家的窝棚顶上仅盖着一层塑料布,而未覆苇席或柴草,结果被冰雹打出许多窟窿。已到9月末,仍下冰雹。不知这种天气是否异常。 10月2日 星期六 雨 二天来秋雨连绵。气温大降。许多人家不耐寒冷,纷纷迁入已修理好的屋子。林秀和殿文他们也搬回去了。 10月3日 星期日 晴-雨 半夜两点,发生一次余震。白天,许多已搬回屋子的人家又迁回窝棚。林秀他们也在自家门前新搭一棚。 汉沽传来消息,4~5日汉沽、芦台一带,天津西南将有5.8级地震。 下午3点,万里晴空突然彤云密布,须臾大雨倾盆。不久,复又转晴。简直是秋行夏令。 10月12日 星期二 传来消息:陕西华县发生破坏性地震。 10月13日 星期三 晴 下午骑车去汉沽。途经大辛庄和茶淀乡时,见路边的窝棚大为减少。许多新盖的低矮的土坯小房和修好的房屋已冒出缕缕炊烟。见到有人在挑水运泥,似乎准备大兴土木。临近汉沽处,一个泉眼还在冒水。汉沽大桥已经修复,畅通无阻。蓟运河两岸,桥边出现了一排排低矮斜顶的临建民房,多以苇把敷泥为墙。好多辆小推车在搬运家具、什物,路侧尚有不少窝棚,但许多人已搬回原住房。一些地方贴着汉沽区抗震指挥部的通告,要清理、收回从公家借用的搭棚物资和家具门窗等。多数商店迁回原址,略加修葺即开始营业。汉沽餐馆的四壁是旧物,屋顶却是新换的,店内供应酒饭、炒菜、凉菜,只是品种少些。新华书店和汉沽药店仍在门前的小棚里售货,在其原址的基座上工人们正在搭木质的房架。 汉沽百货店的前墙还挺立在原处,墙上张贴着一张红纸,上书“在内售货”。走进去,可以看到塌了房顶的原店堂内用木头搭了一间平房,这就是临时售货处。这真是别开生面,“屋内架屋”。想是因为地方狭小,部门数量被压缩,儿童玩具部和文具部干脆取消了,这些货物寄放在其他部分发售。听说前些天曾多次出售处理商品,购买者甚多。但事先并无公告,冷不防摆出一批,为捷足者先得。 许多商店前还设有存车处,但人们往往就把自行车随便放在路边,锁上车便去办事。交通警在警亭值勤,路上见不到骑车带人的。 汉沽饭店原址处,有一个极大的席棚。门口放着三张蓝色的铁床。望进去是一条走廊,上面也摆着几张铁床。两侧的地方被隔成许多单间。饭店大棚旁边有一个小点的棚子,挂着“天津市汉沽区看管汽车处”的牌子。 工人俱乐部和汉沽工会的房屋依然如故地七歪八斜。牌坊街一带,碎砖烂瓦兀未清除干净,马路只剩下一条窄道。有人在道边砌个小灶,从废墟中挖出苇把、木片作燃料,开展修理白铁器皿的业务。到处都装着的高音喇叭不时大声喧哗。 我到副食店去买了点猪肉。平时购买要查看户口簿,现在则无户口限制,但规定每人至少购买一块钱的;腰子则敞开供应,而买者不多。 今晚8时30分发生一次余震。有人估计烈度在4~5度。听说某个家属小组组织了政治学习,大地一抖动,人们毛毛腾腾往外乱跑,踩伤了一个小孩。 10月14日 星期四 晴 这些天,人们忙于修整窝棚。大家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有的往苇席墙上抹泥,有的用砖头砌成下半截墙,有的自己打制土坯。人们自发地到沟沟汊汊去割苇子,一车一车的苇子被拉回来,洒落在地上的,飘扬在空气里的,到处是苇毛。有的人则将床板放回屋内,在床板旁边搭起一个木架,“万一房顶落下来可以把它支住”。七分场东村砍伐了许多树木,分给各户加固居所。 邵克勤说,耐火器材厂住区的窝棚较为简陋,难以御寒。该处领导号召大家迁回经维修的住房,并且以身作则。但人们对预制板的屋顶心存畏惧,说什么也没胆儿住进去。邵克勤四处奔来一些木杠、苇草等,决心在自家门前另建一间新屋,要求准假。 佳秀的好友邹雪芹与其夫石景秋来访。石景秋在新疆石河子大学教授汉语,他原籍就在茶淀乡,母亲于地震中伤重身亡,留下分析家产(房屋和家具)的遗言。他未能亲来奔丧,这次才得以请假回口内探亲。他的兄弟为争遗产而阋于墙,他早已脱身农门,更无意分一杯什么羹,不想介入这种争执。他们夫妇计划着在家只住几日。他们来时,火车上十分拥挤。以前在京-津之间往来的客车每天有12对,现在只有5对。沈-京直客原来走京山线,如今一到秦皇岛却转向承德方向,这条线路如何走法,真得查一下地图了。 10月15日 星期五 晴 上午10时,一份来自汉沽的电传说,汉沽地震台报告:“根据预测,未来24小时内有5级地震,20日前后都要注意。” 七分场西村盖起三排单身宿舍的简易房。这种房屋全用砖块砌成,砖头之间以黏土连结,其实并不坚固。不过目前余震一般不大,似乎不能把它震垮。从旧房取下的房门都带“上亮子”(可向外掀起的玻璃小窗),安在低矮的简易房上,“上亮子”比房顶还高,但又不准将其锯下。这种结构,倒也极为别致。 家属区的简易房也增加了一排。 一些胆小的人拒绝住进简易房。听了汉沽的电传,他们恐怕更睡不着觉。 10月16日 星期六 晴 司机史光夏要到塘沽办事,我随他的车走了一遭。塘沽车站的候车室坍塌,大街却很整齐,市区内的房屋损伤不大。渤海餐厅还在原处营业。各商店也在室内售货。我在书店买了一本《地震问答》。史光夏另有任务,急着回去。我们只好匆匆离开塘沽。 10月17日 星期日 晴 七分场的领导决定,给各住家两天时间修整越冬房屋。有人利用机会在自家门外兴建一间永久性的小屋,日后可用来堆放东西和充当厨房。 虽然为西村家属修建的简易房不日可望全部竣工,但这些家属中许多人对砖房仍感后怕,宁愿在所住的窝棚外加围一层苇席或涂抹一层厚泥。东村的家属未受过房倒之灾,热心于收拾、整理原住房,以便回迁。 我认为大震既过,小震为害不大,房屋修整一下,应能即刻使用。但我岳母胆子小,把我内弟、小姨夫妇、几位关系好的邻居等都请来,在室内搭建木架,将床板放置在架子下方。 下午,我到位于清河农场管理处地区的新华书店去。管理处办公室于地震后在小石桥头搭棚,用作抗震指挥部。半个月前已搬回原址办公。新华书店也回室内营业,门外的小棚还保留着。为接受上次书架倾倒的教训,他们用铁丝、绳索、竹竿等将书架牢牢拴死。我正在看书,进来一位顾客。原来是与我相熟的清河造纸厂抄纸工赵世明。从他嘴里,知道造纸厂已于16日以前恢复生产,目前只出产包装用纸,不久还生产光面纸。他告诉我们,前日傍晚厂内出现火警。该处的窝棚尚未通电,一位女工往依然点着的油灯里添油,不慎把油洒到桌上,她用手把桌上的油聚拢,捧着往油灯里倒。手上的油被烧着。她没有灭火知识,慌慌张张把手往身上、桌上乱拍,点燃了桌上的油。一见桌上腾起火焰。焦急中她想抢出棚内的被子,不料身上的火延及被褥。草棚马上被熊熊的烈火吞没。她自己的大部分财物焚毁,邻居也受池鱼之殃。女工烧伤不算严重,个人财物损失500多元,毡布损失600多元。昨天在那里召开过一个全农场的现场会,决定在全场动员防火。 我想看看邵克勤的房屋进度如何,调转车头到他那里去。他邀了七分场几个壮劳力帮他建房。他的棚屋初具规模,面积虽然不大,却也整齐,分为里外两进:外间为起坐室,内间是卧室。整个居民区都在盖房,干得热火朝天。多数人一脸、一身泥点。耐火器材厂本来多的是砖瓦,建筑材料是不缺的。 10月18日 星期一 晴 因为一分场监狱大院的房屋损坏严重,从北京运来大批建筑材料。几天来卡车日夜奔忙。各分场也拨出货运拖拉机,归运输队调遣。传北京运输公司也派来30辆汽车,驻在火车站地区。还有一个工程兵连,拥有100多辆卡车。他们的任务是给潮白河和蓟运河公路桥的维修运送物资,因该工程尚未开始,他们暂时受命支援农场。医务所门前的公路上整日车声喧扰,扬起漫天灰尘。医务所的苇墙本不严密,汽车过后,桌上马上落下一层细土。 我校友郑承轩医师来访。他的外甥夫妇均为北京电力公司职工,7月份夫妇俩到唐山支援工作,不幸两人一同罹难。他曾为此赴京处理善后事务。他回来迟了几日,竟被严厉批评。我就说过他为人不可过于懦弱。事后,电力公司以照顾死难职工家属为由,来函调他。他也早想离开,正在积极争取调动。 10月22日 星期五 雨 从昨天起一直阴雨。下午雷雨大作。这样的天气出现于10月下旬,看来似乎反常。大家不免产生疑问:这是不是地震的前兆?近来,人们已习惯于将一切不常见的现象都与地震联系起来。 邻居老柴说:根据电视台的《学科学》节目的说法,地震后大地积聚的能量大部释放,所以余震不大可能造成比地震更大的损害。他准备搬回屋内居住了。 某分场有人于地震时适在唐山。回场后对人说:“唐山已经平了。”领导闻之大怒,说这是妖言惑众,并请示上级此人是否应该逮捕。公安局李局长说:“是平了!我去看过。他说得对。” 某教养人员发现地震时率先跑到门口,用力将门拉开逃出。有人批评他光顾自己逃走。某局长说:“他站在门口,如果不跑出来,岂不是堵着门,叫别人怎么跑?他做得对!” 下午五时,高音喇叭广播说:据预测25日前后有5级以上地震。此间已十日未发生余震。中旬即有预报,说20日左右将有地震,卒不验。 10月24日 星期日 晴 傍晚7时,出现一次余震。 10月28日 星期四 晴-风 因事到农场医院。住院部和门诊部均已于近日迁回经过修葺的原址。但几次轻微的余震后,胆小的人又自行搬回棚内工作。内科各位医师在门诊部小楼应诊,而外科文医师坚持留在棚中。挂号室则在靠近侧门的中医科办公。病人挂号后自己拿着病案袋满世界找医生。住院部二楼依然封闭,各科的病人都住在楼下,多数病人愿意睡在院子里搭的帐篷中。对此,医院领导并不相强。只是医护人员诊查、治疗时,食堂工作人员送饭时,免不了要多跑几处。门诊部值急诊班的医生不敢呆在楼内,无事时到院前广场的帐篷里临时找个地方躺一会,与留在该处的住院病人混杂相处。一派各自为政的景象。 门诊部的房屋西侧损坏较为严重。地面和墙壁仍多处开裂,屋顶渗水,修建队至今未及维修。锅炉房仍只剩四壁,但一周来已经供水,据说水源来自离此一里路外的碾米厂水塔。 食堂仍在河边的棚子里。原来的两间平房仍是一副支离破碎的样子。 我看许多单位已将办公地点修复使用,而食堂问题总未提上日程。多数食堂依然极为简陋,只是几根立柱,支着一个苇顶,甚至连墙都没有。 仔细观察了位于五科地区的清河农场小学。校舍都是平房,在地震中未受损伤。各教室前后各都有一扇门通向外面。日前,学校组织师生演习,发生地震如何从这两扇门撤出。演习的效果不错。 这些日子,许多人家用各种可用的材料(苇子、土坯、砖头等等)自建小屋。屋子内外涂上一层泥,拉上电灯,装上火炉,便可住人。邵克勤医师也忙了半个月,迄未完工。这段时期,瓦工,甚至壮工都成“抢手货”,他们天天应接不暇,请都请不到。人们对之笑脸相迎,更少不了顿顿酒肉招待。听说畜牧场的兽医冉君,也诚邀几位瓦工到家干活,他为人吝啬,连酒肉都舍不得买,只是炒一盘柿子椒应付。师傅们哪有干劲。 七分场西村于地震后搭了一个极大的木棚,作为单身宿舍。刘风平嫌这里人多杂乱,不胜其烦,前天搬到新盖的简易房去住。夜间躺在床上,看见房顶有三根木檩条,思忖着万一檩条掉下来,正好一根落在头上,一根落在胸前,一根落到脚面。那样一来,还有命吗?不由心惊肉跳,两夜失眠。今天不得已又搬回木棚过夜,但白天还在简易房里工作。 饲养员李贵发不敢在屋里住,他在一个别人抛弃的小窝棚外面涂抹了一层泥,在此过夜。 西村家属区的简易房搭建工程正紧锣密鼓地进行。部分家属天天盼望早日完工,好搬进去,因为在窝棚里生活确实不便。 10月31日 星期日 晴 在棚中工作是有些冷了。今天西村医务所迁入新建的简易房。因尚未粉刷白灰,室内光线较暗。 刘风平在他的小木棚子外加砌一层砖墙。 夜9时30分听到广播:汉沽区紧急通知,今晚到明晨汉沽将发生5级以上地震。 11月2日 星期二 多云 我们夫妇带着孩子随农场医院的救护车入京。救护车取道宝坻,在镇上绕了一圈。县城的建筑物损伤不大,附近农村的房屋也大多完整,但也能见到一些窝棚。车过三河县时,见县城内老屋受损者甚多。我们在一个小村落稍作停留。与村民交谈,知道此处震感不强。我们进入一所民宅参观,看不到什么损伤的痕迹。 下午,到达北京。我们住在花市大街佳秀的六叔家里。他们住在四楼。7月28日凌晨地震时,全家惊醒,跑下楼来。后来发现房子并无损伤。不过,他们还是在各自的单位住了几天才返回家中。现在大部分北京人都在室内工作和居住。我们下车时,注意到胡同口有一排用凉席和塑料布搭成的小棚。起先以为是空的,及后见有人出入,方知里面住得有人。听说这几户人家住在附近一所中学院内的楼房,震后一直不敢回去。六叔家所住楼房的砖墙极厚,足有我们所住平房的两倍。 二叔听到我们抵京的消息也从燕山赶来见面。交谈的内容多离不开地震。 11月4日 星期四 多云 白天,我们在市内各处看看,也能找到一些地震留下的痕迹。我们走在前们大街上,听见后面有人说:“快走,快走,这儿危险!”我们回头看见谷丰食品乳腐店的门板上仍张贴着这样的告示:“此楼危险,请勿靠近”。原来是一位警惕性高的行人在招呼他的伙伴。实际上,这楼房已经修复,并在营业。就在店门前还人有站着休息。珠市口邮局的墙上也贴着纸条:“房屋危险,暂停营业,取款请到…….,邮寄请到……”。这类早该撕下的纸条在别的地方也偶然能见,如在西单北大街175号门前也赫然贴着一张内容相似的警示。正阳门箭楼整复一新。主要街道上的商店多已修复,红红火火地做着买卖。新大北照相馆的门脸已粉刷过。前门新新百货店一位女售货员说,她们商店的四楼于地震时缺了一只角,现在已修补好。原来她们住在店内的四楼上,震后不敢在那里住,便在三楼挤着。西单服装店的一楼营业厅已对外,二楼则仍未开放。该店又在门前用木板、油毡等搭建一个售货棚。家具店的顾客把队排到门外。据说久已无货的皮鞋,在小棚里也可以买到,只是价钱比平常贵了3元,而且要收5张工业券。识者说,早上鞋店开门前长蛇队就已排上,购买过程中还不时出现争执。食品店里,买塑料瓶装糖果的顾客也挤得水泄不通。 11月5日 星期五 多云 据我观察,北京市内地震造成的损害已大半排除。但各城区还能看到一些痕迹。有些墙上的砖块颜色不一致;有的房屋,一面墙的颜色与其他墙面相差极大,似乎完全是新砌的;有些商店的门面新粉刷过,与其余的部分或临近的商店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些较为偏僻,甚至不算太偏僻的角落,还残存着未清理完的瓦砾。就在我们的住处附近,花市大街一间黑白铁门市部旁边还有一堵残墙。今天见几位戴小白帽的妇女(似是清洁工)来清理这里的破砖碎瓦。 市内一些地区,如甘家口、东郊体育场还有窝棚。所用材料亦多为苇席、塑料布,但朝阳门外许多窝棚用砖头、空心砖等,我注意到多数棚子已无人居住。 11月7日 星期日 多云 总的说,北京人在心理上对地震已经淡漠。各大公园,除北海、景山外,多已对外开放。北京动物园新辟海兽馆,展出海牛。 11月10日 星期三 多云 我们坐火车回农场。刚上车时车上较空,但越走越拥挤。 刚上车时,邻座是一位大港油田的工人。他们的工作地点在河北霸县。7月28日凌晨地震时,他们那里感觉极其轻微,房屋丝毫无损,人员亦无伤亡。震后,立即接到家里来的电报询问情况。 一位来自天津的旅客说,因为传说今冬明春还会有大震,天津市内由公家统一安排,搭了许多临时建筑,建在离已损房屋四五公尺处。一些居民的房屋本来完整无损,但他们心怀恐惧,也自行搭建简易房居住。一位来自唐山的旅客说,唐山市以后的布局如何,还未作出决定。现在市内搭建的都是临时建筑,共约30万间。 火车过了天津后车厢里挤挤插插。上来了一位中年妇女,带着一个极大的花圈。她说她丈夫是清河农场的铲车司机,地震时死在车房里。今天正好百日,她决心给他上坟。噩耗传到她天津的家中,她即患了神经衰弱,至今不能上班。 下火车后去搭农场内部接火车的公共汽车。遇到熟悉的三分场机务队的驾驶员楼开伦。他说,地震后,他曾努力救人,受到表扬。但几天后他因惦念天津家中父母,擅自回家,一个月后方归,大受批评。这次又回家探望,倒是请下假的。他说,三分场于地震中共死亡160人。 回家后,邻居告诉我们,这些天在农场感到多次余震。昨天上午九时许就有一次。按理这些日子余震不断,人们对此应已习以为常,而事实上,每次余震中都有许多人吓得魂飞魄散,并有在逃跑中跌伤、划伤的。 11月12日 星期五 阴-雨 几次余震后,西村还住在简易房中的人家只有两家。 前些日子有五六个单身汉因恐惧余震而从用作集体宿舍的简易房中搬进窝棚。我今天实地观察一下,此等人为数增至10个。 11月13日 星期六 阴-雨 夜9时15分发生一次较大的余震。多人在逃跑中擦伤。 11月14日 星期日 阴-雨 连日冷甚。杨医师叫了几个壮汉帮忙,又往东村医务所的小棚内外厚厚涂抹一层泥,又催王、周两位医师迁出医务所的宿舍。 11月15日 星期一 晴 本月中旬以来,连日阴雨,并曾降雪二次。今天忽又多风,冷甚。集体宿舍今天开始生火,而在往年,总要挨到12月1日才发火炉。居民多数搬回屋内居住,并在床上搭一个木架。 进夜9时50分,我在床上看书,忽然感到床板作南北方向的摇摆,其幅度比历来各次余震都大得多。我怕放在床尾缝纫机上的电视机震落地上,想下床把它移放别处,妻子却把我拉回来。跟我们睡的大女儿也被惊醒。我们都不甚慌张,只是默默地体会着这个自然现象。可惜没戴手表,更没有秒表,未能精确计算余震持续的时间,估计是十几秒钟。这次震动的幅度不小,但频率不高。床架没有声响,窗台上和桌子上的东西也在原处不动。地震后电灯马上灭了。 震动停止后,我穿上衣服,带上手电筒出门查看。天空漆黑。乜熹来正好今天上午动身到玉田县探望岳父母,剩下妻子儿女在家。我隔着篱笆喊她妻子,她出来说:两个孩子睡得正香,家里只倒了一个酒瓶。我想,这次肯定也是一场虚惊了。忽然犬吠声大作。一会儿,杨医师来喊我们,问你们还敢住在屋子里?我们回答说不要紧的,木架子结实着呢。居民区传来许多呼喊声。住在前排的乜熹来之弟乜熹成也来叫他嫂子,说奉与他同住的母亲之命把他们接到自己的棚子里住。 11月16日 星期二 晴 晨起,人们议论纷纷。许多人昨夜只睡了两个小时。夜间有几个人在菜园和菜窖贮存大白菜,得以观察到一些地震前兆。约9时半,从东北方向传来沉闷的声音,大家纳闷,这季节还打雷吗?9点50分左右,东北方见到蓝白色的地光,接着西北方也出现同样的光,随即大地就摇荡起来。在户外工作的人多站立不稳,正在菜窖顶上的电工林顺滚了下来。在菜窖码放白菜的家属工有当场瘫倒在地,需要别人架扶才能出来的。章素梅被震醒,吓得四肢瘫软,缩作一团。一些人是连滚带爬地逃出棚子的。赶大车的王和从室中奔出时,水缸中的水溅了出来,衣服尽湿。胡玉芳说地震前听见畜圈里的牛大声鸣叫,她还以为是牛觉得冷呢。可是王和说,昨夜他没发现马号里的马有什么异常。有人说,昨夜见猫往房上跑。我问王淑云,这次她家的猫有无异常,她说猫睡得好着呢。木工古长林也在菜窖工作,他断言,是先出现震动,后出现地光。 听说其他分场在地震后仅仅断电几分钟,而七分场到今天早上仍停电。原来是高压线在余震中相互接触,以致断裂。机电站今早过来修理后,才恢复供电。 余震中,一些卸去门窗、拆下檩条,早已危如累卵的残房彻底崩溃,成为一堆碎渣。 我内弟昨天也到茶淀乡他的岳家。今晨赶回,看我们均无恙,才算放心。其实附近农村在余震中也没有遭受什么较大损失。他说,9点10分和9点25分,他已感到两次微小的震动。 7月28日地震后,西村出现过几个泉眼,往外冒沙、冒水,但几天后泉眼渐渐干涸。昨夜这些泉眼恢复活动。下午,我到现场观察,泉眼里哗哗地涌出夹杂着细沙的水流,水量充沛。我注意到新沙、旧沙的颜色不同,很容易区别。最大的泉眼直径有两尺光景。 从昨天开始,京山线上开行的列车恢复以前的时刻表。昨夜余震发生时,正好有一辆上海开往沈阳的列车经过茶淀站,发现地震即停住不走,一直停到今早8 时。 传说此次震中在离此30多公里的任凤庄,震级为7.4级。但也有人说,震中是在潘庄,天津也受较大影响。天津第二毛纺织厂当时正在交班,车间倒塌,将200多名工人埋在下面。 又传说,清河造纸厂浴室的墙壁于余震时塌下,伤二人,余人仓皇逃出。三分场北场住着一个日本人,因犯事被滞留于此。7月末,他从日本的电台广播中获悉唐山将发生地震,因此天天睡得很迟,而且十分警惕,随时作好逃遁的准备。又传说地震前在唐山的日本人均悄悄撤走。他们通过卫星得到许多情报,预言塘沽不久将有大震,并扬言如果他们的预言被证实,他们可以负责重建塘沽。 下午,东村医务所在杨医师的主持下从平房搬到平房前的小棚。小棚这几日用作王、周二位医师的宿舍,今又公私两用,显得拥挤。杨医师通过分场场部找人帮忙,好把小棚的面积扩大。 王士平到汉沽办事,回来说汉沽许多商店今天又关了门。 乜熹来的妻子今天在小叔子的帮助下搬进小棚。我妻子对他说,乜熹来不信这一套,你搬了进去等他回来要听他叨叨。她说,还是先搬进去吧,省得现在听老太太叨叨。 7月28日地震中惊恐万状的七分场西村工人钱继瑞,现在已“久经风雨”,敢得意地对人说:昨晚地震时我在窝棚里稳如泰山,不但没往外跑,还躺到床上。 11月17日 星期三 晴 汉沽的商店关了一天门,今日又复开张营业。 邵克勤说,耐火器材厂有一位工人,家就住在任凤庄。他说该处除了见到几个泉眼冒水、冒沙外,并没有更多的异常。说震中在他们那里,好像并无根据。其实关于震中的说法有3种:青县、任凤庄、南铺。 传说16日余震后打开收音机,听到有呼号声,可惜不知其波段。 后排邻居盛中华的侄女从唐山来,谈到那里的情况。7月28日凌晨,她与妹妹被晃醒,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地震,不知怎的却以为是战争。姐妹俩吓得用被子蒙着头,这时房子就坍架了。他们一家福大命大,全都幸免于难。最初,人们自动地从粮店和食品店把能吃的东西挖出来,分给大家。事后,也曾经传说过有关部门将查究这些事件,但饥饿的人寻找能填饱肚子的东西算有错吗?到了也没有哪个部门真正追究过。飞机也曾经低飞投掷食物,低到看得清里面的飞行员。装着压缩饼干的铁罐是直接扔下来的,没有挂在降落伞上。飞行员把这些铁罐扔在没有人的地方或废墟上。据说,有一个人在废墟上挖掘,被投下来的食物包砸死。地震后第三天,军人就来清理她们那儿的废墟。但到第十天,才开始有秩序地分配食物。民兵们荷枪实弹,连那些根本不会开枪的民兵也是这样,因为这样才有震慑作用。打砸抢分子大有人在。其中有许多被当场打死。从死者胳膊上捋手表的人很多。有一个人戴了三块手表,形迹可疑。民兵见到,喝令这个人站住,他不予理睬,被击毙。一个抢劫犯为躲避追捕,跑进人丛中,以为这样民兵无法打枪,结果还是死于人们的棍棒下。一位妇女到冰库里取些冰块,却被一个男人击昏,这个男人又挨枪击毙命。有一些农民套着大车进城,声言去亲戚家抢救。如果盘问他们,他们回答的亲戚姓名、地址似乎都无懈可击,事实上,他们此行的真正用意是趁火打劫。发生过多起聚众抢劫的事件,军人甚至为弹压而动用了机关枪。有一位老妇人从乡下赶车进城,找到儿子的家,发觉儿子以死于非命,便将手表褪下,又用大车运走从儿子家中挖出来的还能用的器具。如是三次,被儿子的邻居所阻。最后惊动了民兵。民兵觉得她事涉打劫,朝她开枪。有一家人全部死难,他们的两家亲戚为争夺遗物发生斗殴,酿成一个人被打死,一个人被枪毙的悲剧。把犯罪分子游街的事没听说过,因为也实在无街可游。唐山监狱有一位犯人,原判15年徒刑。地震时监狱建筑物垮塌,他趁乱跑回家,一看家人没剩下一个,又跑回监狱参加救灾。后来因抗震救灾表现出色获得减刑。 盛中华的侄女说,震后3日,她于做饭时不慎把脚烫伤,伤口出现感染。过了10天,她与其他伤病员被专车送到河南新乡治疗,住在地区医院。医院的建筑高8层,共收住800名来自地震灾区的伤病员,而本地的病人则尽量动员出院。医院对来自震区的伤病员照顾得非常周全,每天三餐,午饭的菜里都有肉;每个伤病员发一身单衣和一身秋衣;住院一个月以上的还每个月发给零用钱二元。伤病员愈后曾在市内游览,坐公交车时司售人员听说他们是灾民便不收钱。但她感到河南的社会秩序不及唐山安定。9月13日,首批治愈的唐山伤病员200人乘火车返回,她所在车厢的乘客是在新乡治疗的唐山灾民,其他车厢的伤病员则是在河南其他城市和河北省接受治疗。新乡市派了医护人员随车护送。到唐山后,这些医生、护士还乘汽车在市内参观。 她回唐山后,注意到中小学已经开学,在简易房内上课。学生要自带小板凳。每天上午讲课,下午参加清理废墟。她其实高中没毕业,但办了退学手续,顶替父亲的职位。从10月份起,唐山市恢复正常的粮食供应办法。从11月起,到医院看病按规章收费。传说今冬明春将有3次8级以上的地震。 11月18日 星期四 晴 三四天来天气晴好。有人又议论开了:16日那么暖和。我们怀疑是否异常,结果当晚就发生地震。 拖拉机驾驶员王腾武说,他有一个朋友在位于汉沽的天津化工厂工作,前天来访,告诉他据预测三天内将有强震,且震动将持续45分钟。现在天津化工厂已停产,12级以上干部被疏散。天津市也在疏散人员。 下班后骑车回家,见几个人忙着往小推车上装土,他们说是为了给家里搭防震棚用的。 11月21日 星期日 晴 夜间八九点钟,从北方远远传来发闷的隆隆声,好像持续了几分钟之久。10时许,值夜班的老黄挨户通知:今晚到明晨将有6.5级地震。又会有许多人失眠了。 11月22日 星期一 晴 据说,昨晚听到从北方传来的隆隆声后,清河农场管理处往汉沽地震办公室打电话询问,汉沽地震办公室又问天津,回答是地声。又问为什么地声持续那么长时间,回答是可以的,而且地震可能发生于地声出现后24小时。 11月23日 星期二 晴 上午10时发生一次亦较强烈但为时短暂的余震。 刘风平来闲谈,说起气温下降后忽然回升时每每发生地震。今天天气又较暖和,会不会是地震的前兆呢。话没说完,听到外面有人说东方地平线上天空混浊发暗,呈紫蓝色。我们闻言赶紧出去看看,果然如此。今天刮着西风。一会儿这种现象就消失了。卒不知何兆。 小队长李雨坡上午陪他父亲到农场医院看牙病。医生认为一颗病牙必须拔去。已注射麻醉药后牙科椅忽地摇晃起来。医生反应最为灵活,拔脚开门跑了出去。另二位工作人员也立时打开窗户跳到外面。诊室里的几个病人也夺门而逃。走廊里正在候诊的病人乱哄哄地往大门外涌。 廖鸿欣医师曾来信,托我们代查他的物品,尤其是医书的下落。经过查询知道他的东西已得到妥善收藏,书籍都收集到一个纸箱里。偷食他留下的肉食者也曾被拘留。 夜间8时,高音喇叭广播,四天内将有6.5级地震。 11月25日 星期四 晴 不知为什么地震以后有关天津第二毛纺厂的传说甚多。最近又传说15日强烈余震动时该厂一个三层楼的厂房倒塌,正在交班的两个班工人被埋,死亡200人,事后,厂方给地震局打电话,得到这样的回答:平日地震仪的指针常有较大幅度的摆动,据此可对震情作出预报;但近日指针活动反常,此次地震前指针一点不动,因此没有预报。传说15日余震中天津死亡4000人,但有人怀疑此数字。又传说北京市内也有强烈震感,许多市民纷纷搬到户外窝棚居住。13个省、市的地震局在北京开会,来自济南的山东地震局代表断言5天内必有大震。目前包括北京、天津、河北、内蒙古、陕西等省、市正全力抗震。这些消息是否可靠,还难判断。 傍晚,政治干事王士成通过高音喇叭广播说,接到有关部门通知,25日至30日将有强烈地震,敦促人们从速搬到防震棚中住,并告诫小孩子千万不要到屋子里去。又说,目前全分场只有两户还没建简易房,其中就包括我家。 晚上,我正在看电视,杨霆中医师风风火火地到来,动员我们即刻搬出屋子,说这是上级的命令,必须执行。今晚我们可以先住在医务所,明天他将组织一些人来帮助我们搭简易房。我们原来的棚子过于简陋、残破,不堪再用,已经拆除。为了不让他为难,我们同意不在屋子里住。可是王、周两位医师住在医务所的棚子,我们再去太不方便。恰好邻居、拖拉机驾驶员杨谨亭来邀我们住到他家的简易房去。他母亲原来与他们同住,今天去了他妹妹家,因此空出床铺。于是我们带着大女儿移榻他家(小女儿由岳母带着,住在内弟处)。杨谨亭的简易房盖得很大,虽然四壁主要为苇箔涂泥所成,屋顶也只是塑料布加茅草,但也许是低矮之故,里面十分暖和。她妻子说,这些日子每天清晨四、五点钟都有小震,可我们都没感觉到。 杨谨亭向我们展示他的土制地电仪,这仪器用碳、铅为电极,电流量4毫安。他说,15日地震前电流降低到1毫安。他常常一夜起床多次进行观察。我建议他将观察结果画成图表。 11月26日 星期五 晴 早上,在杨霆中医师的指挥下,医务所几位同事、几位邻居、机务队司机、殿文、士平参加为我们搭简易房的劳动。伐树的伐树,运料的运料,搭架的搭架,干得不亦乐乎。打夜班编织苇箔到10点。杨谨亭下班后来看看我们的进度,并说25日夜间,北方出现白色地光。 11月27日 星期六 晴 四位中学生也前来帮忙。午休时杨谨亭也来帮着往苇席围成的墙上涂泥。苦干了两天,今天还不到傍晚,一座小房神话般出现我家的小院里。 大家热火朝天地从事建筑时,佳秀忙着烹调:煮猪头,炖排骨,炒菜,做饭。又买了两瓶白酒,一条香烟,一斤糖块,半斤茶叶。前后购买猪肉15元,粮食30斤,绳索2元,豆腐1元……。晚上就在湿漉漉的新房子里招待施工人员。劳动量大,大家早已嚣然思食。大盘的菜,端上来就风卷残云般吃光,焖了10斤米的饭也迅即告罄。 杨谨亭建议,趁墙上的泥未干时贴上一层报纸,这样沾得既结实,还省了糨糊。等这层报纸干后,往上面再沾第二层也很方便。试之果然。 生着火炉,烤干屋子。同时将今晚必用的东西次第搬入。夜间就宿在此。 11月28日 星期日 晴 早上7时35分,感到一次余震。有人说其实更早一些时候也震过一次,可我们睡得太死,没有感觉。 还有一家正在紧张施工。那是小学教师秋泽芳的家,亦即还没建简易房的两家之一。她丈夫在天津工作,自己带着儿子住一间小房,母子睡觉的床上支了一个木架,自认为十分安全。她个人自然没有能力盖房,于是小学校、分场组织人力前来帮忙。她丈夫偕一位木工朋友从天津回家。朋友认为,还是窑洞式房屋稳固,但他们来时房架已经搭好,他的窑洞房计划只好作罢。她丈夫带来的消息说,西安15日发生地震,震级为5级,震动持续了35分钟。死者多为心脏病病人、高血压病人等。 午后,乜熹来给我们的简易房安电线。邀之小饮。他说14日他到玉田县岳家。15日该处也感到小震。16日,他陪一位乡人到北京买颜料。到唐山火车站,因为买到北京的车票是要凭证的,售票员以玉田地方的证明无效为由,拒绝把票卖给他们。他们无奈买了到天津的车票,可是不在天津下车,抵达北京后才去补票。乡人到商店选购颜料,因口音很重备受歧视。他们两人离开北京后,终于在天津买齐所需的物品。拟购到唐山的车票,不料火车满员。他们买月台票上的车,在车上声明补票。到达唐山时已是半夜。唐山火车站候车室的屋顶在地震时毁塌,现已重装一个顶子。但窗上没安玻璃,室内寒冷得很。他们在车站见到一个年轻人,只穿夏衣,全身浮肿,疯疯癫癫,像是精神病人,在捡拾果核为食,有好心人给他一点吃的。这个年月,买粮食要凭粮票,大家的粮食定量最多仅够吃饱,即使有心把口粮接济别人,也是做不到的。候车室外的饭馆里顾客很多,饭食、菜品的品种却很稀少。他们买了0.6元一斤的烩饼,吃了个饱。因为时间还早,他们在站前闲逛。站外有一家食品店,名为“震新”,想是震后新开或是改名的,店里可以买到面包、烧饼之类干粮。白菜的价格较高,一斤要一角三分钱左右。一家文具店出售一种小木牌,上面有“人定胜天”的字样,很受欢迎,购买者排成长队。听本地人说,唐山市目前缺煤。又据说,路南区还有3万人失踪,据分析可能仍埋在废墟下,该区至今依然戒严。7月28日大地震发生后,抢救人员奋力挖掘,尽可能将生者从瓦砾中救出。如是半个月后,发现挖出的全是尸体,考虑尚未刨出的人已无生还的希望,于是决定工作重点从在废墟中寻找活人,转为为已知的生存者改善生存条件。据说《唐山农民报》有“唐山军民40万人……”的提法,据此分析,原来唐山全市有106万人(一说130万人),既然现存40万,然则伤亡数应达70万。他们见到过农民的大车,上面拉着麻袋或卧柜,识者说,那些农民用麻袋或卧柜装着新挖出的亲属的尸骨,拉到乡下埋葬。传说一位来自天津的运动员,地震时适在唐山。所住大楼倒塌,他藏在桌子底下得免。正好桌子下面放着一盆水,可以解渴;实在饿极了就把桌子腿啃下一块。苦挨了几天终于得救。他们为赶早班的长途汽车,去到长途汽车站。那里的寒冷程度与火车站不相上下。经过地震,玉田县的人都想得开了,舍得花钱买肉吃了。大家说,不知哪一天死,吃一点赚一点。 杨医师说,前些日子他一位在天津当司机的朋友到唐山去,路过此地小坐,临走时给他留下一个编织袋,打开一看,是白菜和萝卜,他不解其故。今天知道唐山蔬菜奇缺,才明白司机以为杨医师处也缺蔬菜,利用路过之便把这些蔬菜带给他。 教养队的队长连奎五领四个教养人员给他家搭简易房。开始干活前先训话,指出这任务很重要,必须要保证质量。队长们往往利用职权指派这些人为自己干活,这样做,自己不必求人,又可以省下招待的茶、饭费。可是此辈常常出工不出力,干不多会儿就坐下休息。 从26日起,从东北方向多次远远传来沉闷的隆隆声,每次持续几秒钟到十几秒,间歇时间不定,有时还几乎毫不间歇。有人说那是炮声,有人说是炸房。每次听到,杨霆中医师都会说这声音实在可怕。 11月30日 星期二 晴 本来传说30日(或具体到夜间10时)有大震,此说到底没有应验。 12月1日 星期三 晴 许多住在防震棚的人家嫌面积太小,将自家的棚子往外接出几间。 地震以来,人们为搭防震棚砍伐了不少树木。起初,清河农场管理处规定,搭棚只许砍伐杨树和柳树,可是有人趁乱将白蜡树和槐树也伐了下来,为将来打造家具作准备。今天管理处下令加紧对伐树的管理,明年春天准备大种树木。 上午传达一份文件,北京近日火灾增多。北京石化厂的防震棚曾发生大火,烧死6人,殃及60余家。 接到宝秀来信。11月15日的地震山西有感。她觉得此次震动的方向和强度与7月28日的震动相似。 传说新疆发生5级深源地震。 我在劳改农场多年,久欲离开这个地方。唐山地震后,我想那里一定需要医务人员,便给唐山市革命委员会写了一封内容详细,措辞恳切的信,表示为灾区人民服务的愿望和决心,希望能调到唐山工作。以前我也曾作过调动的尝试,朋友、亲属也曾为我联系过几个地方,但这些努力均无果而终。我发过多封信件,接信单位连一个作覆的(哪怕是敷衍几句官样文章的话)都没有。这次我也不抱多大希望。姑妄试之吧。 拖拉机驾驶员洪丹录的妻子从河北南部枣强老家来,经天津转车。她说,现在天津东站的候车室又关闭起来,不许旅客进入。 这几日,天气转暖,早晨多雾,地冻亦化。有人说看见蛇出洞,蚂蚁搬家。传说582分场有一个地震小组,观察到从水井抽出的水发臭,树芽增大。 夜7点20分和7点35分各出现一次余震。 12月2日 星期四 晴 早上8点,我在医务所里工作,感到一次余震。不过,医务所的房子靠近公路,每当载重量较大的汽车经过时,屋内地面也会轻微晃动。 徐洲说,刘风平整理完图书馆的简易房后搬进去住。第一夜失眠。次日邀请徐洲去作伴,徐洲做了一夜噩梦。梦见发生强烈地震,死伤狼籍。第三天,两人都搬回木棚里过夜。 12月3日 星期五 多云-雨 连日有人报告说他们看见了蛇。铁工德礼华说他钓到两只青蛙。今天夜间下起小雨。杨谨亭说他的地电仪电位显著下降。人们相信今天必有大震,结果一宿平安无事。 一位回家的中学生说,近日各分场将帐篷支援清河中学。学校盖了多间教室,四面是砖墙,将这些帐篷当作屋顶。但582分场并未向中学提供帐篷,原因是该分场离中学甚远,学生走读不便,又发生过家住该分场的女生在归家途中被人拦截的事件。该分场只要求在他们那里建立分校。 传说明年二月,北京地区将有大震。印度和日本的使馆人员已迁到户外。 12月9日 星期四 晴 连日大风降温。但未发生余震。 接到二弟仲承和顾文霞医师的两封信,询问我们的情况。 锅炉工卢庆顺回京探亲,带回一份《李四光生前日记摘抄》,里面记载着“地震发生时刻表”。据说李四光临终前对女儿说,北京地区将发生地震,但不会造成极大破坏,原因是北京的土质硬,地势又高(市区的海拔高度与通县燃灯塔的塔尖齐平)。所以7月28日地震后,许多北京市民迁到户外棚中居住,他女儿仍留在四楼家中,岿然不动。按照该表,地震发生的钟点是这样计算的:农历日期X0.8+2=钟点。我们算了一下,7月28日地震和11月15日余震的钟点是准确的,但邢台地震和辽南地震的时刻则与此表不符。 12月15日 星期三 晴 骑车到汉沽去。汉沽大桥两边盖的简易房内已有人居住。许多人家并在门外另搭建小房和小院。桥下的废墟已经不见。牌坊街的废墟也清理完。路上可见有人用小推车运土,想是用于建房。人们正在运走工人俱乐部的残砖碎瓦。汉沽工会的危楼尚无人顾及。汉沽照相馆门前的布告说,从13日开始恢复洗印、冲卷、着色业务。墙上张贴的海报说:明天6:30在体育场上映《南征北战》。大众饭店原址上建有一棚,已开始营业。百货商店里顾客来来往往,但商品不多。新华书店供应的品种也很少;与店员攀谈,知大震中售货员并无伤亡;有计划将破损的书籍处理,但尚未付诸实践。