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睡觉啊,小龙,起来吧,咱家的麦子都打好了,你去给我看着,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小龙,你怎么不说话啊,小龙,起来吧,先起来喝点汤吧,天太热了,小龙,小龙。”
这是我奶奶的声音,她已经聋了,我即使答应她,她也听不见。她的两眼昏花,对事物的辨认有时候仅凭微弱的声音,她的牙齿也已经脱落了一半,说话的时候常常需要紧绷着脸才能说的完整,她的双脚因年轻时的裹足现在也已经开始站立不稳了。不过眼下我根本帮不了她的忙了,我在这里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她的死亡,死亡对她来说也许是最好的活法。她时常唉声叹气,有时候因为叹气而常常忘记了时间,等叹完了气,她才发觉自己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吃饭,可饭菜已经凉透了。这时候她就会说上那句她重复千百遍的话:我怎么就不死呢。她胆小怕事,晚间在她睡觉前,她会熄灭灯,坐在椅子上叹够了气才肯入睡,这时候有老鼠会咬她脚,她气急败坏,嗷嗷大叫,但总不肯抬起脚将它们踩死。所以我认为她对死缺乏勇气,死应该是她常常梦到的事情。她盼望它就像盼望我爷爷一样。有时候她半夜会把我喊醒。她说:小龙,你醒醒。这时候我就知道她要告诉我她梦中的故事了,并且梦中的主角叫我的爷爷。
我说:奶奶,等天明了,你再给我讲吧,我正做梦呢。
她说:快醒醒,你爷爷回来了。
我说:现在我醒了,我爷爷呢,他在哪里?
我奶奶说:我梦到你爷爷了,这是你爷爷回家给我托的梦。他现在已经走了。
我笑了,我说:他没有给你说句话?
我奶奶也笑了,她说:给我说了,你爷爷先是叫我,我听到了,我不知怎么了我听到他的话,嘴里就是应不出来,他就喊我,骂我,我想跑过去,但是我的腿不听话,连一步也走不动。
我说:他喊你干什么?
我奶奶说:你爷爷年轻时,身强力壮,村里人要是给牛上缰绳啊,没有你爷爷都不行。我梦到你爷爷光着脊梁在河里打渔,身上的肉都干了,看上去没有一点力气。我看着心疼,就哭了,我哭的呀,鼻子一把泪一把,我想说你出来吧,回家去歇歇,我还想说你这是怎么了,我一会不见你,你就瘦成这样,这是得什么病了啊。我想这肯定是得什么病了,我一想到病,就又哭了,咱家穷,要是得上难治的病,那只有是等死了。
我说:他喊你干什么?
我奶奶说:你爷爷打了好多的鱼,那鱼啊在水里活蹦乱跳,象擀面杖那么长,你爷爷抓了一个又一个,他就两只手拿不了那么多,就喊我。
我说:奶奶,你怎么天天打渔啊。
她说:你爷爷就爱吃鱼。可是他到死也没有吃上几条鱼啊。那时候……
我心想完了,这要是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我今晚就别想再睡了,我赶紧说:你刚才说我爷爷打了好多的鱼,后来呢?
我奶奶说:后来他就叫我,让我回家拿袋子来,我说不出话,也动不了,他就撕开喉咙喊我,骂我。骂我傻骂我笨。
我说:这你说过了。后来呢?
我奶奶说:后来就叫你爸爸,你爸爸像疯了一样回家拿来袋子,鞋都跑掉了。你爷爷一条鱼一条鱼的往岸上撂,你爸爸就往袋子里装,你猜猜那鱼有多长?
我说:象擀面杖那么长。
我奶奶说:就是象擀面杖那么长,你爸爸装了一麻袋,我心想这么多鱼该吃多长时间啊。我心里一高兴,腿也能动了,你爷爷和你爸爸弄了满脸的血,在那儿咧着嘴笑。
我说:然后呢?
我奶奶停了停,我说:这时候你不会就醒了吧。
我奶奶说:实际上我醒了,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鱼,我不能醒,你爷爷还没吃上呢,我就回家给你爷爷执火,想快点让你爷爷吃上,他最爱吃鱼了。但是我多么想睡就睡不着了,醒着就不能做梦,可惜那么多的鱼。
我说:我爸爸呢,刚才不是还有我爸爸呢,他上哪儿去了?
