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耐心地等待阿斯哈尔获得自由。
他跟我说过:“等我弟弟结婚了,我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他。”他还说:“你们汉族是最大的儿子继承家产,我们哈萨克族是最小的儿子继承家产。”他说:“我什么都不要,全给我弟弟!”我说:“嗯,所有家产给你弟弟。然后呢?”他说:“然后,我就一个人到外边去流浪!”
我想,他一定渴望自由。
家,也是“枷”。他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年轻的身躯担负了太重的责任。什么时候才可以不担心妈妈,不担心哥哥,不担心弟弟,完完全全为自己而活呢?我拥有“一个人去流浪”的自由,他还没有。
有个问题我得向他问清楚。以前说过以后要他来帮我,他也答应了,但我想他肯定没充分领会我的意图。我是要他到上海来,他肯定没明白这一点。我得问问他,愿意还是不愿意,给我一个确切的回答。——不急,可以等到他得到自由以后再实践。
5月21日,我给阿斯哈尔打电话。
先闲聊一阵。他说他以后想买一台电脑,“那样我就可以在网上跟你聊天了。”
是啊,电话聊天,我的话费可不少。
“等我赚了钱,我就去找你。”他说。
我不动声色。“为什么要赚了钱才来找我呢?”
“现在没有钱,怎么去啊?”
我心里想:一定要有钱才能来吗?买不起机票,可以坐火车;买不起卧铺,可以坐硬座;买不起硬座……那就没办法啦。小时候看小说,以前的人买不起火车票可以扒火车,可是现在时代进步了,火车高科技了,扒不了啦。真没劲儿。
他说他要努力赚钱,以后办个养殖场,养很多很多的牛和羊。
现在他们家也养了牛和羊,但只有几十只,因为每家的牧场面积有限。他说过,冬天牛羊自己养,夏天就请别人养,每个月每只羊付六块钱。
我笑道:“等以后你办了养殖场,我来做放羊姑娘。每只羊6块工钱,我要是养500只的话,一个月就可以赚3000块,唔,太好了!”但我不知道500
只羊是多少,能不能应付得下来。
他只是笑,没把我的话当真。
“我觉得你们大城市的女孩子太能干了。像以前那个上海女孩子,她很有本事的;像你呢,你也是有职业的。你们都很能干。”
我心里想:能干不好吗?
“我要是结婚的话,不会让我老婆出去工作的。我觉得男人应该养老婆。我相信,靠我自己的劳动,能够养得起老婆,我绝对不会让我老婆出去工作那么辛苦……”
我翻了个白眼。我还希望找个老公来养我呢,可是没找到,只好自己养自己。
不过,阿斯哈尔的“养老婆”,我认为是大打折扣的。他不是要养一大群牛羊吗?那你老婆要不要帮着养牛羊啊?除非你能保证不让她干地里的活和牧场的活,专职相夫教子和做家务,赚钱的事全由你来做,那才叫“养”呢。
没心思多聊闲话,我得说点儿重要的:“阿斯哈尔,我以前说要你来帮我,我的意思是你到上海来……”
他一愣。“我怎么可能去上海呢?”哈哈大笑,“我不可能去上海的!”
他的笑声深深刺痛了我。眼泪渐渐涌出,而他不知。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为什么不可能呢?”
他斩钉截铁:“我不喜欢大城市!”