汉沽公园里满眼是防震棚,园林景象荡然无存。文化宣传站的屋子里传出悠扬的钢琴声。委托行、土产店均开门营业。副食店贴着通知:酱油凭购货本,每人每月一斤。汉沽车站的售票处的墙壁裂着口子。候车室可说完好如初,但不开放,另在站前广场上搭建简易房充当临时候车室,屋内人不多,旅客多在门外等候。车站食堂在原址重建,屋顶改用轻质木板,室内也多加几条支柱。 汉沽电传:今天到20日将有5~6级地震。 听说,李四光“地震发生时刻表”一说是靠不住的,现已辟谣。 1977年1月23日 星期日 晴-多云 与刘风平、徐洲约好同赴唐山一行。一大早,他们俩就到我家。我用煤油炉加热汤面当早餐。正在吃饭,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大地微微一震,棚顶糊的纸沙沙作响。徐洲已是伤弓之鸟,他应声站起,伸手推门。时下多数防震棚的门往外开,但我家的门还是向里开的,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推不开。好在响声和震动立即停止(后来知道是卡车卸货所致)。我们吃完饭,骑车到耐火器材厂,将自行车存放于住在该处的邵克勤家。305次津-秦普客晚点20分钟。上车后发现车厢内十分拥挤,到汉沽后才找到座位。火车越向东行,地震的痕迹越多。铁路沿线未清理的废墟时常可见,也能见到许多新盖的房屋。途经的各个车站上也是破屋与新房并存。田庄站也是一个小站,但与其他小站不同之处是,残破的车站建筑未经休整,显出一副破落相。经过一条水渠,两边的树木多被砍伐,只剩下残株和不堪利用的幼树。邻座的旅客告诉我们,胥各庄以东铁路沿线可以见到许多坟墓,可是我们没有见到,可能是被与我们的车交错的西去列车车厢所遮挡。 9点20分,列车抵达唐山。车站里还有未清理完的瓦砾。站外立着一个大木牌,上书“热烈欢迎伤愈返唐人员”和“感谢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援”。我们注意到,候车室墙壁的下半截为砖砌,可能是原物的残留,上半截则是用苇把子围成,外面涂着一层泥,看起来也很美观。市内的新建筑都是这种结构的——下半截为砖石结构,上半截为苇箔、秫秸,外面刷上湿泥、白灰。剧院、文化宫等大型建筑物墙外的泥灰被涂成水泥状,几乎可以假乱真;只是从部分泥灰剥落处可以窥见真相。有一些民房墙面呈赭黑色,细看是用搀沙的土涂成。 车站广场边上,食品店、百货店都在原址重建,店名则改为“震新”。食品店出售的糕点仅三四种,罐头的品种倒很多,还能买到可可、咖啡,但压缩饼干已售完,也买不到水果。百货店外贴着通知:76年布票可用到今年3月底,带“抗震”字样的抗震补助布票、絮棉票用到76年底作废。看来这通知张贴了有一些时间了。 站外仍残留着许多碎砖、混凝土构件等物。新建的邮政局门前,瓦砾堆成一个小丘,还未清理。门外墙上贴着一张通知:76年报刊订户可持订单和单位证明到西山口邮电局办理8月份以后报刊的退订手续,公家所订报刊和个人所订《参考消息》则概不退款。徐洲到邮局汇出20元,为的是要一个有唐山字样的印戳以作纪念。汽车站边摆着两辆没有轮子的残破公共汽车。我们经过商量,决定步行观赏市容。其实这里已无所谓人行道,一路看来,见不到一所保存完好的房屋。损伤最轻的也有几处裂缝。新建了许多临时建筑,这些建筑多数分散搭在瓦砾堆之中,而不像汉沽那样成片地集中搭建。建筑形式倒很一致,即下砖上苇,屋顶为一面坡式,门窗想必是从废墟中挖出来重新使用的。有些临时建筑的周围还有空地,屋主便砌了围墙,围出一个小院。建了许多简陋的公共厕所,但均污秽不堪,看来是管理不力。残墙、新墙上标语口号很多,有的是用粉笔书写的,有的是写在纸上张贴上去的,诸如“向解放军学习”,“感谢亲人解放军”,“人定胜天”,“双手重建新唐山”,“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向英雄的唐山人民致敬”等等。唐山市从来就不干净,现在就更肮脏。碎砖烂瓦、纸片、烟头遍地,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哪里来的烟尘。因为没有下水道,生活污水无处排泄,冻成一片片小冰场,小孩子在上面溜冰。马路上没见到裂纹和坟起的鼓包。建了许多水站,向居民供水,到处见得到居民挑着水桶来接水。一个水站的洋灰底座上大书“节约用水”。我们走在解放路上,见新华书店的废墟中,一台电风扇的叶片在寒风中转动。许多商店、修理行都新建了简易房并已经开张。几家百货店的简易房盖得还挺登样。一家百货店正在上货,准备开市。我们发现一家土产瓷器店,非常高兴,我们原以为能买到一些带“抗震纪念”之类字样的瓷器,结果废然而出。我们看见一位军人,胸前别着一枚徽章,上面有“人定胜天”四个字,很是喜欢。问他此物从何而来,答云领导发的。过一会儿又见一位市民也别着一枚同样的徽章,问其来源,也答云单位所发。我们心存侥幸,希望能在哪家店里买到几枚,最终也是大失所望。 我们在百货店里,除了在柜台踅摸,又向人们胸前寻找,希冀遇到刚购得徽章的顾客好向他打听。找了一会,我忽然悟出了个道理件事,便对两位朋友说,我们在商店里尽朝人们身上看来看去,岂非形迹可疑,万一引起反扒警察的注意,那可糟了。 在小山地区有一个规模颇大的菜场,门外墙上嵌着一个小牌,写着“51040部队援建,1976.11”。后来注意到,较大建筑物带某某部队援建字样的不少。菜场门口公告:市民猪肉供应每人每月一斤,凭一号票购买,新年供应豆腐一斤,凭二号票购买。在达谢庄有一座新建的影剧院。 车站外的天桥、小山的天桥、永红桥等仍傲然屹立。走上站外天桥北望,可见一座高大的水塔耸立,据说是日本人所建。水塔上亮着灯光,这说明水塔还能应用。我们走上小山的天桥,震后唐山的市容尽收眼底。桥下,几位盲人在卖绒线、头绳等物。一个老妇人在卖装在布兜中的葵花子,她用一个小杯子作量具,一角钱一杯子。许多小孩子在买。 我们从建国路转到新华路。唐山人民银行门前的告示牌上贴着《震前储蓄问答》:储户可持原存折和单位或街道介绍信前来办理核领手续(一次性);若储户本人震亡,亲属对继承权有争议的,必须协商妥当并由有关单位出具证明方可领取;若存折丢失,需先由有关部门开具证明。 我在小广东街口的一个食品摊上给孩子们买些蜂蜜麻糖。时间已过中午。大家觉得饥火相煎,便去寻找饭馆。来唐山前听人说唐山目前饭馆极少,其实不然,不过各饭馆一律仅供应快餐,而且顾客必须自己排队交钱和领取食物。座位少,顾客多,往往只能站着就餐。我们运气好,总算找到三个位子。买来一斤大饼和三盘大肠。邻室一张大桌子上放着三瓶白酒和几个小酒杯,几个年轻人围坐着,服务员端上一大盘热腾腾的炒菜,一位食客给服务员点上一支烟,随后大家脱去外衣喝酒。这几位顾客确实与众不同。我们感到口渴,餐馆却无汤供应。理由是用水困难。我们吃完饭,刚到门口,进来一位老人走到一张桌前讨饭,客人说我们还没吃完,老人说拨给我一点饭吃就行,那客人就拨了一些饭食到老人半满的碗中。另一位客人将一盘菜泼翻在地,叫老人吃,老人拒绝了这嗟来之食。 饭后,我们踱到唐山市文化馆。馆前的两座雕像在原地好好的,房屋可就不是原貌。原先十分优美的回廊已风流云散,廊边的紫藤架犹存。门口有一个泉眼,活活地喷着水。馆内的空地挤满了简易房。我们登上凤凰山,这是唐山市的制高点,在此可以俯瞰全市。如今极目所见都是瓦砾和简易房,许多地方笼罩在烟雾中。山上原有好多假山、花圃之类,如今均荡然无存,几株松树被倾倒的假山石压断了腰,围栏也残缺不全。山上的一个亭子,设计得庸俗不堪,地震中却未受多大损失。亭子的木柱上也刻满“某某某到此一游”。山上还有一个照相部。风越来越大,我们赶紧下山。山下动物园里的动物早已星散。一个栏中却养着两头大猪,真是好大一个猪圈。园内有驻军。门外广场的水池结了厚厚的冰,成了小孩子的溜冰场。 我们向钓鱼台方向慢慢地走。一路上尽是残破的楼房。我们走累了,在一个住宅区路边堆放的一摞木板上休息。注意到一幢楼房南面的墙几乎是完整的,一楼入口处的门扉也没受损坏,而楼房北面则从一楼到四楼,包括墙面和楼板全部塌落。我们猜想这几层楼的居民会不会一齐摔到了楼下。楼前,一群人懒洋洋地挖着沙土,往铲土车上装,铲土车少,挖土的人多,常常窝工。铲土车一走,挖土的人就在刚刮起不久的寒风中站着。几个小孩在瓦砾堆中捡出一些碎木头,问他们是干什么用的,回答是捡回去当柴烧。几处残破的楼房里还可见完好的床铺和桌椅,不知为什么尚未取走。 唐山供电局门前有许多土堆和沙堆,地上立着一块木牌:“禁止取土 唐山钓鱼台派出所,供电局保卫科”。还有几个土堆,上面各有一个长一米六七,深二三尺的大坑。不知是取土用的,还是如传说那样,原来埋有尸体,今被移走。 风大了些,天也阴起来。我们感到口渴,却找不到卖饮料的地方。钓鱼台汽车站处有一家小饭馆,只卖汤烩饼一样,每碗1角钱。我们提出只买汤而不要饼。店员收了我们一角钱,不收粮票,给了两碗汤。那汤里盐放得太多,咸极了。我们坐在店里慢慢地把汤喝完,遗憾的是没有其他顾客可与交谈。路上,看见两张法院布告,宣告将多位震后打砸抢分子判刑,其中居然有一个原是警察。 我们乘五路公共汽车到市中心。原想找到新华书店,买份年历和处理书,但遍找无着。当地人说,此处的新华书店还未开门营业,要买书可到新市区,可我们没有时间了。据说市内以前卖过处理品,如原价27元的毛毯以12元的低价售出。 我们步行到火车站。在一家食品店听到女售货员与相识而又久未见面的顾客交谈,说去年7月28日她的母亲、嫂子、侄子以及自己的小女儿都被地震夺去生命,她因天气炎热,起床到户外透气而幸免。言次不觉潸然泪下。 我们感到,市面上履舄交错,市民脸上也看不到悲戚,如果没看到那些断垣残壁,真会忘记我们身处灾区。大街上自行车倒是不多,我们只看见四五辆大梁砸断后重新焊接的。也见到几个扶拐行走的人。听说唐山市内空气污浊,甚至有说“臭出一百里”的,我们倒没嗅出什么难闻的气味,看来这种说法未免夸大。 车站唯一的卖茶处已收摊。车站食堂拥挤如常,当然也有讨饭的。这儿有清汤出售,每碗2.5分钱。我们买了几碗。这汤淡而无味,这对我们来说却是解渴佳品。 候车室房檐下挂着一排灯泡,光碧辉煌,又加杂着几个大灯笼,远远望去,十分好看。候车室的座椅像是从电影院弄来的,其中一些已经损坏。室内暖气开放,殊不觉冷。 车站的大喇叭广播说,京-山线的307次列车晚点两个小时。我们听了不由一惊。如果铁路出了问题,其他车次也可能晚点。但事实上307次最后并未晚点那么多,我们乘坐的406次龙-津普客也准时到站。我们在第二站台上车。站台基本完好无恙,仅部分木柱开裂,已用铁箍加固,两边又用粗大的麻索拉住。在唐山下车的人很多,在车厢里轻易就找到座位。 余波 1977年后余震越来越少,但谣传仍时有所闻。2月16日就从天津传来信息:18日将有大震,结果照例是平安无事。人们的心情也越来越平静,对此类谣言一般能置之不理,大家积极投入震后的重建。4月,清河农场从山东阳谷县招来一批民工,给各分场盖房子。这些民工长年在外包工,除去各项开销,每人每月也就剩余二三元。他们干劲十足,工程进度很快。5月12日唐山有余震,但此处无感。5月22日傍晚7时20分曾发生一次较大余震,但未造成什么损失。这以后,足以引起恐慌的余震就没出现过。因不积极抗震救灾被判刑的牛歧山医生被关押了几个月后获得释放。大家认为他确实应受批评处分,但够不上坐牢的资格。想他会从此接受经验教训,提高自己的觉悟。管村山的妻子后来改嫁。他的母亲也到北京投奔女儿。 时间到了1977年末。人们都住进新建的或修好的永久性住房。入冬以来大部分日子十分暖和,一直没有上冻。11月25日夜间下起小雨。人们又想到这是异常天气,并将此与地震联系起来。11月20日的《参考消息》第四版刊载文章《根据云彩的形状准确预测地震》,云日本奈良市市长键田忠三郎观察天空近三十年,收集资料,创“地震云说”。1948年6月28日,福井地区发生7.3级地震。前一天,他见奈良上空出现异常的带状云,似将天空分为两半,他将此发现报告知事。后来人们称此种云彩为“地震云”。以后每次发现地震云,键田都立即通知亲友,让他们作好避震准备,据说他的预报每次都极灵验, 到1978年以后,有感的余震也没出现。人们的注意力也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 1978年12月,中共中央第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国走上改革开放的道路。冤假错案得到平反。劳改农场里蒙冤多年的人,尤其是右派陆续离开,落实政策,或回到原来的单位,或在新的岗位发挥作用。为追回丢失的时间,大部分人都工作得非常努力,许多人创造出十分优异的成绩。刘风平再度站上大学的讲坛。徐洲继续担任中学教师,范宝新成为高级编辑,各自建立了家庭。徐亦孺重操旧业,还经常给一些报刊写稿,甚至找到新的所爱。唐山革命委员会果然没理睬我的信。但我最后还是寻找到施展才能的机会,我认识到虽然遭受过一些挫折,蹉跎了一些岁月,趁着还年富力强,急起直追还不算晚。值得欣慰的是,这些年来总算取得一些成就。与我一起被“流放”的校友们也各得其所。顾文霞医师夫妇落实政策后在医学院工作到退休,随后去美国定居。廖鸿欣医师后来调到广东,他与妻子分手若干年后与一位澳大利亚籍华人结婚,去了澳大利亚。 因种种原因被判刑的人员,释放后可以自谋生路。许多人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有的人还发了财。 唐山大地震后一年多,我家来了两位客人。章素梅伤愈后嫁到塘沽。今天她与新夫婿来拜望王书文医师和我,给我们各带来一大包海产品,这本是他们那里的特产。这样的礼品我们当然要收的。她的脚恢复得非常满意,她不说,谁也猜想不到她竟曾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在那样简陋的医疗条件下,一点后遗症都不留下,我们真感欣慰。王书文医师退休后,到河北南部一个城市去,成为那里一家骨科专科医院的主力,后来不幸因脑血管意外病逝。章素梅如果得知这点,肯定会感到难过。可惜后来我们失去联系,只能遥祝他们永远幸福。真怀念那些岁月,那时的生活有许多苦涩,但也有人间真情。 地震几年后,我到上海出差。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安排了一次聚会,我得以见到断了联系多年的儿时伙伴。我同学张盛柏是建筑工程师,唐山地震后他们的建筑设计院派人到唐山考察。当时他们认为,将埋在废墟下的活人救出,将死者的遗体挖出掩埋后,废墟不应再动。因为原来地下的城建设施,如管道等破坏严重,要在原地重建唐山代价太大,反不如在原市区附近,如丰南县重建一个新唐山。而废墟应保留下来,因为一个城市遭受地震破坏达到如此程度的,世界上还很罕见,这个废墟有极高的科研价值。遗憾的是,他们的意见不被接受。不仅如此,当时连国际援助都不接受。地震废墟得不到保留,其实也是一种破坏。在改革开放前,人们还缺乏旅游意识。他说,当时他们也没认识到唐山地震废墟的旅游价值,如果今天废墟还在,那该是一个多有吸引力的世界级旅游点啊。 1986年出版的《中国地震年鉴》(《中国地震年鉴》编纂委员会)中对唐山地震的描述如下。这次地震的成灾范围以唐山为中心,呈北东向不规则的椭圆形,长轴长240公里,短轴长150公里,面积33300平方公里。震中位于唐山市区,极震区烈度为Ⅺ度,面积47平方公里;Ⅹ度区呈北东窄、南西宽的瓢形,面积约370平方公里;Ⅸ度区呈北东向,为不规则椭圆形,面积1800平方公里;Ⅷ度区呈卵圆形,面积7270平方公里。唐山地区毁坏公产房屋1479万平方米,倒塌民房530万间。唐山地区总的直接经济损失达54亿元人民币。天津、北京及河北省一些县、市也遭到不同程度的损失。唐山全市供水、供电、通讯、交通等生命线工程全部破坏,严重危及人民生活。所有厂矿全部停产。所有医院和医疗设施全部破坏,大量伤员无法就地医疗,只能转移到全国各地医院医治。受灾人数555万人, 死亡242769人,重伤164851人,直接经济损失96亿元人民币,间接经济损失204亿元人民币。 2005年底,我忽然领悟到唐山大地震将迎来它的30周年,觉得有必要,或有责任将当年的记录整理一下。地震后我自发地写下厚厚一摞日记,可没有想过这种材料会有什么价值。我没想,也没能力对唐山大地震进行全面的观察和分析,只是从一个基层者的角度,观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中,周围的人们是如何反应的。现在回过头来,却觉得这些如实的、甚至是不经意的笔记真实地记录了历史,反而产生将它公之于众的愿望。 文中记叙的事件都是真实的。地震过程中,几乎所有的人,其人性中闪光的一面都得以淋漓尽致地展现。本文的内容基本是歌颂人,歌颂人性的。时隔久远,不可能(也许也不必要)对每件事都一一核对。何况随着时光的流逝,当年的人和事,都会渐渐淡出记忆。留在脑中的印象,不会比当时所作的文字记录更准确。文中提到的人物多用假名。本来世界上的人性都是差不多的,对同一境遇的反应也相差不到哪里去,这件事落到你身上,你可能采取某种行动,我遇到同样的事时也可能采取与你一样的行动。所以也不必说什么“若某某事件与某某人的实际经历相似,则纯属偶然”那样的话。至于涉及家里人和挚友的地方,我索性使用真名。虽然也曾履行过告知义务,难免有未说清楚之处,敬请各位亲朋友好多多原谅。 |
| 地震目击记-3
郑伯承 |
| 8月13日 星期五 多云-晴
天热甚。我连襟王士平的弟弟士明在北京矿务局物当矿工。昨天从北京来探望兄嫂。我中午回家吃饭,请他们兄弟两人过来喝杯啤酒。王士明说,地震发生时他们正在井下作业,也感到地面晃动,却没往地震上想。及后井上指挥部下令全部矿工立即撤回,这才知道确是地震。震后井下工作暂停。29日,矿务局试验警报,事先并未通知,人们听到警报,信以为真,个个丧魂落魄,夺路而逃,状极狼狈。他请假进城到住在天坛附近的姑母家探问。只见遍地窝棚,也没有个门牌号,不知从何寻起。恰巧姑母中午回家吃饭,与他在窝棚间狭小的过道上相遇。其实,姑母家附近的民房只感到震动,却无倒塌的。传说全市民房倒塌3000多间。北京的民房砖木结构的多,四角以木柱支撑,因此地震时多一面山墙倾动,而屋顶岿然不动。此次地震死亡130多人,其中大部分是逃出屋子后被倒下的烟囱或墙壁所伤。市区的早餐店于7月28日清晨仍继续开门营业,到早上八九点钟接到通知:营业立即暂停。30日后各食品店和百货店才在门外搭棚售货,娱乐场所则停业至今。市民在屋外,马路边搭建小棚栖息。所用材料也不外乎塑料布、油毡、凉席之类,窝棚的形式多较简单,内部的空间仅够坐卧,做饭、吃饭时就回原住处,只是夜间到棚子睡觉。也有的地方,按地段组织起来,搭建几家合用的大棚。有孩子的人家,白天让孩子看着窝棚,没有孩子的夫妇只好夫妻轮流请假。据说有一个人,爱财如命,怕住进窝棚后家中的财物丢失,不肯离家。他妻子将他的瑞士名表诓来,自己戴上,夜宿棚中,他放心不下,怕手表在棚中遗失,亲自来到棚中索取。其妻趁机禁止他再回到屋子里。又有一个人,发现地震后来不及喊住在邻室的家人,自己抱着电视机从二楼跳下。妻子带着儿子下得楼来,发现院子里躺着一个伤者,一看竟是自己的丈夫,所抱的电视机已经摔碎。妻子掉过头,不理他就离开了。还传说有人在地震时从几层楼上跳下竟至丧生的。王士明曾到市内查看灾情。大栅栏一带可以见到损坏的房屋,新大北照相馆的前墙已经倾斜。在许多地方,窝棚从人行道搭到马路上。大街上仅留出刚够公共交通车辆通行的地方。后来长安街、前门大街等主要街道上的防震棚被拆除,“棚户”们迁到附近公园中重新安置。一时间,市内各公园搭起大大小小、高高矮矮、五花八门的防震棚,小学生被发动起来在“棚户”区站岗,以保安全。使馆的楼房也不敢用了,使馆区则搭起高级帐篷,里面不但面积较大,还配备有地毯、沙发以及各种生活必需品。主要街道上见得到民兵手执大棒巡逻。他看见某处马路上躺着一个人,据说是小偷被人打死。市民中流传7月25日地震部门即已发出通知,宣布数日内将有大地震,此通知到了某个级别的领导手中,领导阶层因怕影响生产而决定不予传达。但这个说法很快又被政府部门辟谣。北京市民中间也经常流传着有关地震的小道消息,有些消息自相矛盾,如有传说云8月15前将有大震,而另一种说法则是:市长将于8月14日作抗震工作报告,15日后居民可以迁回原来的房屋,防震工作到8月17日结束等等。 下午,我拜访了日前骑自行车到唐山探望表哥的拖拉机驾驶员黄崇旭。他在途中观察到公路上交通十分繁忙,见得到各种牌号的汽车,许多骑车人夹杂在车流中。路面多呈波浪形,起伏不平。裂缝随处可见,长度多为50厘米,个别裂缝长达2米,宽度可五、六厘米,里面存着积水,工程兵正在用碎石填塞。途中经过一个个村庄,总能见到路边建有窝棚,但一过芦台路边的窝棚却看不见了,据说村民们已回原址搭盖简易房,为过冬作准备。接近唐山市区,路口有持枪民兵站岗,却未盘问他们。市内看不到一所完好无缺的房屋。马路上已清理出一条车行道,路面高低不平,满是宽五六厘米的裂纹。表哥家住新市区。在废墟中辨认出表哥所住的房子,远远瞥见表侄女在瓦砾堆中挖掘着,她见表叔居然寻来,悲喜交集。表哥于7月27日晚上下班回家,家养的小猫无端狂叫不止,被他赶出门外。他们刚刚上床,地面就摇荡起来。表嫂突然领悟到莫不是地震了。表哥急忙坐起身来,屋顶就向头上压来。屋顶铺着苇箔,上覆八到十寸厚的灰泥。一个巨大的水泥块狠狠地拍在他的腰上,他大喊一声:“快逃!”就不出声了。次日,救灾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劈开巨大的水泥块,找到他的遗体。他们所住的套间有三个房间。两间卧室中,表哥夫妇和小儿子住一间,两个女儿住另一间。女儿房间的屋顶也塌落下来,幸未伤人。大女儿惊醒后发现妹妹还在酣睡,用力把她推醒,拉着她跑出房门。唐山市130万人口中伤亡恐达50多万。震后,灾民多从食品店废墟发掘食物充饥。当晚,即有伞兵空降唐山;次日,军队陆续开进,目前共13个师驻在市区救灾。同时,救济品源源不断运来,风传这些救济品原来就是本地区为可能发生地震的四川省准备的,如今倒给唐山本市用上了。各省迅速派来医疗队。市民无论老幼,每人每日分到粮食九两,理论上每人每月发肉六两。毛毯、铁锅、铝锅等随机发放。灾民们自己动手或由军人协助搭建窝棚。起初几家合住一棚,后来分户各爨。据他的观察,市民们经过大难的考验,已变得十分镇静,看不出悲伤的表情。军人在市内挖掘。一位被从旅店废墟救出的旅客提供信息:八号房里还有一个活人。时值中午,正是午饭时间,但抢救人员都说:“先救人后吃饭!”,于是增加两个班的力量,挖到黄昏才挖出一个衰弱不堪的男人。如果在废墟中发现死者即刻用手边的被子、布匹等包裹,达到一定数量即装上推土机拉到郊区掩埋。市区内空气尚好,而从胥各庄往东空气就变得恶浊。他们离开时唐山尚未通邮。虽说火车已通,但速度极慢,时速只有五公里,而且东去的列车在山海关以前各站均不停靠。黄崇旭的表哥自幼随姨母(即老黄的母亲)长大,他母亲也将表哥视同己出。他不敢将表哥的死讯告诉母亲,从唐山归来后只说表哥因伤住了院。 收到校友、前同事苑世宜医师从吉林扶余寄来的信。他说:若你们落到有家难归,流落街头的地步,可以阖家来闯关东,满洲将有你们一席之地。 又接到我妻子在山西曲沃与岳父同住的四妹宝秀的回信,她说,听到唐山地震的消息后,日夜不安。邻居收到从北京寄出的报平安的信件,她更是心惊肉跳。那天,我们的信寄到时,她几乎不敢拆开。鼓足勇气打开信封,读到全家安好无恙时高兴得流下泪来。7月28日凌晨,他们也感觉到床铺在东西方向上摇动了四下,估计摇动的范围可达十至十五厘米。他们醒后跑出屋子,在户外停留三四分钟,未见异常才回到房中。次日问起邻居,许多人毫无所觉,一觉睡到天明。现在当地政府也让居民各自准备搭防震棚子的材料。又谣传全国有五个震区,包括山西,到目前已震了三个。 下午,晴朗的天空突然彤云密布,又刮过几阵风,大有雨意。听到远处传来的隆隆声,似是打炮。有人说,这是在驱散雨云。大家说,下点雨很好,何必要干预呢。不过后来确实是放晴了。 在五科地区,小学总校门外的广场召开了一个公判大会。会上宣布三分场的医生牛歧山在地震后只顾自己,见死不救,而且态度恶劣,被判七年徒刑。大家议论,此人确实表现极坏,但似乎罚不当罪。有人说这是乱世施重刑。但无论如何刑罚总应有个依据。 8月16日 星期一 多云-雨 有人从汉沽来,说副食店在卖猪肉,门前顾客排成长龙,并有民兵在旁维持秩序。看来,现今的人们已舍得花钱一饱口腹了。 虽然也时常听到火车汽笛声,但次数似乎少于前几天。传说,因京山线铁路损坏严重,从津浦路双线上拆下一些铁轨,紧急运来支援京山线云。又传说,四川重庆以北某地发生地震。 在河南三门峡水电站当工程师的妻姐敏秀来信说,他们想请假来看看我们这里的情况如何,有同样愿望的同事甚多,但此类到震区探亲的申请均得不到批准。她建议岳母和孩子们到她们那里躲避。 住在通县乡下的五舅来信说,其实他们那里震动并不大,现在村民们也都在窝棚中住。 宿在西村医务所的大棚内。夜间大雨滂沱。床头、办公桌边,雨滴滴滴答答地往下漏。难以成寐,又不敢开灯,好不恼人。干脆躺在床上复习从业余外语讲座里学到的日语歌曲。嗓子不好,五音不全。幸亏雨点撞在塑料布和苇席上,声音清脆而响亮,掩盖了我走调的歌声。 8月18日 星期三 多云-雨 早起见雨已止,人们在居民区里的树干之间拉起一条条各种颜色和材质的绳索,上面搭着潮湿的被褥。 我正在医务所大棚中为一个病人打针,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地面也抖动起来。我拿着注射器,病人裤子都没系好,大家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看个究竟。原来已损坏的房屋中,还残存着一些可用的门框、窗框。人们陆续把它们拆卸下来利用。已七歪八斜的破屋,失去这些框架的支撑,勉强挺到如今,再也撑持不下去,便訇然倒塌。 响动吓着了许多人。正在医务所取药的胡瑞麟把手里的药袋掉在地上。死里逃生的菜园工关文玉采收着架上的丝瓜,闻声大哭起来,喊着:“我的孩子还在屋里呢!救救我的孩子……”显然她又回到7月28日那惊心动魄的时刻。工友们把她送到医务所,我给她开了点镇静药,嘱她们送她回去服药休息。胡瑞麟好容易才镇静下来,说如果这场灾难是人为的,我们还可以找该负责的人算賬,现在遇到天灾,我找谁去?他越讲越激动,大声喊:“我X你妈,地震!” 从今天开始,清河农场开通一班到天津的汽车。每日往返一班。清晨6点半从茶淀火车站前出发赴津,9点半可抵达,中午动身回场。 接到顾文霞、杜国光夫妇写于8月12日的信。他们在北京医学院当研究生时,双双被打成右派。后来顾文霞未完成研究生学业就被“调动”到劳改农场的医疗机构来,我们相处得非常好。她对我们就像一位大姐姐。杜国光总算修完研究生课程,留校任教。在这个宁左勿右的年代,心情之抑郁可想而知,文化革命中自然更吃苦头。夫妇俩商议,不如趁早抽身。他们有亲属在浙江的医疗系统。经亲属介绍,他们双双调到义乌当了基层医院的医生。他们在信中写道: “您们好。惊闻唐山地震,极为您们担忧。不知道您们是否安全脱险,现在情况如何?念念不安。您们在抗震救灾中有何困难需要我们帮助,望即来信,我们当尽力支援。 “在获悉地震后我曾给姚天明大夫一信,打听您们的消息。迄今杳无音信,这更增加了我们的不安。我想也许是电讯及铁路均不通所致。听说京山线已修复,想此信应该可以到达了。但愿您们大家都平安无事。 “这段时间来,我们整个心好像都束在地震上。我们庆幸我能及时调回,脱出了这次‘浩劫’;但是,也天天为您们的健康担忧。天天在打听消息。昨接北京友人覆函,回答我说,茶淀的影响不小,人也有伤亡,这更增加了我们的不安。望在抗震救灾之余给我们覆信为盼。 “今天接到通知,义乌将分配来300名伤病员。义乌正在积极组织医务力量救护。我们大家也亟愿为抗震救灾贡献一份力量,因为我对地震地区是有特殊感情的。 “并问我所熟悉的同志们好,此处不一一列举了。 夜间又是大雨倾盆。电台的天气预报说8月份多雨,果然。 8月19日 星期四 晴 早晨起了西北风,刮得漫天的灰土。秋意渐浓了。 回家洗漱、吃饭毕,推着车准备出发。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嘎的一声停在七分场场部旁边。下来几位带照相机的人,在办公室外、马厩边、拖拉机旁“喀嚓,喀嚓”地摄了几张相,又躞到居民区的窝棚那儿去了。政治干事王士成满头大汗地跑来,问靠着拖拉机抽烟的驾驶员:“那些人是那儿来的?”“汉沽地震指挥部的。”“你问他们了?”“问了。”“他们还照相了?”“照了。”“为什么让他们照相?”“我凭什么不让人人家照相?有什么不能让人家照相?” 我到西村又看见那帮汉沽地震指挥部的来人。几位队长喜滋滋地挥舞铁锹、镐头在残垣断壁前摆好姿势,请他们拍照。后来,有人讥讽地说:“那几位摄影师纯粹是外行。如果真是这样用铁锹、镐头挖,废墟里埋着的人头不都破了?” 工人常礼宣昨天乘在农场和天津之间来往的班车赴津探母。据他观察,天津在地震中损失也不小。和平区和南开区灾情较重。南市、东马路、北马路、小白楼一带塌房甚多。据说全市死亡者达数万人。他母亲住在贵阳路信德里,房子是他家的私产。去年原拟将私房归公。按当时的市价,每间房可值人民币600元。但他母亲舍不得将房子交出,总想留几间给儿女们回家时居住。万万想不到这些房子竟会毁于震灾。如今,母亲只好投靠亲戚,寄住在人家狭小的窝棚里,居住条件还比不上农场。房管局曾来查勘,他们家的房子评定为四类危房,必须拆除重建,准备按每间160元的定价收归国有。这样一来,他家可就亏大发了。他母亲准备不日到北京投靠儿子。老常观察到,一些胡同里还堆着一米来厚的瓦砾。他见到一座二层的楼房,第二层整个倒了下来,却无人员伤亡。一位市民说,住的楼层较高,觉察地震更早,他家住在三楼,结果他们比楼下的邻居早发觉地震,跑出楼房也更快。据说天津的工厂遭受了很大的损失。天津重型机械厂损失达60%。 本来天津市的领导决心自力更生,不要外援,后中央慰问团来视察了灾情,认为天津的恢复工作离不开外省市的支援。目前已有3000名建筑工人从上海派来。现在大震已过3个多星期。许多楼下还能使用的民房已有居民回迁。影响交通的窝棚被疏散到公园内。各单位的工作多已恢复正常。震后数日,百货商店等就在门前搭棚售货。现在,一些店铺把售货棚里的商品搬回店堂,但所有商店原来对外营业的二楼均不开放。市面上,蔬菜的数量和品种都少。老常吸烟,但只买得到5毛钱一包的纸烟。天津火车站食堂的房屋本来未受损伤。开始,只在门前设摊,卖些火烧、包子之类,从前天起恢复对外出售正餐。 据说7月28日凌晨,北京某工厂的浴池里下班的工人还在洗澡。忽然池水随大地晃荡起来。男男女女顾不上找衣服,光溜溜地一齐跑了出来。另有一位女士,因炎热只穿一条短裤睡觉。被震醒后急着逃跑,开始想摸出一件外衣披上,慌手慌脚地反而把内裤脱了下来。就这样光着身子站在躲震的人们之间。 夜间,高音喇叭播出汉沽地震部门的通知:宁河西南,天津东北,宝坻东南将有五级地震。类似的通知三天两头播出,最后多不验,对此类警告我已是波澜不惊了。但到了半夜,我睡意正浓时被一阵“来人哪!“的凄厉喊声吵醒。我急急奔了出来。人们反应得都够快的,警惕性高的人甚至手执棍棒。大家寻声查去。原来菜园工张淑常半夜醒来,睁眼瞥见窗外有个人影闪过,害怕得大声叫起来。大家四处巡视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发现。 8月20日 星期五 阴-雨 天上又掉起雨点来。 这几天,余震较少。昨天后半夜,感到床铺在轻轻晃动,放在桌上的药瓶也乒乒乓乓地相撞。盛传8月29日有强烈地震,有些人信以为真,还莫名其妙地认为只要熬过了28日真就万事大吉了。 胡俊麟是胡瑞麟的弟弟,北京市房管局下属维修队的工人。今天刚刚回来探亲,由于劳累和焦急,到家就发起烧来。他到医务所看病,谈起这段时间的经历,感慨很多。地震后,他接到过哥哥的信,信中只说家里有人受伤,母亲的死讯被隐瞒下来。地震后,大量受损房屋需要维修,连工程兵、中学生都被动员起来参加这项任务。此外,他还要参加民兵值勤。一直想回来探母,却请不下假来。昨天单位领导终于大发慈悲,准许他们回家探亲。他在天津下火车后,在站前打听哪里有往东去的车辆,忽听见有人喊:“到清河农场的上车了!”心中一喜。他正要上车,售票员过来问:“你有证明没有?”“我回家探亲要什么证明?”“没证明不能坐车!”“我家住在清河农场,这就是证明。”正在争执间,好几位在外地工作而家在农场的旅客也嚷嚷着要上车。最后,所有旅客都如愿以偿地乘上汽车。售票员还叨叨着:“下次没证明不能坐车。”大家回嘴说:“下次请我们也不坐你的车了。” 路上,胡俊麟一直想像着母亲见到他时该多么高兴,不想等着他的却是噩耗。 他对房屋维修方面的信息知道得较多。震后新大北照相馆的外墙倾斜,已拆除重砌。北海白塔、妙应寺白塔的塔刹,以及北京展览馆和军事博物馆顶上的红星都震落下来。妙应寺白塔的塔刹还砸穿一间百货店的屋顶。前门箭楼本来已有坼裂,震了一下损坏更为严重,目前正在修理之中。德胜门城楼也有损坏,但尚无瑕顾及。据说,地震中北京市死亡500多人,北京市的伤员有送到太原、郑州、和西安的。临近的居民在他们单位的车间和大院里搭了几个大棚子。有一次,住进大棚的居民因小事吵得沸反盈天,本单位工作人员的休息都受影响。单位领导大动肝火,几乎要将这些不识好歹的家伙尽行驱赶出去,后来还是居民委员会出面调解才了事。17日,许多居民迁回未受损伤的屋子里住,不料21日,又接到通知,让大家搬出屋子。 传达了一份《第13号文件》,云此次唐山地震的震级为7.8级。 这几天,肠炎、痢疾流行。我们虽一再督促分场注意环境卫生和饮食卫生。消毒员每天清理厕所,罗时济连日喷洒了几瓶敌敌畏。但人们喜欢乱扔垃圾,没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要改变这种情况,决非一日之功。 今夜,我被腹痛、腹泻的病人叫醒四次。 8月21日 星期六 雨 阴雨连绵,天气转凉。我今天都套上一件薄绒线衫了。 管村山的姐姐从北京来,与她的妹妹会合。她的母亲至今还不知儿子的死讯。她与弟媳拜访了此间的领导人副中队长谭宝奎,商谈后大家觉得是挑明真相的时候了。我正好在指挥部参加对下一步工作的讨论,也目睹了商议的全过程。管村山的姐姐显然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她明确地提出一个死亡抚恤金的问题。她母亲现在每月领取15元的退休金,这根本不敷婆媳二人的用度。谭宝奎说,这确是一个新问题,地震造成的死亡并非一般的工伤事故,而是自然灾害的后果。这类问题的解决,没有现成的规定,也没接到到上级精神。如何妥善处理,还需向上级部门汇报。目前可以用胡玉芳的名义借款以解燃眉之急。他姐姐又提出要求,允许管村山的妻子将户口落在农场,以便照顾婆婆(她的户口目前仍在保定)。谭宝奎认为可以考虑。对这问题的决策既已作出,谭宝奎就陪同她们向胡玉芳摊牌,让我呆在她们家邻居——胡瑞麟的棚子里,这样需要医疗救助时能够及时提供。我正与胡俊麟闲谈,隔壁棚子里哭声震天。我连忙跑过去。老妇人已经昏厥,她的小女儿和儿媳一面呼喊着她,一面哭成一团。我打开出诊包,把银针刺进胡玉芳的人中穴,慢慢捻转。一会儿,她的眼珠骨碌碌转动起来,接着眼泪像泉水一般往外涌。她用唱歌一样的调子倾诉着内心的苦痛:“村山我的儿呀,想不到你会死呀,妈妈再也见不到你了呀,还不如让我替你去死呀……”可怜的老妇人,一定早有预感,窗户纸一旦捅破,她索性将心里的积郁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小女儿和儿媳一边一个扶着她的背,也是涕泣如雨,只有大女儿保持冷静。面对这几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在场者无不一掬同情之泪。好半天,哭声方才停息。 今晚睡在家中。雨声如秋蟹爬沙。夜半,杨医师把我叫醒,说副场长栾登高突然病倒。经检查,他患的是脑血栓。家中条件太差,我们决定把他送到医院住下,医疗队答应返京时将他带走。 