她叹了口气,说:你爸爸啊。
我知道这时候我奶奶将不断的回忆起我爸爸,她会将长长的思念拉到我爸爸那年轻以及他死去的时光,想起他儿子跑掉的鞋,裂开的嘴唇以及他最后无望的眼睛。我想不起来的那张脸会在她的心中清楚的呈现出来,她能清楚看到他的后脑勺,他的后背,他后来走路不稳的后脚跟以及他塔拉的布鞋。
也许在我不到八岁的时候,爸爸就急匆匆的死了。最起码在我年幼的眼睛的看来,他是那种迫不及待的心情,他死前绝食七天,七天了他没有吃一点饭,我呆呆的倚在门框边看着我奶奶劝他喝水,他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像是已经停止了呼吸。现在想来他可能不是不想吃,而是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那时候我刚有意识卷入这个世界,我想穿,我想穿别人身上那种色彩鲜艳的衣服,爸爸就会说:孩子,等将来爸爸给你买。我想吃,我想吃别人端在碗里那样的肉丝面,爸爸就会说:孩子,等将来爸爸带你吃。我想玩,我想去别人说过的那种有山有水的地方,爸爸就会说:孩子,等将来爸爸带你去。爸爸总给和我低声说话,我当然觉得这无所谓,只要我能听到就行了,我想要的不是他说的话,而是他给我的承诺和东西。可当爸爸以同样低声细语面对我妈妈时,我妈妈要码不予理会,要码就会以他十倍的声音来回答他:放屁。接着就是我妈妈开始长篇累牍的唠叨,她怨恨我爸爸为什么不成为哑巴,这样她就没有必要再去费劲去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了。起初是这样,后来妈妈变得不耐烦,就开始用铁锤砸向那些锅碗瓢盆,那响声像是下一场暴风雨,一场暴风雨过后我们有很多天都不能喝上热乎乎的汤,再然后,爸爸虽是声音提高了分贝,但他还是那副低声细语的样子,走起来路轻手轻脚,好像他的周围都是熟睡的魔鬼,一旦惊醒将会遭遇灭顶之灾。这时候妈妈开始了她新的行动,她不再满足于锅碗瓢盆的响声,而是人的一场骇人的尖叫了。她会随手将木棍,铁锨,砖块扔向爸爸,我很害怕,夜里做梦都会梦到爸爸血肉模糊的脸,手里拿着自己的眼珠子,咕噜咕噜的打转。我爸爸终于没有在家庭暴力中丧命,他随着日后逐渐流行的打工大军去了上海。这个地方给我很多的憧憬,上海,上海应该是一个有大海的地方,我觉得他应该能打很多的鱼,挣很多的钱,不过至他死前我也没有看到他提着鱼回家,高声呼喊我的名字。我只是看到,有一天,别人把他抬回家,他侧躺在担架上,腰间有一个大窟窿,脏兮兮的就象奶奶吃过饭好几天未洗的碗。我妈妈高声和来人交谈,热情的留他们吃饭,仿佛家中早就备好了大鱼大肉,只等他们到来一样。不过他们还是急匆匆的走了。
爸爸开始一天到晚的躺在床上,那腰间的窟窿就露在衣服外,声音更小了,屋子里除去苍蝇嗡嗡的响声,听不到他一生叹息。有时候他也会半坐起来,咬着牙,吸着气,用竹枇去刮那流脓的伤口,直至我妈妈从地里回来,他才会收起竹枇,盖上被子,蒙上伤口。
爸爸问:回来了?
妈妈就答:你说呢?然后还可能再加上一句:废话。
听人说爸爸人不老实,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睡不着,就跑出来偷工地的螺丝,绞断的钢筋和铁条,自己偷偷出去卖掉。这一次不走运,被人用手电筒照个当着,这包工头是当地区长的亲戚,天不怕地不怕,就招呼了一群人笑嘻嘻的打断了他的腰骨,然后又顺便在他腰间割了一块肉。
他们说:这谁有办法呢?