“哦,那就当我没说。”
我拿着电话默默流泪,他却全未察觉,自顾自说他的话:
“我就在我们这边生活一辈子,其它哪儿也不去。我现在有三匹马,等我赚了钱再买一匹,我就有四匹马了……”
流泪本无声,可泪液会通过鼻泪管流到鼻腔,我只好吸鼻子,他一定听到了。我不愿让他听到。忽然伸手挂断电话。毫无预兆地,他的声音被掐断了。
空屋寂寂,我独自一个。忍不住痛哭失声。呜呜,他不喜欢我,他不愿意到上海来,他不肯跟我一起去走万水千山,他只想一辈子待在他的家乡……心中空落落的,蓦地失了支撑。
“塞上牛羊空许约,烛畔鬓云有旧盟……”这是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的回目。萧峰与阿朱约定将来去塞外牧牛放羊,远离江湖,过平静的生活,但阿朱被萧峰一掌打死了,约定成空……我与阿斯哈尔并无盟约,都是我自作多情。他以后要养一大群牛羊,可是与我无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但我知道这种感情是从三月份开始的。也许是了解太多,日久生情吧。
可是他不喜欢我。我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偶然邂逅的汉族游客。近一年来,都是我主动与他联系,他逆来顺受而已。他可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过……
哼,你不喜欢我也就罢了,我会死么!我气哼哼地想。
我并没在电话里告诉他我爱他。但我挂断电话之前的抽泣声他一定听见了,他应该马上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怎么哭了?”可他怎么不打电话过来啊?我哭死他都不理我,不关心我为什么要哭?……呜呜,这男人的心肠怎那么狠啊?
我真是对牛弹琴,芳心误托。
不如就此罢手。再也不要联系了!永远,永远,永远!
如果我忍得住就好了。可我忍不住。过了好久,还是拿出手机,慢慢写了一个短信:
“阿斯哈尔,请原谅。当我听到你说你会在你们那里生活一辈子,不会去别的地方时,我流泪了,因此无法再跟你通话。我想我是喜欢上了你。但你听我说希望你到上海时,你发出一阵大笑,你不知道你的笑声让我有多难过。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平复。”
写完,犹豫一阵:要不要发出去?
然后,眼睛一闭,按键发送。
接着写第二个短信。正在写的时候,听到短信接收提示音,知是他回复我了。我不看,继续写。提示音又响,他的第二个短信到。我不看,继续写完我的短信,发送:
“我记得你说过,你受伤的时候特别希望我在你旁边。我也这么希望。可是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你太爱开玩笑了,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你就是爱开玩笑的。我本来永远不想告诉你我的真心话,可今晚我忍不住哭了,所以无法再隐瞒你。但我希望你忘掉我今晚说的话。现在天下雨了。”
这才回头来看他的短信:
“你怎么了呀!小孩子一样哭了,是不我好,不知道我哪里说错话了,对不起……”
“为什么?我们可以打电话呀!我又不是去天堂……你在想什么呀!”
这人神经病啊?这些话说得莫名其妙,难道他没看我的第一个短信?
我想,还是不要猜谜了,把话说清楚吧。他不爱我不要紧,可我不愿就此与他两决绝。生意不成仁义在,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嘛,与从前一眼。
于是我拨了他的号码。那号码正在通话中。
我过了十几分钟又拨,还是正在通话中。
我等了一阵,又拨。没人接。
我再等一阵,继续拨。正在通话中。
我倔劲儿上来,再拨。没人接。
……
我这里心灰意冷,灯火阑珊。既然他不愿意再理我,那就算了吧。
可我心中从不留任何悬念。就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如果他真的不愿再理我,他也得明明确确说一句。
我发短信:“如果你从此不接我的电话,请明确地告诉我。我会永恒消失的。”
他回复:“你怎么了,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话吗?原谅我,是我不好……”
我不答他。站在窗前。
活着真没意思。我想死。就从窗口跳下去,一了百了。可这才六楼,我福大命大,摔下去肯定死不了。那还是活着吧……
人家不给我台阶下,我只好自己找台阶了。他不给我打电话,只好我给他打电话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这次一拨就通。他在那边一声“喂”,我这里已经快要跳起来。狠狠叫一声:
“阿斯哈尔!”
他照例的一声“嗯”,照例的等待我发话。
我已经快要被他气死了:“你怎么回事啊你?你怎么不理我……”
“不是的!”他说,“你知道吗?我没有看完你的短信……”
“什么!”我只差没有抡起金箍棒往他头上打过去了,“你为什么不看完我的短信?!”