8月22 日 星期日 多云 听见外面谁在“哎嗬,哎嗬”地喊。我走出医务所大棚看个究竟。十几个壮汉使劲拽着一条八股的粗麻绳,麻绳的一头绑着一根粗木棒,塞进已卸去窗框的危墙缺口内。大家喊着口令,一起发力。拉断了几条粗绳,流了多少汗水,总算把那堵支离破碎的残墙拉塌。在门框、窗框拆除前人们也曾试图用拖拉机牵引钢缆,拉倒已百孔千疮的残墙,结果,比大拇指粗的钢缆断成两截,而残墙尽管已是窟窟窿窿,却纹丝不动。回想地震当时,大自然抖动一下,仅用几秒钟就把人类花费几年,乃至几十、几百年才创造出来的东西摧毁。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显得多么软弱无力。 人力拉倒破墙的场面也委实壮观。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地面摇荡了一下,瓦砾堆上升起浓密的烟尘,久久不散。7月28日亲见房屋倒塌的目击者说,那天的情景比这壮观多了。等烟尘消散,我跑到瓦砾堆上观察。盖在房顶上的油毡虽然塌落,却未完全碎裂。我想地震发生后,抢救人员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要救出被埋在下面的人,需要用手撕开还相对完整的油毡,再移去檩木、焦渣等物,可以想象其工作量有多么大。砖头、檩条、屋梁、被压物品之间的空隙大半被泥灰所填满,人被埋在此处,呼吸之困难可想而知。但地震后我们忙于救治伤病员,未曾亲自参与从废墟中扒人,也无暇仔细观察瓦砾堆的情况。今天真是补上了这一课。 8月24日 星期二 多云 胡玉芳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两个女儿续了几天假后,不得不回去上班。留下婆媳相依为命。 农田工老别因腹泻来看病,谈起他侄子从河南到汉沽出差,住在汉沽饭店,生死不明。几天后收到侄子来信,说自己震后逃生,路上遇到一位同乡,于是一同步行回家。有人说,遇到三个人问路,云从汉沽逃出,听口音是晋、皖人士。 8月25日 星期三 晴 一星期前的残房倒塌风波以来,关文玉还有些神情恍惚,经常失眠,今天又来索要安眠药。 8月26日 星期四 晴 从8月10几日开始的下午学习制度今天不再坚持。 8月28日 星期六 晴 我在贵州水城工作,今在鞍山探亲的内兄殿佐,本来早已超假,但因地震后交通不畅,在东北滞留很久。日前他从鞍山出发,绕了一个大圈,经沈阳、锦州、承德、北京到达天津。他不知道开通了清河农场-天津之间的班车,却从天津坐长途汽车到汉沽,准备靠两腿走完余下的路程。幸亏他在天津于上汽车之前打来一个长途电话,我们得以知道他的行程。赶巧我内弟殿文要到汉沽办事,便决定他骑自行车前往,并将他哥哥带回来。 殿佐说,7月28日即到邮电局发电报。排队者足足二三百人,排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得柜台前。电报半个月后才到我们手里,他怀疑该电文当时根本就没有发出。这段时间的电讯工作看来确实不正常。敏秀7月28日发的电报,我们于6天后收到。岳父也说发过电报,可我们始终没收到。 殿佐于去年海城地震后,曾到灾区慰问同事,自以为对地震有相当的了解。听说唐山地震后,估计灾情也不过如此,即使铁路出了问题,几天后定可通车。这次看到华北灾区的情况,才认识到唐山地震的严重。我们买了一份《房屋抗震》挂图,挂在棚中。他一眼认出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地点就是海城。 地震以前,我们、姨妹、内弟等都有自己的住处,有客人来留宿是没有问题的。现在,内兄只好在大棚里将就了。他计划住两天就坐农场的班车赴津,然后展转回黔上班。 8月29日 星期日 多云 陪殿佐骑自行车沿公路观察农场震后的情况。我们先到设在农场管理处地区的新华书店。此处的新华书店隶属宁河县新华书店。我常常在此购书,与两位工作人员老岑和小臧相熟。他们在书店门前设立一个大棚,该棚分成前后两半,前面权充临时售货点,后面作为宿舍。这些年,图书品种本来不多,此时可供出售的就更少了。我问,能看看书店的老房子吗?他们让我走近参观。其实旧屋仍是完璧,但书架重心太高,一摇就向前倾倒,幸亏未压坏柜台,连玻璃橱窗也完好如初。老岑的原籍在滦县,县城的房屋震中受损严重,但多数是7月28日下午6点45分一次余震时坍塌的。伤亡人数倒不算多。他回忆说,1948年他年龄尚小,在滦县老家经历过一次4.8级的地震。那次,房屋损毁不多,人员伤亡的数量也不大,但那时无人过问灾情,抗震救灾完全是自力更生的。他们在户外住了足足两年才得以搬回室内居住。 人民银行原来就设在新华书店旁边,现在银行的营业棚依然与书店为邻。农场内的银行业务同样由芦台的人民银行管理。银行职员汤月琴,恰好在地震前带四岁的儿子回芦台,住在北街的母亲家里。7月28日凌晨,她被震动惊醒,跳下床来,刚把儿子抱起,砖砌的房顶经不起摇晃,当即四分五裂,噼里啪啦散落下来。全家八口一瞬间被死死地压在乱成一堆的建筑材料中。她被一口大衣柜压住,一个热水瓶被砸碎了,热水流出,烫伤了她的双脚。她感到呼吸困难,喘口大气都很难,喊不出声。她自分必死无疑。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抢救行动却进行得很慢。其间还听到救火车疾驰而过,似乎是什么地方着火了。又听见有人喊:“发水了!发水了!”她想,这地方靠近蓟运河,如果是河水上涨,则他们难逃灭顶之灾。两个小时后,她被人救出。当时两下肢压得毫无知觉,也不能动弹,是被人抱出来的。除70多岁的老母亲外,全家都得救了。宁河县县城芦台镇上几乎不存在完整的房子。附近胡同内就有四户人家全军覆没。镇上一位银行职员的妻子被掩埋在废墟里,找了四天才找到她的踪影,那时早就没气了。 几位家属工来医务所量血压,说前几天传说28日要发生地震,心想震完也就消停了。结果地震没有发生,反而令人忧心忡忡,等得不耐烦,不知预报中的地震何时降临。 8月31日 星期二 晴 上午,我们一早在公路边等候农场与天津之间的班车,殿佐要搭这趟车到天津,再坐火车返黔。 天气又稍转热。我得到消息,医疗队明日返京。我带着大女儿粤吟骑车到医院去,拜望校友蓝颖和公安医院口腔科主任童医师。我给她们道乏,她们说实在也真就忙碌了几天,后来工作走上正轨,工作量就不大了,这几天几乎是闲呆着。在这期间她们也曾搭乘回京送病人和领药械的救护车回家去过。下午在医院参加了一个欢送会,会后由院长主持请全体医疗队员聚餐。好事的放射科医师武惠明借用我的海鸥相机与医疗队员摄影留念,还在手术棚中拍了一张做手术的工作照。 男护士霍星辰说听说前日下午七分场有几个人坐在残墙边,余震中被坍塌的墙所压死。我告诉他这是谣传。他又说起自己护理的神经损伤病人,请我给他讲讲神经系统检查的要领。 供应站第一分站前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搭了一个临时戏台。今晚请某部队的宣传队在此演出。路边的小树林里支着几个帐篷。帐篷边多位军人在用餐。好几位军人脸上已经化了装。各分场都发了票。 七分农场西村的老车把式安季南于7月下旬回古野探望与弟弟同住的母亲,一去不返。大家都说他凶多吉少。不成想他今天忽然回来了。他说,他刚到得古野乡间的弟弟家,就赶上地震。因为弟弟家居室狭窄,兄弟俩索性住在用木板建成的水泵房里,从而躲过一难。那里的房屋都是土坯房,一晃就酥,一个侄子被挖出时已经咽了气。震后不久救济品陆续送来。他为安慰母亲,同时帮弟弟重建家园,决定多住些日子。在家住够了,他先坐火车到芦台,然后步行回来。虽然他超假时间甚长,但这是特殊时期,他家中又遭大难,此间领导也不与他计较了。 9月1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十分炎热。又传说汉沽9月5~6日将有大震。 收到堂弟平澜来自成都的信,说从5月25日开始,四川省开始作地震预报。8月5日,预报邛崃、崇庆、大邑三县将有地震,这些地方位于龙门山中南断裂带。崇庆县离开成都仅40公里,所以成都人都很恐慌。8月7日,又传说地震带已经扩大,从茂汶、汶川、灌县至天全、雅安、西昌、凉山,其范围几乎南北贯通四川省。日日谣传不断,人心惶惶,在半夜经常见到人们惊慌失措地奔出家门。此景十分可叹可悲。一些大工厂率先搭起防震棚,许多市民纷纷离蓉到外地投亲靠友。竟有人趁乱抢仓库的,马达失窃的事也发生过。 8月16日四川果然发生地震。当日夜间,电台广播说大地震发生于四川、甘肃交界处的南坪、文县之间。次日的广播则说是松潘、平武地区,成灾范围为松潘、平武、茂汶、南坪,震中已经找到。前数天,在成都的26名日本人在其本国驻华大使馆的劝告下飞抵上海,并准备回国逗留一个月。在西安的外国人也被疏散。8月22日又出现震情,成都强烈有感,震后33分钟才拉响警报。23日震情再度出现。三次地震中成都市内均无大碍。地震一发生,他在杭州工作的舅舅就劝他们全家到杭州暂避,而省、市、厂各级领导三令五申,任何工作人员不得擅离职守,否则按旷工论处。其三弟郑超尚无正式工作,不受这些纪律的约束,现在已去了杭州舅父家。 又传说,8月20日上海市传达:崇明、常州、镇江将有地震,市民闻讯惶恐不安,一夜之间食品店的商品被抢购一空。 9月2日 星期四 晴 中午热甚。许多人仅穿背心。 9月4日 星期六 晴 昨天就同司机史光夏约好,今天跟他送苹果的车子到芦台一行。这些日子没到过那里,只听说该处破坏甚为严重,甚至已成为平地。我看这几天天气很好,有意骑自行车走一趟,如今遇到往芦台送水果的车子,岂不更为方便。早上四点五十分,我在西村医务所棚中好梦方酣,值夜班的老叶就把我唤醒。我匆匆洗漱,收拾完毕,到食堂买了一个馒头,赶到东村。一辆35马力的货运拖拉机,从昨夜起就停在路边,原设计装载三吨的拖斗满满装了四吨苹果。史光夏和领路兼押车的农场职工老田到齐,车子就出发了。离开农场地界,就是农村地区,公路两边还有许多窝棚。是起床的时间了,许多人在棚外洗脸、做饭。倾倒、损坏的房屋,有的已经拆除或经过修葺,也有的保持着那副破败相。有些倒塌的房屋已被清除,在原屋基上用尚称完好的土坯和砖头盖起低矮的简易房,有人甚至已搬进这些临时的新居。有人在拆窝棚,几个棚子只拆剩木头支架。 茶淀乡供销社已在新建的简易房里营业。我上次经过时看到派出所和小学校的院墙残缺不全,现在则均已修复。 接近汉沽大桥,一个月前出现的泉眼仍在冒水。桥边的一排窝棚我上次来时还未曾见到。司机经常从此经过,自然消息灵通。他说这是河东的居民暂时迁居于此。桥头有武装民兵站岗,他们的左臂带着袖标,上书“值勤”字样。桥下一个大牌上的告示十分醒目:“载重12吨,最大车速5公里,成单线行驶”。史光夏说,此桥早就通汽车了。看来桥面未经修理,仍呈阶梯状,不过我觉得似乎已变得平整了些。市区内倒塌的民房尚未清理完毕,马路边的窝棚依前。我们的拖拉机不时被横过马路的条状物硌一下,原来这些地方挖了沟,敷设了临时的送水管,管子上面又覆盖着灰土。卖油饼、火烧之类的早点摊前排着长队。十字路口有交通警值勤。我坐在苹果筐上纵目四顾,街上熙来攘往,满是骑车上班的工人,多数人头戴竹制的安全帽,也有戴黄色塑料安全帽的,尤其是女工。骑车带人的也不少,特别是比较偏僻的地段。路过一个抗震救灾指挥部下属的检查站时,一位民兵示意我们停车,但只询问一句就放行。武装民兵的身影也出现在铁路的岔道口边。汉沽食品厂大门前有一个三岔口,其中一条岔道口插着一个路标:“芦台,唐山”,我们就驶上这条路。路边,整整齐齐的行道树枝叶扶疏,树下绿草茸茸,公路两旁庄稼浓密,紫红的高粱穗颜色鲜艳,预示着丰收。单看这种景色,谁会认为自己身在灾区呢。可是,公路上不断驶过形形色色的车辆,车号各不相同:01,03,04,05,29,甲1……,载着军人、平民、木箱、纸箱、成卷的油毡……,路旁过不多会儿就闪现几间坍塌的或严重毁损的房屋,常有往外喷水的泉眼映入眼帘。这一切都在提醒人们,这儿刚发生过地震。 车到芦台,才相信此地的灾情确实比汉沽严重,但也没到“平了”的地步。虽然地震已过一个月,马路还没清理干净,车辆只能在清出的一条狭窄的路面上成单行线前进,想超车那是万无可能。走不多远,我们的车就不得不停下,耐心等候前面的车卸完货再排着队走。原来镇上老房子占了大部分,现今多已坍塌,以前我到芦台时见过一个老院子门外悬挂着“进士第”的大匾,如今在满眼的废墟中老院子又在何方呢。近年新建的商店、邮局、学校等,或成瓦砾(如新华书店),或裂着大口子(如饭店),不能再用。有的房子,似乎连地基也震得高低不平了。这儿的房屋多建有女儿墙,此时女儿墙都见不到了。推土机轰隆隆地铲除瓦砾,平整道路。芦台镇上主要的大街有三条。破坏情况以北街和中街较重;南街较轻,我看那里的许多房子略加修理应可继续使用。不可理解的是,一所完全用土坯修建的房子,形制与大辛庄、茶淀乡的房子相似,却居然似乎完整无损,连院落前的土墙也挺立着。马路牙子边上,一根电线杆子斜楞着,被一堆砖土所包围,可能是被倒下的砖墙砸歪的。瓦砾堆边,硕大的房檩码放整齐,这些檩条多数较粗,其直径可为农场房屋所用檩条的三倍,结实倒是结实,不过从头上砸下这分量可是够受的。砖头则尚未经整理,乱糟糟的。见到有人用小推车推着一些小柜子和杂物,不知是刚挖出来的,还是在搬家。还有人在废墟上挖掘。一些清理得早的房基上已盖上简易房,我看这些简易房比农场的低矮些,房顶多呈一面坡状。动作快的人家已住了进去。进行搭建的也有军人,听说他们在帮助无劳力的人家或家里有人受伤者。 我们的车到达宁河县果品公司。果品公司的房屋、院墙都成断井颓垣,院子里堆着许多果筐。趁卸货的工夫,史光夏让老田留下,他与我在周围走了一遭。院内的临时厕所肮脏不堪,粪便从坑里满了出来,令人无处下脚,而且简直臭不可闻。这院子临近蓟运河。运河中水甚满,有人在河水里洗衣服、洗菜。河岸平缓,纵横交错着许多裂纹。宽窄不一,窄的仅数厘米,宽的可达三十厘米。长度均可达一米。缝内均积着水,有的裂纹中还有粪便。一台起重机不知怎么浸在河水里。不远处河上架着一座浮桥。我们在电视节目已经知道它的存在,据介绍这是在六小时内架设起来的。浮桥两头都有人站岗。我们在浮桥上走了一个来回。浮桥是傍着公路桥建的,公路桥被地震破坏,经紧急修复,只允许机动车单线慢行。对岸的许多席棚是军人和天津等地支援抗震救灾者所住。我看见一个席棚上贴着“天津京剧团”字样。 我们到市区走了一圈。主要交通路口都有交通警在指挥交通。他们大部分是外地派来支援工作的,根据是他们多操天津口音(芦台当地的口音接近唐山),而且对道路还不熟悉。街道旁,清理出一些小块地方,设席棚出售蔬菜、水果和鲜鱼。新华书店的废墟前,也有一个售书的小棚。供出售的图书品种极少,只有马克思列宁主义著作、有关政治经济学的通俗读物、连环图画等,也有少量儿童读物。我给女儿买了本小人书《春水和秋生》,书上略有污迹,想这些书都是从废墟中挖出来的。营业员与我们攀谈,因为农场的新华书店是宁河县新华书店的分店,那里的工作人员老岑和小臧就是从这里派出的。我们与营业员越谈越近,问他要不要苹果,我们好送点过来。他说,不用了,老岑前两天刚捎了些苹果来。告别后他还送我们走了一段路。史光夏想买点中药,药店大门关着,从门缝里瞥见屋内有人。我们叫门试试,里面的人却说现在不售货,你们要看病不如到县医院,那里看病不收钱的。 街道中央矗立着一个木制告示板,上面张贴着一份光荣榜,表彰了几位在抗震中成绩突出的人。如宁河县化工工厂一位作业班长,于地震中不顾可能发生的危险,奋勇地给各工序停车,从而保障安全;另一位班长则及时打开一个气阀,将气体放出,得以避免爆炸事故;几位卫生员不顾个人安危,积极救治伤病员。除了光荣事迹,还附有个人照片。告示板上又列出长长一串先进人物名单。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街上一辆大卡车缓缓驶过,靠近两侧车沿站着十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他们的颈上挂着一个大牌,上书:破坏抗震动救灾抢劫犯XXX,身后站着押送的人。宽阔的驾驶室里有人通过广播喇叭宣告他们的罪状。一位宁河县无线电厂的门卫,已68岁,地震中趁乱到宿舍抢劫;另有一位年轻人,27岁,地震中家里无人伤亡,但他不但不去救人,反而趁火打劫。我们跟在卡车后面走了一段路。当地居民很少看热闹者,可能此类场景他们已司空见惯。走着走着,又见一辆卡车,载着碎砖,两名持枪警卫,押着两个穿便衣的人。识者说,那是押犯人去干活。 县医院的建筑是平房,盖成只有一两年,却经不住地震的考验。现在,医院的住院部和门诊部都设在帐篷里。门诊部里,来就诊者很少。一副担架上躺着一个病人,担架边围着几个人。谅来这个病人已经医生诊断。坐在桌子后面的一位年轻医生对我们说:“看病的进来!”我们不看病,笑笑摇头走开。贴着“药房”字样的帐篷前,几个人等候取药。 与医院隔马路相对,是一栋崭新、漂亮的三层小楼,挂的牌子是“城镇建设房产管理局”。这座楼好像一点没有受大震的影响。有人推开玻璃门进去。里面想必有人办公,但门外也搭着几个帐篷和窝棚。小楼附近,一个显然是临时焊接建成的水塔前,拥挤着许多来接水的水车和来挑水的人,流水声、铝制水桶撞击声,人们的喊叫声,响成一片。 史光夏的塑料凉鞋鞋襻断了。我们见一户人家正在做饭,柴灶里破木片上腾起欢快的火舌,就请求借他们的火来加热一根捡来的破锯条,以将断开的鞋襻粘上。在修鞋的过程中,我们与女主人谈天。他们家的房子前后墙均已开裂倾斜,不能住人,现在在院子里临时建一间简易房居住,不知为什么强震却撼不动邻居的新平房。居民盖简易房全靠自己,公家不给补助,也不给时间,如果为盖房耽误上班,还要扣工资呢。临走,我们给了女主人的孩子一个大苹果。娘儿俩都很高兴。 归途中又过汉沽,我们选择了与来时不同的一条路线。汉沽饭店的废墟已经清理,成为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正在布置一个会场。汉沽百货公司的屋顶早已塌落,但四面墙还在,现在人们在里面搭棚营业。汉沽医院附近一家百货店旧址的地基上盖起一间又长又细的临时商店。照相馆歪斜的二楼已拆除,汉沽工会的二楼仍旧七扭八歪,无人搭理。天津化工厂的几根烟囱冒出淡淡的黑烟。 到家已经过午。 9月6日 星期一 晴 天津新华书店外文部来信,催我速交影印外文期刊的订费。我多年来先后在天津新华书店外文部订阅影印外文期刊数种,如《儿科学》(Pediatirics),《北美儿科临床》(Pediatiric Clinic of North America),《医学文摘》(Excerpta Medica)等。茶淀离天津约120里路,坐火车最多一小时二十分钟。天津,我们本是常去的。地震以后,我听到过许多有关天津的信息,但还没有亲自去过。现在,我决心赴津一行,一来交费,二来看看震后的天津有何变化。恰好锅炉工卢庆顺患眼病,需转到天津的专科医院诊治,我于是陪他同往。晨六时半,我们坐上清河-天津班车。这其实是一辆带帆布蓬的卡车。车费与火车票价相同,即一元二角。班车从茶淀火车站发车,从东到西穿过清河农场,经乐善庄、大王台子、新开河等地抵达天津。在农场内的行驶路线为七分场东村-清河农场管理处- 清河造纸厂-五科-二分场-581分场-582-583分场-584分场-585分场。刚上车时车内十分松快,但沿途陆续有人上车,车厢里越来越拥挤。对每位乘客,售票员都索要“证明”,据他说,这是为了控制人数。另外,携带大米也是被禁止的。但并非每个乘客都有证明,也有人坚持将米袋带上车。一路上争执不断,这就耽误不少时间。班车离开农场后,不再停车上客。天气已经很凉快了,车里却愈来愈闷热。卢庆顺和我上车早,坐在车厢里侧,靠近驾驶楼的位置上。行驶途中,听到人群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努力寻找,果然是我的校友、毕业于北医口腔系的杨绍曾医师。他亦于大学一年级时被打成右派,同样受到留校察看的处分。毕业后与我们一道“分配”到清河农场医院。后来又派到一分场医务所。在这辆班车里与他邂逅,真是奇遇。他听见我召唤,挤到我旁边。原来他在鞍山当教员的妻子于7月26日放暑假后,带孩子到一分场探望丈夫,刚团聚就迎来了地震,幸而一家平安。我虽然耳闻他妻子和孩子来场探亲,但一直忙于工作,交通又不方便,终于没有见到他们。我曾通过电话告诉他蓝颖在医疗队的消息,他也曾到医院拜望过她。现在学校开课,他妻子已超假多时,急于返回鞍山,杨绍曾便请假送她们返辽。他招呼妻子和女儿过来,卢庆顺连忙站起,我们几个也就将就挤着坐了。卡车过了潮白河后,在土路上走了很长一段,颠簸得非常厉害,又扬起呛鼻的灰尘。汽车终于上了公路,走不多会儿,在一个人民公社的化肥厂门外停车休息。大家下车透口气。我们与村民交谈,知此处于地震时损失不大,只是厂内的高烟囱折断了。汽车再往前走,穿过一个村庄,这里的灾情明显地严重得多,窝棚遍地,废墟还未清理。 汽车接近天津市区。我们看见一栋崭新的砖砌小楼,墙上却用白色涂料大书:“此楼危险,请勿靠近”。我们努力寻找危险的痕迹,却是枉然,大家感到大惑不解。杨绍曾调侃般说:“也许奉命书写警示语的人一路写到这里,只剩下一点白色涂料,索性在此新楼上写几个字,好把涂料用光。”9时30分,车抵天津东站。至今,车站仍未恢复正常秩序。候车室大门紧闭,旅客们只能在站前广场上候车。广场两侧用铁栏杆挡住,阻止车辆进入。铁栏杆外停满各种机动车和人力车辆。售票大厅仍未重新启用,只在候车室外用长条座椅围出一个小空间,当作临时售票处。 杨霆中医师托我们给他的朋友,天津医院外科的庄文昌医师送一袋苹果。卢庆顺与我向杨绍曾一家告别,乘公共汽车到人民医院去。进了院子,见几个带“天津民兵”袖箍的人,坐在长椅上盘问他们认为需要盘问的人。因为我们知道庄医师在病房工作,就径直走向用作病房的成排的大棚。这些棚子相对高大,四面用苇席和塑料布围成,顶上盖着帆布。有几个棚巧妙地利用院内的行道树作为一侧的支柱。庄医师不知何故,今天没来上班。他的同事告诉我们,庄医师的住房在地震中损坏,他们一家如今暂住天津市第十六中学的操场里。好在十六中离此不算远。我们先在中学广播室的登记本上查到他们的“地址”:五片七号。操场上零零落落地散布着大大小小的一些窝棚,编号并不十分规律。好容易找到这个号头,却是人去楼空。 邻棚的居民帮我们分析,他们多半搬回原址,兴许就在原址门外搭棚。我们商量,还是先去他妻子工作的人民医院近些。想不到我们赶到人民医院,他妻子已随医疗队外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赶到他们在合江道的原址,见该处房屋仅略有损伤。传达室的值班员肯定,他们并未回迁,而可能住在不知位于何处的岳父家。我们彻底地失望了,也不想继续提着沉甸甸的一旅行袋苹果满处走,决定将它托付给庄医师的同事转交。原来我们估计今天赶不回去,拟托庄医师找个地方过夜,现在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时届下午,一件要紧事还没办好。我们马上到眼科医院给卢庆顺挂号看病。这件事倒办得非常顺利。他的病确诊为青光眼,目前先用药物治疗。 抵津后,我们抬着30多斤重的大包在市里转悠,可谓枵腹从公,仅仅吃了一个梨和一块月饼,此刻已近下午五点,我们早就饥肠辘辘。也不知哪些饭馆还在营业。考虑到我们这儿离滨江道不远,不如去登瀛楼。饭庄南头的矮房已经垮塌,只剩下一座木质的楼梯。店门边墙上用白色粉笔写着“自即日起恢复营业,请走东门”,下面并未写明日期。我也无心考证它从何时开始恢复营业,拉着老卢走进东门。店堂里还有几个空座。我们拣了一张靠门的八仙桌坐下,但不大会儿就顾客盈门,座无虚席。与我们同桌的是两位天津人。在等菜的当儿我们与天津人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地震。他们说,天津90%的建筑物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房屋受损共计180万间,死亡四万多人。在有些地方,从马路上看,似乎看不到什么地震的痕迹,但走进胡同,灾情就一目了然。顺便问到,电影院还开门吗?回答是否定的。我们点的菜中,可能清蒸鱼烹调费时,迟迟端不上来。他们点的菜却上得快,最后送上来的是腐竹炒肉片。他们尝了一口,皱眉头嫌味道太甜,说这算不算鲁菜。我说其实腐竹做菜加点糖好吃。他们说:我们几乎没动这个菜,如果你们爱吃不如拿去,以免浪费了。我说,既然那样,应由我们付帐。他们说,真要这样,不如把菜倒在地上。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吃了这盘带点南方口味的菜肴。 因为老卢年纪大了,眼神又不济,我们想还是找地方休息吧。火车不在茶淀停靠,在天津又找不到招待所,今晚只好在车站过夜了。候车室不让旅客进入,我们在临时售票处找一个角落坐下。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候车室已粉刷一新,座椅也非旧貌,椅面和椅背蒙着蓝色的人造革。一会儿,工作人员过来,不让旅客在这里休息。我问,旅店和招待所都关了门,既然候车室可用,为什么不开放呢?一位工作人员说,那天地震后,旅客乱纷纷地往外跑,有人被踩伤,有人丢了手表。现在火车通了,过车时地面会震动,这容易引起慌乱。何况地震警报没有解除。不过,带小孩的妇女还是允许到临时售票处休息的。 站前广场上并不拥挤,也许是车次少的缘故吧。地面满是痰迹、果皮、烟头。许多人开步走或上台阶前,总要习惯性地清一清喉咙,往地上啐一口(恐多半是唾沫)。有人在地上铺开被褥,躺在上面睡觉。我们在站前广场上找个地方坐下,正好坐在一辆送水车旁边。我取出旅行水杯接了一杯,水还是热腾腾的。老卢席地而卧,不久即进入梦乡。气温逐渐下降,觉着有些凉意, 亏得我们早已未雨绸缪。我一件一件地添加衣服。两件毛线衣,一件呢外套,一袭风衣,差可御寒。在这个环境里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散步。日夜百货店在马路边搭棚营业,鞋店、服装店仍在原址售货。日夜食堂门前的水牌上写着:米饭(机米) 0.25元一斤,肉炒黄豆 0.30元,冬菜汤 0.10元,咸鸭蛋 0.30~0.50元一碟,白酒 1元1斤。白酒是用大瓷碗喝的。店堂里顾客不少。我见有人买了一份肉炒黄豆,粗看只见黄豆,未曾见肉。邮局门前堆着许多瓦砾,其实邮局的房屋完整无损,不知这些瓦砾是从哪儿掉下来的。我细看邮局外墙砌着的几根砖柱,其中一根顶部的泥灰全部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头。 拐个弯,路边可见许多低矮的窝棚,形式多为方方正正的,而且多数不及一个人高。有的就是在床上加个盖而已。夜阑人静,我无聊地在马路上蹀躞。远远看见一个人快速钻进窝棚;另一个窝棚的充当门帘的塑料布突然掀开,探出半个身子来,把压住棚底的木杠整好。 9月7日 星期二 多云 已经是后半夜了。我醒了过来,站起来走走。听见有人喊我。原来是家住七分场东村的中学生谷燕清。放暑假后她带着弟弟到河北完县原籍探望祖父、祖母。唐山地震时完县仅轻微有感,人们生活基本如常。而保定市内搭了许多窝棚。他们在老家滞留至今,听说学校即将复课,便动身返场。他们下午抵津,错过了中午发车的班车。现在,姐弟俩也在站前广场。我见老卢也醒了,决定一起到谷燕清姐弟那里去。 不知不觉东方已现鱼肚白色。老卢和两个学生犹高卧未起。我站在早餐店门口柜台前的长队中,一手交钱一手接过两块小木牌,到又拥挤又肮脏的店堂里,再排队领取油饼和豆浆,站着吃完。 公共汽车早已出车。我决定到市里看看。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上几个字,塞进老卢的胸袋里。我过了解放桥,沿滨江道走到和平路。天津市内的地震痕迹远未清理干净。多数房屋均有不同程度的破坏。高门脸、女儿墙基本都已倒下;屋顶分崩离析、屋角残缺不全,乃至屋顶、前墙全部倾倒的也不少,墙上有许多裂纹和泥灰剥落,掉几块砖的建筑物比比皆是。和平路上到处是一堆堆的瓦砾未曾清走。锦州道口,四角都是废墟。一个瓦砾堆上兀立着一段楼梯,楼梯下还摆着一把藤椅和几件家具,似乎是刚挖出来的。一条狭窄的胡同里堆满从两边墙上掉下来的砖块,难以通行。百货大楼顶上的红星已经看不见了,二、三层楼的墙砖明显松散。百货大楼东边的工艺美术学校设计室,二楼全部毁坏,只剩下四根石柱。我注意到居民楼二、三层受损较多,而底层尚可使用。许多居民已迁回这里居住,听说有些人夜间睡在床板底下。有人在狭小的院子里搭了砖木结构的低矮简易房。一些二层房子的窗台上摆着花盆、鸟笼,这暗示着屋主人仍未离去。不知道这些花盆、鸟笼是否原来就摆放于此,地震中为何没有跌落;如果是震后新摆上去的,它们的主人为什么如此大胆,不怕余震,敢将东西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我感到,似乎建筑年代较早的楼房受损较少,而年代较新的楼房反而损伤严重。到处可以见到脚手架和满身泥点的人。到处可以见到这样的警示语:“此楼危险,请勿靠近”,“请绕行”等等。 马路上,低矮平顶的窝棚一个挨着一个,其形制与车站附近所见的差不多。有几个,四面被砖块遮盖得严严实实,不像有人在里面居住;有的窝棚是空荡荡的。也许主人已迁回原来的住房,但已建成的窝棚又不准拆除,结果就变成目前这个样子。 多数商店均在原址营业,个别的暂时迁往他处。营业时间为早九点到下午五点。服务态度生硬如前。货架上的商品也很充足。多数商店仅开放一层店堂,而劝业场开放到四楼,天祥商店则仍关闭。滨江饭店门前的石阶梯上立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此楼危险”,但至少从马路上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危险。昨天在饭桌上听天津饭友说和平餐厅已恢复营业,视之果然。可惜因时间关系无法光顾。川苏饭店、天津包子铺亦已开门。 木器店还没开张,等候在此的顾客已排成长龙。劝业场门口,人们在围观或购买煤油炉。手表店也是生意兴隆。看来,人们购买耐用消费品的意愿并未消减。我到新华书店外文部交了费,又买了一本影印西书《心电图鉴别诊断学》(Differential Diagnosis of Electrocardiogram)。 总的印象是;和平区、河西区受损较为严重,而河北区和虹桥区较轻。 将近11点了,我赶回东站。远远就望见那辆农场班车。老卢和两个学生在车上安坐,给我占了一个位子。我爬进车内坐下歇息。忽然,从车外探进一个头来。我一看,是我的老友徐亦孺。他本是中国建设银行的工作人员。被打成右派,落得妻离子散。他被送到清河农场劳动教养,解除教养后“留场就业”。他曾到农场医院看病,偶然交谈之后我们竟成好友。那年他被“疏散”到山西霍县。刚到那里,被分配下矿。装束停当,正要进入坑口,一位领导见他年龄较大,又戴一副高度近视镜,说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到井下挖煤呢?于是让他在地面干活。虽然我们分隔两地,却是书信往来不绝。他每年休探亲假时,先到北京探望老母亲,然后到在天津工作的儿子处,而且总要弯到我处小住叙旧。地震中,他在京的母亲和在津的儿子都安如泰山。这次他又去天津,听说火车不到茶淀,无奈买了返京的车票。离开售票处后,在站前广场上听说有到汉沽的长途汽车,转身将火车票改签。他搭长途汽车到汉沽,步行前往农场。途中一辆农民的大8月13日 星期五 多云-晴 天热甚。我连襟王士平的弟弟士明在北京矿务局物当矿工。昨天从北京来探望兄嫂。我中午回家吃饭,请他们兄弟两人过来喝杯啤酒。王士明说,地震发生时他们正在井下作业,也感到地面晃动,却没往地震上想。及后井上指挥部下令全部矿工立即撤回,这才知道确是地震。震后井下工作暂停。29日,矿务局试验警报,事先并未通知,人们听到警报,信以为真,个个丧魂落魄,夺路而逃,状极狼狈。他请假进城到住在天坛附近的姑母家探问。只见遍地窝棚,也没有个门牌号,不知从何寻起。恰巧姑母中午回家吃饭,与他在窝棚间狭小的过道上相遇。其实,姑母家附近的民房只感到震动,却无倒塌的。传说全市民房倒塌3000多间。北京的民房砖木结构的多,四角以木柱支撑,因此地震时多一面山墙倾动,而屋顶岿然不动。此次地震死亡130多人,其中大部分是逃出屋子后被倒下的烟囱或墙壁所伤。市区的早餐店于7月28日清晨仍继续开门营业,到早上八九点钟接到通知:营业立即暂停。30日后各食品店和百货店才在门外搭棚售货,娱乐场所则停业至今。市民在屋外,马路边搭建小棚栖息。所用材料也不外乎塑料布、油毡、凉席之类,窝棚的形式多较简单,内部的空间仅够坐卧,做饭、吃饭时就回原住处,只是夜间到棚子睡觉。也有的地方,按地段组织起来,搭建几家合用的大棚。有孩子的人家,白天让孩子看着窝棚,没有孩子的夫妇只好夫妻轮流请假。据说有一个人,爱财如命,怕住进窝棚后家中的财物丢失,不肯离家。他妻子将他的瑞士名表诓来,自己戴上,夜宿棚中,他放心不下,怕手表在棚中遗失,亲自来到棚中索取。其妻趁机禁止他再回到屋子里。又有一个人,发现地震后来不及喊住在邻室的家人,自己抱着电视机从二楼跳下。妻子带着儿子下得楼来,发现院子里躺着一个伤者,一看竟是自己的丈夫,所抱的电视机已经摔碎。妻子掉过头,不理他就离开了。还传说有人在地震时从几层楼上跳下竟至丧生的。王士明曾到市内查看灾情。大栅栏一带可以见到损坏的房屋,新大北照相馆的前墙已经倾斜。在许多地方,窝棚从人行道搭到马路上。大街上仅留出刚够公共交通车辆通行的地方。后来长安街、前门大街等主要街道上的防震棚被拆除,“棚户”们迁到附近公园中重新安置。一时间,市内各公园搭起大大小小、高高矮矮、五花八门的防震棚,小学生被发动起来在“棚户”区站岗,以保安全。使馆的楼房也不敢用了,使馆区则搭起高级帐篷,里面不但面积较大,还配备有地毯、沙发以及各种生活必需品。主要街道上见得到民兵手执大棒巡逻。他看见某处马路上躺着一个人,据说是小偷被人打死。市民中流传7月25日地震部门即已发出通知,宣布数日内将有大地震,此通知到了某个级别的领导手中,领导阶层因怕影响生产而决定不予传达。但这个说法很快又被政府部门辟谣。北京市民中间也经常流传着有关地震的小道消息,有些消息自相矛盾,如有传说云8月15前将有大震,而另一种说法则是:市长将于8月14日作抗震工作报告,15日后居民可以迁回原来的房屋,防震工作到8月17日结束等等。 下午,我拜访了日前骑自行车到唐山探望表哥的拖拉机驾驶员黄崇旭。他在途中观察到公路上交通十分繁忙,见得到各种牌号的汽车,许多骑车人夹杂在车流中。路面多呈波浪形,起伏不平。裂缝随处可见,长度多为50厘米,个别裂缝长达2米,宽度可五、六厘米,里面存着积水,工程兵正在用碎石填塞。途中经过一个个村庄,总能见到路边建有窝棚,但一过芦台路边的窝棚却看不见了,据说村民们已回原址搭盖简易房,为过冬作准备。接近唐山市区,路口有持枪民兵站岗,却未盘问他们。市内看不到一所完好无缺的房屋。马路上已清理出一条车行道,路面高低不平,满是宽五六厘米的裂纹。表哥家住新市区。在废墟中辨认出表哥所住的房子,远远瞥见表侄女在瓦砾堆中挖掘着,她见表叔居然寻来,悲喜交集。表哥于7月27日晚上下班回家,家养的小猫无端狂叫不止,被他赶出门外。他们刚刚上床,地面就摇荡起来。表嫂突然领悟到莫不是地震了。表哥急忙坐起身来,屋顶就向头上压来。屋顶铺着苇箔,上覆八到十寸厚的灰泥。一个巨大的水泥块狠狠地拍在他的腰上,他大喊一声:“快逃!”就不出声了。次日,救灾人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劈开巨大的水泥块,找到他的遗体。他们所住的套间有三个房间。两间卧室中,表哥夫妇和小儿子住一间,两个女儿住另一间。女儿房间的屋顶也塌落下来,幸未伤人。大女儿惊醒后发现妹妹还在酣睡,用力把她推醒,拉着她跑出房门。唐山市130万人口中伤亡恐达50多万。震后,灾民多从食品店废墟发掘食物充饥。当晚,即有伞兵空降唐山;次日,军队陆续开进,目前共13个师驻在市区救灾。