爸爸躺在床上有时候也会给我说说话,他说:孩子,你过来让我看看。他摸着我的头,我觉得他的手好大。
他说:孩子,你去把大门关上。这当然是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去把大门关上,当他听到关上大门的声音后,就会赶去那些嗡嗡乱飞的苍蝇,拿起竹枇去刮那受伤的伤口,咬着牙,吸着气。
“哎呀,我的娘啊。”这是我奶奶的声音。因为此时我正躺在床上,脖子上挂着半截断掉的绳子,黑青着脸,旁边有半瓶开盖的农药。她对死亡的感知力很强,虽然她看不清楚,但农药刺鼻的气味还是让她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她明白,又一个亲人先她而去了。她呆呆的坐在地上,不停的摇头,也许她无法接受我的用这样的方式选择离开,那农药的气味让她发出一阵阵强烈的呕吐。实际上,我是想用绳子的,但家中的绳子大约都是奶奶用破布片做成,根本承受了不了我身体的重量,我可不想,死不成,还要摔烂自己的屁股,象爸爸那样用竹枇去刮伤口。农药虽然难以下咽,但总不会摔烂自己的屁股。不过当等我喝下去才明白,它确实不会摔烂你的屁股,可它会烧烂你的胃,你的心脏和血管。还好时间挺短,死亡就来临了。
我曾问过我爷爷的死,奶奶总是不告诉我,后来她叹够了气才告诉我,1958年4月26号,我爷爷偷东西时被人当场打死,那时候家家一穷二白,穷是没有吃的东西,白是脸色苍白,那时候是最富有的算是生产队里,而生产队最富有的是生产队长的老婆,而这所有的财产大概都集中生产队长老婆的床上,有点东西了不得,你抱着这些东西就象抱着自己的孩子,一不小心就会被狼叼去,连骨头都不会给你剩下。这一天我爷爷吃了豹子胆,束紧腰带,脱掉鞋,赤脚走路,他悄无声息的翻过生产队长的围墙,掇开生产队长的木门,径直来到生产队长老婆的床前,伸手来摸,他没有摸到粮食,而是摸到生产队长老婆的乳房。这女人大喊大叫,饥饿难眠的人们簇拥而至,生产队长从生产队里回来,先是扇他的脸,后来就用竹竿戳他的眼,再后来在我家院子外,我奶奶就看到一张像一面破红旗的脸,以及他破烂衣服下象烈士一样的身体,这时候他已经停止了呼吸。我想如果放在现在,怕是那女人不但不会大喊大叫,相反会装作熟睡,梦游般配合也说不一定,甚至可以设想她也许会提醒我爷爷关上大门。以我奶奶的口述,我爷爷身高一米八,双眼皮大眼睛浓眉毛,身手矫健干净,相信一个长守空房的老女人不会拒绝这样来自深夜的一双温暖的手,那时候生产队长大多表现的积极尽职尽责,为了这样的表现,他需要长期住在生产队,虽然那里空无一物。不过在那个粮食为天的年代里,不管是一双无情还是满怀情意的手,只有有人伸向她,她都可能认为是外敌入侵,而外敌入侵就没有不战的道理,况且那时候的人们渴望战争就象渴望粮食一样强烈,所以她最后的举动就是如临强敌的大喊大叫了。
这个村庄的夏天天气很热,活人闷在屋子里会被热死,死人放在屋子也会迅速腐败,引来蛆虫。现在我的尸体被移到院子里,院子里仅有一棵老的臭香椿树,没有围墙,到处都是风。我也曾向奶奶追问过这棵树的寿命,我奶奶也不知道,她只说很久了,因为它的气味太臭,没有人肯吃它,就活了下来,一直活到现在。但现在却是生满了虫,夏夜一过,地上就会布满一片恶心人的虫屎,我也一直疑惑为什么会有虫子喜欢这样的臭味,这时候我奶奶的给我的解释充满了滑稽,她说:人饿急了,除了屎不吃什么都吃。可毕竟人不是虫子。
到了第二天,我奶奶给我尸体上放上柳条,据说柳条有保鲜的功能。一个女人围着蓝色的围巾哭哭啼啼的来了,这是我的妈妈。六年前在我爸爸去世后七天,她就匆忙嫁给了一个瘸子,他比她大十岁,年轻时患过小儿麻痹症。他来我家时给我带来一大篮的苹果,后来我吃过,甘甜可口。除此我就一无所知了。现在我已经想不起她的样子,只是她的蓝围巾是我熟悉的,过去她经常戴着她,夏天防晒,冬天防风。不过这好像无法影响我面对她时,无法喊她妈妈。