此人太可恶,实在值得我一脚把他踢到喀纳斯湖里去!还要一脚踢到布尔津河里去,一脚踢到额尔齐斯河里去,一脚踢到北冰洋去,一脚踢到长江去,一脚踢到黄河去,一脚踢到黄浦江去,一脚踢到太平洋去,一脚踢到印度洋去,一脚踢到大西洋去……踢他多少脚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不是啊!”他急忙分辩,“起先我们正在通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断了,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说话了。后来我收到你的短信,你说你哭了,不能再跟我通话了。我就看到这里,我不知道后面还有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哭,所以我说我又不是去了天堂,我们还可以打电话的呀。”
“我起先在电话里哭了,你没听到吗?”
“我没听到啊!”
这迟钝的男人。祝英台说:“对牛弹琴牛不懂,梁兄可比大笨牛!”但阿斯哈尔比大笨牛还要笨一百倍一千倍。
他接着说:“我把你的短信看了好多遍,不知道我到底什么地方惹你生气了,你为什么要哭。后来我才想到,可能后面还有。我就往后翻,才看到你后面的话。”
老兄,I服了YOU!我的短信写得长,他居然不知道手机要翻第二页。结果闹了这么个大误会。
我后悔得要命。原以为他听到了电话里我的抽泣声,已经觉察我心事,我才发短信坦白的。若是早知他一无所知,我又何必这么坦率呢?如今覆水难收。
不想再提这话题。恢复我一贯的轻松活泼:
“起先那个电话你没说完。你说你有四匹马。四匹马,然后呢?你说下去啊!”
他振奋精神,接着先前的话题:“嗯,四匹马,给我哥哥两匹,给我弟弟两匹。”
“然后呢?”
“然后我就离家出走。”
“走到哪里去?”
“到大城市去打工。”
哼,以为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大城市”无非乌鲁木齐而已。其实,在哪里打工不是一样,为什么就不能到上海来打工呢?可他就不愿意。没奈何啦。从此是天涯思君不可忘,东西永隔如参商。
“我希望我今晚没有发短信给你。”我鼓起勇气,“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喜欢你,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不会呀。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呢?”他是很轻松的语气,“我感到很开心。”
“呸!你当然开心了!”我笑骂,“能够满足你的虚荣心是不是?”
他憨憨地笑。
“以后我不会跟你见面了。”我说,“我不想再看到你。”
“你可以看我的照片啊。你还有我们的合影啊。”
“啊呸!”我一跺脚,“你少得意了!”
在他面前,向来都是我占上风。如今颠倒。我师父说:“谁先爱上,谁就输了一阵。”我输了。败局永远挽不回。
“阿斯哈尔,我希望你把我今天晚上说的话都忘掉,以后我也不会再说了。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会的,”他说,“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我很高兴终于开诚布公与他说明白。他不爱我没关系,我们还是可以轻轻松松做朋友的。我们之间,一切都没变,和从前一样。我满意这一点。
夜深,躺在床上,心思仍无法从他身上拔开。零点已过,他可能已经关机睡觉。我从枕边拿过手机,写着短信,心中充满温柔:
“你记住你答应过我三件事。第一,我要打你一掌,看能不能把你打痛。如果打痛了就算你输,如果没打痛就算我输。第二,你要带我骑马去黑湖。当然我会付向导费和租马的费用,网上说了,向导骑的那匹马也须由游客付费。”
“第三,以后我要到哈萨克人家里住三个月,你得替我介绍一户人家。本来我是希望住在你们家,跟你一起种黄豆小麦洋芋,跟你一起放马放牛放羊。可现在你都知道我心事了,所以我不能住你家。要不我住到赛力克家里去,可是他会把我当成游客,不肯让我干活。真烦恼。”
“阿斯哈尔,你睡觉一定要关机,记住了吗?不然你会被我吵醒的。”
凌晨0:33,他忽然回短信:“呵呵,答应你。”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睡了呢。
“我叫你睡觉要关机的,你怎么就不听话呢?你要是关了机,我发短信就不会影响你了,你要明天开机后才能看到。”
我发完这个短信立刻关机。他一点儿不听话,又回复我,我第二天开机后才看到。
第二天没跟他联系。不肯表现得很在乎他的样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我心事诉他知。若是从前,我想给他打电话就打,无需任何理由。但如今不同。对他,我应该淡薄、冷漠、毫不在乎……以及诸如此类的词。
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小昭,居然被一个普普通通的哈萨克男孩子迷得神魂颠倒?简直没天理。不睬他!