同时,救济品源源不断运来,风传这些救济品原来就是本地区为可能发生地震的四川省准备的,如今倒给唐山本市用上了。各省迅速派来医疗队。市民无论老幼,每人每日分到粮食九两,理论上每人每月发肉六两。毛毯、铁锅、铝锅等随机发放。灾民们自己动手或由军人协助搭建窝棚。起初几家合住一棚,后来分户各爨。据他的观察,市民们经过大难的考验,已变得十分镇静,看不出悲伤的表情。军人在市内挖掘。一位被从旅店废墟救出的旅客提供信息:八号房里还有一个活人。时值中午,正是午饭时间,但抢救人员都说:“先救人后吃饭!”,于是增加两个班的力量,挖到黄昏才挖出一个衰弱不堪的男人。如果在废墟中发现死者即刻用手边的被子、布匹等包裹,达到一定数量即装上推土机拉到郊区掩埋。市区内空气尚好,而从胥各庄往东空气就变得恶浊。他们离开时唐山尚未通邮。虽说火车已通,但速度极慢,时速只有五公里,而且东去的列车在山海关以前各站均不停靠。黄崇旭的表哥自幼随姨母(即老黄的母亲)长大,他母亲也将表哥视同己出。他不敢将表哥的死讯告诉母亲,从唐山归来后只说表哥因伤住了院。 收到校友、前同事苑世宜医师从吉林扶余寄来的信。他说:若你们落到有家难归,流落街头的地步,可以阖家来闯关东,满洲将有你们一席之地。 又接到我妻子在山西曲沃与岳父同住的四妹宝秀的回信,她说,听到唐山地震的消息后,日夜不安。邻居收到从北京寄出的报平安的信件,她更是心惊肉跳。那天,我们的信寄到时,她几乎不敢拆开。鼓足勇气打开信封,读到全家安好无恙时高兴得流下泪来。7月28日凌晨,他们也感觉到床铺在东西方向上摇动了四下,估计摇动的范围可达十至十五厘米。他们醒后跑出屋子,在户外停留三四分钟,未见异常才回到房中。次日问起邻居,许多人毫无所觉,一觉睡到天明。现在当地政府也让居民各自准备搭防震棚子的材料。又谣传全国有五个震区,包括山西,到目前已震了三个。 下午,晴朗的天空突然彤云密布,又刮过几阵风,大有雨意。听到远处传来的隆隆声,似是打炮。有人说,这是在驱散雨云。大家说,下点雨很好,何必要干预呢。不过后来确实是放晴了。 在五科地区,小学总校门外的广场召开了一个公判大会。会上宣布三分场的医生牛歧山在地震后只顾自己,见死不救,而且态度恶劣,被判七年徒刑。大家议论,此人确实表现极坏,但似乎罚不当罪。有人说这是乱世施重刑。但无论如何刑罚总应有个依据。 8月16日 星期一 多云-雨 有人从汉沽来,说副食店在卖猪肉,门前顾客排成长龙,并有民兵在旁维持秩序。看来,现今的人们已舍得花钱一饱口腹了。 虽然也时常听到火车汽笛声,但次数似乎少于前几天。传说,因京山线铁路损坏严重,从津浦路双线上拆下一些铁轨,紧急运来支援京山线云。又传说,四川重庆以北某地发生地震。 在河南三门峡水电站当工程师的妻姐敏秀来信说,他们想请假来看看我们这里的情况如何,有同样愿望的同事甚多,但此类到震区探亲的申请均得不到批准。她建议岳母和孩子们到她们那里躲避。 住在通县乡下的五舅来信说,其实他们那里震动并不大,现在村民们也都在窝棚中住。 宿在西村医务所的大棚内。夜间大雨滂沱。床头、办公桌边,雨滴滴滴答答地往下漏。难以成寐,又不敢开灯,好不恼人。干脆躺在床上复习从业余外语讲座里学到的日语歌曲。嗓子不好,五音不全。幸亏雨点撞在塑料布和苇席上,声音清脆而响亮,掩盖了我走调的歌声。 8月18日 星期三 多云-雨 早起见雨已止,人们在居民区里的树干之间拉起一条条各种颜色和材质的绳索,上面搭着潮湿的被褥。 我正在医务所大棚中为一个病人打针,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地面也抖动起来。我拿着注射器,病人裤子都没系好,大家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看个究竟。原来已损坏的房屋中,还残存着一些可用的门框、窗框。人们陆续把它们拆卸下来利用。已七歪八斜的破屋,失去这些框架的支撑,勉强挺到如今,再也撑持不下去,便訇然倒塌。 响动吓着了许多人。正在医务所取药的胡瑞麟把手里的药袋掉在地上。死里逃生的菜园工关文玉采收着架上的丝瓜,闻声大哭起来,喊着:“我的孩子还在屋里呢!救救我的孩子……”显然她又回到7月28日那惊心动魄的时刻。工友们把她送到医务所,我给她开了点镇静药,嘱她们送她回去服药休息。胡瑞麟好容易才镇静下来,说如果这场灾难是人为的,我们还可以找该负责的人算賬,现在遇到天灾,我找谁去?他越讲越激动,大声喊:“我X你妈,地震!” 从今天开始,清河农场开通一班到天津的汽车。每日往返一班。清晨6点半从茶淀火车站前出发赴津,9点半可抵达,中午动身回场。 接到顾文霞、杜国光夫妇写于8月12日的信。他们在北京医学院当研究生时,双双被打成右派。后来顾文霞未完成研究生学业就被“调动”到劳改农场的医疗机构来,我们相处得非常好。她对我们就像一位大姐姐。杜国光总算修完研究生课程,留校任教。在这个宁左勿右的年代,心情之抑郁可想而知,文化革命中自然更吃苦头。夫妇俩商议,不如趁早抽身。他们有亲属在浙江的医疗系统。经亲属介绍,他们双双调到义乌当了基层医院的医生。他们在信中写道: “您们好。惊闻唐山地震,极为您们担忧。不知道您们是否安全脱险,现在情况如何?念念不安。您们在抗震救灾中有何困难需要我们帮助,望即来信,我们当尽力支援。 “在获悉地震后我曾给姚天明大夫一信,打听您们的消息。迄今杳无音信,这更增加了我们的不安。我想也许是电讯及铁路均不通所致。听说京山线已修复,想此信应该可以到达了。但愿您们大家都平安无事。 “这段时间来,我们整个心好像都束在地震上。我们庆幸我能及时调回,脱出了这次‘浩劫’;但是,也天天为您们的健康担忧。天天在打听消息。昨接北京友人覆函,回答我说,茶淀的影响不小,人也有伤亡,这更增加了我们的不安。望在抗震救灾之余给我们覆信为盼。 “今天接到通知,义乌将分配来300名伤病员。义乌正在积极组织医务力量救护。我们大家也亟愿为抗震救灾贡献一份力量,因为我对地震地区是有特殊感情的。 “并问我所熟悉的同志们好,此处不一一列举了。 夜间又是大雨倾盆。电台的天气预报说8月份多雨,果然。 8月19日 星期四 晴 早晨起了西北风,刮得漫天的灰土。秋意渐浓了。 回家洗漱、吃饭毕,推着车准备出发。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嘎的一声停在七分场场部旁边。下来几位带照相机的人,在办公室外、马厩边、拖拉机旁“喀嚓,喀嚓”地摄了几张相,又躞到居民区的窝棚那儿去了。政治干事王士成满头大汗地跑来,问靠着拖拉机抽烟的驾驶员:“那些人是那儿来的?”“汉沽地震指挥部的。”“你问他们了?”“问了。”“他们还照相了?”“照了。”“为什么让他们照相?”“我凭什么不让人人家照相?有什么不能让人家照相?” 我到西村又看见那帮汉沽地震指挥部的来人。几位队长喜滋滋地挥舞铁锹、镐头在残垣断壁前摆好姿势,请他们拍照。后来,有人讥讽地说:“那几位摄影师纯粹是外行。如果真是这样用铁锹、镐头挖,废墟里埋着的人头不都破了?” 工人常礼宣昨天乘在农场和天津之间来往的班车赴津探母。据他观察,天津在地震中损失也不小。和平区和南开区灾情较重。南市、东马路、北马路、小白楼一带塌房甚多。据说全市死亡者达数万人。他母亲住在贵阳路信德里,房子是他家的私产。去年原拟将私房归公。按当时的市价,每间房可值人民币600元。但他母亲舍不得将房子交出,总想留几间给儿女们回家时居住。万万想不到这些房子竟会毁于震灾。如今,母亲只好投靠亲戚,寄住在人家狭小的窝棚里,居住条件还比不上农场。房管局曾来查勘,他们家的房子评定为四类危房,必须拆除重建,准备按每间160元的定价收归国有。这样一来,他家可就亏大发了。他母亲准备不日到北京投靠儿子。老常观察到,一些胡同里还堆着一米来厚的瓦砾。他见到一座二层的楼房,第二层整个倒了下来,却无人员伤亡。一位市民说,住的楼层较高,觉察地震更早,他家住在三楼,结果他们比楼下的邻居早发觉地震,跑出楼房也更快。据说天津的工厂遭受了很大的损失。天津重型机械厂损失达60%。 本来天津市的领导决心自力更生,不要外援,后中央慰问团来视察了灾情,认为天津的恢复工作离不开外省市的支援。目前已有3000名建筑工人从上海派来。现在大震已过3个多星期。许多楼下还能使用的民房已有居民回迁。影响交通的窝棚被疏散到公园内。各单位的工作多已恢复正常。震后数日,百货商店等就在门前搭棚售货。现在,一些店铺把售货棚里的商品搬回店堂,但所有商店原来对外营业的二楼均不开放。市面上,蔬菜的数量和品种都少。老常吸烟,但只买得到5毛钱一包的纸烟。天津火车站食堂的房屋本来未受损伤。开始,只在门前设摊,卖些火烧、包子之类,从前天起恢复对外出售正餐。 夜间,高音喇叭播出汉沽地震部门的通知:宁河西南,天津东北,宝坻东南将有五级地震。类似的通知三天两头播出,最后多不验,对此类警告我已是波澜不惊了。但到了半夜,我睡意正浓时被一阵“来人哪!“的凄厉喊声吵醒。我急急奔了出来。人们反应得都够快的,警惕性高的人甚至手执棍棒。大家寻声查去。原来菜园工张淑常半夜醒来,睁眼瞥见窗外有个人影闪过,害怕得大声叫起来。大家四处巡视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发现。 8月20日 星期五 阴-雨 天上又掉起雨点来。 七分场东村大部分房屋未受太大损坏。这些日子经修补维护,也准备重新启用了。相反,西村已无一间完整的房屋。分场领导打算将西村的家属全部迁往东村居住,准备动员东村那些占用房屋较多的人让出几间,场部也准备搬进棚子办公,好腾出几间房间来。有一些房子是用预制板铺顶的,虽然在地震中侥幸未塌,恐怕许多人还是不敢搬进去住的。 这几天,余震较少。昨天后半夜,感到床铺在轻轻晃动,放在桌上的药瓶也乒乒乓乓地相撞。盛传8月29日有强烈地震,有些人信以为真,还莫名其妙地认为只要熬过了28日真就万事大吉了。 胡俊麟是胡瑞麟的弟弟,北京市房管局下属维修队的工人。今天刚刚回来探亲,由于劳累和焦急,到家就发起烧来。他到医务所看病,谈起这段时间的经历,感慨很多。地震后,他接到过哥哥的信,信中只说家里有人受伤,母亲的死讯被隐瞒下来。地震后,大量受损房屋需要维修,连工程兵、中学生都被动员起来参加这项任务。此外,他还要参加民兵值勤。一直想回来探母,却请不下假来。昨天单位领导终于大发慈悲,准许他们回家探亲。他在天津下火车后,在站前打听哪里有往东去的车辆,忽听见有人喊:“到清河农场的上车了!”心中一喜。他正要上车,售票员过来问:“你有证明没有?”“我回家探亲要什么证明?”“没证明不能坐车!”“我家住在清河农场,这就是证明。”正在争执间,好几位在外地工作而家在农场的旅客也嚷嚷着要上车。最后,所有旅客都如愿以偿地乘上汽车。售票员还叨叨着:“下次没证明不能坐车。”大家回嘴说:“下次请我们也不坐你的车了。” 路上,胡俊麟一直想像着母亲见到他时该多么高兴,不想等着他的却是噩耗。 他对房屋维修方面的信息知道得较多。震后新大北照相馆的外墙倾斜,已拆除重砌。北海白塔、妙应寺白塔的塔刹,以及北京展览馆和军事博物馆顶上的红星都震落下来。妙应寺白塔的塔刹还砸穿一间百货店的屋顶。前门箭楼本来已有坼裂,震了一下损坏更为严重,目前正在修理之中。德胜门城楼也有损坏,但尚无瑕顾及。据说,地震中北京市死亡500多人,北京市的伤员有送到太原、郑州、和西安的。临近的居民在他们单位的车间和大院里搭了几个大棚子。有一次,住进大棚的居民因小事吵得沸反盈天,本单位工作人员的休息都受影响。单位领导大动肝火,几乎要将这些不识好歹的家伙尽行驱赶出去,后来还是居民委员会出面调解才了事。17日,许多居民迁回未受损伤的屋子里住,不料21日,又接到通知,让大家搬出屋子。 传达了一份《第13号文件》,云此次唐山地震的震级为7.8级。 这几天,肠炎、痢疾流行。我们虽一再督促分场注意环境卫生和饮食卫生。消毒员每天清理厕所,罗时济连日喷洒了几瓶敌敌畏。但人们喜欢乱扔垃圾,没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要改变这种情况,决非一日之功。 8月21日 星期六 雨 阴雨连绵,天气转凉。我今天都套上一件薄绒线衫了。 管村山的姐姐从北京来,与她的妹妹会合。她的母亲至今还不知儿子的死讯。她与弟媳拜访了此间的领导人副中队长谭宝奎,商谈后大家觉得是挑明真相的时候了。我正好在指挥部参加对下一步工作的讨论,也目睹了商议的全过程。管村山的姐姐显然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她明确地提出一个死亡抚恤金的问题。她母亲现在每月领取15元的退休金,这根本不敷婆媳二人的用度。谭宝奎说,这确是一个新问题,地震造成的死亡并非一般的工伤事故,而是自然灾害的后果。这类问题的解决,没有现成的规定,也没接到到上级精神。如何妥善处理,还需向上级部门汇报。目前可以用胡玉芳的名义借款以解燃眉之急。他姐姐又提出要求,允许管村山的妻子将户口落在农场,以便照顾婆婆(她的户口目前仍在保定)。谭宝奎认为可以考虑。对这问题的决策既已作出,谭宝奎就陪同她们向胡玉芳摊牌,让我呆在她们家邻居——胡瑞麟的棚子里,这样需要医疗救助时能够及时提供。我正与胡俊麟闲谈,隔壁棚子里哭声震天。我连忙跑过去。老妇人已经昏厥,她的小女儿和儿媳一面呼喊着她,一面哭成一团。我打开出诊包,把银针刺进胡玉芳的人中穴,慢慢捻转。一会儿,她的眼珠骨碌碌转动起来,接着眼泪像泉水一般往外涌。她用唱歌一样的调子倾诉着内心的苦痛:“村山我的儿呀,想不到你会死呀,妈妈再也见不到你了呀,还不如让我替你去死呀……”可怜的老妇人,一定早有预感,窗户纸一旦捅破,她索性将心里的积郁痛痛快快地发泄出来。小女儿和儿媳一边一个扶着她的背,也是涕泣如雨,只有大女儿保持冷静。面对这几个伤心欲绝的女人,在场者无不一掬同情之泪。好半天,哭声方才停息。 今晚睡在家中。雨声如秋蟹爬沙。夜半,杨医师把我叫醒,说副场长栾登高突然病倒。经检查,他患的是脑血栓。家中条件太差,我们决定把他送到医院住下,医疗队答应返京时将他带走。 8月22 日 星期日 多云 听见外面谁在“哎嗬,哎嗬”地喊。我走出医务所大棚看个究竟。十几个壮汉使劲拽着一条八股的粗麻绳,麻绳的一头绑着一根粗木棒,塞进已卸去窗框的危墙缺口内。大家喊着口令,一起发力。拉断了几条粗绳,流了多少汗水,总算把那堵支离破碎的残墙拉塌。在门框、窗框拆除前人们也曾试图用拖拉机牵引钢缆,拉倒已百孔千疮的残墙,结果,比大拇指粗的钢缆断成两截,而残墙尽管已是窟窟窿窿,却纹丝不动。回想地震当时,大自然抖动一下,仅用几秒钟就把人类花费几年,乃至几十、几百年才创造出来的东西摧毁。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显得多么软弱无力。 人力拉倒破墙的场面也委实壮观。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地面摇荡了一下,瓦砾堆上升起浓密的烟尘,久久不散。7月28日亲见房屋倒塌的目击者说,那天的情景比这壮观多了。等烟尘消散,我跑到瓦砾堆上观察。盖在房顶上的油毡虽然塌落,却未完全碎裂。我想地震发生后,抢救人员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要救出被埋在下面的人,需要用手撕开还相对完整的油毡,再移去檩木、焦渣等物,可以想象其工作量有多么大。砖头、檩条、屋梁、被压物品之间的空隙大半被泥灰所填满,人被埋在此处,呼吸之困难可想而知。但地震后我们忙于救治伤病员,未曾亲自参与从废墟中扒人,也无暇仔细观察瓦砾堆的情况。今天真是补上了这一课。 8月24日 星期二 多云 胡玉芳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两个女儿续了几天假后,不得不回去上班。留下婆媳相依为命。 8月25日 星期三 晴 一星期前的残房倒塌风波以来,关文玉还有些神情恍惚,经常失眠,今天又来索要安眠药。 8月26日 星期四 晴 从8月10几日开始的下午学习制度今天不再坚持。 8月28日 星期六 晴 我在贵州水城工作,今在鞍山探亲的内兄殿佐,本来早已超假,但因地震后交通不畅,在东北滞留很久。日前他从鞍山出发,绕了一个大圈,经沈阳、锦州、承德、北京到达天津。他不知道开通了清河农场-天津之间的班车,却从天津坐长途汽车到汉沽,准备靠两腿走完余下的路程。幸亏他在天津于上汽车之前打来一个长途电话,我们得以知道他的行程。赶巧我内弟殿文要到汉沽办事,便决定他骑自行车前往,并将他哥哥带回来。 殿佐说,7月28日即到邮电局发电报。排队者足足二三百人,排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得柜台前。电报半个月后才到我们手里,他怀疑该电文当时根本就没有发出。这段时间的电讯工作看来确实不正常。敏秀7月28日发的电报,我们于6天后收到。岳父也说发过电报,可我们始终没收到。 殿佐于去年海城地震后,曾到灾区慰问同事,自以为对地震有相当的了解。听说唐山地震后,估计灾情也不过如此,即使铁路出了问题,几天后定可通车。这次看到华北灾区的情况,才认识到唐山地震的严重。我们买了一份《房屋抗震》挂图,挂在棚中。他一眼认出其中一张照片上的地点就是海城。 地震以前,我们、姨妹、内弟等都有自己的住处,有客人来留宿是没有问题的。现在,内兄只好在大棚里将就了。他计划住两天就坐农场的班车赴津,然后展转回黔上班。 8月29日 星期日 多云 陪殿佐骑自行车沿公路观察农场震后的情况。我们先到设在农场管理处地区的新华书店。此处的新华书店隶属宁河县新华书店。我常常在此购书,与两位工作人员老岑和小臧相熟。他们在书店门前设立一个大棚,该棚分成前后两半,前面权充临时售货点,后面作为宿舍。这些年,图书品种本来不多,此时可供出售的就更少了。我问,能看看书店的老房子吗?他们让我走近参观。其实旧屋仍是完璧,但书架重心太高,一摇就向前倾倒,幸亏未压坏柜台,连玻璃橱窗也完好如初。老岑的原籍在滦县,县城的房屋震中受损严重,但多数是7月28日下午6点45分一次余震时坍塌的。伤亡人数倒不算多。他回忆说,1948年他年龄尚小,在滦县老家经历过一次4.8级的地震。那次,房屋损毁不多,人员伤亡的数量也不大,但那时无人过问灾情,抗震救灾完全是自力更生的。他们在户外住了足足两年才得以搬回室内居住。 人民银行原来就设在新华书店旁边,现在银行的营业棚依然与书店为邻。农场内的银行业务同样由芦台的人民银行管理。银行职员汤月琴,恰好在地震前带四岁的儿子回芦台,住在北街的母亲家里。7月28日凌晨,她被震动惊醒,跳下床来,刚把儿子抱起,砖砌的房顶经不起摇晃,当即四分五裂,噼里啪啦散落下来。全家八口一瞬间被死死地压在乱成一堆的建筑材料中。她被一口大衣柜压住,一个热水瓶被砸碎了,热水流出,烫伤了她的双脚。她感到呼吸困难,喘口大气都很难,喊不出声。她自分必死无疑。外面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抢救行动却进行得很慢。其间还听到救火车疾驰而过,似乎是什么地方着火了。又听见有人喊:“发水了!发水了!”她想,这地方靠近蓟运河,如果是河水上涨,则他们难逃灭顶之灾。两个小时后,她被人救出。当时两下肢压得毫无知觉,也不能动弹,是被人抱出来的。除70多岁的老母亲外,全家都得救了。宁河县县城芦台镇上几乎不存在完整的房子。附近胡同内就有四户人家全军覆没。镇上一位银行职员的妻子被掩埋在废墟里,找了四天才找到她的踪影,那时早就没气了。 几位家属工来医务所量血压,说前几天传说28日要发生地震,心想震完也就消停了。结果地震没有发生,反而令人忧心忡忡,等得不耐烦,不知预报中的地震何时降临。 8月31日 星期二 晴 上午,我们一早在公路边等候农场与天津之间的班车,殿佐要搭这趟车到天津,再坐火车返黔。 天气又稍转热。我得到消息,医疗队明日返京。我带着大女儿粤吟骑车到医院去,拜望校友蓝颖和公安医院口腔科主任童医师。我给她们道乏,她们说实在也真就忙碌了几天,后来工作走上正轨,工作量就不大了,这几天几乎是闲呆着。在这期间她们也曾搭乘回京送病人和领药械的救护车回家去过。下午在医院参加了一个欢送会,会后由院长主持请全体医疗队员聚餐。好事的放射科医师武惠明借用我的海鸥相机与医疗队员摄影留念,还在手术棚中拍了一张做手术的工作照。 姚天明医师告诉我,他曾致信原在农场医院工作,几年前离场返回河北雷庄原籍的老同事仇楚榆医师。日前收到仇医师的回信。地震发生时,他出诊方归,途中发现脚下的土地在颤动。他跌跌撞撞地奔回家去,亲眼看见自己的家像纸牌屋一样倒塌。女儿适时跑了出来,妻子却被盖在破屋里。父女一起努力,全家得以团圆。 男护士霍星辰说听说前日下午七分场有几个人坐在残墙边,余震中被坍塌的墙所压死。我告诉他这是谣传。他又说起自己护理的神经损伤病人,请我给他讲讲神经系统检查的要领。 供应站第一分站前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搭了一个临时戏台。今晚请某部队的宣传队在此演出。路边的小树林里支着几个帐篷。帐篷边多位军人在用餐。好几位军人脸上已经化了装。各分场都发了票。 七分农场西村的老车把式安季南于7月下旬回古野探望与弟弟同住的母亲,一去不返。大家都说他凶多吉少。不成想他今天忽然回来了。他说,他刚到得古野乡间的弟弟家,就赶上地震。因为弟弟家居室狭窄,兄弟俩索性住在用木板建成的水泵房里,从而躲过一难。那里的房屋都是土坯房,一晃就酥,一个侄子被挖出时已经咽了气。震后不久救济品陆续送来。他为安慰母亲,同时帮弟弟重建家园,决定多住些日子。在家住够了,他先坐火车到芦台,然后步行回来。虽然他超假时间甚长,但这是特殊时期,他家中又遭大难,此间领导也不与他计较了。 9月1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十分炎热。又传说汉沽9月5~6日将有大震。 收到堂弟平澜来自成都的信,说从5月25日开始,四川省开始作地震预报。8月5日,预报邛崃、崇庆、大邑三县将有地震,这些地方位于龙门山中南断裂带。崇庆县离开成都仅40公里,所以成都人都很恐慌。8月7日,又传说地震带已经扩大,从茂汶、汶川、灌县至天全、雅安、西昌、凉山,其范围几乎南北贯通四川省。日日谣传不断,人心惶惶,在半夜经常见到人们惊慌失措地奔出家门。此景十分可叹可悲。一些大工厂率先搭起防震棚,许多市民纷纷离蓉到外地投亲靠友。竟有人趁乱抢仓库的,马达失窃的事也发生过。 8月16日四川果然发生地震。当日夜间,电台广播说大地震发生于四川、甘肃交界处的南坪、文县之间。次日的广播则说是松潘、平武地区,成灾范围为松潘、平武、茂汶、南坪,震中已经找到。前数天,在成都的26名日本人在其本国驻华大使馆的劝告下飞抵上海,并准备回国逗留一个月。在西安的外国人也被疏散。8月22日又出现震情,成都强烈有感,震后33分钟才拉响警报。23日震情再度出现。三次地震中成都市内均无大碍。地震一发生,他在杭州工作的舅舅就劝他们全家到杭州暂避,而省、市、厂各级领导三令五申,任何工作人员不得擅离职守,否则按旷工论处。其三弟郑超尚无正式工作,不受这些纪律的约束,现在已去了杭州舅父家。 又传说,8月20日上海市传达:崇明、常州、镇江将有地震,市民闻讯惶恐不安,一夜之间食品店的商品被抢购一空。 9月2日 星期四 晴 中午热甚。许多人仅穿背心。 9月4日 星期六 晴 昨天就同司机史光夏约好,今天跟他送苹果的车子到芦台一行。这些日子没到过那里,只听说该处破坏甚为严重,甚至已成为平地。我看这几天天气很好,有意骑自行车走一趟,如今遇到往芦台送水果的车子,岂不更为方便。早上四点五十分,我在西村医务所棚中好梦方酣,值夜班的老叶就把我唤醒。我匆匆洗漱,收拾完毕,到食堂买了一个馒头,赶到东村。一辆35马力的货运拖拉机,从昨夜起就停在路边,原设计装载三吨的拖斗满满装了四吨苹果。史光夏和领路兼押车的农场职工老田到齐,车子就出发了。离开农场地界,就是农村地区,公路两边还有许多窝棚。是起床的时间了,许多人在棚外洗脸、做饭。倾倒、损坏的房屋,有的已经拆除或经过修葺,也有的保持着那副破败相。有些倒塌的房屋已被清除,在原屋基上用尚称完好的土坯和砖头盖起低矮的简易房,有人甚至已搬进这些临时的新居。有人在拆窝棚,几个棚子只拆剩木头支架。 茶淀乡供销社已在新建的简易房里营业。我上次经过时看到派出所和小学校的院墙残缺不全,现在则均已修复。 接近汉沽大桥,一个月前出现的泉眼仍在冒水。桥边的一排窝棚我上次来时还未曾见到。司机经常从此经过,自然消息灵通。他说这是河东的居民暂时迁居于此。桥头有武装民兵站岗,他们的左臂带着袖标,上书“值勤”字样。桥下一个大牌上的告示十分醒目:“载重12吨,最大车速5公里,成单线行驶”。史光夏说,此桥早就通汽车了。看来桥面未经修理,仍呈阶梯状,不过我觉得似乎已变得平整了些。市区内倒塌的民房尚未清理完毕,马路边的窝棚依前。我们的拖拉机不时被横过马路的条状物硌一下,原来这些地方挖了沟,敷设了临时的送水管,管子上面又覆盖着灰土。卖油饼、火烧之类的早点摊前排着长队。十字路口有交通警值勤。我坐在苹果筐上纵目四顾,街上熙来攘往,满是骑车上班的工人,多数人头戴竹制的安全帽,也有戴黄色塑料安全帽的,尤其是女工。骑车带人的也不少,特别是比较偏僻的地段。路过一个抗震救灾指挥部下属的检查站时,一位民兵示意我们停车,但只询问一句就放行。武装民兵的身影也出现在铁路的岔道口边。汉沽食品厂大门前有一个三岔口,其中一条岔道口插着一个路标:“芦台,唐山”,我们就驶上这条路。路边,整整齐齐的行道树枝叶扶疏,树下绿草茸茸,公路两旁庄稼浓密,紫红的高粱穗颜色鲜艳,预示着丰收。单看这种景色,谁会认为自己身在灾区呢。可是,公路上不断驶过形形色色的车辆,车号各不相同:01,03,04,05,29,甲1……,载着军人、平民、木箱、纸箱、成卷的油毡……,路旁过不多会儿就闪现几间坍塌的或严重毁损的房屋,常有往外喷水的泉眼映入眼帘。这一切都在提醒人们,这儿刚发生过地震。 车到芦台,才相信此地的灾情确实比汉沽严重,但也没到“平了”的地步。虽然地震已过一个月,马路还没清理干净,车辆只能在清出的一条狭窄的路面上成单行线前进,想超车那是万无可能。走不多远,我们的车就不得不停下,耐心等候前面的车卸完货再排着队走。原来镇上老房子占了大部分,现今多已坍塌,以前我到芦台时见过一个老院子门外悬挂着“进士第”的大匾,如今在满眼的废墟中老院子又在何方呢。近年新建的商店、邮局、学校等,或成瓦砾(如新华书店),或裂着大口子(如饭店),不能再用。有的房子,似乎连地基也震得高低不平了。这儿的房屋多建有女儿墙,此时女儿墙都见不到了。推土机轰隆隆地铲除瓦砾,平整道路。芦台镇上主要的大街有三条。破坏情况以北街和中街较重;南街较轻,我看那里的许多房子略加修理应可继续使用。不可理解的是,一所完全用土坯修建的房子,形制与大辛庄、茶淀乡的房子相似,却居然似乎完整无损,连院落前的土墙也挺立着。马路牙子边上,一根电线杆子斜楞着,被一堆砖土所包围,可能是被倒下的砖墙砸歪的。瓦砾堆边,硕大的房檩码放整齐,这些檩条多数较粗,其直径可为农场房屋所用檩条的三倍,结实倒是结实,不过从头上砸下这分量可是够受的。砖头则尚未经整理,乱糟糟的。见到有人用小推车推着一些小柜子和杂物,不知是刚挖出来的,还是在搬家。还有人在废墟上挖掘。一些清理得早的房基上已盖上简易房,我看这些简易房比农场的低矮些,房顶多呈一面坡状。动作快的人家已住了进去。进行搭建的也有军人,听说他们在帮助无劳力的人家或家里有人受伤者。 我们的车到达宁河县果品公司。果品公司的房屋、院墙都成断井颓垣,院子里堆着许多果筐。趁卸货的工夫,史光夏让老田留下,他与我在周围走了一遭。院内的临时厕所肮脏不堪,粪便从坑里满了出来,令人无处下脚,而且简直臭不可闻。这院子临近蓟运河。运河中水甚满,有人在河水里洗衣服、洗菜。河岸平缓,纵横交错着许多裂纹。宽窄不一,窄的仅数厘米,宽的可达三十厘米。长度均可达一米。缝内均积着水,有的裂纹中还有粪便。一台起重机不知怎么浸在河水里。不远处河上架着一座浮桥。我们在电视节目已经知道它的存在,据介绍这是在六小时内架设起来的。浮桥两头都有人站岗。我们在浮桥上走了一个来回。浮桥是傍着公路桥建的,公路桥被地震破坏,经紧急修复,只允许机动车单线慢行。对岸的许多席棚是军人和天津等地支援抗震救灾者所住。我看见一个席棚上贴着“天津京剧团”字样。 我们到市区走了一圈。主要交通路口都有交通警在指挥交通。他们大部分是外地派来支援工作的,根据是他们多操天津口音(芦台当地的口音接近唐山),而且对道路还不熟悉。街道旁,清理出一些小块地方,设席棚出售蔬菜、水果和鲜鱼。新华书店的废墟前,也有一个售书的小棚。供出售的图书品种极少,只有马克思列宁主义著作、有关政治经济学的通俗读物、连环图画等,也有少量儿童读物。我给女儿买了本小人书《春水和秋生》,书上略有污迹,想这些书都是从废墟中挖出来的。营业员与我们攀谈,因为农场的新华书店是宁河县新华书店的分店,那里的工作人员老岑和小臧就是从这里派出的。我们与营业员越谈越近,问他要不要苹果,我们好送点过来。他说,不用了,老岑前两天刚捎了些苹果来。告别后他还送我们走了一段路。史光夏想买点中药,药店大门关着,从门缝里瞥见屋内有人。我们叫门试试,里面的人却说现在不售货,你们要看病不如到县医院,那里看病不收钱的。 街道中央矗立着一个木制告示板,上面张贴着一份光荣榜,表彰了几位在抗震中成绩突出的人。如宁河县化工工厂一位作业班长,于地震中不顾可能发生的危险,奋勇地给各工序停车,从而保障安全;另一位班长则及时打开一个气阀,将气体放出,得以避免爆炸事故;几位卫生员不顾个人安危,积极救治伤病员。除了光荣事迹,还附有个人照片。告示板上又列出长长一串先进人物名单。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街上一辆大卡车缓缓驶过,靠近两侧车沿站着十一个狼狈不堪的男人,他们的颈上挂着一个大牌,上书:破坏抗震动救灾抢劫犯XXX,身后站着押送的人。宽阔的驾驶室里有人通过广播喇叭宣告他们的罪状。一位宁河县无线电厂的门卫,已68岁,地震中趁乱到宿舍抢劫;另有一位年轻人,27岁,地震中家里无人伤亡,但他不但不去救人,反而趁火打劫。我们跟在卡车后面走了一段路。当地居民很少看热闹者,可能此类场景他们已司空见惯。走着走着,又见一辆卡车,载着碎砖,两名持枪警卫,押着两个穿便衣的人。识者说,那是押犯人去干活。 县医院的建筑是平房,盖成只有一两年,却经不住地震的考验。现在,医院的住院部和门诊部都设在帐篷里。门诊部里,来就诊者很少。一副担架上躺着一个病人,担架边围着几个人。谅来这个病人已经医生诊断。坐在桌子后面的一位年轻医生对我们说:“看病的进来!”我们不看病,笑笑摇头走开。贴着“药房”字样的帐篷前,几个人等候取药。 与医院隔马路相对,是一栋崭新、漂亮的三层小楼,挂的牌子是“城镇建设房产管理局”。这座楼好像一点没有受大震的影响。有人推开玻璃门进去。里面想必有人办公,但门外也搭着几个帐篷和窝棚。小楼附近,一个显然是临时焊接建成的水塔前,拥挤着许多来接水的水车和来挑水的人,流水声、铝制水桶撞击声,人们的喊叫声,响成一片。 史光夏的塑料凉鞋鞋襻断了。我们见一户人家正在做饭,柴灶里破木片上腾起欢快的火舌,就请求借他们的火来加热一根捡来的破锯条,以将断开的鞋襻粘上。在修鞋的过程中,我们与女主人谈天。他们家的房子前后墙均已开裂倾斜,不能住人,现在在院子里临时建一间简易房居住,不知为什么强震却撼不动邻居的新平房。居民盖简易房全靠自己,公家不给补助,也不给时间,如果为盖房耽误上班,还要扣工资呢。临走,我们给了女主人的孩子一个大苹果。娘儿俩都很高兴。 归途中又过汉沽,我们选择了与来时不同的一条路线。汉沽饭店的废墟已经清理,成为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正在布置一个会场。汉沽百货公司的屋顶早已塌落,但四面墙还在,现在人们在里面搭棚营业。汉沽医院附近一家百货店旧址的地基上盖起一间又长又细的临时商店。照相馆歪斜的二楼已拆除,汉沽工会的二楼仍旧七扭八歪,无人搭理。天津化工厂的几根烟囱冒出淡淡的黑烟。 到家已经过午。 9月6日 星期一 晴 天津新华书店外文部来信,催我速交影印外文期刊的订费。我多年来先后在天津新华书店外文部订阅影印外文期刊数种,如《儿科学》(Pediatirics),《北美儿科临床》(Pediatiric Clinic of North America),《医学文摘》(Excerpta Medica)等。茶淀离天津约120里路,坐火车最多一小时二十分钟。天津,我们本是常去的。地震以后,我听到过许多有关天津的信息,但还没有亲自去过。现在,我决心赴津一行,一来交费,二来看看震后的天津有何变化。恰好锅炉工卢庆顺患眼病,需转到天津的专科医院诊治,我于是陪他同往。晨六时半,我们坐上清河-天津班车。这其实是一辆带帆布蓬的卡车。车费与火车票价相同,即一元二角。班车从茶淀火车站发车,从东到西穿过清河农场,经乐善庄、大王台子、新开河等地抵达天津。在农场内的行驶路线为七分场东村-清河农场管理处- 清河造纸厂-五科-二分场-581分场-582-583分场-584分场-585分场。刚上车时车内十分松快,但沿途陆续有人上车,车厢里越来越拥挤。对每位乘客,售票员都索要“证明”,据他说,这是为了控制人数。另外,携带大米也是被禁止的。但并非每个乘客都有证明,也有人坚持将米袋带上车。一路上争执不断,这就耽误不少时间。班车离开农场后,不再停车上客。天气已经很凉快了,车里却愈来愈闷热。卢庆顺和我上车早,坐在车厢里侧,靠近驾驶楼的位置上。行驶途中,听到人群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努力寻找,果然是我的校友、毕业于北医口腔系的杨绍曾医师。他亦于大学一年级时被打成右派,同样受到留校察看的处分。毕业后与我们一道“分配”到清河农场医院。后来又派到一分场医务所。在这辆班车里与他邂逅,真是奇遇。他听见我召唤,挤到我旁边。原来他在鞍山当教员的妻子于7月26日放暑假后,带孩子到一分场探望丈夫,刚团聚就迎来了地震,幸而一家平安。我虽然耳闻他妻子和孩子来场探亲,但一直忙于工作,交通又不方便,终于没有见到他们。我曾通过电话告诉他蓝颖在医疗队的消息,他也曾到医院拜望过她。现在学校开课,他妻子已超假多时,急于返回鞍山,杨绍曾便请假送她们返辽。他招呼妻子和女儿过来,卢庆顺连忙站起,我们几个也就将就挤着坐了。卡车过了潮白河后,在土路上走了很长一段,颠簸得非常厉害,又扬起呛鼻的灰尘。汽车终于上了公路,走不多会儿,在一个人民公社的化肥厂门外停车休息。大家下车透口气。我们与村民交谈,知此处于地震时损失不大,只是厂内的高烟囱折断了。汽车再往前走,穿过一个村庄,这里的灾情明显地严重得多,窝棚遍地,废墟还未清理。 汽车接近天津市区。我们看见一栋崭新的砖砌小楼,墙上却用白色涂料大书:“此楼危险,请勿靠近”。我们努力寻找危险的痕迹,却是枉然,大家感到大惑不解。杨绍曾调侃般说:“也许奉命书写警示语的人一路写到这里,只剩下一点白色涂料,索性在此新楼上写几个字,好把涂料用光。”9时30分,车抵天津东站。至今,车站仍未恢复正常秩序。候车室大门紧闭,旅客们只能在站前广场上候车。广场两侧用铁栏杆挡住,阻止车辆进入。铁栏杆外停满各种机动车和人力车辆。售票大厅仍未重新启用,只在候车室外用长条座椅围出一个小空间,当作临时售票处。 杨霆中医师托我们给他的朋友,天津医院外科的庄文昌医师送一袋苹果。卢庆顺与我向杨绍曾一家告别,乘公共汽车到人民医院去。进了院子,见几个带“天津民兵”袖箍的人,坐在长椅上盘问他们认为需要盘问的人。因为我们知道庄医师在病房工作,就径直走向用作病房的成排的大棚。这些棚子相对高大,四面用苇席和塑料布围成,顶上盖着帆布。有几个棚巧妙地利用院内的行道树作为一侧的支柱。庄医师不知何故,今天没来上班。他的同事告诉我们,庄医师的住房在地震中损坏,他们一家如今暂住天津市第十六中学的操场里。好在十六中离此不算远。我们先在中学广播室的登记本上查到他们的“地址”:五片七号。操场上零零落落地散布着大大小小的一些窝棚,编号并不十分规律。好容易找到这个号头,却是人去楼空。 邻棚的居民帮我们分析,他们多半搬回原址,兴许就在原址门外搭棚。我们商量,还是先去他妻子工作的人民医院近些。