她见到我的尸体,捧着我的脸,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喊了,她说:我的儿啊。
直到此时我才知道她就是我的妈妈,她走的那天抱着我哭,我也抱着她哭,我不能看不见她,我抱着她哭的天昏地暗,我哭着不让她走,我哭着拉着她上衣的下摆,把她的衣服都撕烂了。那时候我被黑暗吞噬,每个夜晚我都感到身体被各个方向伸来的手抓住,他们用力抓向我的头发,我的眼睛,我的胳膊,我的大腿,还有我的小鸡鸡,他们抓走了就吃掉,直至我被掏空,即使我的双手用力的捂住和抓紧都无能为力。我的身体那么轻,天翻地覆就在一刻间。我只有哭,后来这哭啼就在我生活中慢慢的消失了,黑暗也减弱了很多,在夜晚来临的时候,我慢慢地象过去期盼妈妈一样期盼我奶奶的归来,她回家了,我就安静了。
那个瘸子也来了,戴着一顶褪色的蓝帽子,帽子的边沿油污污的,落满了灰尘,因为他走路摇摆的原因,所以走路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大,我没有听到他说话,不知道他说起话来会不会大声。他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就地坐在我妈妈身边,我妈妈就跪在那里大声的哭喊,鼻子和泪水流了一脸,那瘸子就不停的看过来,用那毛巾去擦她的脸。
也许是哭累了,妈妈停了下来,自己一个人用那毛巾擦胸脯,我奶奶就端来水,给妈妈一碗,又给那瘸子一碗。奶奶说:天热。天静的很,有树叶落下来,就能听到树叶沙沙的声音,甚至你都能听到那臭香椿树虫子屙屎的声音,除此之外就只有妈妈和那瘸子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了。紧接着妈妈就开始追问我死的原因。
麦收的季节人们是最着急的,雨说来就来,好不容易到该收的庄稼可能会因为一场不期而遇的雨而落的一场空,奶奶急的一双小脚都不敢停下来,东村西村的去求人家,总算来了几家远门的亲戚,帮了一天的忙。麦子割完,剩下的就是我们的招待了。虽然一家老小相依为命,但是让人家喝瓶啤酒也不过分。
奶奶说:我去买菜,你去村里的小铺赊点啤酒。我们四亩地的庄稼总不至于还不起他几瓶啤酒钱吧。小龙,你听到吗?我让你去买啤酒。小龙,你去不去啊,你不去,我去。
我说:我去。
村里小铺老板娘姓徐,人家喊她老徐,我去的时候,家中就她一个人坐在铺子外一张竹椅上喝着啤酒,我就知道这啤酒有了。
我说:老徐。
那娘们看看我,露出一副生气的表情,她说:老徐是你喊的?
我说:那我该喊你什么?
老徐说:你该喊我徐奶奶。
我说:你没有我奶奶老啊,我怎么能喊你徐奶奶。
她嘟囔了一声:没爹没妈的孩子就是没教养,她说:回家问你奶奶去,你奶奶还喊我姐姐呢。
我说:徐奶奶,啤酒好喝吗?
她笑了。
我说:不忙了?
她说:不忙,要是忙的话,我还能在这里喝啤酒吗?
我说:要是你地里的麦子着火了,你还会不会还在这里喝啤酒啊。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地里着火了,好大的火,我来告诉你一声,快烧完了。
这当然是骗她的谎话。
她一瞪眼:小兔崽子,不早说。然后拔腿就往地里跑,门也没有来得及关上。
我像个主人一样不慌不忙的走里这个铺子里,啤酒就象跺好的粮食一样整齐堆在那里,周围是成框的变蛋,我顺手装了五个,然后就用力的踮起一件啤酒往家跑。
大约在我奶奶那些远门亲戚开始吃饭的时候,老徐那娘们就大摇大摆的来了,我奶奶见她来,恭敬的喊她姐姐。
她说:有板凳吗?
我奶奶就给她搬来板凳。
她摸一下,发觉没有土就坐了下来,她说:有水吗?
我奶奶就进屋给她去端水。
水端上来,我奶奶说:水不热,喝吧,姐姐渴了?