但是我只忍了一天。又开始联系。
他现在张罗着帮助哥哥建房子。我问过他们那里的房子是怎样的,“你们住的是毡房,还是小木屋?”他说:“是砖房。”哦,没劲儿,跟我们这里的农村一样嘛。
我向他传授经验:“你们的厕所怎么修啊?我有个好办法教你!我老家有个农村的亲戚,上次我去他们家的时候,看见他们的厕所弄成了蹲式的抽水马桶,用一个装满水的水桶放在旁边,上完厕所就舀一瓢水来冲,这样很干净的。”
他摇摇头:“不行,我们这里缺水的。”
啊?我张口结舌。我自小生活在水资源丰富的地方,从来不知“缺水”是什么概念。
“可是,我乘车经过冲乎尔乡的时候,看见那里有一条小河的呀!”
“那条河在乡镇那边,我们村子这边没有河。我们要靠水渠引水过来,如果天旱的时候水就很少,五点钟就要起来去接水。”
我默然。
有一次,乌鲁木齐朋友泡泡打电话给我,说在网上看到到处都遭灾,问我有没有事,我说:“你放心,无论灾害多严重,都对我没影响。”
细想想,我确实是一个永远跟灾害绝缘的人。我生活在城市里,不缺水,不缺电,不缺粮油与蔬菜。淹也淹不到我,旱也旱不到我,雪冻不了我,风吹不了我,泥石流埋不了我……任各地灾害多严重,通通跟我没关系。
我常常忘记,世界上有些人生活在自然条件比较恶劣的地方。从理论上来说,我“知道”;但从实际上来说,我从没有亲眼“看见”过。强烈地感觉到,我是一个“不知民间疾苦声”的人。我拧开水龙头就有用不完的水,怎么会想到,有些地方是连冲厕所的水都没有呢?……我应该来个短期的“上山下乡”,与当地人同吃同住同劳动,如此,我才能真真正正去体验另一种生活,才不会永远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姝寂寞林。
阿斯哈尔的一切我都不熟悉。他还会砍树,我问他怎么砍,“是用电锯呢,还是用普通的锯子?”他说:“用斧头。”
哇塞,用斧头,一下一下地砍,那很花力气的。他的手刚受过伤,但,他不做,谁做?
也许我小时候见过别人砍树,其它,就是电影电视里见过了。
“你要小心点啊,树倒下来的时候你要躲开一点啊!”我在电影里看见过伐木工人被倒下来的树砸死。
“没事,”他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我很会砍树的。”
我眼前浮现出一片高大茂密的森林,一个年轻健壮的男人双手紧握斧头,一下一下砍向大树……真希望我在他身边。可是我在他身边能做什么呢?哦,我可以给他送饭,给他递上擦汗的毛巾,对了,我还可以拿着相机在旁边给他拍照!
作为一个文化人,我最擅长的就是拿着相机拍照,用文字描述故事。但这些有什么意思?我宁可在大森林里,用毛巾亲手替一个砍树的男人擦汗。不,不用毛巾,我要用我的衣袖为他擦去脸上的汗珠。为什么要用衣袖呢?据说这样“有生活气息”嘛……
感觉自己忒虚伪。明明知道,如果我真的过那样的生活,它于我并非艺术的写意,而是现实的沉重。事实上,他不爱我,我反而“酸葡萄心理”地庆幸:太好了,我不用为留上海还是去新疆而烦恼了!