想不到我们赶到人民医院,他妻子已随医疗队外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赶到他们在合江道的原址,见该处房屋仅略有损伤。传达室的值班员肯定,他们并未回迁,而可能住在不知位于何处的岳父家。我们彻底地失望了,也不想继续提着沉甸甸的一旅行袋苹果满处走,决定将它托付给庄医师的同事转交。原来我们估计今天赶不回去,拟托庄医师找个地方过夜,现在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时届下午,一件要紧事还没办好。我们马上到眼科医院给卢庆顺挂号看病。这件事倒办得非常顺利。他的病确诊为青光眼,目前先用药物治疗。 抵津后,我们抬着30多斤重的大包在市里转悠,可谓枵腹从公,仅仅吃了一个梨和一块月饼,此刻已近下午五点,我们早就饥肠辘辘。也不知哪些饭馆还在营业。考虑到我们这儿离滨江道不远,不如去登瀛楼。饭庄南头的矮房已经垮塌,只剩下一座木质的楼梯。店门边墙上用白色粉笔写着“自即日起恢复营业,请走东门”,下面并未写明日期。我也无心考证它从何时开始恢复营业,拉着老卢走进东门。店堂里还有几个空座。我们拣了一张靠门的八仙桌坐下,但不大会儿就顾客盈门,座无虚席。与我们同桌的是两位天津人。在等菜的当儿我们与天津人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地震。他们说,天津90%的建筑物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坏,房屋受损共计180万间,死亡四万多人。在有些地方,从马路上看,似乎看不到什么地震的痕迹,但走进胡同,灾情就一目了然。顺便问到,电影院还开门吗?回答是否定的。我们点的菜中,可能清蒸鱼烹调费时,迟迟端不上来。他们点的菜却上得快,最后送上来的是腐竹炒肉片。他们尝了一口,皱眉头嫌味道太甜,说这算不算鲁菜。我说其实腐竹做菜加点糖好吃。他们说:我们几乎没动这个菜,如果你们爱吃不如拿去,以免浪费了。我说,既然那样,应由我们付帐。他们说,真要这样,不如把菜倒在地上。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吃了这盘带点南方口味的菜肴。 因为老卢年纪大了,眼神又不济,我们想还是找地方休息吧。火车不在茶淀停靠,在天津又找不到招待所,今晚只好在车站过夜了。候车室不让旅客进入,我们在临时售票处找一个角落坐下。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候车室已粉刷一新,座椅也非旧貌,椅面和椅背蒙着蓝色的人造革。一会儿,工作人员过来,不让旅客在这里休息。我问,旅店和招待所都关了门,既然候车室可用,为什么不开放呢?一位工作人员说,那天地震后,旅客乱纷纷地往外跑,有人被踩伤,有人丢了手表。现在火车通了,过车时地面会震动,这容易引起慌乱。何况地震警报没有解除。不过,带小孩的妇女还是允许到临时售票处休息的。 站前广场上并不拥挤,也许是车次少的缘故吧。地面满是痰迹、果皮、烟头。许多人开步走或上台阶前,总要习惯性地清一清喉咙,往地上啐一口(恐多半是唾沫)。有人在地上铺开被褥,躺在上面睡觉。我们在站前广场上找个地方坐下,正好坐在一辆送水车旁边。我取出旅行水杯接了一杯,水还是热腾腾的。老卢席地而卧,不久即进入梦乡。气温逐渐下降,觉着有些凉意, 亏得我们早已未雨绸缪。我一件一件地添加衣服。两件毛线衣,一件呢外套,一袭风衣,差可御寒。在这个环境里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来散步。日夜百货店在马路边搭棚营业,鞋店、服装店仍在原址售货。日夜食堂门前的水牌上写着:米饭(机米) 0.25元一斤,肉炒黄豆 0.30元,冬菜汤 0.10元,咸鸭蛋 0.30~0.50元一碟,白酒 1元1斤。白酒是用大瓷碗喝的。店堂里顾客不少。我见有人买了一份肉炒黄豆,粗看只见黄豆,未曾见肉。邮局门前堆着许多瓦砾,其实邮局的房屋完整无损,不知这些瓦砾是从哪儿掉下来的。我细看邮局外墙砌着的几根砖柱,其中一根顶部的泥灰全部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头。 拐个弯,路边可见许多低矮的窝棚,形式多为方方正正的,而且多数不及一个人高。有的就是在床上加个盖而已。夜阑人静,我无聊地在马路上蹀躞。远远看见一个人快速钻进窝棚;另一个窝棚的充当门帘的塑料布突然掀开,探出半个身子来,把压住棚底的木杠整好。 9月7日 星期二 多云 已经是后半夜了。我醒了过来,站起来走走。听见有人喊我。原来是家住七分场东村的中学生谷燕清。放暑假后她带着弟弟到河北完县原籍探望祖父、祖母。唐山地震时完县仅轻微有感,人们生活基本如常。而保定市内搭了许多窝棚。他们在老家滞留至今,听说学校即将复课,便动身返场。他们下午抵津,错过了中午发车的班车。现在,姐弟俩也在站前广场。我见老卢也醒了,决定一起到谷燕清姐弟那里去。 不知不觉东方已现鱼肚白色。老卢和两个学生犹高卧未起。我站在早餐店门口柜台前的长队中,一手交钱一手接过两块小木牌,到又拥挤又肮脏的店堂里,再排队领取油饼和豆浆,站着吃完。 公共汽车早已出车。我决定到市里看看。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上几个字,塞进老卢的胸袋里。我过了解放桥,沿滨江道走到和平路。天津市内的地震痕迹远未清理干净。多数房屋均有不同程度的破坏。高门脸、女儿墙基本都已倒下;屋顶分崩离析、屋角残缺不全,乃至屋顶、前墙全部倾倒的也不少,墙上有许多裂纹和泥灰剥落,掉几块砖的建筑物比比皆是。和平路上到处是一堆堆的瓦砾未曾清走。锦州道口,四角都是废墟。一个瓦砾堆上兀立着一段楼梯,楼梯下还摆着一把藤椅和几件家具,似乎是刚挖出来的。一条狭窄的胡同里堆满从两边墙上掉下来的砖块,难以通行。百货大楼顶上的红星已经看不见了,二、三层楼的墙砖明显松散。百货大楼东边的工艺美术学校设计室,二楼全部毁坏,只剩下四根石柱。我注意到居民楼二、三层受损较多,而底层尚可使用。许多居民已迁回这里居住,听说有些人夜间睡在床板底下。有人在狭小的院子里搭了砖木结构的低矮简易房。一些二层房子的窗台上摆着花盆、鸟笼,这暗示着屋主人仍未离去。不知道这些花盆、鸟笼是否原来就摆放于此,地震中为何没有跌落;如果是震后新摆上去的,它们的主人为什么如此大胆,不怕余震,敢将东西放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我感到,似乎建筑年代较早的楼房受损较少,而年代较新的楼房反而损伤严重。到处可以见到脚手架和满身泥点的人。到处可以见到这样的警示语:“此楼危险,请勿靠近”,“请绕行”等等。 马路上,低矮平顶的窝棚一个挨着一个,其形制与车站附近所见的差不多。有几个,四面被砖块遮盖得严严实实,不像有人在里面居住;有的窝棚是空荡荡的。也许主人已迁回原来的住房,但已建成的窝棚又不准拆除,结果就变成目前这个样子。 多数商店均在原址营业,个别的暂时迁往他处。营业时间为早九点到下午五点。服务态度生硬如前。货架上的商品也很充足。多数商店仅开放一层店堂,而劝业场开放到四楼,天祥商店则仍关闭。滨江饭店门前的石阶梯上立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此楼危险”,但至少从马路上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危险。昨天在饭桌上听天津饭友说和平餐厅已恢复营业,视之果然。可惜因时间关系无法光顾。川苏饭店、天津包子铺亦已开门。 木器店还没开张,等候在此的顾客已排成长龙。劝业场门口,人们在围观或购买煤油炉。手表店也是生意兴隆。看来,人们购买耐用消费品的意愿并未消减。我到新华书店外文部交了费,又买了一本影印西书《心电图鉴别诊断学》(Differential Diagnosis of Electrocardiogram)。 总的印象是;和平区、河西区受损较为严重,而河北区和虹桥区较轻。 将近11点了,我赶回东站。远远就望见那辆农场班车。老卢和两个学生在车上安坐,给我占了一个位子。我爬进车内坐下歇息。忽然,从车外探进一个头来。我一看,是我的老友徐亦孺。他本是中国建设银行的工作人员。被打成右派,落得妻离子散。他被送到清河农场劳动教养,解除教养后“留场就业”。他曾到农场医院看病,偶然交谈之后我们竟成好友。那年他被“疏散”到山西霍县。刚到那里,被分配下矿。装束停当,正要进入坑口,一位领导见他年龄较大,又戴一副高度近视镜,说这样的人怎么可以到井下挖煤呢?于是让他在地面干活。虽然我们分隔两地,却是书信往来不绝。他每年休探亲假时,先到北京探望老母亲,然后到在天津工作的儿子处,而且总要弯到我处小住叙旧。地震中,他在京的母亲和在津的儿子都安如泰山。这次他又去天津,听说火车不到茶淀,无奈买了返京的车票。离开售票处后,在站前广场上听说有到汉沽的长途汽车,转身将火车票改签。他搭长途汽车到汉沽,步行前往农场。途中一辆农民的大车好心带了他一程。到我家才知我去了天津。我妻子留他住在我家的防震棚内,自己住到妹妹处。因为签好回京的车票,他今早执意要走,我妻子赠他一纸箱的玫瑰香葡萄,农场盛产这个优良品种。他到了农场才知道有这么一趟班车,算计我今天中午肯定要坐班车回家,他今晨先乘农场班车返津,估摸我该到班车停靠处了,便前来寻找。故人相见,喜不自胜。我们在广场前畅谈了一个多小时,意犹未尽,要发车了才依依不舍地握别。他说,在北京听说唐山地震后趁机抢劫的人也很多,部分抢劫犯被捕后,人们用铁丝穿过他们的锁骨,将他们成串牵着游街示众。此说不知确实否。 中午十二时,班车出发。售票员果然又向乘客索要证明,争执又不可避免。但最后他还是让步,将票卖给每一个上车者。经过三个小时的艰难行程,到达清河农场。到五科地区,汽车又出了一点小故障。经过修理。车子重新上路。到家已近四时。 车好心带了他一程。到我家才知我去了天津。我妻子留他住在我家的防震棚内,自己住到妹妹处。因为签好回京的车票,他今早执意要走,我妻子赠他一纸箱的玫瑰香葡萄,农场盛产这个优良品种。他到了农场才知道有这么一趟班车,算计我今天中午肯定要坐班车回家,他今晨先乘农场班车返津,估摸我该到班车停靠处了,便前来寻找。故人相见,喜不自胜。我们在广场前畅谈了一个多小时,意犹未尽,要发车了才依依不舍地握别。他说,在北京听说唐山地震后趁机抢劫的人也很多,部分抢劫犯被捕后,人们用铁丝穿过他们的锁骨,将他们成串牵着游街示众。此说不知确实否。 中午十二时,班车出发。售票员果然又向乘客索要证明,争执又不可避免。但最后他还是让步,将票卖给每一个上车者。经过三个小时的艰难行程,到达清河农场。到五科地区,汽车又出了一点小故障。经过修理。车子重新上路。到家已近四时。 ──《观察》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 |
| 地震目击记-2
郑伯承 |
| 7月31日 星期六 晴阴
西村医务所的临时大棚太简陋,里面热得很。我正低头给病人换药,忽然响起一阵隆隆声,地面也轻微晃动一下。人们腾地跳将起来。原来医务所两间勉强立在那儿的残房,最终还是经不起多次余震的打击,残壁的重心移动到支面之外,终于訇然崩塌。等烟尘消散,我跑到遗址凭吊一番,观察里面的情况。心想如果地震当时我正好在东屋诊室工作,急切间避在桌子下面或可保安全,因为桌子有两层木板,下面的空隙也大,容易钻入;这儿比单层的床板下似乎更安全些,廖鸿欣不就是跺在铺板下受重伤的吗?刚才又听人说,四分场一位年轻人,慌忙中藏身于床板下,水泥预制板的房顶坠落下来,将木板击碎,一条裂片的尖端恰好刺进他的胸部(一说头部),青年当场毙命。 今天是窝棚升级的日子。地震后仓促盖起的窝棚极为简陋,多数是三角形的,还有些是两三家合用,很不方便。这些都被拆除,各家自立门户。新建的棚子均为方形,以粗细不同、材质各异的木柱支撑,墙面由芦苇砌成,外面涂抹一层湿泥。棚顶也用芦苇铺成,上覆塑料布。棚内的面积大了,原来放在地面的铺板也支在铺凳上。 单身汉们被组织起来帮助各住户搭棚。我请人帮忙,从医务所遗址中找出一些幸存的药品和器材,搬到临时医务所的大棚中。血压计、消毒锅、盖皿中的注射器等完好如初,只是蒙了灰尘,经擦拭或煮沸后仍可使用。药柜里许多药品也依然可用。 震亡者很快被掩埋,重伤员优先得到处理,轻伤员也在治疗中,人们如今有瑕顾及一些小恙了。有到临时医务所来要脚气药的,还有问能不能拔牙的。也有的人把医务所当作一个交流信息的公共场所。 在危难中,人们都能相互容忍,谦让。到情况稍微安定一点,人际的矛盾重又暴露出来,甚至激化起来。我听见两个妇女为争夺一块捡来的窗纱在大声对骂。 这两天听说田间有多处冒水冒沙。下午,抽暇骑车走了几个地方。在第十用支的埂上,见到四个泉眼,相距约10厘米,从泉眼中哗哗地涌出水来,其中夹杂着极细的黑沙。我看水挺清的,用手指蘸了点尝尝,其味甚咸,而且水的温度很低,冰凉彻骨,我忽发奇想,这真是冰镇啤酒的好地方。我折了根树枝,插进泉眼,试试它有多深。插到10厘米深处就插不下去了。听说7月28日可以见到13个泉眼,到29日其中4个就停止喷水了。 玉米地里有一个泉眼,往外喷着黑沙,黑沙覆盖的范围很大,直径将近两米。也不知其中包含什么成分,接触到黑沙的植物都发黄枯萎。我是背着出诊包来的,便设法腾出一个空的小药瓶,装了满满一瓶黑沙。归途中遇见放牛的李贵发。他说这样的地方西村范围内就有五六处。他又说,你胆子真大,还敢走到泉口,也不怕陷了下去。回去谈及此人,大家说他是出名的胆小,地震时蹲在一旁筛糠般发抖,没有参加抢救。后来他把自行车卖了四十块钱,并说不知哪天就要死的,不如多吃两口点心。 这两天,不少人说添置什么都没什么意义,你看某某某,打做了多少家具,临了砸得粉碎,连自己命也没了。今后谁还做家具呢?这很能代表一部分人的思想。 下午天气转阴,气温也降下来。连日辛苦,竟入睡乡。 海城地震后我买过几本有关的科普小册子。现在找出来细读,真是理论联系实际了。按我的理解,这次地震甚为剧烈,其烈度应有9~10度吧。 见仓库保管员徐洲扶着一根铁锹把,一瘸一拐地向食堂走去。他曾参军,担任过部队的演奏员和音乐教师,1957年被打成右派,送来劳动教养。劳动教养解除后担任仓库保管员,平日住在仓库,地震中仓库倒塌,他受了点轻伤。此人平日温文尔雅,喜欢拉小提琴。我问他小提琴无恙乎?他笑笑说,仓库里的大部分物品和个人用品都被挖出来了,可惜小提琴挖出来时只剩残片,多少人连命都丢了,我损失点东西还算什么呢?此刻他是到食堂给他们记賬、算賬去的。 不过并非所有人都那么豁达。木工古长林的住房没受损坏。他非但不去抢险救人,反从已坍塌的拖拉机库里捡出一件雨衣,很有据为己有之意,碍于周围有人,只得放下。随后,又公然带着儿子从仓库的废墟里抬走木杠、铺板、门板等物。负责看管的人劝阻不听。后来分场领导人闻知此事,他妻子反怪领导不关心群众,连群众缺乏搭棚材料也不管云云。因为影响极坏,分场领导几乎要把他当作打砸抢分子的典型送去拘留,以儆效尤。他见势不妙,自动检讨,才算完事。 据供应站售货员王淑云说,被救出后她们清理自家的遗址时发现丢失了一袋粮食。她说她们几乎可以断定是谁拿走的。也有人说家里丢失了大蒜之类物品的。 8月1日 星期日 晴 天气依然热甚。三天来我已经建立了新的生活制度:晨起先到水泵房洗漱,然后回东村调换注射器,取药品,回家洗澡,换衣服,吃饭,再回西村工作。 我到水井处为家里挑水,发现井水比以前清多了。排在我后面的是一位农民,用自行车驮着两个塑料大水桶。他说来自大辛庄,现在村村缺水,一般用的都是河沟里不很干净的水,这样清的水是专门给病人用的。 见到许多中学毕业后到外地插队的以及在北京市分配了工作的年轻人,原来他们是昨晚陆续回来的。昨天,北京-天津之间已通火车。他们坐火车到天津后各显神通,多数步行,运气好或头脑灵活的中途拦截各种机动车辆,有门道的到北京市公安五处搭人家来农场办事的便车。 听他们说,北京市区的灾情以西城区较重,全市房屋倒塌者达3000间,死亡百余人,连北京饭店墙上也出现裂纹,北京展览馆尖顶的红星也被震落。在京的外国人士纷纷逃走,闻一些大使馆也将人员疏散,外国留学生都得到休假。在远郊县中,通县、大兴等处灾情较重,密云水库也受损伤。 地震后,邮政已断。茶淀农场的张德安干事要搭公安局的便车赴京办事,大家匆匆写封家信,托他带到北京投寄。其实我们这些人劫后余生,此时已适应了震后的临时生活制度,日日忙于工作,心情早已安定下来,在外地的亲友不知此间情况如何,恐怕比身历其境的我们更为焦灼不安呢。 地震以后,虽然生产活动基本被迫停止,但一些工作,如清理废墟,搭建防震棚,运水,集体食堂的炊事工作,环境的清扫等等,还是不得不进行的。这些工作主要由单身的农田工们承担。从今天开始许多工作逐渐恢复正常。在菜园劳动的家属们也开始上工。还宣布恢复午休制度。 用作临时队部的帆布帐篷里热得像火炉一样。因为临时医务所大棚连门也没有,我原来将一些药品存放在队部,现在不得不连忙搬到帐篷旁边的副中队长谭宝奎家的席棚内,这里的气温总算低一些。 我发现小桥边,树阴下比较凉快,于是在此设立一个临时的“门诊室”。可惜有大批苍蝇前来骚扰,而且好景不长,过不了多会儿,阴凉又被阳光吞没了。 集体食堂开始开设卖饭口;供应站也在旧址前搭建一个固定的售货点,不仅出售日用品,也卖从菜园摘来的新鲜蔬菜。与平时不同的是,既不收现金,也不收原来流通的饭票,购物一律记賬。 四天来,第一次看到《人民日报》。报上显著地位刊登有关唐山地震的新闻和报道。《河北日报》、《天津日报》也发表许多有关的小故事。记得1966年邢台地震后,隔了5天《人民日报》才首次公布消息。 队部派来几个人来帮我清理医务所的废墟。一张两屉桌、一个大药柜、铺板、铺凳、屏风等家具已砸得支离破碎。但药品和器械还有不少可用的。其中一些,如几把牙钳等一时用不着。我决定将它们存放到东村医务所去。我在桌下拾起一份日历,正好翻到7月28日那一天。我把那页撕下,准备保存起来以作纪念。 我回家吃饭。见邻家的柴门大开,篱笆上靠着两辆自行车,后衣架上各捆着一个大柳条筐。我知道准是乜熹来夫妇从玉田回来了,连忙过去看看。夫妇俩满面春风地迎将出来。他们一路风尘,骑了十几个小时的自行车才到家。玉田就在唐山以西不远。本来我们也为乜熹来岳家的情况担心,现在看见他们的表情也觉得放心了。我的妻子煮好面条,端了两碗过来,说给他们两个孩子吃。他妻子拿了两把扇子递过来,说起老家的情况。村里的房屋也大半损坏,她父母家亦然,幸运的是没有人伤亡。如今也是家家搭建防震棚。 乜熹来他们在岳家的窝棚里小住一日,便告辞回来。一路哀鸿遍野。途经一个窝棚时口渴难忍,前去讨口水喝。也是灾民之间同病相怜,窝棚主人除捧出几碗水外还撕下一大块饼子给孩子吃。途中还见到卖番茄的,价格为每斤一角二分,比平时贵多了。公路虽有损坏,但还能用。路上汽车一辆一辆飞也似的驶过。他们紧靠着路边骑,心想这时刻压死几个人还不如草芥一样。 他们回来时途经唐山市,亲眼目睹那里的惨状。唐山市内见不到一间完好的房子。新市区的楼房,包括开滦矿招待所,原来设计为抗8级地震的,如今也全部塌了架。全市人口,包括各县有180多万,地震中死伤八成。市区103万人,伤亡比例更高。地震发生后,驻军被迅速派入救灾,并从附近农村抽调未曾受伤的劳力前来支援。据说许多救灾人员是一面哭泣一面工作的。出动了大批推土机、起重机。发现死者,就装上汽车运到郊区,用能到手的被子、床单、布匹包裹,来不及验明身份,连衣袋里的遗物也不检查,便堆放进一切可用的沟、洼、低地埋葬。市内空气恶浊。遍地灾民,伤者躺在路边等待救治。市郊各村接纳了从市区来的灾民。许多人是光着身子仓皇逃出的,模样十分狼狈。幸亏很快从北京送来一大批工作服发给灾民,因恐衣服的数量不足,规定先照顾妇女。领到的衣服不一定合身,大家只好将就。有的人自己逃到外地,有的人被各种交通工具运到河南、山西、陕西等省份,听说也有送往三门峡市的。家属往往不知这些人的去向。有的人被认为已经死去,后来竟奇迹般地“生还”了。 唐山市内传言极多。据说各处都出现许多泉眼在冒黑水。有一个人到唐山出差,刚下火车皮包就不翼而飞。他惶恐不安,投奔舅父家权且住下。他一夜目不交睫,地震发生时他还醒着,正在发愁,一看情况不妙马上逃命。回身一看,整排的屋宇顿时夷为平地。这时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立即救人。结果舅父一家的性命赖他都得保全。舅父一家脱险后,他步行离开唐山走了三天才到家。后来抢救人员在一间倒屋中发现一具尸体,身旁放着一个公文包。查验证件,认定证件的主人已经殉职,随即通知该人在外地的工作单位。该人的妻子闻讯悲伤万分。正在哀悼之际,丈夫狼狈不堪地踏进家门,一见妻子就哭着说,我犯了个大错误,把公款和文件丢失了。至此方知公文包边的其实是小偷的遗体。这种情况恐怕不在少数。 工作和生活逐渐走向正轨,人们也不像前几天那样终日碌碌了。闲下来,不免交流耳闻目睹的种种传言。这些传闻未必尽皆可信,有许多只不过是齐东野言。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姑妄录之吧。 大家回忆说,其实地震前是有预兆的,只是人们不认识罢了。清河造纸厂的锅炉房平时总是苦于来水不足,为了给锅炉灌满水,常常不得不把来自水泵房的通向别处的几个笼头关上,为此锅炉房有时会与其他车间发生矛盾。27日上中班的锅炉工接班后,第一件事照例就是上水,他们发现水量异常充足,大喜过望。因为天气酷热,现在可以痛痛快快用凉水冲个澡了。有位工人常喝生水,那时也接了一杯水喝,刚喝一口,就吐了出来,原来那水又苦又臭。茶淀农场西村水泵房的李英堂原来很为该处的水井干涸了两个多月,抽不上水来而苦恼。7月26日前,他把一根绳子放入水管测试,绳子下到42米深处仍无滴水。27日下午,水井突然出水,他还美不滋儿的,殊不知这是个不祥之兆。李英堂说,他昨天遇到他在三分场看泵的朋友,朋友说,7月28日也听到水管中哗哗作响。而这些水管出的水却是混浊的。从茶淀农场往火车站走出三里路,有一座小石桥,名叫新生桥。桥边建有一个泵房。值班员告诉大家,他于28日午夜0时听到水管中有哗啦哗啦的声音。茶淀农场西村专门夜间值班的许玉麟养着一条大狗。7月27日,大狗突然引颈狂吠,向门口的方向跑。他喝止它,那狗犹狺狺不已,终于挣脱牵绳,狂奔出门,不知去向。三天之后又自己回到主人身边。几位钓鱼爱好者发现,这几天鱼儿特别容易上钩,一些地方河面还浮上一片死鱼。震前数日,一分场许多猫夜间惨叫不止。几位拖拉机驾驶员不胜其烦,打死了好几只。还有人说,27日白天有人见到老鼠成群结队,叼着幼鼠搬家;夜间不大听到蛙鸣,天上飞的蝙蝠也少。28日凌晨麻雀早早离巢,成群惊飞。又据说,26日以后每天清晨都有浓雾。总之,地震前确有许多前兆,可惜群众缺乏地震知识,地震科普也没做好。传说,早有人发现这些迹象,并且已经传达下来,但一些地方的领导人怕影响生产,扣住不让传达给群众。一说,地震时,所有地震观察站的仪表都突然失灵,指针都停止摆动,地震之后又恢复功能。这种说法近乎荒谬。或说,地震局的专家都去了四川防震,把唐山地区忽略了。又说,地震局专家124人到唐山开会,均死难;唐山有地震工作者10人,地震中死亡6人。有人发表意见说,这次地震造成的损失甚大,地震局局长刘英勇如果尚知人间有羞耻事,应当自寻短见。又说此事胡克实也有责任云。 传说一些群众早觉察先兆。唐山某小学的一位教师预知即将发生地震,但不敢公开宣布,他心生一计,组织学生到郊外度夏令营,全体学生得免于难。塘沽某中学教员根据自制土仪器测得的数据,肯定日内将有大震,上报有关当局,反被驳斥。清河中学一位中学生平素爱读《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科普书籍,他发现7月下旬每日清晨多雾,认为是地震的预兆。他将此告诉父母,父母也斥之为妄,他便坚持天天在户外睡眠。 还有一种说法较为具体。大港油田的地质工作者张铁铮根据自己的观察,判定日内必有大震。他力劝油田领导停产抗震,并说若3天内不发生地震他宁愿承担责任。有关领导果然接受他的建议。油田损失很小,震后油田很快恢复工作。 有人说,28日清晨天上所见的红光并非地光,却是天津化工厂电石炉爆炸所致。当时在班的工人死亡10人。一位工人,平时下中班后就住在厂内,这天因为家里有事回了家,从而躲过一劫。 大辛庄一个女孩子震后被瓦砾埋住半身。见有人经过便大声呼救。该人见她身边放着一袋粮食,背起就走。女孩不久为他人救出。愤怒的人们用担架抬着受伤的女孩子在村里走了一天,终于找出那个贼人。 一辆汽车从北京出发往灾区送帐篷。途经茶淀乡时被几个青年拦住,帐篷都被抢去。但抢劫犯不久悉数被擒。 某人逃出家门,发现整个住区没有一间完房,妻儿尚埋在下面。他焦急万状,见人就拦住磕头,请求相助。结果全家都得以生还。 汉沽地震办公室一位工作人员在地震前离开汉沽到他处办事。地震发生后急巴巴地赶回。经过汉沽大桥时遇民兵盘问,他以实告。当时群众对地震工作者普遍不满,结果此人挨了几枪托后才被放行。 来自唐山的耳食之谈颇多。唐山地委书记共6人,地震中4人死亡,另二人在省会石家庄开会幸免。地震局领导10人,死亡6人,受伤4人,无一健全者。震后余生的唐山市领导人迅速组织抗灾。除调集军人进入灾区外,民兵也在街头巡逻,维持秩序。震后第一日有从食品店的废墟中挖取食物的,这种行径很快就被制止。救济品随即运来并向灾民发放,口粮问题得到迅速解决,这大大安定了人心。人们感到奇怪:为什么救济品到来得如此神速,有人估计近日四川发生地震,这些物品本来就是唐山市为那里准备的。 唐山震后,市内一切可用的机动车辆,除直属抗震指挥部的车辆和小红旗轿车外,一律被征用,必须随时听候调遣。正巧7月27日清河农场派了一辆货车到丰润县拉马铃薯,当夜司机宿在唐山,幸而人车无恙。28日一大早,司机庆幸之余,急忙驱车返场。半路上被抗震工作人员拦住,受命装运尸体。拖斗上的马铃薯被倾倒在路边。两天后,司机完成这项新任务,获准返回农场。 北京运输公司的一位司机,素来工作积极。唐山地震后奉命往该处运送压缩饼干。他以前未见过这种食品,出于好奇私自拿了一包尝新。正在吃饼干时与接收救济品的唐山人发生口角并被扣押。他们单位听说他被唐山方面拘留,马上出面交涉,准备将他领回教育,但此要求遭到拒绝。再次交涉竟听说此人已被处决。一说,该司机其实是当时被枪杀的。仔细分析,即使见到他在吃压缩饼干,这也不能证明他贪污救济物资。答云,也许他与人龃龉,卒酿成悲剧下场。这些谣传无从查核,姑录之以备考。 不过,确实也有趁火打劫的歹徒,传军队奉命对此等人格杀勿论,若有人指证某人作案,即可当场击毙云。据说有一位青年半身被压在瓦砾堆中,他大声求救。刚好一位老妇人经过,见他腕上戴着一块手表,竟用砖头将他击死,攫去手表。恰巧几位军人过来,老妇人伪装痛哭死去的儿子。军人见她可怜,扶她起身,发现她两臂戴满手表,状极可疑,便将其带回指挥部讯问。又有一人被从旅店的废墟中救出,他苏醒后见抢救人员挖出一具尸首,衣袋中装着一些钱物,便想吞占,谎称那是他们两人共同所有。此人终于因手伸得太长而吃了枪子。又传有些趁乱犯案的人被刺刀刺死,甚至有说民兵动用机关枪的。 7月27日前后赴唐山出公差或办私事的人中,一去不复返者甚多。最可怜的是那些失怙的孤儿。市内建立了许多儿童收容站。稍大一些的儿童能说出自己和父母的姓名、住址等,但他们的精神受到的打击也大,其中一些竟变得痴呆一般。倒是年幼的孩子感受不到什么压力,饮食玩耍如常。收容站每接纳一个孩子,就在他们的衣服上别一个小布条,上书其姓名、父母姓名等字样,遇到姓名不详者,为不违背这个惯例,干脆写上“祖国花朵”几个字。受伤者被送到其他城市,据说,好些伤员到医院时仍处于精神紧张状态,有号哭的,有狂呼的,或许是反应性精神病也未可知。据说,北京各医疗单位开始时还接待唐山人的在京亲友前来查询,尔后不胜其烦,对此类要求一概拒绝。 夜间仍睡在老章家的窝棚。章素梅的抗生素已改为每六小时注射一次。虽然她的一般情况大为好转,但仍有低热,伤口仍有少量渗液。这里医疗条件太差,真希望将她转到农场医院,甚至转到北京去。 8月2日 星期一 雨 人们一清早又开始忙着搭窝棚。窝棚这个震后新生事物升级换代得极快,如今已是第三代了。 第一代窝棚大部分是极为简陋的三角形,进去以后只能坐着或干脆躺下。第二代窝棚的顶部是平的,内部面积也要大些,但棚顶仍然极为简单,下雨即漏。第三代窝棚的形制则与惯常的民房相似,有的是平顶,也有的顶部呈两面坡形。几位中、小队长家的新棚是单身的农田工们搭的,他们在旁指点一下。农田工们啧有烦言,抱怨说用作集体宿舍的棚子已经接近垮塌,理应优先重建。 天色阴沉。我回家洗漱。我妻妹的丈夫,驾驶员王士平昨天因事到天津一行。说起那里的见闻。天津北站广场上也满是窝棚。市民普遍缺乏建筑材料,他们所建的窝棚更为简陋、低矮。家具、炊具多留在原来的住房内。其实住窝棚者,他们的住房多数是完好的,听说也有许多人仍留在屋里。他没有进入市区,未见那里房屋受损的情况。地震之后,天津的生产活动同样停止。广场上的人们无所事事,或谈天,或打牌。卖冰棍的生意兴隆,也见得到卖啤酒的小摊。 此间传说,八分场(于家岭农场)的教养人员前日集体暴动。但在该处工作而家住七分场东村的李克安说并无其事。事情是震后忙乱中几个教养人员趁机逃跑。有三个人正沿着水渠的大堤走着,后面驶来一辆小轿车,停在他们身后,车内只见司机一人。他们还以为司机发善心,带他们一程。忽然车门一开,从座位下站起几位公安人员,将他们生擒活捉。另有几位,成功地逃窜到天津。此辈到底做贼心虚,鬼头鬼脑,被人识破拿获。又传说有一个教养人员逃出时衣不蔽体,途中剥取了一位中学生的衣服穿上。又传说,于家岭一户居民舍不得自家的财物,在一堵岌岌可危的墙边挖掘捡拾东西时颓墙突然倾倒,把他们压死。 听说今晨一辆大轿车将部分农场医院的重伤员送到北京,我考虑,章素梅若能转院则能康复得更快。恰巧医疗队来西村巡诊,我与他们商量,决定先将她送到农场医院住下,等明天随下一辆救护车转送到北京市公安医院。 我要了一辆拖拉机,让她的父亲、妹妹打着伞,在牛毛细雨中前往医院。虽说转走一些病人,医院的病房大棚依旧人满为患,有些地方漏雨,地面也很污秽。我们与主管医生协商,在床位间挤出一点空间,抬来一副铺板,好歹把章素梅安置下来。她流着泪说,这几天亏了你们,我真舍不得你们啊。我安慰她说,很快会将你转到北京去,我们等着你痊愈归来。我带来一提兜的番茄和苹果,准备慰问廖鸿欣医师的,不想他今天已随车转往北京,我把这些转赠好友姚天明医师夫妇。 在医院办公室找到姚天明.。他正向院长抱怨说,他们是双职工,连日饥不及餐,连做饭的时间都没有,医院食堂又不愿意把饭卖给他们。院长说,地震后碾米厂停工,尚未恢复生产。目前医院食堂存粮不多,按每人每日8两粮食计算,存粮最多维持到20日。如果原来自己起伙的人要在食堂买饭,可将粮食交来。我认为,20天后情况如何还难逆料,现在作如此之长的打算未免杞人忧天。 章素梅转院后我感到工作担子轻了。回西村队部帐篷收拾起一些暂时用不着的器械。王淑云说头痛,想要几片止痛片,还给了我一个苹果。又说起她一位亲戚去年到海城出差,买了一旅行包的苹果放在旅店的床下,准备带回关内。不料赶上地震,旅店房屋坍塌。他藏身于床下,靠食苹果充饥,四天后获救。 连日来余震不断,据说已发生百余次,五级以上的达15次。 重病人既已转走,医务所的棚子搭得敷衍了事,眼看成为废料。我没有固定工作地点,晚上索性回家睡觉。今天电力恢复供应。到底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与电工为邻,电灯也最先亮了起来。既然水井可借助电力抽水,用作动力的拖拉机也开走了。 一个星期来第一次在电灯下读书和工作,第一次不怕受人打扰地回顾一下这些天的生活。想到多位自己十分熟悉的人瞬间命赴黄泉,人天永隔,不禁悲上心来,忽然领悟到我们经历一场大难,从某种意义上说反而应当庆幸。正因为我们躲过了死神,还获得丰富的体验,我们可以,而且应该细心观察周围发生的事,并把这些珍贵的资料保存下来。我在工作的空隙确已将一些所见、所闻、所历记在手边的本子乃至纸片上。现在我要整理这些零零星星的材料,补记这几天的经历和感受,从明天起更要坚持把发生在身边的事详细记录下来。 8月3日 星期二 晴 一周来第一次睡了个好觉。一来是睡在自己的“家”里,二来夜间天转晴,而且较为凉爽。半夜一时许,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又听见两只虎皮鹦鹉在笼中飞鸣。起身看看,等了一会亦无他异。 在赴西村的路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原来是小队长李雨坡。我下了自行车,两人边走边谈。他于7月下旬到辽宁营口探亲。唐山大地震时他惊醒后从住房的窗口跳出。营口只有轻微震感,并无什么损失。唐山的灾民也有疏散到辽宁各地的。他惦念这里的妻儿,于是从锦州上火车,经承德、北京、天津展转回来。北京火车站丝毫无损,天津东站的候车室禁止旅客入内,他在车站附近未见有倒塌的房屋。天津-塘沽间火车可以通行,但因铁路遭受损坏,火车行进的速度极慢,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火车往东行最远只到塘沽。剩下的一段路只好安步当车。公路上各种车辆穿梭般开过。走到茶淀车站,见票房、候车室还立在那儿,货物仓库则已塌了顶。路边有几个新坟,鼻官似乎闻到臭味,心知此间伤亡定然不轻。既而想,埋在这个地方的应是附近农村的死者。想着加快了脚步。离开车站,过了新生桥,虽见公路上的裂纹,远眺七分场东村的房屋还似从前的模样,可巧又遇见一位东村的熟人,知道具体的情况,尤其是妻儿均健在,便完全放下心来。 七分场西村的领导组织人员重搭一个棚子,兀未完工。我还是背上红十字包巡诊。在食堂附近闻到一股肉香。原来一匹骨折的马被宰杀。大锅里煮的就是它的肉。 刘风平自己搭了一个自用的小棚。我来此歇脚。棚外的地上摊放着杂乱的物品。他将宣传室内的物品搬进小棚,小棚漏雨,湿了东西。今日天晴,他想趁有太阳时把东西搬出来晒,并将用不着的送到未塌的小礼堂暂存。他不慎将一块玻璃摔碎,说这只能当废品卖了。我说这时候只怕废品站也成了废品。 农场人员的工资是从芦台(宁河县政府所在地)的人民银行提取的。地震后银行业务停顿,工资款自然无法提出。西村的会计到各家各户通知,每户可借五元现金先用着。因为本场供应站卖东西时仅记賬而不收现款,如果只在本场内消费问题不大。 乜熹来到西村来,会同西村的电工林山修理电线和电灯,因所需材料需近午方能运来,我们商量一同到汉沽看看。 汉沽大桥下立着一个用苇席做成的告示牌,上书:“险桥,禁止车辆通行”。这里所说的车辆其实仅指机动车和兽力车,自行车还是允许过桥的。桥下一个泉眼还在冒水。 汉沽街道上的碎砖烂瓦似乎被清除了大半,骑自行车可以畅通无阻。我们先到汉沽医院看看。病房大棚可以任意出入,里面不太拥挤,卫生情况也不甚好,听说重病人已被转到上级医院,但接受输液、输氧的病人也还不少。门诊看病仍是免费的。汉沽饭店只剩下残垣断壁,里面突出几张歪歪扭扭的蓝色的铁床和肮脏的枕头。新华书店好像一直无人过问。百货商店则已开张。我们骑车在市区几条大街转悠。看来人们的情绪似乎已经安定,到处一派生活气息,有排队取水的,生火做饭的,一家围坐吃饭的。有些地方粪尿狼籍,令人作呕。在汉沽体育馆边我们巧遇清河小学的教员程国安。他家住汉沽体育馆旁,这本是一排新建的平房。地震中他家仅受一点虚惊。她岳母的住家则毁于地震,现在两家搬到一处住。他说震后曾有直升飞机来空投过几次救济物资,各户都分到10天的救济粮(按每人每日一斤计算),还给吸烟者发了烟丝。又说中央慰问团昨天曾来汉沽慰问。 在刘风平的小棚里午睡醒来,听说北京市公安局一位副局长来清河农场慰问。又闻设有教养队的各分场均派人参加一个全场性的会议,会上宣布将逃跑抓回的教养人员逮捕。 邮政业务今天恢复。刘风平受命负责领取报纸和信件。几天未曾读报,连忙先翻阅一遍。饲养员田建峰订有一份《参考消息》,他不幸身故,这份报纸就放在队部供大家阅读了。 《天津日报》有一篇报道,表扬茶淀乡茶淀东村党支部书记张振友。因为他震后逃出,立即组织村民抢救,所以该村伤亡人数比周围各村都少。