她看也不看我奶奶端上来的水,说道:我不是来喝水的。然后就当着我奶奶的面哼哼唧唧的把那些啤酒掂走了。
临走前,她说:以后别偷了,有本事到我家去抢。
奶奶的那些远门亲戚看到这种情景,先是木然的把筷子放在桌上,后来就偷偷的笑出声来。送走了他们,傍晚我就自己结束了生命。
现在对我来说没有多少事情可干,人们把我葬在父亲和爷爷中间,他们的白骨阴暗潮湿。这里都是树,树上有很大的叶子,没有虫,到处飞满了鸟,一不小心就会被屙上一身鸟屎,但味道并不臭。我找到一个老树根坐下来,就想起很多事来,我想起了那位小姑娘,想起她的大眼睛,她的长辫子,这是我妈妈所没有的,妈妈总是喜欢把头发剪的很短,她说,她怕麻烦。我总觉得麻烦点有什么呢,一个女人要是能慢慢的整理自己的头发,该有多好看。我妈妈说她没有时间,没有心情。谁知道呢。如今那个小姑娘的长头发又来挠我的心,我的心里痒痒的,连裤裆里也痒痒的,过去我常想着她的长头发抓自己,一直抓到自己忍不住长吁短叹,甚至全身发抖为止。她的嘴唇也好看,不过这有什么用呢,我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也不敢和她说话,有时碰见她和她妈妈在一起时,她妈妈总是把她拽到离我远的一侧,扭着头走过。这时候一头公猪就在我旁边慢悠悠拱地,嘴里呼哧呼哧喘着气,公猪的牙齿很长,獠起树根像是人在餐桌上切白菜。风不大,一切好像都在静静的生长。
此时,我奶奶正在地里和一位年轻的粮食贩子讨价还价。年轻人说,刚收上来的粮食杂草多,水分大,价钱会很便宜。他说如果你想卖上一个好价钱,要等上几天。我奶奶看样子等不及,她说你看着像个好人,好人就不会骗一个孤儿寡母。年轻人说,孤儿寡母不值钱,我是做生意的,不讲这个,要讲你找政府。她找不到话说,只是不停的说,再高一点吧,再高一点吧。年轻人就皱着眉头摆手。那双手很大,就如爸爸的那样。
年轻人说:卖吧,再不卖就天黑了。
我奶奶笑了,堆上满脸的笑。好像这笑容能给她将要出手的粮食上增加几十斤分量。
我不知道她究竟卖了多少钱,我只知道天黑前那些粮食被一辆机动三轮车拉的一干二净,夕阳西下,我奶奶脱掉上衣和鞋,坐在发烫的土地上,手里紧紧握住刚卖到的钱,汗水象眼泪一样在她脸上咕咕的冒出来,打湿了她的胸脯和腰带。现在她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卖了,麦收季节是她最为富有的时刻,这中间那年轻人也劝她留一点,她只说:家里还有,吃不完。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她这样彻底的决定是为了迎接一场她从没有胆量想象过的谋杀。
奶奶说:小龙,老徐死了。
这是我奶奶的声音,一大早,我就被奶奶叫醒,她正坐在我坟前喃喃自语,一脸的灰尘,这么热的天,她都没有顾上洗上一把脸,就向我诉说这令人惊愕的死讯。
昨天傍晚的时候,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先是拿着卖粮食的钱一家一户的还钱,有的才欠几天,有的可能已经欠了几年,这欠了几年的人家看起来确实是意想不到,不停的给我奶奶倒水,我奶奶就一碗一碗的喝。待还完钱时,她的小腹已经凸起的像个待产的妇女了,后来已经深夜,我奶奶以她从来没有的冷静和勇敢猫着腰来到老徐家。六月里,麦子刚刚打好堆在场里,一地的麦香味,再过上两天,等麦子的潮气散尽就可以把它们装进自己的粮仓了,为了这最后的收获,男人们吃过晚饭,就成群的来到地里,吸着烟,说着话,大声的笑着,一方面是为了防止被人偷去,半年的辛苦就白搭了,但是我想更重要的是享受收获到来之前放心的满足。这时候老徐这个娘们一个人在家,铺子的门已经关上,里面紧紧的上好了锁,这一天的劳累让她筋疲力尽,天气的炎热也阻止不了让她快速的进入了酣睡。新打好的麦秸秆堆满了院子,我奶奶轻轻划着一根火柴,毫不费力的就点燃了它。夏季的热风吹着,等我奶奶回到家中,麦秸垛连着老徐睡着的屋子都已燃成了熊熊大火,也许那时候老徐的床都已经烧着了,很快老徐乌黑的脸膛七零八落的支撑在床沿上,一嘴牙齿就毫无保留露了出来,看上去象一只被剥好的闷死的狗,寒碜而可怜。
奶奶说:小龙,睡吧。你爸爸在,别害怕。
我终于哭了起来,我想起了爸爸,我来了,你在哪里?我想让他陪着我,我想听到他微弱的声音,我想让他的那双大手摸着我。我不再需要衣服,我不再需要出去玩,甚至我不再需要吃饭,我只需要他,哪怕他不能动弹,哪怕他让我去刮他那流脓的伤口。可爸爸啊,你在哪里啊?
人们说:你的爸爸吗?
我哭着说:我不知道,他早就死了,我要找他,没有他我不能活。
人们说:你找你的爸爸,他叫什么名字?他叫什么名字啊,你说说他的名字,这里死了那么多人,没有名字,你是找不到他的。
可是,爸爸啊,你的名字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