5月25日,我去看世博。
那天是客户组织的一个活动,我冒充“随团记者”,结果一进世博园大家就走散了。我自己乱逛,拍了些照片,中午还很不文明地在长椅上躺着睡了一觉。下午又瞎逛一阵,然后发短信:
“我正在世博园里,刚看了一个太平洋岛国的舞蹈,极度喜欢。对了,阿斯哈尔,据说哈萨克是最擅长歌舞的民族,你会唱歌跳舞吗?”
他回答:“你看世博会了吗?我不太会唱歌跳舞,不过我爱运动……打篮球……”
哈,以前有一次我给他打电话,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忽然转头与别人用哈语打招呼。我问:“你在跟谁说话?”他说:“是邻居家的小孩,到我家来玩。”他还说小孩子们很崇拜他。我问:“小孩子为什么崇拜你?”他说:“因为我篮球打得好。我是村里的篮球高手。”
沮丧地发现,我在喀纳斯遇到的三个男孩子有诸多相似之处:吐汗是大学生运动员,颜宽是大学体育教师,阿斯哈尔喜欢体育运动。故事从吐汗开始,以颜宽过渡,由阿斯哈尔收尾……
世博园里人真多。还在西班牙馆大门口看见一个大胡子,长得很像三毛的荷西,几乎让我以为时光倒回。但这些形形色色的人跟我没关系,我只想念遥远的西北边陲那一个阿斯哈尔。
给他打电话,照例问道:“你在做什么?”
“在地里浇水。”
我总是选不好时机,十次给他打电话,起码九次他都在忙着干活。
“怎么浇水啊?是不是用‘浇水机’啊?”
我想新疆种地都是用机器的,肯定浇水也有专门的机器。
他好笑:“没有‘浇水机’的。只能人工浇。”
“那怎么浇?用水瓢舀起水来浇吗?”
“不是。是从水渠里引水过来浇。”
“哦。”我似懂非懂。
他说:“我是真正的农民和牧民。”带着点儿骄傲:“我什么活都会做!”
不知为什么,他这句话让我一直记在心里,反复回味。“我是真正的农民和牧民”,我愿意看到一个人为他自己而骄傲。但这句话也让我有些伤感。他是真正的农民和牧民,我是真正的书生和白领。我与他,终究是两个世界,中隔一道天堑。
我有事与他相商。“感情”与“事情”各归各,不能混为一谈。“情”虽不存,“事”还要做。这日,给他发短信他不回,我一生气,宣布永远不再打扰他。
他回短信:“嗨,你为什么说永远不打扰了?意思是不想跟我联系了吗?”
我:“我想什么跟你有关系吗?反正你也不在乎我。”
他:“呵呵,小姑娘想到哪里去了?谁敢说我不在乎你?你是我的好朋友。”
我心肠还是软了些,又给他打了电话。可我要问的事情仍然没个落实答案。
然后发短信:“我每次都发誓再也不理你,只是没能做到。真丢脸。起先因为你今天不回我短信,一生气就想跟你绝交。可是我刚才已在电话中宣布取消那个短信,所以你别再记住它了。”
“另:那天晚上我曾告诉过你我的感情,但希望你忘记这件事。既然对方不接受,我这辈子只说这一次,不会再提第二次。我不希望这件事影响我们之间正常的外交关系。”
“又另:我曾说过……”(注:这短信说到我要做的一件事,暂不想公诸于众。)
他很晚很晚才回了我:“睡着了吧?反正你明天会看到这个短信的。你说我拒绝你,你想得好简单哦……”
我没睡着。向屋顶翻个白眼。与他,永远缠来缠去缠不清,永远“鸡同鸭讲”,让我头疼死。他这种人,你得拿把刀子架在他脖子上,喝道:“说,你做还是不做?!你只能选择一个答案!”如此,看能得到个确切回答不。
5月29日是星期六,我睡到中午才起床。给阿斯哈尔打电话,旧事重提。但他不置可否,只说:“以后再看吧。”“以后有时间再看。”
挂了电话,我很不耐烦,发了个短信:
“我需要一个明确的回答,而不是‘以后再看’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做事是需要有决心的,先定下目标,然后再去想有哪些困难,用什么方法来克服这些困难。我不会逼你答应,就算你拒绝也没关系。然而我需要你明确地回答我,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加入到这个计划来。”
阿斯哈尔:“那样,我要和你在一起好好聊天。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
我不知他的意思是不是有机会到上海来看我。唉,随他去吧。此人温吞水,没个决断。我决定放弃他。以后只做朋友,却难共事。
“好吧。”
不再理他,坐在电脑前忙自己的事。
他倒不安起来,发来短信:“你是对我很生气啊!有吗?”