茶淀乡有两个大队,即茶淀东村和西村,共计4000来人,此次死亡200多人。原来农民遇震逃生后,一般都是首先救出自己的家人,其次救自家的猪只,再后挖掘自己的财物,最后再想到救自己的邻人。等到这时,往往错失良机,一些本来可以得到抢救的人已死于非命。从这里也可以看到小农意识的狭隘性。地震中,茶淀东村的房屋悉数倒塌。张振友逃出后,没有挖掘自家的牲口和财产,却振臂大呼,命令逃生的村民先别顾自家的财物,而应把埋在瓦砾中的人救出来。结果茶淀东村的死亡人数和比例在附近各村中是最低的。他的做法在农场的人看来是很正常的,农场各色人等,包括那些有过劣迹的和平日“觉悟不高”的,在逃出房屋,甚至赤条条地逃出后,没有人想到先回去抢救自己的东西,绝大多数人都首先投入抢救工作。可这样的做法在农村反而显得突出了。无怪乎张振友大受赞扬,听说天津电视台还采访了他,并在电视节目中介绍他的事迹。 范宝新在学生时代被打成右派,他曾在唐山担任教师,后又被劳动教养。他工间休息时来读报,读到有关唐山抗震救灾的消息,不由感慨系之,说幸亏自己离开了唐山,如果还留在那里,说不定已成冤鬼。虽然他为自己幸免于难而高兴,但他的遭遇中包含着多少辛酸呢。 大家讨论起如果你从废墟中逃出来,第一个应该救谁。自诩“觉悟高”的人回答当然先救贫下中农。但这样的意见马上被批驳,大家认为首先应把那些能帮助你救人的人救出,这样更多的人可以得救。 这两日腹泻病人大为增加。考虑到环境卫生情况不好,蚊蝇孳生。昨天我找到副中队长谭宝奎,强烈要求分场领导把环境卫生管好。现在,清洁工按时扫除厕所,负责喷洒杀虫剂的消毒员罗时济也一如既往,到食堂周边和厕所喷药不辍。 傍晚,见到一辆救护车急驰而过。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耐火器材厂一位副厂长原本患有高血压,地震时住房倒塌,财物也遭到一些损失,他和家人也有受伤的,可是伤势都不重。今天一位友人从外场来访,他情绪激动起来,脑溢血发作,不治身亡。遗体运回原住处准备安葬。闻正在赶制棺材云。 8月4日 星期三 雨-多云 半夜下起雨来,晨起已转晴。中午仍感炎热,但早晚已略有一些凉意。 分场场部通知,即日起恢复正常工作。理发馆在露天营业;菜园开始播种大白菜;供应站已将货物整理完毕,搬出许多商品放在棚内销售。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安排一小时的政治学习,主要内容是读报和念有关文件。七分场东村的副中队长晁孟君家住离此间甚远、位于清河农场西区的583分场。地震发生后,他请假回家看看,发现全家平安无事。可是他一去不返。分场曾给他打电话,催促他回来,他置之不理。迟至昨天他终于回到分场。今天的会上他自然大受批评,他也知趣地作了检查。一份清河农场管理处文件点名批评机械修理厂一位工人。震后他擅自到大仓库取用东西,保管人员前来阻止,他竟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讲什么规章制度?” 邮政工作恢复正常后,邮局送来大批积压数日的信件。传达室里人头攒动。在那里专门准备了一个大箱子用来存放送来的信。我收到两封信。母亲从上海寄来的信封里还装着弟弟、妹妹的信,日期均为7月29日。他们从电台的新闻广播中听到唐山大地震的消息,很为我们担心。前些日子,我们曾想请母亲到北方来住一阵子,看来此议只好延期再说了。同时接到好友徐亦孺从山西霍县的来信,希望听说的灾情只是谣言,并为我们祈祷上苍。 我正在给一位伤者换药,传来一阵喧哗声。原来是30多岁的妇女张海莲在哭泣和咒骂。她的丈夫被疏散到山西霍县,今天才有信来。地震中她有一部分财物被压在一堵破墙边的瓦砾里至今未挖出来(她说里面有一点现金),急得发作了癔病。她吵闹了近两个小时,邻居们不堪其扰,我给她开了一点镇静药服下,她才安静下来。 河沟里飘着一只白猫的尸体,人们认出那是张凝香家的猫。这只猫全身白色,很是讨人喜爱。前几天主人无端迁怒于它,把它逐出家门。不知什么人如此残忍,把可怜的猫扔到水里淹死了。 傍晚,我回到东村。几位医师把医务所几间房子整理得干干净净。邵克勤说昨天因脑溢血病逝的耐火器材厂副厂长已经掩埋。他家打制过许多家具,家人曾想效仿白丽珍将一个衣柜当作棺材,但因家具都破损得太厉害,不能胜任而作罢。正在忙碌时一位干事进来问有没有清凉饮料,真令人啼笑皆非。 夜间打开收音机。北京台和天津台的外语教学节目仍在继续。我原来一直跟这两套节目学习法语和日语,但学习已中断数日。连忙找出课本来,以便跟上进度。 8月5日 星期四 晴 又收到好几封来自亲友探问情况的信。这些信内容多数相似,除了探问我们的近况,也都表示如果我们在此呆不下去就逃难到他们那里。 堂弟平澜在成都工作。他说最近一直传说四川将有地震。他是出差返程时在火车听到唐山地震的消息,返蓉后四川地震在即的传说甚嚣尘上。许多居民变得神经过敏,总觉得床铺在轻微晃动,乃至一夜三惊,光巴着脊梁就从屋跑出三次。 我内兄殿佐原在鞍山钢铁厂,为支援三线调贵州水城钢铁厂。现回鞍山探亲。他从那里来信说,7月28日凌晨鞍山市感到轻微的震动。次日才知道震中在唐山。连忙赶到邮局,想打个长途电话。邮局里早已排起一个长蛇阵。邮局工作人员告诉大家,电话已经不通。于是他发了一份电报,建议我们带孩子到东北去暂避。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收到这份电报。即使收到,也不可能到东北去的。 一下要回这么多信,真是忙不过来。只好先各写一封短信,报个平安,并应允闲下来详细介绍情况。 医疗队最后一次到各分场巡诊,因为他们此行的任务基本完成,他们不久撤回。右腿胫骨和腓骨骨折的七分场饲养员韩凤池在医院经复位和外固定,已送回分场疗养数日。也许是环境条件恶劣,他的伤口出现感染。我决定把他再次转到农场医院。 七分场西村教养队因陋就简重新围起一个院子。进得院门,左侧有一个极小的棚子,那是新建的教养队必不可少的禁闭室。院内有两个极大的棚子,用作集体宿舍。另有一个小棚子,是为队部办公室。食堂既已坍塌,如今便在露天作业。据说,修建这个小院用了扒钉400个,铁钉200斤,和铅丝200斤。教养人员在这个简陋而簇新的院子里整理内部事务。他们见我进来,总要在身上找出一些头痛脑热的小病,在这个时间也少不了谈起地震中的新闻。一个说,他被震动晃醒,一翻身跳起,向门口奔去,一根檩条向门边掉下,得亏他身手矫健,立马后退一步,檩条擦着他身体落地。一人说,屋塌时一根房梁差点掉在他头上,被他用胳膊挡住推开。另有一个说得更是神乎其神:他在瓦砾堆中爬行,胳膊无意中伸进一个又宽又深的地面裂缝中,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将胳膊缩回,裂缝立即合上。这已纯属无稽之谈了。 据汉沽地震办公室统计,到目前为止已发生大小余震300多次,其中5级以上的余震十几次。估计以后不大可能出现六级以上的余震。但天津发生地震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8月6日 星期五 晴 7月28日以来,每天可以感到两三次余震。余震总数达500多次。整个清河农场死亡365人(平均每天一人,包括犯人18人),受伤600多人,其中重伤370多人。房屋倒塌2899间,所有高烟囱全部损坏,水塔垮塌26座。 瓦工组为西村医务所搭建一个棚子,面积约14平方米。以木为柱,四壁用苇箔围成。顶上覆盖的是油毡。从今天起,医务所有自己的工作场所。露天放了几天的尚能使用的家具也洗擦干净,搬了进去。 宣传员刘风平是地震后最忙碌的人之一。每天都要书写和张贴许多标语口号。内容不外乎“抗震救灾,人定胜天”,“自力更生,重建家园”,“欢迎医疗队”,“不要走近危险房屋”等,书体有仿宋体、行书、隶书,直至美术字。我告诉他,哪一位美术家能像你,天天开个人作品展览。他桌上摆着刚刚写完的一副对联:“地动山摇,锻炼革命意志”,“齐心协力,彰显英雄本色”和一条横批“自力更生,抗震救灾,重建农场”。他说,这些是为新建的牌坊而写的。望出去,几个人正在挖坑,埋桩子,搭建一个牌坊。 从今天起食堂开始停止记賬,重新收取饭票和粮票。徐洲仍拄着一根铁锹把到食堂去帮助结賬。地震以后,食堂保存了一大叠白条,写白条、收白条的不止一个人,所用的纸张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书写格式也是五花八门,有的连日期都没记,可以说是一笔糊涂賬。 我到菜园巡诊。地震后,虽然生产秩序未恢复正常,但也曾组织人员收摘蔬菜。那天,我在附近农村的菜园看到,未成熟的番茄都被人摘走,路边的果园里,果树上青色的苹果也所剩不多。这种景象给人的印象是:这些农民想赶在世界末日前饱吃一顿,也不管这些果蔬成熟与否。而地震以后,农场各色人等对果园、菜园却真是秋毫无犯。其间的对比还是很明显的。 午饭后,听到高音喇叭正在广播:清河农场管理处明令禁止粮食外流。 下午,七分场在东村召开抗震动救灾誓师大会。会上表扬了自己脱险后及时组织抢救的西村教导员庞长河等。又点名批评了几个私自拿走公家财物用来为自家搭棚的人。领导们在上面发言,人们也不失时机在下面交流听到的小道消息。传说五科机械厂的某君,有近亲住在唐山市里,地震后生死不明,他骑自行车亲赴唐山探问。在瓦砾堆中努力辨认方向时忽遇一位遍体血污的警察,手中还拿着一把手枪,怒冲冲地问他何来,并命令他帮助抢救,原来此时的唐山是只许进不许出。他不敢不从,结结实实参加了两天的枪险救灾,这段时间内食宿一律由公家提供。两天后,他才获准离开,到了也没有打听到亲戚的确信。救灾期间市内空气异常污浊。曾空投过防毒面具。又说唐山市内戴两块以上的手表的人都会受到怀疑。 夜间,七分场东村清河小学分校的操场上播放科学教育普及片《地震》。这是海城地震后拍摄的,场面虽是旧的,基本知识依然实用。观看的人不少,但也有的人说真正的地震我都见过了,还看什么老片子,并振振有词地说他们早发觉地震的先兆了,于是宁可打牌也不看电影,电影播放过程中也有人陆续离开。 躺在床上,忽然听到久违了的火车汽笛声。这表明,铁路经过抢修恢复通车了。 8月7日 星期六 阴—雨 上午,送几位伤者到清河农场医院去作进一步检查。两位骨折患者在分场上了夹板,我想给他们补拍X线片。 在拖拉机上,一位伤员谈起,他的朋友从西区一个分场来,说该处医务室的医生缝合几位伤者的伤口前未仔细清洗,结果伤口化脓。后来这几位伤口化脓者被送往农场医院检查。由医疗队的医师接诊,他们见此情况大为不满。恰巧陪送伤员去医院的是一位知识分子,被误以是经治医师而代人受过。王书文医师那天告诉我,医疗队的医生曾委婉地说过,某位分场的医务人员人工呼吸做得不规范。 到了医院门诊部,我向熟悉的外科医师介绍伤员的病情时,一位穿白大衣的女医师走到我身边。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她问。 她问得突兀,我有点惊讶地望望她,我肯定见过她。 “你姓郑吧?” “是啊。”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她的形象。 “我姓蓝,也是北医毕业的。”她启发我。 真没想到,蓝颖,我同届不同系的校友在北京公安医院工作,这次还随医疗队来支援我们。 我问:“杨绍曾你还记得吗?” “当然,我们是一班的。他现在在哪儿?” “他原来就在这医院的口腔科。目前在一分场医务所。” “他好吗?” “听说还好。地震中他那里损失不大,现在他也是忙得不亦乐乎。我要想办法通知他你们来了。” “替我问候他吧。这些天你们一定很辛苦。” “还是你们最辛苦。你们住在哪儿呢?” 她指指后面的两个窝棚。 从她口中我知道与我有一面之缘的公安医院口腔科主任童医师也在医疗队。她目前下分场巡诊去了。 回到七分场,供应站正在卖苹果。我买了20斤,装满一个大塑料袋。只见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医务所门前。从车上下来的人中有清河农场医院副院长朱家富和团河监狱医院的院长齐医生。我赶紧托他们把这些苹果捎给蓝颖和童医师。 8月8日 星期日 雨-晴 从昨天中午起,风雨就不曾止息过。夜间躺在床上,听到外面雨横风狂,好不恼人。大多数防震棚都搭得草率,抵挡不了风雨。猎猎的罡风,几乎将棚顶上的塑料布揭去。从棚顶漏下的雨水濡湿了被褥。又听见蚊子在蚊帐外聚成了团,觉得它们似乎在伺机将长吻从蚊帐的孔中伸进来吸血。三点半左右,感到一次余震。 好容易熬到晨光熹微,天已放晴。真是一雨成秋,觉得已有凉意。人们都忙于洗衣、晒被。 这是地震后第一次“歇礼拜”。可是大家都无法好好休息,因为多数棚子也被风雨摧残得不堪使用,不得不重建或大修。几位亲戚、朋友都来相帮,把我家的棚子拆除重建,重点是改造和加强棚顶。这次重建将一些焦渣垫在地上,苇席围成的墙上抹了白灰。到中午才大功告成。坦率地说,半天工夫建成一间“房屋”,这种速度不能算慢。 新闻广播云,京山线已通车。不过消息灵通人士说,通车的其实只是货车,客运还未恢复。本想坐火车到唐山一行,闻言未免失望。 锅炉房早已供应开水。我提着水壶上锅炉房去。经过东村医务所,听见王书文医师喊我。原来他们三位在拼东喝啤酒。我也叨光了一杯。 知道寄往唐山地区的邮件已通。惦念着住在唐山地区乐亭县老家的老同事马岩亭,给他发了一封信。 虽然是休息日,我还得看看西村几个病人的情况。我在去西村的路上见到几片黄叶。一叶知秋,不知不觉中,夏天已悄悄离开我们。 入夜,又传来汉沽地震办公室的消息:今晚宝坻到通县一带将有强烈地震。虽然他们的信息一次也没准过,不过肯定有许多人会彻夜难眠。 8月9日 星期一 晴 昨天刚给已回乐亭老家的老同事马岩亭发一信,今天就收到他的来信,我们给对方的信交错了。他们在老家安然无恙,还挂念我们这里的情况。我曾对妻子说,我发现了生活中的三大定律。第一定律是:如果你给某人发了一封信,对方却久不回信。你千万不能着急。如果你等得不耐烦,决定再发一封信去问个究竟,那么你的第二封信刚投进邮筒,你就会立即收到对方的信。如果你不急于发信,他的信也绝不会到。这个定律屡试不爽,这次也是如此。 西村的临时医务所盖得仓促,实在简陋。用来围成四壁的旧木板上尽是裂缝,裂缝大到连麻雀都钻得进来,蚊蝇更是畅通无阻。棚顶的苇席铺得不严密,盖上无色透明的塑料布,庶几不致漏雨;但有多处透光,这样也好,棚内倒也豁亮。 徐洲花了几天时间终于算清食堂的賬。我也交了一元九角五分钱和九两粮票。 因为碾米厂的粮仓损坏,加工机械又未完全修好,碾米厂原料仓库中的稻米和小麦不可能得到及时的加工。清河农场管理处规定,从九月起,供应的粮食中玉米将占到10%,而且供应的这部分玉米必须购买。原来清河农场盛产稻米,而且其品种极佳。因此,场内大部分人员,无论来自南方、北方,都爱吃大米。此处玉米种得很少。如今,人们不得不改变一下生活习惯了。 据说,开滦煤矿开始出煤。 8月10日 星期二 多云 我请了几个人帮忙,给西村临时医务所的泥地铺了一层砖。在门外又用碎砖铺了一条小路,这样即使下雨,病人前来就医也好走多了。我从队部借来两块铺板、两床被褥,和一顶蚊帐。原来的卧具已经湿透,需要洗涤、晾晒。电工来给我们拉上地震后全西村第一条“室内”电灯线。 我参与清理废墟。从原医务所的遗址上捡出几件还堪利用的东西——耳镜、镊子、小水壶、脸盆等。也常有人给我们送来一个玻璃火罐、流空了的墨水瓶等物。 经过捡回、整理的砖头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堆。刘风平用一张粉红色的纸,写上“不许动砖”,粘在砖堆上。 地震发生后,我们家附近的房屋完好无恙,两个女儿就一直留在家中——窝棚中,地震造成什么破坏,她们一无所知。今天我把四岁的女儿粤吟带出来,让她亲眼看到满目疮痍的惨状和还在冒水、冒沙的泉眼,看到人们在瓦砾堆上满头大汗地工作的场景。我想这些感性认识会在她幼小的心灵中留下印象的。 虽然时常听到火车汽笛声,但客车未通。可是今天见到几位疏散到山西的“就业人员”回来了。七年前,北京市公安局将劳改处在北京郊区和位于天津地域的飞地——茶淀的带家眷的“就业人员”疏散到山西省霍县、永济、曲沃等地的劳改单位,并允诺三四个月后他们的家属也迁往山西,不料家属始终未能成行,却一直留在原地。这些妇女中,许多年纪尚轻,几年居处无郎的日子也实在难熬,不免惹出些绯闻来。唐山地震的消息很快传到山西,得不到家中的确信,一时间人心浮动。人们纷纷请假获准,山西省劳改局也派人到灾区对应单位慰问。按铁路上的规定,任何人购买进京火车票均需持介绍信。他们手持本单位的介绍信到车站买票,仍被拒绝,云必需要山西省革命委员会的证明信。这样的介绍信哪里开去?无奈他们决定先买到琉璃河的车票,在途中要求补票。车厢里十分拥挤,途中还上了许多没买票的旅客。列车员查票时,这些人说家在灾区,家人生死未卜,自己身边实在没钱。对这等人,铁路当局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了。火车最远只能乘到北塘,以后的路怎么走,这就全看各人的本事了。好在目前公路上来往的汽车甚多,在这个艰难时世,好心人也着实不少。离目的地越近,看到的灾情越重,他们的心情也越加沉重。 刚从山西回来的程鸿被人搀扶着到医务所来。他听到地震的信息即急火攻心,又音信全无,原有的高血压病加重,他勉强支撑着与伙伴一道赶回来,指望一家团聚,不意竟家破人亡。他的妻子林红艳和女儿程宁宁在地震中双双遇难,劫后余生的一儿一女寄住在别人的棚里。空泛的安慰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但也许能让人感到人们之间毕竟还有温情吧。我给他用了些药,嘱他的同伴好生照顾他。 张海莲的丈夫姜宝兴就是一个幸运儿了。他在北塘搭上一个好心人的车坐到茶淀车站,然后步行走了八九里路,一路上心中七上八下。行近茶淀农场西村,遇到护秋值班的老卢。老卢说,他老婆孩子都好得很,他犹半信半疑,加紧脚步,到了住区,只见断井残垣,惊得叫声:“完了!完了!”几乎瘫在地上。正在这时,他儿子瞥见他,叫着“爸爸”向他奔来。他不觉泪如泉涌,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动身前,山西劳改局一位科长给他们讲话,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将还留在清河农场的家属全部接去。 今晚,电工乜熹来成功地将电力通到整个家属区。各家各户口的窝棚霎时亮了起来。我们也在地震后第一次收看到天津电视台的节目。节目内容极为简单,只有新闻和记录片,而且到八点半就告结束。现在买电视机要单位的介绍信,我家的电视机就是开了介绍信到天津花360元买来的,在整个七分场是第一台,是为了让女儿开阔视野而买的。每天晚上,总有一些邻居来我家同看。幸亏我们有两个房间,我不想看电视时可以到不摆放电机的另一个房间去读书、工作。 8月11日 星期三 多云 一夜睡得很好。传说中的地震到了没有发生。 一大早,茶淀农场五位职工拿着分场的证明信,骑自行车前往唐山市区探望音信全无的亲属。这几天,唐山市的工作也渐渐正规化。外地来人进入市区还要查看证件。听说死伤人数达45万以上,尚有两个区未发掘完,估计死伤人数还可能上升。唐山市人民医院一位药师于地震时被压在医院的塌房下。幸好他能够得到药房内存放的葡萄糖液。就依赖这些葡萄糖液支撑了九天,直到被人救出。 可怜的老妇人胡玉芳至今不知道儿子的死讯,仍以为他因伤重被转到北京治疗,一心一意等他伤愈回来。儿媳梁宝珍于地震前10天刚回保定原籍探亲,听说唐山地震便赶到北京找到在那里工作的小姑子,两人到公安局五处打探消息,从死亡人员登记表上看到管村山的名字,梁宝珍当时晕倒在地。今天姑嫂二人回到家来,相约继续瞒着老母亲一人。梁宝珍忍泪出来,到邻居大婶处小坐,一进棚再也控制不住感情,伏在大婶肩上大哭说,还不如那会儿两人一起死了的好。闻者莫不凄然。 这两天,西村到医务所看病的人数增加。虽多为小恙,也有人发热甚高,而且还有新生儿患者。我决定夜间宿在医务所的棚子里,无事时可在灯下读书。这条件在目前算是不错的。 8月12日 星期四 多云 刘风平告诉我,他看到一份材料,汉沽地震办公室统计,到8月9日为止,大于5级的余震计97次,大于4级的477次,大于6级的12次,大于7级的一次。总破坏力等于1945年美国扔在广岛的原子弹威力的110倍。震中范围在北东-南西方向为180公里,南东-北西方向为90公里。 我的校友郑承轩医师在耐火器官材厂医务所。今日到清河农场医院办事。归途中来访。他告诉我们一件奇闻。耐火器官材厂某副厂长的族叔在郑州工作,虽然辈分较高,其实两人年龄相近,从前见过几面,谈得也很投机。这次族叔与一位同事结伴到东北出差,7月27日途经茶淀车站,下车探望这位数年未曾谋面的亲戚,计划勾留一日便复登程。副厂长对两位远客招待得十分周到,在招待所给他们两人安排了一个房间,所用被褥全是新洗换的。可惜招待所全是预制板搭建,经不起晃荡。入住当晚,预制板的房顶被摇散坠落,两人死于非命。副厂长又伤心又内疚,用两床新被裹住两具尸身掩埋了。地震后通讯中断,他好容易将信息传到郑州。族叔的单位得悉这个噩耗,派人前来取走遗物。谁知几天以后,死难同事的儿子突然出现在厂办公室,说母亲告诉他,父亲出差前母亲在其贴身小裤上缝了一个兜子,放进三百块钱,准备到东北买东西的。作为重工业基地,东北的物资供应要比中原地区强得多。此事原来只有夫妻两人知道。领回的遗物中不见这笔钱,估计它依然埋在坟里,来人请求刨坟寻找。这件事听来蹊跷,大家不敢立时作出决定,只说此事必须由郑州单位出面方好定夺。又过几天,该单位两位工作人员拿着介绍信偕同那年轻人再次到来。于是,昨天就上演了一出现代版的《大劈棺》。当地的居民对这怪事早有耳闻,起坟的消息迅速不胫而走。一时观者如堵。为完成这特殊的任务,准备下许多口罩、手套和三瓶白酒,还向郑承轩医师要了一瓶来苏尔。挖坟时人们把他叫上,他得以亲见其全过程。尸体掩埋得很浅,挖出时用来裹尸的的棉被已经烂了一部分。大家没敢将被子全部打开,只是把它从尸体的脚端开始慢慢掀开,直到腰部。由于天热,尸体已经发黑、肿胀,皮肉轻触即碎,恶臭难闻,大家小心翼翼检查那条小裤,果然见一个小布袋,取下别针,打开袋子,掏出一螺纸币。三百元钱一分不少,但已经潮湿了,有的还粘在一起。 ──《观察》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 |
| 地震目击记-1
郑伯承 |
| 1976日7月28日 星期三 雨
连日来天气十分炎热,夜间入睡也较迟。 那时我妻子被调到清河农场医院下属的一个分场——七分场的医务所。我本来在医院总部工作,考虑到妻子带着两个女儿(一个4岁,一个还不到1岁),十分辛苦,经一再要求,我被派到七分场。该分场又分两个部分——东村和西村。我妻子王佳秀与医务所负责人杨霆中医师,以及王书文医师、邵克勤医师在东村,而我则负责西村医务所的工作。东村有一个教养大院,院内有自己的医务所,由周国光医师负责。此外,分场专门派了一个人往食堂、公共厕所、供应站等公共场所喷洒杀虫剂,这个人也由医务所代管。 我们这个住区的房屋都是平房。五间连成一排。东头和西头的两间大一些,约有十平方米;而中间的三间较小,仅七平方米左右,前面各让出约两平方米多,连成一条室外的走廊。因为居住面积太小,人们无不抱怨设计师实在不高明。 我们住的是这排房子的西面三间。最西面的一个大间与一个小间相通,这两间就是我们的住房。两间的门都通向户外的走廊,平日我们常从小间出入,于是这个小间便成了外间。剩下一个小间(即位于整排房屋正中的一间)用作厨房。 7月27日晚上,我一个人睡在外间小屋里。凌晨,我在睡梦中被床板的剧烈震动所惊醒。醒来发现自己光着脚站在地上。也不知是被颠下来的还是自己跳下地的。地面依然晃动得厉害,立脚不稳,我只好蹲下身来。我意识到是发生了地震。但我们经历过邢台地震和海城地震,对地震并非一无所知,所以此时也不十分紧张,只是感到这次震动要强烈得多。我的岳母、妻子、两个女儿住在相连的里间,这时我没听到里屋有动静,便大声喊叫她们:“地震了!地震了!”一面就如所有近视眼的人一样,习惯地伸手去床边书桌上摸我的眼镜,却怎么也摸不着。昨夜我看了一会书,睡前就将眼镜随手放在桌上,没装进眼镜盒,现在却找不到了。桌上的台灯也似乎不在原处。邢台地震、海城地震时我们这个地方都有震感,但震动均很轻微。而这次震动,持续的时间却比以前哪一次都久。我觉得似乎足有二、三分钟,不过后来有人说其实没那么久,大约只有一分多钟。我觉得地面是南北方向震动的,后来听人说是首先上下颠动,随后才出现水平的运动。但也许大地上下颠动时我还在睡梦中,一点没感觉到。 我从窗口往外望去,满天一片红光。我无所作为,能做的只是默默地体会这大自然的浪船游戏。不一会震动终于停止,我才得以站直。伸手拉一下灯绳,电灯不亮。我摸着黑,向里间走去。原来岳母、妻子和孩子们已躲到床边的桌下。这时她们才钻出来,穿好衣服。抱着孩子一同来到外间。佳秀发现放在书桌上的电视机已经翻倒,我的眼镜正好呆在电视机与书桌之间的空隙中,丝毫没有损坏,这真是万幸。以后我睡前一定要把眼镜放到眼镜盒子里,以保安全。我戴上手表,发磷光的表针指着3点40分。 我们走到小院里。从昨夜11时起下着小雨。妻和我把竹制的儿童车推到廊下,搬出一把椅子,把两个女儿都安置在车里,让岳母坐在椅子上。又找出雨衣和雨伞。 居民区一片漆黑,安静极了。东邻的电工乜熹来也走到院中。他的妻子和孩子回了玉田县乡下的岳家,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我们打了招呼,心想,即使这次动静大些,也许也不过是虚惊一场。 我们听到从东方远远传来沉闷的隆隆声。因为铁路离我们这里才五里路左右,开始我想会不会是是火车声,但马上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乜熹来说:“别是海啸吧!听说海啸推进的速度每小时有50公里呢。如果真是那样可就没跑了。”说也奇怪,我们这样讨论着,但心情倒并不十分恐惧。不过我还是进屋把箱子里的两个橡皮制的游泳圈翻出来,把洗衣服用的大白铁盆也拿了出来。人声渐渐多起来。左邻右舍都走到外面,议论纷纷。有些人被震醒后极为慌张,匆匆出门时又被倾倒的水盆、热水瓶等绊倒,出得门来又几乎被从墙钉上掉落的物件砸伤;而另一些人却异常镇静,直到震止才不慌不忙地离开屋子。 东方的天空变成深红色,不一会儿全变成黑色。有人说,莫不是位于汉沽的天津化工厂的电石炉爆炸了。 我看家人都安顿妥当,觉得应当到整个居民区看看,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我在居民区走了一圈。电源早已断了,人们都呆在户外。先去不远处我内弟的家和我姨妹的家,他们都安然无恙。其他居民并无伤亡。房屋也没有倒塌的,只是屋顶砖砌的烟囱多数塌了架,放在桌子上的热水瓶、油瓶多有倾倒者,许多人家将木板钉在墙上当架子用,上面放着的东西有许多跌落地面。我想,这次地震造成的损害也许不过如此,于是就回家了。 借着微弱的光线,检查一下损失情况。发现台灯已经滚落在地,丝毫无损。一个空的热水瓶已从窗台跌下,却没有碎。原来放在它旁边的一瓶香油则流个精光。而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损失了。 岳母提醒我们说,应当把吃的东西拿出来。于是我们把两袋粮食和装糕点的竹篮取出,放到院子里,用塑料布盖上。我岳父母原来住在山西,我们有了小女儿后,岳母到这里来帮助我们照顾孩子,留下岳父和我四姨妹在曲沃县。三姨妹和内弟原在清河农场其他分场工作,后来都调到一处,好相互有个照应。 在户外还真觉得有些冷了,大家都找出外衣穿上。我披上一件蓝色的棉大衣也不觉得热。 邻居们也把要用的东西搬到屋外,认为没有什么大事。也就轻松地议论起来。 忽然听说离居民区三四百米的教养大院的房屋倒了大片。我不由一惊,对妻子说我得去看看,随即快步向那里走去。 教养队大院的大铁门平时经常紧闭,这时却敞开着。我以跑步的速度进去。大院又分为前后两院,中间隔以另一扇铁门,如今这扇门也大开着。后院有一个极大的广场,四面围着一圈平房。这时迎面和右面的平房全部化成一片瓦砾。院子里没有灯光,人影闪来闪去。我大声喊道:“有人受伤吗?”只听到一片声地喊:“大夫,到这里来!”我向喊声跑去,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身上盖着棉被或棉大衣。我掀开覆盖物,迅速进行检查。只要不见明显外伤,且伤者能测到呼吸、脉搏,即使考虑有骨折,也不急于处理。有几个人闭着眼睛,对我的问题也不回答,但呼吸、脉搏正常,我也置之不顾。听到七分场医务所负责人杨霆中医师唤我,知道各位医师都已闻讯赶来了。他说前院有几个伤情重的,我们先去看看。我当即索取一个手电筒跑过去。人们指示我重伤者的位置。我们一来,围成一堆的人们就给我们让出一条路来。炕席上僵卧着两个人体。我蹲下来,掀开盖在一个人身上的被子,用手电光照他的瞳孔,瞳孔已经散大,对光没有反应。我伏在他胸前听诊,也听不到心跳,右侧的肋骨也折断了几根。另一个人同样已死于非命。我手里什么诊疗用具和药品都没有,便跑到教养院的医务室去,好几个人自发地跟着我。医务室所在的几间屋子居然屹立未倒。门上挂着锁,钥匙应在周国光医师手里,但此刻到哪里去找他呢?我心生一计,招呼几个人过来,一起用肩膀撞门。门结实得很,撞也撞不开。有人灵机一动,捡来一块碎砖用力砸开了门铞。当时谁也没想到如此莽撞的举动会不会把已经摇摇欲坠的房子撞塌。门框没有变形,门很容易就推开了。借着手电光仔细寻找,没有找到我所要的药物。我找出听诊器和一些敷料,装在急诊包里,并请刚刚赶到的周医生到外面医务所取来一些必要的药品和清洁的注射器。我穿着棉大衣,觉得热了,便将大衣交给周医师带到外面去。他说准备取些肾上腺素来给已无心跳的人注射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嘛。 后院东侧一个用来停放小推车的大棚子,棚内地面也杂乱地躺满了人。王书文医师正在里面忙着。我朝棚外望去,四个人从废墟中抬出一个人来,四肢和颈部无力地下垂着。我招呼人们在地上铺一件棉大衣,好把抬进来的人放在上面。我跪下检查,听到周围有人说了一声:“做人工呼吸!”可这个人已经死了,左侧的肋骨还断了几根。一个教养人员当即伏身上去进行口对口人工呼吸,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这种急救知识,我也顾不上问。 我走到棚外。这时天色微明,大院的情况也渐渐搞清了。原来教养一队共有160多人,住在后院,他们的宿舍已无一间完房。夜间没住在屋内的,包括值班的、放水的,计10多人,其余的人在地震中全部陷身瓦砾堆中。30多人首先成功脱身,旋即动手扒开瓦砾救人。初步统计,地震中死亡30人,伤数十人。二队80多人,主要住在前院。他们的的房舍没有完全倒塌,陷在屋内的有20多人,经过挖掘,发现死亡4人。现在院子里的人除了教养院的教养人员和管理人员外,还包括闻讯从院外赶来的人。他们来时挖掘工作其实已进行大半。 事后也住在居民区的杨霆中医师说,他听说这里的房屋坍塌后立即赶来,刚进来时也同大家一起扒废墟。但他马上认识到这不是他的职责,救伤才是他的本分,于是开始着手检查伤员。 挖掘废墟的工作即将完成,伤者的情况也经过初步的甄别。我们指挥教养人员将棚子里躺得乱七八糟伤员按伤情整齐地安顿好。 东村教养队的工作有头绪了。我们这才想起来,西村的情况如何呢?刚才忙碌中竟忘了问那边的情况。那儿有些房屋已经陈旧,会不会……。可是电话已经打不通。恐怕只好亲自走一趟了。西村离这里约四里路。虽然雨已停住,道路情况如何还不清楚。 这时,家住东村而工作在西村的小队长吴昌永从西村回来。分场派他骑自行车前往该处了解情况。他女儿是中学生,昨夜住在学校里,没有回家。他惦念女儿,先赶到离此十余里路的中学,见女儿无恙,又把她接回家中,才到西村检查。这前后耽误了一个半小时。他到西村,发现情况严重,连忙回来汇报,分场毕场长决定派一辆三轮摩托载着政治干事王士成到西村去。我们商议,王书文医师和我两位医务人员随车同行。因为我把西村医务所的钥匙放在东村的家中,想跑步回家去取。杨医师说用不着了,必要时可以如法炮制,砸开门锁甚至撞破门窗,他的判断很对,因为后来知道,钥匙是完全用不着的,连撞门都不可能了。 三轮摩托拐上去西村的道路。只见一位妇女蹬着自行车飞快地往西村骑去。原来是东村的职工王贵玲,她的父母王志华、王期芬住在西村,她女儿放暑假后到姥爷、姥姥家住,谅来她是不放心父母和女儿,前去探问消息的。我们的三轮摩托在她身边停下,让她上车,把自行车也提了上来。一路上她显得焦急万状。路面可以见到多处不规则的裂缝,宽约二三厘米,长度可达二三米。 三轮摩托车经过一个马厩,几匹马在碎砖烂瓦堆中引颈嘶鸣,有几匹马已经倒毙。砖瓦堆上有人在挖着什么。还看见几头猪在路上乱走,想必猪圈也已经关不住它们了。 我们的车经过位于第八用支(注)的场院,入口处新盖的土坯房墙面已经开裂,电话线断了,耷拉下来。高压线却依然耸立。 我们的心情越来越紧张,感到一种不祥之兆。谁也没有出声,只是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生怕遗漏什么迹象。 经过九用、十用,只见那里的水泵房安如磐石。 车子进入西村。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悲惨的景象。离公路最近的一排平房倒塌了大半,还有几间虽已残损,但仍凸出在废墟之上。许多人在废墟前或站或立,路边停着一辆先期从东村开过来的拖拉机。人们好像是被定住了,四下里安静极了,笼罩着一种悲哀的气氛,我们的心也像绷得紧紧的弦。车子一停。我们一齐跳了下去。人们一定看清了来者,突然从发呆的状态中醒过来,响起一片喊声:“大夫,上这儿来!”王书文医师与我好像是约好的一样分向两个方向跑去。我看见路边躺着一个汉子。我蹲下来检查,他的右小腿骨折了。我不及细查,只说了一句话:“等一会给你处理。你这还算是轻伤呢。”旁边有人说:“重伤的在后排。”说也奇怪,后面的五六排房子竟没有一间完整的。我认识的拖拉机手胡瑞麟坐在他从前的家门的地上。他的母亲沈丽新,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身上裹着棉被,双眼紧紧闭合,靠在他的身上。我在母子俩身边蹲下,摸了一下沈丽新的额头,皮肤是冰冷的。我锨开棉被,她的上身赤裸着,也没有一点热气,上面有多处青斑。显然生命已离开她的躯体。胡瑞麟的父亲几年前故去,今天他又失去母亲。为了安慰这个悲伤的儿子,我虽然知道于事无补,还是打开出诊包,往她的心脏内注射了一针肾上腺素。等在我身后的人招呼我,把我引到一个篱笆前。另一位拖拉机驾驶员管村山围着棉被倚在那里。一看他脸上的颜色,就知道已没有救治的希望了。我单膝跪在地上给他检查,不由悲上心来。今天我还是第一次感到悲伤。教养队的死者与我素不相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对他们的死也没有太多的怜惜;沈丽新除了到医务所量血压,要降压药,与我也没打过什么交道。可是管村山与我相熟,经常见面,他对人和气,青春正富,而且他妻子梁宝珍一个星期前刚刚回河北保定原籍探亲,此刻谅来还不知道这场悲剧。管村山的母亲胡玉芳已被好心的邻居领去别处休息,还没往坏处想。全居民区的人又互相告诫,暂勿向她透露真相。 马上有人把我领到前面的家属小院。小院东侧那排房屋全部坍塌。地上躺着或坐着几个人,我连忙蹲下进行检查。我认出王志华、王期芬夫妇以及他们的小外孙女, 林红艳和程宁宁母女,他们都直僵僵地一动不动。年轻的姑娘章素梅躺在她母亲怀中呻吟。刚才与我们同乘拖拉机从东村来的王贵玲跪在家人的尸体旁哭叫道:“一家人都完了!一家人都完了!”她一见我就拉住我的衣服:“快看!我小闺女还有气呢。救救她!”其实这不过是做母亲的错觉而已,这6岁的女孩早就断了气了。可是我还是给她心内注射了一支肾上腺素。 这时王医师也从别处转过来,我们两人会合了。我们检查了章素梅的伤情。这个22岁的姑娘面色煞白,不住地喊痛。她的右侧踝关节从外侧撕脱,骨头都露了出来,整个脚呈内翻状,挂在那里,伤口的流血已经止住。我们要来一盆清水,把伤口洗干净,用带来的绷带包扎上,准备等一会再进一步处理。她母亲问:“要不要打一针止痛针?”可是当时我们已经没有镇痛药了。 西村的几位队长与我们会合,交流了一下情况。西村也有一个规模小得多的教养队。万幸的是,教养队的院子经住了大震的考验,人员也没有伤亡。这点与东村恰好相反。此时,教养人员在管理干部组织下参与救灾。 这时是清晨五点来钟,天蒙蒙亮。西村的负责人——中队长骆宝斋气咻咻地出现了,他刚才一定在什么地方忙碌。他招呼一辆拖拉机过来,让人们将死者和伤重者搬上拖拉机,送往清河农场医院。于是湿漉漉的拖拉机拖斗上躺满了死去的和还活着的人。我准备跟车前往,也爬上拖拉机,见80多岁的老光棍曹光辉满面血污,挨着两具尸体躺着,胡瑞麟搂着他已死去的母亲。章素梅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林红艳的邻居翟翠珍将她的遗体抱上车,一再要求我们救她一救,王书文医师在车下递给我一个吸了肾上腺素的针管,我也聊为注射了一针。我锨开她旁边的一条棉被,程宁宁,这个可怜的小姑娘俯卧在那里,背上有许多淤斑。王贵玲抱着女儿的尸体上了车,缠着我要给她做人工呼吸。骆宝斋却喊我说,你还是别走了,留下来处理伤病员吧。 我刚下车,拖拉机就开走了。王书文和我两个分头巡行整个西村地区,不想遗漏一个角落。这时天已大亮了。 西村共倒塌住房7排,马号和牛圈小屋数间。余下的房屋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完整无损的几乎没有。许多未倒的房屋也是严重倾斜,甚至山墙歪斜达四十五度。 住区的南侧有一条较宽的柏油路,向东延伸至东村,向西可至附近农村。柏油路北侧前后排列着五排房屋,每排各有三栋,每栋各6开间。医务所与供应站同处临街一排中间的一栋。东侧四间属供应站。这四间中,左侧三间打通,用作售货大厅;右侧靠近南北通道的一间用作仓库,几个月前发生一起教养人员挖通砖墙入室偷盗的奇闻。西侧两间属医务所,两个房间中间的墙上开有小门相通。药品存放在西屋,药柜后设一张铺,可供休息之用;而东屋是诊室。供应站的售货大厅跨度较大,经不起折腾,已经坍塌,这导致医务所东屋的东墙倾斜。西屋的山墙向外倒了一半,屋顶也只剩下一点残瓦。我们从西屋的玻璃门望进去,大药柜上压着塌下的碎瓦。我们本想取出一些可用的药品,看到这种危险的局面,也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终于可以喘一口气。此间的几位队长坐在未被砸坏的椅子上小憩,招呼我们过去休息一下。交谈中了解了损失情况。至今七分场西村共发现死亡10人:沈丽新, 管村山, 王志华、王期芬夫妇以及他们的小外孙女,林红艳母女,李文淑(一位70多岁的孤苦老妇人),以及住在牛圈的两个单身汉田建峰和樊其昌。李文淑被人从所住房屋的瓦砾中挖出来时呈坐着的姿势,已经死去,可能她被震动惊醒,坐起身来而房屋正好倒下。牛圈边上砌有两间极为简陋的小屋,饲养员田建峰和樊其昌就住在其中的一间,另一间堆放什物。人们清理完住区之后,才想到没看见这两个人,于是赶到牛圈,两间小屋已经不存在了。在清理牛圈的废墟时,见田建峰压在杂物间,猜测是倒下的房顶将他从卧室通过倾颓的山墙挤到这里的,一根檩条压在他的腰上。他仍弯着腰,好像正要捡鞋。樊其昌侧身躺在铺上,似乎正要翻身起来,这时房顶刚好砸到他的脸上,砸得血肉模糊。听说管村山的遗体是仰面躺在铺上,埋在来自山墙的砖块下面。挖出来时表情还很安详,似乎仍在沉睡之中。他的妻子出门探亲,他又连续上了几天夜班,这几天肯定非常疲劳,睡得太熟,连地震的发生都没有觉察就被夺去性命。王志华被挖出时,身体已经下地,怀里搂着小外孙女。他的妻子侧卧在炕上,显出要起身的样子。他们身上都没有伤痕,看来都是死于窒息。 此处用作集体宿舍的各排房屋,虽然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基本上仍挺立在那儿。仅仅倒了一栋无人居住的空屋,那是用来储藏物品的,压坏了许多自行车。也幸亏这些单身汉们没有伤亡,全仗他们出力救人,这才减少了死亡人数。他们被震动惊醒,从住房里跑出来后,开始还楞在院子里不知所措。教导员庞长河住在队部办公室,光着脊梁逃到外面,发现周围几排平房成了平地,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急忙跑向单身宿舍。见这几排房子还在原处,不禁大喜,又见许多人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便喘吁吁地问:“大家都出来了?”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就吃了一颗定心丸,大声喊:“别傻站着,东边几排房子塌了,可能有人埋在里头,你们快去救人!”因为前晚天气酷热难熬,人们大半赤膊,甚至赤身睡觉,此时最多只穿一条裤衩,连鞋都顾不上趿拉。听到命令他们就赤脚奔向现场。这些单身汉是被劳动教养后留在此间劳动的人员,俗称“就业人员”。成分十分庞杂,一部分是历次“政治运动”中被送来,其实是受到政治迫害的;更多的则是鸡鸣狗盗之流。应当承认,后一类人中有许多原来就没养成良好的思想品质和生活习惯,加上受到歧视,更感觉前途茫茫,平日里有些人恶习未改,不时做出一些坑蒙拐骗的勾当来;劳动态度也一贯恶劣,经常消极混泡,甚至伪装生病,骗取病假条;但在这个大难临头的时刻,他们本质中被掩盖着没机会表现出来的人性光辉却暴露得到痛快淋漓。在凌晨的细雨中,他们用手翻动着碎砖烂瓦,救出伤者,把罹难者的遗体抬出。一个个干得汗流浃背,身上不带伤的几乎没有。有人脚上被木片上的钉子刺穿,他们把木片甩掉继续工作,顾不上处理伤口。一位老妇人被救出时赤身露体,因害怕和寒冷而瑟瑟发抖,凑巧穿着衣服的人毫不犹豫地将身上唯一的衣服脱下给她穿。 事后,有些吹毛求疵的人指责说,他们在抢救时先救与他们关系好的人。这实在是鸡蛋里挑骨头,救人时首先想到与自己关系好的人,这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另外,对相好者的情况更为熟悉,救人时也更易下手。 当然,也有个别人表现得不尽人意,或吓得浑身哆嗦,瑟缩在一旁不敢动弹;或没有响应救人的号召,在原来的住房门口徘徊,唉声叹气。 几位中队长、小队长,平日给人的印象是无所事事,像个多余的人。这时却能积极组织人员参与抢救,并且身先士卒。可见他们还是有工作能力的,只是平日人浮于事,他们也就无所作为。 反之,也有这样的人,平素善唱高调,大地一晃动,便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有的在紧急时刻袖手旁观,或只顾及家人和挖掘自己被掩埋的财物,等到天将大明,他们忽然醒悟过来,赶紧投入抢救工作,以表现一下自己。 因为时值炎夏,又是仓皇逃出,多数人,无论男女老幼或光着膀子,或只穿着背心、裤衩,甚至一丝不挂。此时惊魂甫定,才发觉周围竟是一派狼狈相。 重伤员和死者既已运走,我们就能够给伤情较轻者进行治疗。医务所是进不去了,刚才带来的药品又将用完。我同王医生商量,决定由他骑上借来的自行车到东村医务所去取必要的用品。 蒙蒙细雨只停息了一小会儿,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西村几位领导人和我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决定搭一些棚子安置还在淋雨的人们,还要为指挥部和医务所各搭一个小棚。 各位领导人分头去召集人们开会,以稳定情绪,布置任务。我抽闲巡视各处,核实一下伤亡情况。到目前为止,已确认死亡10人,重伤八九人,轻伤者约40多人。 王医师很快就从东村回来,背着一个急诊包,打开一看,他匆忙中竟忘了把酒精瓶放进去。我们开始处理轻伤员的伤口,酒精是少不了的。还是西村供应站的刘鸿起有主意,他从供应站库房的废墟中挖出一瓶二锅头,又挖出一包干净的毛巾供洗涤伤口之用。这时水成为一个问题。小水塔已经倒塌,各家各户的水缸不是砸坏,就是陷在屋中。我在那些尚未倒塌的房间外巡行,一户一户地从窗外往里张望。有一户的水缸甚为完整,我试着轻轻推一下门扇,可惜门已严重变形,无法推开。听说这户的主人是打碎了玻璃窗钻出来的。再过去,一间屋子的门却大开着,看得见地上放着一个盛着水的白铁皮水桶。我心中一喜,打算把它提出。旁边的人意欲劝阻,我挥挥手,笑着快步进去把它拎了出来。桶内还盛有不少的水,可是水面已落入不少灰尘。仔细撇去浮在水面的尘土,当作洗手水勉强可用。一位能干的人找来一个旧热水瓶,里面的水不知存放多久,已经变成凉开水了,用来清洗伤口却最好不过。 最多见的皮肤外伤是擦伤。只消清洗一下,涂点红药水就行。一个哆开甚大的皮肤裂伤本该缝合的,此时只好用蝶形胶布先行牵合上。也有许多伤员并无严重的外伤,只是因为刚才的忙乱过去,才感到伤口疼痛,走都走不动了。 用作伙房的那栋房子虽然还立在那里,但也不敢再用了。炊事员个个健在。他们在户外用砖头砌起一个大灶,正在试烧。废墟中有的是碎木片,燃料倒是不缺的。我听他们说,管理员季金玉被震醒逃出来后,急急来到伙房,见大家优哉游哉,就命令他们马上搭个简易的柴灶,点火做饭。其实那时人们都在抢险救人,谁顾得上吃饭,谈做饭未免太早。不过这也说明老季在灾难后还是很忠于职守的。 我们埋头工作时,听到一个“从上头”传来的命令,让大家戴上口罩。据说离这里东边不远的汉沽天津化工厂在地震中受损,氯气外溢,而当时正刮东风。可是哪儿找这么多口罩呢?何况空气中闻不到一丝氯气的味道,大家对这命令并未执行。过不多会儿又传来新的消息:汉沽天津化工厂的故障已经排除,大家不必戴口罩了。 幸存的驾驶员被召集起来,机动车辆都被派出来执行任务。我们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从凌晨四时到接近中午的十一时,我们一直不停地工作,而且水米未进,此时才得以坐下来休息一会。精神的紧张一解除,疲劳感马上袭来,而且感到饥肠辘辘。 一辆拖拉机从东村开来,停在供应站的废墟前。从上面跳下几位来自东村的售货员,与西村供应站的负责人刘鸿起以及三位售货员一齐动手,将还能用的货物挖出,准备送往依然完好无损的东村供应站保存。我对王医生说:我们要不要帮一把手,等一会也好坐他们的车回东村去。他说,有关财物的事外人最好别插手,他们这几个人够用了。等会儿车上装了货物,我们也不要坐。真没有交通工具顶多步行。他说的是对的。 霏霏细雨终于停了。我与王医生商量,先回东村吃饭,并且补充一些医疗用品,好为伤病人员作进一步的处理。没有交通工具,我们决定徐步而行。没走出500米,有人骑车追了上来,原来这位炊事员刚才不慎将手指切伤。幸而我们肩上的急诊包内里还有剩余的敷料, 包扎这个伤口绰绰有余。我们接着往前走。经过第十、第九、第七用渠时我用心观察一下,路边的3个水泵房均原封不动。可能是这些房子极为低矮,又用水泥抹缝,因此较为坚固。 一辆拖拉机向西慢慢驶去,拖斗上用布盖着什么,旁边站着几个我们认识的教养人员。我们投过去询问的眼光。一位强壮的年轻人伸直胳膊,两手一摊,闭上眼睛,头向后仰,做出一个直挺挺的姿势。我们也明白了,这是将死者的尸体拉去掩埋。 从一个场院旁边经过,有人叫住我们。这里有一个猪场,聋哑人杨东昨天在值夜班。地震发生时他正在粉碎机旁工作。机器的震动本来就很剧烈,响声也极大,他两耳失聪,对地震竟茫无所觉。直到房顶压在他身上,他还不知是怎么回事。被人救出后,他还比划着问;我的手表和钱包在哪儿呢? 前行不远是马厩。马棚已塌。发掘工作早已结束。几匹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匹濒死的马还在颤动着四蹄。 一阵摩托车声由远而近。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人驾车过来。原来是我们认识的警察常泰昌,互相问了惊扰。他的工作地点在清河医院所在的五科地区,此刻要到火车站边耐火器材厂的父母家去探问。从他口中知道五科地区并无伤亡。既然医院完整无损。各分场的医疗工作压力就会小得多。 公路从东村中间穿过。公路上行人、自行车络绎不绝。人们从农场这个居民点到别的居民点打听亲友的情况,一路上被人拦住询问消息。据说,灾情最严重的地区是清河中学和草袋厂一带。 我们先到东村的医务所,向杨霆中医师汇报西村的震情并讨论工作安排。商量的结果是王书文医师和我负责西村的医疗工作,杨霆中、周国光医师和我妻子王佳秀负责东村。邵克勤医师本在东村医务所工作,他家住在临近茶淀火车站的耐火器材厂宿舍,至今没有音信,也不知情况如何。工作安排停当,杨医师说,你们俩辛苦了,先吃点饭休息一会儿罢。 我在天未亮时离开,这时已是中午。几个小时之内,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门前搭起大大小小,形制不一,材料各异的窝棚。一切可利用的原料都拿了出来。每户分到三大块塑料布,砍伐了一些树木。我的妻弟殿文和妻妹林秀都住在东村,他们都到我家的小院内集合,七手八脚,搭起一个三家合用的大棚。共计大人七个,小孩四个,棚内好不热闹。 凌晨一阵忙乱之后才知我们所养的5只虎皮鹦鹉在震前毫无反应,震后却有两只从未关牢的笼中飞走。听说别人所养的虎皮鹦鹉,也有趁乱逃逸的。 各家各户建好自己的临时居所,忍不住相互串个门,议论着这场横祸。电工乜熹来说,地震后他就拧开收音机,找天津和唐山广播电台,但收不到它们的节目,看来这两个台都受到损害。此地离这两个城市都比较近,那么地震的中心应该就在这两地了。午后,天津台恢复了广播,但没提到地震的消息,而唐山台依然一片沉寂。震中在我们的东方,这种可能性最大。 我们所种的一盆倒挂金钟,原来放在窗外的窗台上,震动中跌到地上。花盆摔得粉碎,忙乱中鲜艳的花朵竟被践踏成泥。 饭后,雨又沙沙地下将起来。我收拾好一些药品和器材,冒着密匝匝的雨滴骑车奔赴西村。 给医务所搭的窝棚犹未完工,我只好将带来的药物暂时存在队部的棚中。我打着雨伞。巡视一遍像雨后春笋一样突然冒出来的大小窝棚,问清几个伤势较重者的住处。胡玉芳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妇人,还不知道儿子的死讯,旁人仅告诉他,他的儿子受伤,送到医院去了。她焦急不安,但还怀着希望。 大家劫后余生,谈起各自的遭遇,听来忧惊心动魄。我把有代表性的经历以叙述者的口吻记载下来。 丘济良(七分场西村指导员,41岁):我昨晚在队部值班,睡在里屋。被强烈的震动惊醒后,光穿着裤衩就下了铺。习惯地往外屋跑,忘记了其实两间屋都有门通向户外。我跑到外屋的门前,伸手去拉门把。慌忙中门却拉不开,想来是门框变了形。我心想不好,顾不得许多了。两手用力一拽,门终于被我拉开了。我连忙朝外奔去。刚出门几步,就听到房子倒塌的声音。也不知是我跑得过猛,还是倒房的气浪推的,我立脚不稳,向前方滑跌出去。脸上、胳膊上、腿上都擦破好多处。我爬起来,头脑完全清醒了,拍拍自己,全身是灰。雨扑在脸上,冷得很。我注意到好几排房子倒下了,赶紧往集体宿舍跑,见那里的房子还是好好的,人都跑了出来,心想真是万幸,有这些人在,可以组织抢救了。 刘风平(宣传员,50岁) 我本来准备28号早晨坐火车到天津办事的,因此睡得不塌实,不到三点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我躺在铺上,望着窗外,只见西南方的天空呈现红色,随后红色转到东南方向。我正奇怪,忽然听到从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隐隐的隆隆声。自己也莫名其妙地想到会不会是地震,于是不慌不忙地走出屋子。还没来得及细看、细听这些奇怪的自然现象,大地就摇晃起来。也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自己竟一声没出。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自己认识到将要发生地震,早一分钟呼喊起来,也许会有更多的人闻声跑出屋子。 林顺(电工,42岁):电工室与队部在同一栋房子。两个儿子正好跟着我。我带着大儿子住在电工室里。二儿子则借住在食堂后面一排宿舍。我们爷儿俩被惊醒后一同奔向门口。可门怎么也拉不开了。我们正努力开门,正面前墙向外倒,我被甩了出去。哪儿都没伤着,只是左脚面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我站起来看见儿子伏在碎砖头堆上,门板压在他身上。我不知哪儿来的劲儿,一下子就把门板掀了起来。他也是只受了点轻伤。我注意到房顶是向后倒的。我们爷儿俩惦记着二儿子,一齐跑向他所在的房子。那排房子的屋顶裂开了个大口子,惟独他所住的那间房间一点事没有。 徐洲(仓库保管员,48岁):我一个人睡在库房的里屋。房顶是苇把子搭成的。我被震动颠醒,还迷迷瞪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转身向墙边移动了一下。我这样做对了。如果我坐起来,说不定会被砸死。因为正在这时房子散了架,我身边的山墙塌了上半截,房顶也四分五裂,一根檩条落下来,一头支在这半截墙上,另一头架在散落满地的瓦砾上,落下时还狠狠地击中我的腰部。我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暗,自己被压在一大堆东西下面。我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试着动动四肢,虽然周身都痛,但肌肉的力量还是正常的。我知道自己没有大伤,心想等一会准有人前来搭救。可转念一想,既然我的房子倒了,别人的房子也可能遭到同样的命运,他们的情况也不知如何呢。恐怕只能自己救自己了。我睡觉时是脚底冲着后墙的。我看脚底方向有一丝光亮,决定设法从这里逃出去。我活动一下身体,下肢被压得很结实,上肢还有一点活动余地。我捡起几块碎砖,把檩条支起来,给自己腾出更多的活动空间。这样一点一点地往外蹭,终于挪动到外面。身上留下多处擦伤,腰部也痛,那是檩条砸的。到得外面,我已筋疲力尽,顾不得天雨地湿,只索趴在地上休息。这时听到刘风平和林顺在喊我。我回答说我在这里呢。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并无大碍,便转身去救其他人去了。我觉得好一点,挣扎着爬起来。想到不远处的叶百力夫妇不知道怎么了。他们的住房可是水泥预制板铺的顶,弄不好会要人的命。我拖着脚步走到那里,那里果然已是废墟。我喊了几声,没人答应。心里很是难受。天亮后才知道他们及时逃出房门,一出门房子就塌了,他们只受了一点轻伤。 林世福(教养队大门值班员,45岁):我妻子带着女儿回河北蠡县老家,两个儿子跟着我。我睡在里屋靠前窗的铁床上,儿子们睡在外屋。半夜里我觉得冷,起来找到一条单被,听到外面下雨了。我用被子蒙头,又沉沉睡去。忽然感到床板在上下颠动,屋里乒乓乱响,墙上的砖头不断落下,砸碎了放在桌子上的茶壶和碗碟。听得见铁锅里掉进砖头的声音,瓶瓶罐罐倒地的声音,水缸也当的一声碎了。我彻底清醒过来,扯着被子要往床底下钻,可床底下塞满东西,钻不进去。我转身奔向里屋通向外面的门。趾尖踢在一堆什么东西上,彻骨地痛。后来才知道这是挂在墙上的烟筒掉了下来,正好落在门前。有人在外面大声喊:“地震了!,快出来啊!”我使劲把门拽开,跑了出去,看见孩子们也跑出来了。这时震动停止,我们见房子还挺立在那里,以为地震的后果也不过如此。院子里黑得很,雨点很密。我们爷儿仨躲进院子里搭来当厨房用的小草棚里避雨。惊魂未定,听到从前院供应站那儿传来刘鸿起微弱的喊声:“来人哪!救人哪!”我知道他今天在那里值班。起初我们还以为他闹着玩呢,继而一想恐怕真出事了。我们父子往前院跑,可不是,房子都倒了一片!幸亏他被压得不深,我们扒开一些碎砖,他就能爬出来了。他站起来就说:“我得回家看看,我把家人反锁在屋里了。”他家在东面不远处。他跑着去,几分钟便跑回来说:“没事,没事!我们那排房子没事。他们从窗户里爬出来了。正要拉人陪同到供应站找我呢。”我忽然感到烟瘾上来,问“你有烟没有?”他说:“就剩两支了。给你一支。”于是我们俩蹲在瓦砾堆前抽烟。事后才想到,其实他回家时应当看到好几排房子,包括队部已经倒塌,但他好像没注意,对这些情况我同样没考虑到。现在回想起来真不可思议!也许经过惊吓大家都有点糊涂了。后来听到小队长崔德隆在大声叫喊集合点名,一齐往那个方向望去,一眼就看见远处用支上成排的树,平时它们是被房子挡住的。这才明白过来:房子没有了。 刘鸿起(售货员,40岁):我在供应站值班,睡在靠库房后墙的铺板上。我睡得很死,忽然感到铺板不住地颠簸,又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那是架上的货物滚下来,我想难道又来了小偷。但马上领悟到发生了什么事。我伸手拉灯绳,灯不亮了。我听见房顶格格作响,房子好像马上要塌。可是要通过售货厅通往外面的门逃出去,是来不及了。我灵机一动情急智生,卷着棉被就钻到铺板下面。铺底下没有东西,我很容易就钻了进去。我侧卧在地上,听到一声巨响,整个房顶塌了下来,把我从地面颠起来,撞到铺板上,不由叫了声:“妈呀,完了!”我觉得呼吸很困难,铺底下也落进许多砖块、泥灰。好一会,我才搞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我用手四下摸摸,摸到铺凳的腿和我的鞋子。我摸到东墙和北墙,搞清了方位,注意到北墙处有个与外界相通的窟窿,我把脸凑过去,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感到非常畅快。随后我开始扒砖,又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就呼喊救人。林世福爷儿仨闻声来了。里应外合,我很快被救出来。天亮后我到那里看看,那张铺板已被砸得弯下去,上面堆满砖石,足有一尺多厚。想来真是后怕。 季金玉(七分场西村管理员,40岁):我睡在电工室西边一间屋内。我是被摇晃的床铺惊醒的。醒后首先想跑出去,但一转念我每天习惯插上门闩,而且这房门一向就不好开,不如先躲到床底下。可是钻了一半又退出来,因为铺板很薄,躲在下面不一定安全。犹豫了一下,还是办公桌下可靠些。办公桌摆在门边,我朝那里迈了几步,门却自己开开了,想必是头天睡前忘了插门,这可是正中下怀。我赶紧奔了出去。出得门去没走几步,就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还立脚不住,又一次向前跌倒。只听到轰隆轰隆的房屋倒塌声,又听到啪啦一声,房门向外甩出,掉在离开我脚边一米的地方。一块砖头从地上弹起来,正好砸在我的腿上,蹭破了点皮。事后知道,那床板已被砸得粉碎。如果我当真藏在下面,恐怕非死即伤。 郭彩昭(菜园工,章素梅的母亲,48岁):我们两口子同儿子住一间屋,两个女儿住在隔壁屋子。我被晃醒后注意到,墙皮一个劲儿往下掉。儿子睡得死猪一样。我们连推带打把他弄醒。娘儿仨从里屋往外跑。到门口绊了一交。慌忙中门又拉不开,这才发觉门边一个水桶翻倒在地,挡在门后。我用力踢开水桶,又把门拽开。踉踉跄跄跌到院子里。身后整排房子一眨眼工夫成为废墟。我们仨倒是活着出来了,可两个女儿被埋在废墟。我急得跺脚,幸亏马上就有人来抢救。 胡瑞麟(拖拉机驾驶员,27岁):我家靠后墙有一条大炕,我、18岁的小弟弟金麟和母亲都睡在炕上,头冲着门,脚冲着后墙。我母亲睡在挨着山墙的位置,弟弟挨着她,金麟刚刚放暑假。我睡得很深沉。母亲素来有癔病,情绪不稳定。弟弟被她的哭声惊醒,可能是她最先感到地震,但她醒后既没叫醒我们,也没有跑出去,只是坐起来哭。弟弟问她怎么了。她没回答,弟弟也哭了起来。两个人的哭声把我吵醒。我也坐起来问是怎么回事。炕在我们身下乱摇。我知道大事不好,站起来说:“快跑!”可是来不及了。我的身体向后墙的方向——北面跌倒。房子一刹那间向我们批头盖脑地扑来。我们一下子就陷在瓦砾堆里了。我发现自己是侧身卧着,两膝屈曲,右手高举过头,身上着着实实压着一根檩条,砖石、焦渣那就更多了。左手虽然压在身下,却是自由的,但活动范围上下也不过两块砖头的厚度。我听见母亲哼哼了两声就没有响动了。我喊弟弟,他回答说:“我们麻痹了。这下可完了!”我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感到呼吸非常困难,喘一口气就会吸进许多灰尘。我冷静下来,想我们切不能乱叫乱动,以免浪费仅有的空气,还要节约体力等人来救。于是叮嘱弟弟少开口。房子倒下后四外是一片寂静。我估计这段时间足有三分钟之久。我忽然想,可能整个西村都完了。不会有人来救我们了,这次必死无疑了。也真奇怪,在面临死亡的这段时间里,我的思想迅速运转。我年轻的生命想不到就此结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未婚妻远在内蒙,此刻还不知怎样呢,转眼间我们却就要永别了。在短短的时间里我体验了人生的无常。不一会,我听到杂乱的人声。我明白我们有救了。人声从远而近,在废墟里听得非常清楚。在一片喧嚷中还能分辨出几个熟悉的声音,还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凄厉的呼喊声。我听见管村山的母亲焦急的叫声。我喊了声:“我在这里哪!”听不到半点反应。我意识到我的喊声,外面的人是听不到的,也就耐着性子等待,并告诉弟弟:“忍耐一会,有人救我们来了。”我试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搬走一点砖头,可是刚把一块砖头推开,上面反而落下许多尘土。我决定停止这种无益的尝试。我仔细倾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心里怀着希望。我想同母亲和弟弟说说话,可是他们都没有回答,也不知怎么了。又过了许久许久,可能有一个钟头。听到清晰的人声说:“分一部分人到东边来!”再后是我熟悉的人的声音。我忍不住大喊起来。头顶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有人说:拿三齿来,又有人说:那可不行。他们到底用什么工具我就不得而知了。不一会我感到头上涌进来新鲜空气,心里畅快极了。我当时的姿势是头部较低而脚部较高,身上还盖着被子。人们在瓦砾中扒开一个孔洞,对着我的下半身。就在当下他们把被子从洞中扯了上去,想摸到我的肩膀把我扶起来,可是在黑黢黢的瓦砾堆中摸到的是我位置较高的臀部。我说:“我的脑袋在这里呢!我不要紧,先扒我母亲和弟弟吧!”人们移去压在我腰上的檩条,我可以爬出来,看到我弟弟眼边和口角流着血,昏迷不醒。人们大声喊他,活动他的四肢,他终于张开眼睛。可是我可怜的母亲一点气也没有了。我不甘心放弃,检起被子裹着她,等待救援。 程辉辉(小学生,11岁,林红艳之子):我被隆隆声惊醒,听到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天空发亮。我以为是打雷打闪,心里害怕,又感到憋气。我睡在靠前窗的小床上,靠着墙的炕上睡着我母亲、姐姐(18岁)和妹妹(程宁宁,9岁)。我爬到炕上。靠山墙躺下。炕在身下摇晃起来。母亲突地坐起,说:“别是地震了?”姐姐和妹妹也被惊醒。或许我们几个都吓呆了,谁也没想到躲避。忽然,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砸在身上,就被埋住了,感到喘不过气来。这时还听到姐姐喊我,我还回答了一句:“我们要同归于尽了。”接着就昏迷不醒。等被人挖出来,放在地上才清醒过来,只觉得右侧的上胸部非常疼痛,大夫说是锁骨断了。姐姐被发现时蹲在炕边,一点没有伤着。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蹲在这里的。母亲和妹妹被扒出来时都没有气了。 赵维成(农田工,36岁):我当晚在户外值班。夜里本来挺热的,但下雨后天气变得很冷。我到处走了一圈,什么事也没有。我穿着雨衣在石头条凳上坐一会,只感到憋气,我心想是不是气压太低的毛病。忽然从东南方向传来隆隆的声音,天空也闪起光来。奇怪的是,这时候一只蚊子也没有,满天都飞着蝙蝠。突然间,地面猛烈地颤动起来,路边的柳树枝条摆动得扫着土地。我一交摔倒,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大地晃荡那会,隆隆声一直不断。好容易身下的地面不动换了,我站直身子,见东边腾起一层烟雾,用支上成行的树看得清清楚楚。我明白这方向的房子倒了一片。 苏彦群(饲养员,42岁):我同田建峰和樊其昌住在牛舍旁边的小屋里。地震时我最先醒来,下了地赤条条地就往出跑。老樊也被惊醒,睡眼惺忪地还不知出了什么事,问“怎么了?怎么了?”我慌了神,没顾上回答。一到门口,就摔了出去。我糊里糊涂跑到家属住区,见那里正在扒人。我也马上过去搭一把手。等事情完了人们才发现我,问老樊他们怎么样了?是啊,他们怎么样了?我刚才竟把他们忘了。而且自己还一丝不挂。我赶紧跑回去,小房子没了,也没见他们两个。我心急火燎去叫人。七点多钟才翻开压在他俩身上的预制板。太晚了!我应该早点把人带到这里来的。一想起来就觉得对不住他们。现在责怪自己糊涂又有什么用呢? 韩宝仓(清洁班班长,52岁):我们清洁班人少,就只有五个人。地震发生后集体宿舍那几排房子没受多少破坏,单身汉行动起来也没有拖累,大家先后逃出房间。我有心清点一下人数,我们班一个不少。我想到队部问问怎么回子事。还没走到,远远看见那排房子没了。一个人从那方向踉踉跄跄地过来,听声音知道原来是丘指导员。他见我就问:“人都出来了?”我以为他问我们班是不是都出来了,就回答:“出来五个。”不想他当下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快,看电话还在不在,给东村打电话,告诉他们西村只剩下五个人了。如果东村也完了,就往管理处打电话…… ”。我立马明白,我答的不是他要问的。当他知道集体宿舍的人员都健在时,一骨碌爬起来,说:“走,让他们救人去!” 一时间,人们谈话的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地震,或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或惋惜邻人遭遇不测。大家还从这次事件总结出两条经验,一是房门应当直接通到户外,二是夜间不宜上门闩。人们对房屋需要摇晃多长时间才倒塌这个问题争论不休,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房屋只晃动几秒钟就塌下来;有人说根据自己的经历房子怎么也要颠它几分钟才倒下。看来,房屋是否抗震,与其结构和牢固程度有关,即使毁于地震,房屋倾倒的速度也千差万别,不可一概而论的。 据说不少人是蹿出房门后又被倒塌的墙压死的。四分场一位皮匠,好容易避免了自家房屋压顶之灾,随后却被对面房屋倒塌时掉下的砖块击中头部殒命。这是根据他额上的伤痕和身边的砖堆判断的。记得我内兄殿佐说过,当年他曾去过海城地震灾区,听说80%的震亡者死在家门口。结合皮匠的遭遇,此说似不无根据。 因为天热,人们多衣衫单薄。七分场西村的钟淑环,一位50多岁的妇女,地震时蹲在炕边,没有受什么伤。当人们挖开瓦砾,要扶她出来时,她仍蹲着不动,说换一个女的来吧,我可没穿衣裳。正在现场指挥抢救工作的队长夏力森为人直率而粗鲁,登时没好气地喝道:“去你妈的!什么男的女的,去背她出来!”就这样她光着身子被一位壮男背了出来。后来人们给她找来一件雨衣和一条裤衩。 下午,送到清河农场医院的伤员中,伤情相对较轻的被汽车、拖拉机接了回来。骨盆骨折的方英明经处理后被送到住在清河造纸厂的儿子家中疗养,上肢骨折的武福强住到园林大队的哥哥处。 从护送人员口中得知,地震发生后,谁也不了解全面的情况。某分场将两名脊柱损伤的重伤员送到医院。医院所在地区灾情不重,医院的建筑只稍为开裂,物资损失也很轻微。医院的领导对灾情的评估也很不足,他们建议将这两名伤员转送条件更好的汉沽医院。汽车载着伤员开往汉沽,在路上就感觉不妙。一到汉沽就发现那里的灾情十分严重,市区内伤员、死者狼籍遍地。于是连汉沽医院的门也没进,掉头开了回来。回到农场医院,医院门前也不复方才的景象。他们第一次送伤员时,那里的人、车还不算多,如今则停了三四十辆运送伤病员的机动车辆,而且路上还有车辆陆续开过来。医院门前的空场上拥挤不堪,哭声、呻吟声不绝于耳。有人见到一位中年男子,赤身露体,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绕行,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咕哝些什么。人们当时忙得焦头烂额,谁也没有对这奇人奇事多加注意。 天亮之后,农场各部分之间,农场与外界之间,人员交流频繁。各种传闻也不胫而走。 听说草袋厂灾情最烈,该处房屋无一完整,死亡130多人;其他地区死亡人数如下:车站地区37人,一分场和五八二分场各24人;二分场17人。北京市民政局在清河农场的西区设有一个教养院,如今损失惨重,闻死者达180人。清河农场中学和八分场(于家岭农场)地区的房屋很多是窑洞式的。这样的房子冬暖夏凉,很受好评,但却经不住地震的考验,一震就哗啦一下散了架。机械厂一间跨度极大的厂房不耐颠动,巨大的房顶拍下来,拍死了在厂房内担任看守的老人。 有消息说,下午邵克勤医师从耐火器材厂宿舍的家中到东村上班,家人都很安全。拖拉机驾驶员王腾武的岳家在汉沽区茶淀乡茶淀村,他骑车去岳家探问,该村分东西两个村(大队),约4000人,地震中死亡200多人。 我到禽畜饲养场巡视。只见猪圈没有了围墙,猪只已四散奔逃。牛圈亦已坍塌,压死小牛一头,其他的牛本来就不在圈内,因此幸免于难。马号损失最大,九匹马中八匹当场死亡,余下一匹前肢骨折,正在痛苦地嘶鸣。虽然羊圈也成废墟,但没有绵羊伤亡。最安全是是鸡舍,鸡们生活如常,不关心周围出了什么事。兽医答应来给受伤的牲畜治疗,但尚未露面。 流传着一些千奇百怪的信息,虽然我认为有些说法可能失真或夸大,但姑录之以备参考吧。 三分场50多岁的老职工岳新会抗战时期曾当过下级军官。他被床铺摇醒后,发现窗外的天空显得很亮。他首先想是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一颗原子弹丢到我们头上。于是一跃而起,大声发令:“ 卧倒!”全家闻声立即俯伏在地。他又悟到,人员过于集中会导致重大伤亡,便再下命令:“散开!”全家人于是匍匐四散。 怀疑原子弹袭击的案例不止一宗。我自己就亲耳听两个人讲过。两年前曾有专家前来给大家作了一次关于如何应付原子武器袭击的报告。那报告甚为精彩,可能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一旦出现异常情况,人们就不自觉地往这方面联想。拖拉机驾驶员王天武说,他看见东南方向的红光,就想起那次报告,断定敌人在扔原子弹。他清晰地记得,遇到原子武器袭击应背对原子弹的方向趴下,就头朝西北方向俯伏在地。 在地震过程中也有的人表现得非常镇定。拖拉机驾驶员陈正春就是一例。他担任小学教师的妻子利用假期带着孩子出门探亲。他一个人在家,昨夜睡得较迟。后半夜开始下雨。他怕院子里的盆花淋坏,起身打算将它们搬进屋里。他正弯下腰去,觉得地面像摇煤球一样,他站立不稳,几乎跌在地上。他明白这就是地震,又想万一屋子真地倒了,食物埋在里面可怎么好,于是加快脚步进去取出一张烙饼。房屋还在晃动,依然没倒。