“没有啊!我正在电脑上处理照片,恰好处理到布尔津。”
“嗯……我现在反复地看你的短信,我有点想到你是否生气……”
“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生不生气,何必想它。”
“你怎么又说我不在乎你?只是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不完全了解我,所以你就有那样的感觉。我很在乎你……”
“我没有机会跟你说话。每次我打电话给你,你总是在忙,或者很累。我想听你的想法,但你不说。我怎可能知道事情到底有多复杂?我只能想得很简单。”
我自认有耐心。但遇到这样一个人,再好的耐心最终都会消磨掉。我的不满在心底潜藏。
第二天5月30日,是星期天,我依旧睡到中午才醒。赖在床上不想起,拿两个枕头垫在脑后半躺着。没有很迫切的理由需要非起床不可,悠闲赖床真是幸福。
拿过手机拨他号码。第一次没人接,我不屈不挠拨第二次。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我兴师问罪:“阿斯哈尔,你干嘛不接我电话?”
对方一开口,我才发觉不是阿斯哈尔。我语气不善:“你是谁呀?阿斯哈尔呢?”
“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那,算了。再见。”我挂了电话。
由不得我不多心。难道阿斯哈尔不愿接我的电话,所以叫别人来打发我?如果他不方便接电话,他可以不接,为什么要让别人接呢?这勾起了我不愉快的记忆。以前给吐汗打电话时,有一次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才发现接电话的不是吐汗,把我气个半死。为什么阿斯哈尔也这样?我讨厌他跟吐汗一样!
想想气不过,又拨。这次终于是阿斯哈尔接的了。我怒气冲冲:“你刚才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要让别人接?”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我现在在干活,我在堆砖头,没办法接电话。”
“刚才接电话的是你朋友吗?”
“是我弟弟。他躺在地上休息,手机就在他旁边,所以他就接了。对不起啊!”
“哦,没事。”
现在写着这些琐事,我已完全忘记,那天电话里还跟他说什么了。只记得最后,我给他发了个短信
“你就那么害怕别人了解你的想法吗?跟你说话太累,我彻底厌倦了。一个月之内不再跟你联系,你也不必给我发短信。到七月再见。”
那个周日的下午,我快刀斩乱麻,将与阿斯哈尔的“情”与“事”双重纠葛都结束。
然后,我靠在枕上,抓起林语堂小说《红牡丹》来看。这本书描写了清末一位特立独行的美丽女子牡丹的故事,充满了情欲和爱恋。不知为何,我竟在看这本书时,忽然产生一种“出世”般的超脱。
就此为止吧。任何事都应该有个终点。那么,就让阿斯哈尔成为小昭情史的终点。自他之后,空白一片。
我再也不愿爱任何人了。蓦地失去了爱的能力。从今后,我将如古井深潭,波纹不兴。
勘不破的情关,我终于勘破。割舍不下的,刹那间弃如敝屣。群峰在脚下,延绵不绝,雾气冉冉。
似观音端坐在莲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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