他又想自己烟瘾极大,怕一会没有烟抽,又以疾走的速度找出烟叶。两个来回之后,震动完全止住。 至于地震究竟持续了多久,说法也莫衷一是。人们的估计从几秒钟到几分钟。后来杨医生说,他得到可靠的消息,地震前后也就30多秒钟,最剧烈的震动持续约8秒钟。我当时感觉到大地晃荡了足足两三分钟。不过从心理学上说,人在紧张的心情中会把时间估计得过长。 刘风平跟着拉尸体埋葬的拖拉机回来了。虽然现在提倡火葬,平时有人物故,都是拉到汉沽火化的,这会儿谁知道汉沽火葬场怎么样了?天气炎热,尸体不能久存,此间也没有冷冻保存尸体的条件,只好将尸体用被子一裹,拉到野地,挖一个深三四锹的浅坑,就算是墓穴了。刘风平工于书法,在木牌上写下死者的姓名当作墓碑。他又怕雨淋日晒,牌上的字迹变得漫漶不清,日后亲属前来不易辨认,专门绘制了一张墓穴的方位和标志图。 下午五时,右踝撕脱的章素梅也被拖拉机送回来。她在医院门前临时搭建的棚子里等了半天,一直没得到治疗,伤情比她重的人多的是,可以得到优先处理,她得到的只是镇痛药以及一些饮食。到天色已晚,医生告诉她,不如先回分场。可怜的姑娘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被疼痛、疲乏、冻饿折磨得十分憔悴。我检查一下敷料,分泌物不多,看来伤口感染不算严重。王医生从前从事骨科,对这种外伤应付裕如,但他这会儿还在东村。我立即往东村打电话,同他商量一下对策,并请他马上过来。不久,他顶着雨,背着一个出诊包骑自行车来了。伤员躺在窝棚地上的一块铺板上。我们跪在铺板边,凭借朦胧的手电光仔细检查了伤口。诊断是右踝关节开放性损伤,关节囊已撕碎,胫距关节和腓距关节脱位,腓骨头露出在伤口外。因为她是从瓦砾堆中出来的,伤口甚为污秽。我们决定马上手术。手术中我充当王医生的助手。先进行局部麻醉,然后进行冲洗,清创。脱位的胫距关节经手法复位,但皮肤缺损甚多,难以对合。我们用两条蝶形胶布将皮肤牵住,绑上夹板固定。操作中,发现还需要一些敷料和药品,而我们手边却没有。工人林之范自告奋勇,骑车上东村医务所取来。手术持续一个多小时。术毕我们站起来伸展一下酸痛的腰肢。姑娘的父亲为我们端来简单的饭菜,我们就草草进餐。雨下了一整天,还没有停歇的意思。我们决定,王医生回东村休息。因为伤者需要每四小时注射一针青霉素,我就留在章家的窝棚中。 约6时45分,在操作过程中我们感到一次较为强烈的余震。我们暂时停手,侧耳细听,听不到有房屋倒塌的声音。这个居民区里幸存的房屋已经歪斜,但坚持不倒。一天内出现了多次余震。我记录下的就有以下这些时间:上午9时、10时、11时30分,下午1时,3时10分、3时15分、4时40分、5时40分、6时45分、8时、9时、11时30分、11时40分。其中几次余震发生前听得到隆隆的地声,有几次余震还颇为剧烈。 章家有一副很大的蚊帐,那是用两副小蚊帐连合在一起而成的。伤员睡在铺板上,我与她的妹妹躺在铺板两边的铺席上。地方狭窄,连腿都伸不直。虽然蚊帐已经加大,也覆盖不了所有的人。她的父母亲只好裹着雨衣,躺在蚊帐外。我领来一盏提灯,又在窝棚内喷洒了敌敌畏。大家劳累了一天,却睡不着,听着沙拉沙拉的雨声,忍不住小声交谈着。这一天的经历真是太丰富了。昨天还好好的一排排房子,片刻间变成断垣残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瞬时就幽明永隔,不由人感叹生命多么脆弱。头一天大家还舒舒服服卧在干净的床上,谁能料到过一天却躺在潮乎乎的窝棚里。想起来简直是一场梦。以前老听说过天灾,万万料不到我们自己也成为灾民了。章素梅不断诉说伤口疼痛,又因为不能任意翻身,感到腰痛,后半夜她诉说身上发热,我摸摸她的额头,她的皮肤是滚烫的,测一下体温,她发着高烧。我仔细观察伤口,幸而敷料上不见什么渗出物。我决定加用一针降热药。身处这陌生而不舒适的环境,我一夜醒来数次。每醒一次就看一次我的夜光表,发现我用了四年的大英格表,表盘显得浑浊,估计是在雨中奔忙时雨水渗了进去。现在买什么都凭票证,买手表自然也不例外。我买这块表的表票还是售货员“照顾”的呢。半夜,小队长夏力森到各个窝棚巡行,通知大家:有消息说晚上还要发生强烈地震和海啸。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消息的不确,但它足够让人提心吊胆,难以入睡的了。 注:用支:农业灌溉渠系分为几级渠道。从干渠分出的称为支渠,或用支。用支又常简称为“用”。 7月29日 星期四 晴 不到5点,我就睡不着了。坐起身来,受伤的姑娘和她的妹妹仍沉沉睡去,从面色看,她的情况大为好转。我蹑手蹑脚钻出窝棚。虽然还没大亮,可天上看不到乌云。 按说雨过天晴,应该令人神情气爽,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人感到凄然。多数人已经起床活动。许多人在修补昨晚漏雨的窝棚。 我从窝棚出来时就带上装盥洗用具的毛巾袋,要了点水洗脸漱口。 我背上出诊包在窝棚间巡行。所到之处,都受欢迎。一个新生儿发着烧,不过没有大碍,患的只是感冒。刚出生不久,遇到这样恶劣的条件,也够不幸的了。听得见一些窝棚里伤员在呻吟。也有人扶着杖蹒跚地走着。胡玉芳愁眉不展地坐在窝棚前,顾不得衣服已湿,她一天来米水未进,就这样坐了一宵。她仍为儿子担心,人们只告诉她,她儿子因伤重已经住院,有人见到他了,他已能开口说话。如果不是人们劝阻,她一定会到那儿探望儿子。对这个老妇人,除了空泛的安慰之外,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踱到岌岌可危的医务所。西面一间已没有房顶,被雨水淋了个够。大药柜被砸坏了,药柜后有一张铺,我想如果在铺上睡,难免受伤,幸亏当时没人。山墙向外倾斜出去,一个煤油炉滚到墙外,掉了一些搪瓷,炉盘略微变形,看来依然可用。后墙依然矗立着。靠后墙的小药柜似乎并未受损,柜上的沙滤缸歪斜着,被大量碎板子、泥灰所支撑着,它的盖子已经落了下来。东面一间原用作门诊室,此时东墙向外倾倒,桌上的用品仍旧摆放整齐,可惜没法取用。 道路情况极为恶劣。机务队派来一辆拖拉机停在西村听候调遣。驾驶员我是认识的,此刻正靠在车身上吸烟,问我回东村有事么。这时我正好得空,决定回东村一趟。他把车发动起来,来了几个手提水壶和水桶的人。他们说,西村的供水已断,而东村的水井不但丝毫无损,水位反而上升,水量也很充足,一反数月来缺水的状态,只是水质显得稍微浑浊。他们昨天就曾步行到那里取过水,今天能搭车取水,算是幸运。还听说整个农场内水井伤损的情况也很严重。 东村的水井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电力供应既断,正以拖拉机为动力抽水。路边停着各式各样的车辆:汽车,拖拉机,手扶拖拉机,马车,驴车,手推车,自行车,既有本场的,也有来自邻近各分场、附近农村,乃至汉沽和塘沽的。也有无数扁担、水桶夹杂其间。由此可见地震破坏了多少水井。水龙头上接出一条长长的橡皮管,水汩汩地流进形形色色的容器里。水井前熙来攘往,沸反盈天,加上各种容器的撞击声,马嘶声,好一派繁荣景象。 这段时间里,家中也没有闲着。院子里的旧棚以拆掉,新搭起一个大些的,好让岳母、内弟一家,姨妹一家,和我们一家挤在其中。屋子里不敢轻易进去了,必要的物品陆续搬了出来。动用了找得到的铁丝、铝线,一时用不着的高高耸立的室外电视天线被拆了下来,以免意外倒下伤人。新砌的砖灶也开始举火。看到我们炊具齐全,碗里有菜有汤,我不由想,这儿可是灾区,我们就是灾民,不过算得上高级灾民了。电视机和打字机都转移到窝棚里。但这里既窄小,潮湿,天气也靠不住,考虑这些东西暂时恐怕用不着,于是决定把它们重新迁回室内,放在一只木箱里,再把木箱放在桌子底下,这样似乎最安全了。 饭还没有做熟,地震发生后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细细观察这一片的房屋。其实东村的建筑除教养队大院外都未受很大损伤。我们所住的两间屋,只在墙面出现几条浅而细的形状不规则的裂纹。听说,整个清河农场内许多居民点的住房都是按这个图纸建的。从前,人们因住房面积狭小而骂设计师,现在发现所有此种类型的房屋都经受了地震的考验,于是反过来称赞设计师有先见之明。 从昨天凌晨起,我一直没有时间好好洗漱,现在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洗去积攒了一天的污垢。我提了一桶水,回到凌乱不堪的屋子里,从头到脚涤荡一番,感到浑身轻松,疲乏之感也被驱得干干净净。 我见邻居,乜熹来在他家的院子里拾掇新建的窝棚,便过去与他攀谈。她的妻子和儿女回玉田县岳家,玉田就在唐山旁边。现在电讯已断,他放心不下,决定骑自行车到那里探望。乜熹来告诉我,他收听美国之音的广播,听说这次唐山地震的震级是八级。 桌上摆下三菜一汤。这样的饭菜够奢侈的了。 饭后,我到东村的医务所去补充医疗用品。医务所所在的一排房屋安然无恙。几位机务队人员奉命在门前的空地上搭建一个棚子。棚子没有门板,只在入口处挂了两副竹帘。医务所房门大开,王书文和周国光两位医师正在忙碌。室内依然非常凌乱。沙滤缸跌碎了,几个磨口瓶从架子上滚落下来,地面上散乱着药片和包药用的纸片。负责环境卫生的罗时济,业务上属医务所管辖,此刻他正往喷雾器里加杀虫剂,准备到各处喷洒。 我放下用过的注射器,更换一些消毒过的,还领取一些估计马上要用的药品,统统放在一个出诊包里。一辆拖拉机在东西村之间来回奔走,作为临时的交通工具。我上了车往西村而去。雨后天气越来越热,到处见得到苍蝇。 住区的厕所,本来就是半露天的,无所谓门窗,却有房顶——蹲位上方遮盖一层苇把子,虽难避风,但可遮挡雨雪。在地震中简陋的厕所却大部分都得到保全。人们虽不敢随便进入住房,厕所是不得不进的。先入者往往占据着靠门的好位子,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也便于及时逃窜。震后,一天来无人清扫,弄得大小便到处都是。这种情况若不加改变,后果堪虞。我想,一会儿定要提醒各位队长派人收拾。 回到西村,首先到章素梅的棚子去。她已经醒来,洗漱过,吃罢饭。我给她测量体温,热度下降了些。 一个新搭建的大棚给我们用作临时医务所。我又投入紧张的工作,忙得头也抬不起来。昨天环境和工作条件都极为恶劣,许多人的伤口化了脓。幸亏我带来足够的药物和敷料。 上午,就看见几架飞机和直升飞机在我们头上盘旋。有些直升飞机飞得极低。这令人们兴奋不已,大家放下手中的工作,高兴地仰望着,猜测着它们会不会空投下什么物资和宣传品。孩子们更是快乐得手舞足蹈,唱着歌谣:“飞机飞机快下来,等我上去你再开!”儿童真是无忧无虑。他们不知道自己已无家可归,反而从一个窝棚跑到另一个窝棚,开心得不得了。 中午,一辆车身上刷着巨大红十字的白色中型轿车在公路上开过,医疗队来了。 救护车在路边停住,从车上下来两位背着出诊包的人。原来昨天此处遭受地震的消息传到北京市公安局,劳改工作处——五处立即决定往清河农场派出医疗队。人员来自团河监狱医院和北京市公安医院。他们接到通知后一小时就匆匆携带一些药品和器材登车出发。途中,一些路段遭受损坏,司机对道路又不熟悉,足足走了十几个小时才到目的地。到茶淀后来自公安医院的医务人员留驻农场医院,来自团河监狱医院的人员则负责到各分场巡诊。 我们忙去迎接,也好打听消息。他们告诉我们,北京市区也有震感,但损失不大。我们陪同他们查看了几位重伤员。章素梅是最重点的病人。见到她目前的状况,医疗队员说在这种条件下,你们的处置可说是尽善了。我趁机向他们索要了一些庆大霉素。本来我想多要一点的,但他们带得也不多,只肯给我们一盒。 既然医疗队来了,我想领取一些药械,便搭一辆三轮摩托上清河农场医院去。一路上经过几座小石桥。我注意到仅仅部分桥柱有些松裂,倒不影响交通。路边水沟内的芦苇歪七扭八,分明是剧烈摆动的结果。摩托车经过清河造纸厂,见几间新盖的砖房——医务所和集体宿舍完好无损,但沿公路的一排家属住房中有几间倒了后墙,屋顶也行将塌落,望得见室内除破砖和泥土外已空空如也。据说北京市很大一部分办公用纸是在这里生产的,但地震后已经停产了。 摩托车接近机械工业科——五科地区,通过一座石桥。“五科”这个地名,一般地图上都查得着的。桥柱上、行道树上、房屋的墙上贴着崭新的红红绿绿的标语:“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人定胜天,抗震抢险”,“向医疗队学习”,“向医疗队致敬”,“动员起来,讲究卫生”等等。 过了石桥,全清河农场最大的礼堂就在面前。往时一些大型的会议和文艺演出就在这里举行,这儿还经常播放电影。现在礼堂正面的墙上露出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摆设看得一清二楚。 清河农场医院就在礼堂的左侧。医院门前的广场上一派繁忙景象。最先映入眼帘的几顶绿色的帐篷,那是内科门诊和药房,一座帐篷的顶上飘着一面红十字旗。第二排帐篷是临时病房,用来安置病情不允许马上出院的地震前即已收住院的病人,那些病情较轻的均已打发回家了。再后面是几排新建的大席棚,那是外科手术室和收治新发病人的病房。门诊部的侧门外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显微镜和许多装试剂的玻璃瓶,这就是临时的化验室了。 熟悉的老同事们这时都忙前忙后,大家只能点头致意,不遑细谈。还见到各科室内出现许多陌生的面孔。找到药库的老朱,说明来意。他领我进了门,穿过走廊,来到药库。开了锁,药库里也乱了营。一个大药架斜在那里,地上尽是碎玻璃和药片。许多完整的瓶子、盒子权且堆放在门边空处。在这个非常时期,领药械的手续也变得极为简单,连领物单也不用填写,在白纸上写“某某领多少东西”就行了。老朱把我要的东西交付,又匆匆锁门离开。我又到门诊治疗室要了半袋子石膏。 我下楼回到广场,想到用作临时病室的大棚去看昨天送来的伤员情况如何。路边的担架上躺着呼痛的伤员。在门诊部门外听见有人喊我,原来是昨天送来的西村饲养员韩凤池。他右腿胫骨和腓骨骨折,没想到过了一整天他依旧躺在担架上,而且还没得到治疗,身边也没有一个照顾的人,真不知他怎么过了这一天。正好有两个男子走过,我拦住他们询问,知道他们是三分场派来照顾住院病号的,我亮明身份(其实我在这里行医多年,许多人已经认识我),请求他们照顾一下韩凤池,并说我准备回到西村即请分场领导派人来。 恰巧这时医院食堂的炊事员抬来两大桶牛奶给病人喝,那两个陌生人马上热心地给老韩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鲜奶。 内科老护士查载芬站在临时门诊部的进口处,一眼看见我,便与我打招呼。她告诉我,一分场医务所的廖鸿欣医师在地震中身受重伤,此时已被收入病房。廖医师是我的同乡,毕业于上医,英语水平很高,平素与我相熟,不料他遭此大难。我走进左边的一个用作病房的大席棚。席棚的顶搭成两面坡式,房顶不高,进得棚去,除了在中间由立柱支撑的过道部分外,连我这样矮身材的人,也只能弓腰站着。过道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铺板,只用两层砖头垫起。男女各占一边。铺板之间的距离极近,医务人员勉强能挤进去操作。大棚里气温很高,空气不太好。面积本来不大的地面上还乱扔着烟头和果皮,自然也绝少不了痰迹。铺板上躺着的几乎全是打着石膏或缠着绷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在此看望伤者的人很多,一些人还肆无忌惮地吸着烟,我见状不客气地制止。见到几位认识的小学教员和机械厂的工人,他们是奉派来帮助护理的。这时抬进来一大桶热牛奶和一大桶熬茄子,一个穿工装裤的女工拿着勺子,负责分发。大桶边马上围上来一堆人,包括参加护理的人员和伤病员的亲友。我将所有铺板扫视一遍,没找到廖鸿欣。几位熟人见到我,不免打听消息。我顾不得细谈,一位护士指点我到另一个大棚去。 我钻进旁边的另一个大棚。一眼就看见廖鸿欣,他躺在离进口不远的铺板上,正在接受输液。他显得很虚弱,见到我来十分高兴。他不等我询问,便将自己在地震中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诉我。他被震动惊醒后,发现房屋在格吱格吱地响,眼看就要散裂,墙砖、屋瓦一个劲儿往下落。他住在医务所的里间,心想从门口逃出去已经不可能,这次在劫难逃了。急忙中他一头往所睡的铺板下面钻。好在铺下东西不多,他很容易就藏在下面。谁知整个房顶连同后墙一齐塌将下来,重重地击碎了铺板,砸在他身上,把他砸昏过去。医务所所在那片房屋成为一片败壁残垣,幸亏附近许多居民及时逃出,前来废墟救人。他被人从砖瓦堆中扒出,经检查发现多根肋骨和右股骨骨折,尿道破裂。昨天就被安置在临时病房,接受了紧急处理,但一天来没有排尿,也没有喝过一口水。我知道他的妻子远在浙江,农场内并无亲人。他不善交际,平日与人相处得并不好。如今见他就一个人在这里,便问分场怎么没派人前来照看,他说:“派了人来,现在出去了。”说话间,进来了一位年青人,恰巧就是那位派来照顾他的人。我不敢久留,只好嘱咐那人经心一点,带着一种凄凉的心情离开,心想等一会给他送点水果来。 三轮摩托的司机在石桥边等我。我请他先送我到草袋厂。草袋厂离医院也就一里多路,它的主要任务是将收获水稻后留下的稻草编织成草袋。该处有一个幼儿园,园长工作做得很细致,我本来在农场医院担任儿科医师,她们的幼儿园也成为我搞儿童保健的基地。强震之后,那儿的情况如何,我还是十分关心的。摩托车说话间就到了那儿。原先一排排整齐的房屋,如今没有一间完整的,一些人在废墟上扒拉着。我下了车,与相熟的人打招呼,人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悲戚就是焦虑。听说这里的灾情到现在仍未摸清,因为被救出的伤者或已送往医院,或被住在别处的亲友接走,死者也匆匆掩埋,有些人家只剩下幼不更事的孩子,确切的伤亡人数尚未统计清楚,有人认为可能颓垣之下还压着尸体。幼儿园园长一家都幸免于难。七分场机务队的傅金旺家住草袋厂。发现地震后他将结婚半年的妻子推出门外,自己羞于赤身裸体地出门便转身进屋,来不及找衣服,眼看房子要塌便想钻到床下,还未来得及钻进去,一根倒下的檩条就重重地敲在他的头上,他也再没爬起来。其实,当时袒裼裸裎的大有人在,他们或成功逃生,或勇敢参与抢救,衣服问题早就置于脑后。在这儿住的耐火器材厂医务所的程家航医师就是仓皇逃出住房,及至大地的晃动稍止,大家惊魂初定,邻人才提醒他赤条条地观之不雅,于是他才冒险进屋,从炕上摸到裤衩穿上。闻一位中学生,因家人去了外地,独居家中感到害怕,专门邀请一位居住在外场的同学前来同住作伴,不料两人一同罹难,后来知道后者的家中安然无恙。又有一人从外地到本农场的二分场探亲,27日晚执意要来草袋厂探望另一位亲戚,留住其家,竟与亲戚全家一道震亡。农场的住家喜欢在屋前搭一道篱笆,围出一个小院子,好堆放什物或种点花卉。地震中一位青年刚刚仓促地从屋子里跑出来,前墙的砖就劈劈啪啪地倒下,他急忙中竟纵身跳出一米多高的篱笆从而脱险。有人说,他估计这次地面的垂直震动幅度可达半米,并举出证据:地震中他家桌子上的茶壶居然蹦到比桌子高半米的断墙上。草袋厂地区伤亡程度之所以较高,除房屋不结实,普遍瓦解外,也因为此处的居民都拉家带口,行动迟缓,出避不及时。事后的抢救工作主要依靠住在其他分场的亲友闻讯赶来,整个救援工作也不如其他分场及时。 我回到七分场东村医务所,将带回来的药械安放停当。已有一些伤病员等候诊治。东村医务室的位置紧挨着公路。我正在给病人作检查,望见公路上有一个骑车人员直奔医务室而来,他说自己是从天津来的,妻子日前赴丰南探亲,不料遇上地震。他放心不下,而公共交通早已中断。他决心骑自行车前去探看。途中口渴难耐,见居民点便前来讨口水喝。我给他接了杯水,请他坐下谈谈天津的情况。他说,天津市二、三层的楼房多有倒塌的,听说中心妇产科医院遭受很大损失,天津百货大楼顶上一颗红星掉了下来。他真是渴极了,一口气喝下几杯冷开水,这才道声谢谢,立起来又要出发。我祝他旅途顺利,并且探到佳音。 我了解到,全农场系统的医务人员伤亡不重。这对医务人员自己和全场人员来说都是幸事。除廖鸿欣医师重伤住院外,化验员郑今生和助产士白丽珍不幸遇难。郑今生的妻子在草袋厂做工,他们也在这里安家。郑今生是一位好丈夫,震动正烈时他只来得及将妻儿一齐推出门外,自己却被塌落的房顶压倒身亡。他妻子腹内还怀着他的遗腹子。白丽珍住在一分场北场的一排老旧的房屋。这排房子实在过于破旧,没人愿意住。她家并不嫌弃,为图住处面积大些便把几间房都占了,搬了进去。去年流行一股家具热,她家打造了一整套各式家具,人们夸奖这些家具式样好,他们也很得意。不意这排房子经不起震动,全被夷为平地。家具损失倒是不大,可白丽珍和她在北京郊区插队、此时回来省亲的女儿一同丧生。她丈夫伤心之余,将母女两人装进一个硕大的衣柜中埋葬。四分场的医生汪鸿一前些日子因“作风不好”受到隔离反省的处分。地震中他家的房屋毁损,他本人却毫发无伤。他站稳脚跟即奔往医务所,背起红十字包参加抢救。大家说这是他“将功赎罪”的机会来了。三分场的医生牛歧山不学无术,服务态度又差,平日里已民怨沸腾。地震时,他从住处跑出来,不慎跌倒,小腿擦伤一点皮。随后夫妇俩忙于在门前搭建一个防震棚。同分场的伤员找到他家,请他处理伤口,他很不耐烦地予以拒绝,说:“没看见我正忙着吗?”愤怒之余,民众到医院告了他一状。 我帮着处理完几个伤病员,心中惦念着西村的事情,于是坐上用作交通工具的拖拉机。我见章素梅的伤口情况不好,敷料被脓液浸湿。我放心不下,连忙请驾驶员送我到东村,找来巡诊的医疗队索取破伤风抗毒素。取来后,我一路走一路看说明书。好几个人过来问我是不是看空投的传单(据说刚才有直升飞机前来空投过),我把说明书递给他们看,看得出他们是大失所望。 一辆汽车停了下来,卸下多筐来自北京的慰问品——北京市公安局下属各单位连夜赶制了一万斤烙饼和油饼,凌晨三点就装车送来。大热天,这些东西不能久存,需要马上分发到各家各户。不多会儿,路上到处是手捧烙饼和油饼的喜气洋洋的人们。虽说我们并不缺粮,但这些慰问品毕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吃到它大家心里是很高兴的。注意饮食卫生的人拿到这些食物,少不得再加工一番,加之下午许多人家都买了马肉,家家户户的临时柴灶升起了炊烟,空气中弥漫着肉香。震死马匹的肉被剥下来,重伤的马也被宰杀。马肉随即通过供应站售给居民,价格是每斤五分钱,每人限购一斤(当时猪肉是限量供应的,每斤八角左右)。此外,还能从供应站买到梨。一时间,供应站前门庭若市。食堂也出售熟马肉,每斤一角五分钱。马肉纤维比猪肉粗得多,但味道还是不错。供应站的负责人说,人们经历过地震后思想改变了,想得开了,从前每次供应站卖猪肉都有剩余,现在卖马肉则瞬间一扫而空。有人说刚才将自行车卖给别人,得钱用来购买食品,还说不知哪天就一命呜呼,不如趁活着多吃点。又有人说,做许多家具,弄不好砸个粉碎,以后再也不做了。 见到许多臂上围着黑纱的人,也见得到一些悠闲地坐着、逛来逛去的人,还有人提着抄网到水边寻找鱼虫。除了一部分人员还在忙于与救灾有关的工作外,正常的生产活动均已停顿,许多人突然感到时间难以打发。 住房塌掉的人家另发给铝锅一口,少数缺乏铺盖的还发给毛毯一条。平日一向泼辣甚至被人称为悍妇,又好占便宜的七分场西村菜园工姚莉娟其实没遭什么损失,却趁机领了一口铝锅以及许多东西。好在这个时期也没有人她计较,人们说她这次得到的东西比丢失的多得多。 给章素梅注射了破伤风抗毒素,抗生素的用量也加大些。虽然伤口感染未能完全控制,她的体温还是有所下降,食欲也还可以。 夜间蚊蚋极多,我们只好往皮肤上涂抹防蚊剂。 章家把窝棚的内部略加整理,腾出一些空间,可以张挂两副大蚊帐。我仍与章素梅、她的妹妹章素娟睡在那副较大一些的蚊帐中,以便照顾病人。她的父母和弟弟合用另一副蚊帐。今天我得到一个枕头,不必再像昨晚一样枕着书本,腿也能伸得开了。可是,天气闷热异常,又不便像在自己家中那样赤膊,纵然不住挥扇,也依然汗流浃背。前半夜大家都难以入眠,午夜以后,气温有所下降,可以安睡。忽然中队长骆宝斋逐个窝棚通知,说汉沽地震办公室发出通告,午夜至清晨将有大地震。随着一阵骚动,人们纷纷离开防震棚跑到马路上去。章素梅已是惊弓之鸟,闻讯矍然失色。我安慰她说:“这个预报未必准确。即使预报准确,我们呆着的窝棚塌下来也砸不死人。因此这儿是最安全的地方了。就算这个窝棚真的倒了,有我们在,也不能让你的伤腿再砸着。”她觉得有理,也就放宽了心。大家趁着早凉,安然酣睡。 7月30日 星期五 晴 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一辆马拉水车从东村方向而来。人们提着五花八门的容器围拢过来,从硕大的铁制圆桶中接水。自从地震破坏了水井,用水一直仰仗东村。水车一天往返七八次。锅炉房本来安如磐石,锅炉工也未受伤,这会儿又重新供应开水。 我还得骑车回东村更换注射器并领取药品。王医师他们在收拾临时医务所。我回家洗漱,换衣服,吃饭。王医师打算到西村看两个接受过伤口缝合的病人,我委托他给章素梅打针,自己决定跨上自行车往火车站看看。 到耐火器材厂家属区,首先见到的依然是一下子冒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窝棚。人来人往,十分热闹。这几天生活不规则,什么时候都有人在做饭,在吃饭。听到有人喊我,原来是汽车队的司机李崇庆,他正把粗大的木头杠子插进挖好的坑中,好搭窝棚的架子。现在熟人相见,第一句话不是“吃了吗?”而是”没事吧?”接着打听熟人们的情况,并急于将自己的感受与人共享。我寻到邵可勤的家。他们与左邻右舍三家人合住一个大席棚。他与妻子见到我迎了上来。我们就在大棚外交谈。他们原来的住房还算完整。夫妻俩带着两个女儿及时避出,门前用砖砌的一间小厨房经不住震动早就酥塌。炊具悉数损坏,自行车也压在下面,后来扒出,尚能使用。他们东边的一排房屋倒得一间不剩,当即死亡七人。整个地区有42人遇难,包括来自外面的五个人,死亡者中一多半是儿童,其次是带家眷的人。这个地区的房屋,包括墙面和房顶,绝大部分是用预制板搭建而成,大地一晃动就像纸牌屋一样摇散。如果来不及逃出去,预制板的房顶结结实实地拍下来,十之八九要当场殒命的。他说,当人们从瓦砾堆中抬出一个已断气的小男孩时,他一岁多点的小女儿还天真地问,那小哥哥怎么不说话呀?言之怆然。说到死者的惨状,他们心有余悸。去年海城地震,这个地区轻微有感。那会儿就有行家提出警告,预制板的房顶非常危险,但他们的话不被人重视,预制板的房顶还继续制造和应用。现在血的教训证明这种说法真有预见性。 我向那人告别,翻身上车。从清河农场的七分场到汉沽,骑自行车约需四十多分钟,途中要经过汉沽区所辖的大辛庄和茶淀乡。这一带农村的房子多用土坯建成。农场医院曾接受附近农村的“赤脚医生”前来学习,我也曾被请去会诊,到过几个乡村作客。土坯房外面看来虽不美观,如果主人勤快, 室内也收拾得干净明亮。缺点是不够坚固。记得去年多雨,一场暴雨后许多土坯房的屋角被雨水冲毁。大辛庄紧挨着公路,而茶淀乡就横跨公路两侧。我下车从村中或村边推行,几乎见不到一间完整的土坯房。尤其是一种用方形小土坯建造的房屋,全部化为残垣断壁。颓墙裂开着横七竖八的大口子,可以望见已经歪斜的木梁,透过芦苇铺成的房顶看得到蓝色的天空。许多赤膊的村民在残破的家园中挖掘着,这场景给人印象极为深刻。路边栉比鳞次地满是窝棚。一般说,这些窝棚比农场的低矮狭小些,多用炕席围成,少数则用塑料布、油毡,个别还有用大块帆布的,上面有“河北省商业局XX工程队”的字样。因为农民喜欢睡炕,不喜睡床,这时就睡地铺。窝棚里放不下的家具、水缸都堆在棚外。好多人家的窝棚前摆放着小堆的南瓜。窝棚的进口处挂着竹帘、布块,或者干脆就挡着一扇木门。不知哪位聪明人将一段直径很大的水泥制造的地下水管用作临时居室。人们多已起床,有在小灶上烧火做饭的,有洗头洗脸的。人群中不乏头上、肢体上缠着绷带者。看见三个人,一个中年男子、一个中年女子、和一个小孩子站在路边号啕大哭。从一些窝棚中也不时传来呼天抢地的哭声。路上看得见一辆辆小车推着已经治疗的伤员,似乎是从什么医疗单位回来的。一辆手推车上躺着一个人形,从头到脚被一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我怀疑是具尸体。悲哀并没有感染孩子,他们仍无忧无虑地嬉闹。不知是刚游泳回来还是刚洗过澡的几个女孩头发湿淋淋的,高高兴兴地蹲在路边吃西瓜。西瓜皮、番茄皮、烂鞋、痰迹,甚至粪便随处可见。到处也见得到带枪的民兵的身影,有的枪还上了刺刀。一位文书模样的人拿着一叠《天津日报》的号外在分发。 为了省时间,而且路上没有汽车,我骑车的速度比较快。不意有一位男子,一面骑车,一面扭转头与站在路边的熟人谈话,自行车偏到他前进方向的对侧,也就是我所在一侧。我使劲按铃,并大声喊:“小心!”可他没有反应。我捏闸不及,终于两车相撞。两个人都倒在地上。我穿着短裤,小腿擦破数处。那人可一点没伤着,先站起来。我心里焦急,忍不住责怪他:你怎么骑车的?地震没震死,倒想撞死。他同我握握手,表示道歉。我看车子也没有损坏,耸耸肩,一笑就继续赶路。不一会就到汉沽。 进汉沽市区,先要通过蓟运河上的汉沽大桥。这座桥我走过多少次了。此刻,原本呈弧形十分光滑的桥面变得像阶梯一样起伏不平,桥下斜靠一块木版,上贴告示:禁止汽车通行。桥栏的石板也互相错开。桥边冒出几个泉眼。下了桥,见到街边的民房尽皆倒塌。有一家门前的地面隆起一个高一尺的圆丘,从中流出一股清泉。马路边也搭满窝棚,所用材料与农场、农村也大同小异,只是苇席很少,而塑料布、油毡多一些,还有人在空的拖车上搭棚的。与农村窝棚最大不同之处是,棚内多设床铺。自行车、小推车在已经变得非常狭窄的街道上来来往往。在这里骑车十分困难,我只能推着车慢慢走着观察。看来这里的房屋损坏情况较为严重。马路上、人行道上触目皆是瓦砾。多数商店受到不同程度的损伤。大跨度屋顶的百货商店和副食商店,屋顶都塌落下来,新华书店没有了屋顶,四面墙壁歪歪扭扭。汉沽电影院二楼的屋顶已不见踪影,四壁也残缺不全,可以透见放映厅的座椅,不知怎的,劫后的电影院给人的感觉是像一个醉汉。旁边的工人俱乐部也百孔千疮。汉沽照相馆的两层小楼,变得好像一间破房子顶着一堆碎砖烂瓦。最惨的要算四层楼的汉沽饭店。这家汉沽市区最高级的宾馆已看不出一点当年的模样。一部起重机正在瓦砾堆上挖掘着。传说地震发生时店里住着四百多人,大部分被埋在里面,到现在还有人失踪。日前天津杂技团来汉沽公演,刚刚住下就遭此大难。有一位旅客被震醒后匆匆从三楼跑上四楼,得免于难。有一个人被救出后自言1975年辽南地震时他适到海城出差,被埋在海城饭店,很快得救,不料1976年来汉沽又遇大震,言毕气绝,或云此人真是命该死于地震。又听说有人从二楼跳下求生,结果摔死。拐角处两层的新华书店小楼是刚刚盖成的,还未启用后墙就开裂了。墙上贴着一张绿色的纸,上书:“此楼危险,请勿靠近”。其他多幢新建的房屋,如邮局、文化馆、革命委员会基本完好。文化馆房顶的天线像折断的胳膊一样低垂下来。一些电线杆上驾起了广播喇叭,汉沽广播站正在播音:“XX建筑公司,XX工程队,XX机关的干部、工作人员,四点回单位上班……”广播声、人声、车铃声震天动地。经过两个警亭,里面都无人值勤,交通灯也都停用。以前骑自行车带人会受到干涉,如今人们都明目张胆地骑车带人上街。在基本完整的汉沽浴池门前,一位中年男子悲伤地对路人说:“老婆死了,大闺女也死了……”听者也唏嘘不已。汉沽医院似乎仍岿然不动,但大楼也停止使用。门前搭了多个大棚作为临时的门诊部和病房。几位民兵守在院门口,几个人想推着自行车进去,被他们阻止。从汉沽当地人口中听说此地伤亡惨重,死亡者可能达6000人。 因为惦记着工作,我没敢久留。往回走途中,又遇到那位从北塘步行回汉沽的男子,在满头大汗地赶路。我向他点点头,可惜不能带给他任何消息(哪怕是坏消息)。他一定很奇怪,这个人来去匆匆地干什么。骑到茶淀乡,与农场邮局的工作人员陆文伦擦肩而过。汉沽邮局在清河农场设有一个点,工作人员不属农场管理。老陆的家就在大辛庄,邮局我是常去的,因此与那里的工作人员都很熟悉。当下他大声问:“没砸着吧?”这可是这几天新流行起来的问候语了。我们俩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也顾不上细问各人家里的情况,不过从他的表情看,可以判定并无大碍。 到茶淀乡后我还是下车推行。不知怎么设计的,公路正好穿过村庄中间,此处已出现多起交通事故了。虽说是柏油路,路面经常覆盖着一层尘土。到夏天,赤条条的村童常跑到公路上玩耍。他们天天在户外跑,皮肤晒得跟泥土地一个颜色。前些日子就有一个小孩爬在公路上玩,肤色与路面融为一体,司机从远处无法分辨,等到发觉前面路上有人已来不及刹车,可怜的孩子就这样被汽车压死。连骑自行车的人从这里过也得小心谨慎。地震后,村民的窝棚搭得紧挨公路,许多活动就在公路上进行。听村民说,茶淀乡东西两村共计4000多人,在地震中有200多人丧生。位于农场西北方向的宁车沽村村子不大,房屋仅倒塌五间,死亡七人,而较大的村落八亩坨伤亡也极轻微。看来,地震波所致灾情的分布也是轻重相间的。 回到七分场西村,王医师告诉我,因为暑气熏蒸,许多人的伤口化脓,他必须到东村医务室取些材料。 王医师从东村带着医疗用品来。我们决定为章素梅打石膏绷带。我们找到一个四体不全的煤油炉用来消毒材料。天气炎热,我们在操作时挥汗如雨,创口的脓液吸引来许多苍蝇,我们不得不请家属打着扇子驱赶。术中,有人进棚子来,原来是北京市公安局五处的杨副处长等到灾区慰问。我们略转过脸点了点头。他们在我们身边站了一会,到别处慰问去了。术毕,汗水早湿透衣服。章家人端来一大碗洗干净的番茄。 从北京运来了一些救济品,发给受灾严重需要救济的人。徐洲说他莫名其妙地分到一双女鞋,他自己用不着,又没有家眷,见一位妇女走过便将鞋送给了她。 几位壮汉在废墟中挖掘。苏彦群愤愤不平地说:“队长分派工作太不公平。让我们给刘鸿起挖他家的厨房,说他们两口子要清理供应站的商品。他家的住房又没塌,不就厨房倒了吗。这儿只有一些炊具和自行车,不是什么急用的东西。可是派活时管老太太的衣服还埋着呢。我们哥儿几个利用午休时间把她的东西都弄出来了。”他又凄然说:“管老太太家还有半瓶二锅头没砸坏,我们给挖出来了。她还说:‘等我儿子伤好回家来,我炒几个菜请你们几位。’我们不敢告诉她真相,只好说我们等着喝二锅头。”王志华全家遇难,清理他们的房子时人们发现炕上一个装钱物的小盒子和两块手表完整无缺,随即将这些东西交公。这段时间里见财起意的事还很少听到。中年妇女张凝香一面清理刨出来的物品,一面嘟囔着说,省吃俭用才买来的缝纫机被砸成碎片。忽然跑过来一只猫。她说这猫几天前有点不正常,突然跑出去几天不归,她以为是丢了,想不到这会儿倒跑回家来。那猫儿跑到主人身边,不料挨了一脚。主人没好气地说,都家破人亡了,你倒还活着(其实她丈夫在山西,此处仅她一人),把猫踢跑了。 夜间,天气依然燠热。仍不通电,天黑后大家只好闲谈打发时光,有的人家点上油灯。章素梅的热度稍减,精神也好得多,有兴致加入我们的谈话。她说,记得小时住在宝坻县的老家,那时也常感到轻微的地震,人们对此也不在意;奶奶还常说:“地动山摇,花子撂瓢,是好年头。” 人们互相串门,交流各自收集的情报。一位今天奉派到清河畜牧场奶粉厂办事的人说,平时各养牛的分场每日往奶粉厂送鲜牛奶,现在人员和牛只均有伤亡,加上奶粉车间虽没损坏,却也不敢开工,因此牛奶积压。该处的供应站在门外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牛奶,顾客排成长队,不但牛奶、奶粉,连酱油、纸烟、蚊帐等也被抢购一空。又知道从今天起邮局恢复递送报刊。大家说,说什么明天也要找份报纸看看。 刚要朦胧入睡,又传来“警报”:午夜12点到明晨6点之间可能有强烈地震。听到外面有骚动的声音。我们处之泰然,迅速沉沉睡去。 ──《观察》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