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祝福

        祝全国全世界一切为人类自由民主宪政事业努力奋斗的人士新春愉快!
        祝所有的同胞和全体人类都能够普遍享有基本人权、自由民主、公平正义、人类关爱和作为一个人应有的基本尊严!
        因此,向那些为争取自己和大众的基本人权和尊严而抗争、奋斗的各级各阶层人士,无论男女老少、民族、信仰,统统致以节日的祝福和良好的祝愿!
        尼罗河风起云涌,五湖四海亦将汹涌澎湃,历史和自然的规律终不可抗拒,人类普遍的春天必将来临,一切极权专制独裁暴政的腐朽污泥浊水必将被统统扫荡淘汰。
        努力,同胞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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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拆,官商勾结无法辞其咎

血拆,官商勾结无法辞其咎

 

    《中国青年报》今天登载了《 太原强拆命案开审 被告方家属称“被政府耍了”》 的一篇报道。 这篇报道,用无可辩驳的事实,清楚地揭示了震惊全国的太原强拆命案中地方政府、相关官员在这类血拆犯罪中不可推卸的首要罪责。一叶知秋,太原如此,举凡全国范围内的血拆何尝不是如此?在中国大陆社会党政极权统治之下,如果没有政府和官方的背景,甚至如果没有官员和政府做后台,做指使,绝大多数开发商、拆迁队是没有那样的胆量和力量进行肆无忌惮丧心病狂的草菅人命的血腥拆迁活动的。特别是一些地方大量出动公检法司甚至武警、特警力量协助血拆,则更是赤裸裸地暴露了这类对国民的政权性犯罪的根源所在。

附:《中国青年报》登载的相关报道:

太原强拆命案开审 被告方家属称“被政府耍了”

2011年01月25日 03:39
来源:中国青年报 作者:李 想 王俊秀

 

26岁的复旦大学博士生孟建伟,站在自家被挖掘机掏出大洞的北墙前。摄影_孙炯

    1月24日上午,山西省太原市晋源区金胜镇古寨村拆迁致人死伤案在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共有17名犯罪嫌疑人分别因涉嫌故意伤害罪、故意毁坏财物罪、包庇罪等罪名遭到起诉。此时距古寨村村民孟福贵在拆迁纠纷中被打死已两个半月。

    2010年10月30日凌晨两点半左右,村民孟福贵和邻居武文元在以“邻里互助,保卫房子”为目的的深夜“值守”中被拆迁人员打死,武文元以屏息装死躲过一劫,手臂受伤。此后,孟福贵的儿子——26岁的复旦大学博士生孟建伟回家奔丧,记录下三日的奔丧所遇。他的博文被多家媒体以《博士生三日奔丧记》等为题进行了报道。

    今天的庭审中,主要犯罪嫌疑人曝出:“拆出人命”后,晋源区金胜镇党委书记亲口承诺给保安队长20万元处理事情,而保安队长得知出事后,曾到晋源区副区长的办公室内商量如何了结此事。

    命案背后的官员身影

    今天的庭审从上午9时开始。太原市人民检察院公诉人首先宣读公诉书。公诉书称17名被告人大部分为太原市柒星保安公司员工,受害方代理人则指出,对他们所属单位的正确表述,应该是太原市保安公司晋源分公司机动大队。

    太原市柒星保安公司是由主要犯罪嫌疑人武瑞军个人注册的一家公司,而太原市保安公司晋源分公司机动大队则有政府背景。

    法庭没有采纳代理人提出的异议,庭审继续进行。

    而数分钟后,受害人一方提出的这一异议由被告人武瑞军作了证实。

    武瑞军供述:这次涉案的多数人员,正确单位是“太原市保安公司晋源分公司机动大队”,他就是机动大队大队长,有工作证、工资表、门禁系统等为证,在晋源区公安分局保安公司一层的一间办公室里,还给他安排有一张办公桌。

    武瑞军说,机动大队队员的工资是由太原市政府“滨河西路南延工程指挥部”指派乡镇街办等单位支付的,案发前,金胜镇政府已经支付给了机动大队10万元劳务费,钱打在了晋源区保安分公司的账上。从2009年至案发,武瑞军的机动大队已从这类业务中挣了100多万元。

   “太原市柒星保安公司只是做物业管理的,和机动大队的工作性质就是两回事。”武瑞军说。

    检方没有解释他们为什么将这些人的单位都说成是柒星公司的。“10·30案”案发后,当地工商局已经紧急吊销了柒星保安公司的营业执照。武瑞军对此愤愤不平:“为什么吊销我的柒星公司执照呢?”武瑞军说,案发后,公安局、组织部、专案组有“五六十批次”的人都来调查他,连工商局也在这时来找他。

    出事后在副区长办公室商量对策

    武瑞军在回答他的辩护律师提问时陈述道:案发后、投案前,他见到了晋源区政府副区长计建中,并在其办公室共商了善后事宜。经武瑞军的辩护律师和主审法官详细讯问,武瑞军再三确认了如下情节:

    2010年10月30日凌晨,武瑞军指派了4路人马梯次出动,去强拆孟福贵和武文元家的房子;两点半左右,强拆者架梯翻墙进入孟家,又破门而入打死孟福贵。武瑞军说他当时并不知道已经出了人命,还以为拆迁成功,并向镇党委书记报功,然后就回家睡觉了。

    武瑞军是10月30日早晨五六点钟被金胜镇党委书记张兴旺的电话惊醒的,张兴旺告诉他:“出事了,死人了”。在30日的上午,武瑞军说,他和张书记又数次通话,张兴旺在电话中答应他,镇上计划出20万元,让他去“平事”。武瑞军因为“很快进了局子”,他没有拿到这20万元。他曾安排他爱人去向张书记拿这个钱,“但我现在不知道她拿上了没有。”武瑞军说。

    武瑞军说,按照张书记的吩咐,他随后赶紧出去商量。“他约我在小店高速口见面,我跑到高速口,见张兴旺在车上坐着,车上还坐着副区长计建中。”

    在车里,张兴旺说:出下这事了,咋办哇?武瑞军也没有主意,说“谁出的事谁顶,该咋办就咋办哇”。张兴旺说:这样就把指挥部卖了!

    三人开车走到晋源区政府门口,张兴旺让武瑞军在门口等着拆迁公司经理李根虎,张兴旺和计建中先上了楼。一会儿,李根虎也赶到,武瑞军和李根虎一起上了计副区长在三楼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有个里间,张兴旺让武瑞军和李根虎到里间密谈,怎么了事。

    武瑞军供述,李根虎的意思就是先不要让打人的人跑了,他出一个人,然后出“1万或8000块钱”让他们自首,出去顶。要求是要说成是“私自行动的”。

    “然后我就劝李彦忠等人去投案,下午,我自己进了公安局也没再出来,那1万或8000给了没有我不知道。”

    今天,有十多名被告方家属在法院楼前到处“找记者”:他们说,他们的亲人“被政府耍了”,“不为完成任务,不为挣那几个工资我们逼疯了去拆人家?”

    现在是孟福贵的儿子孟建伟作为主要受害人亲属来打这场官司,孟建伟的律师李劲松和刘亚军告诉记者,他们不能容忍太原市检方“砍去”整个案件中的政府身影,来做一个单纯的“故意伤害案”诉讼。

    强拆决定是拆迁动员大会上定的

    武瑞军还供称,机动大队在2010年10月30日晚的行动是在20日的拆迁动员大会上就确定下来的。当天的拆迁动员大会,有区设建局、执法局、晋源镇、金胜镇、古寨村的大小领导参加,上文提到的分管副区长计建忠也在场。他的指示是“一周之内,(在拆迁范围的)至少要拆掉二分之一”。而现场展示的一张拆迁区域平面图上,就有孟、武两家,而当时这两家并没有在协议上签字。

    武瑞军说,他从不管被拆的人家是否办完了所有签约、补偿等各种手续,也不管有没有拆迁许可证,“这不是我该问的”。他的标准是,“只要政府发了拆迁通知书的”,就是他的任务范围。而他从执法局了解的情况是:应该是挨家挨户都发了拆迁通知书,有的人家不要从门缝里扔出来的,他们也发愁。

    武瑞军说,他也不负责审核这种征地拆迁政府到底办全手续了没有。李劲松律师告诉记者,他们此前给太原市政府去了不下三四次函件以及要求政府信息公开的申请,要求公开“太原市滨河西路南延工程”在古寨村一带的规划、征地、拆迁、补偿等一系列手续和规范,但至今没得到任何回复。

    拆迁动员大会召开6天之后,10月26日,针对古寨村的拆迁,又有一次会议召开。这次还是有大部分的前述部门领导参加。武瑞军“从(拆迁人员)安全”和“好撤离”的角度出发建议先拆村北的孟福贵家和武文元家。但他没有决策权。决策的是计建中,武说,计的表态是“定下拆的就尽快拆,由(金胜镇党委书记)张兴旺具体负责”。

    10月28日,感觉到“任务重,压力大”的武瑞军,组织人马去过一次古寨村,但人多,怕出事,没有拆成。29日深夜,30日凌晨,武瑞军再次开会布署。这次终于拆成了,但是死了人。

    机动大队的主要任务,据武瑞军说,是拆迁中“控制局面”,但“不许与人对打”。不过此案中的其他嫌疑人都不这样认为,他们供说他们接到的规范是“可以打胳臂打腿”。

    据武瑞军供称,机动大队的人每出动一班次,会得到“滨河西路南延工程指挥部”指派乡镇或街办支付的200元费用。

    今天一大早,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前高高的数十级台阶上站满了赶来的古寨村村民。村民们表示,他们并不是光关心这个死亡的乡亲,而主要还是关心自己的命运。截至今日,太原市滨河西路南延工程在古寨村的拆迁仍然有五六十户没有拆掉——“10·30案”案发时没拆的村民,现在仍然没拆。

法院今天未当庭宣判,此案还将继续审理。

    本报太原1月24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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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贺,努力!

    诺贝尔和平奖,表明了国际社会对于中国人民自由民主人权事业的关注和支持。一个诺奖,不会使中国大地上自由民主人权来个天上降下个林妹妹。中国人民的自由民主人权宪政事业的建立和实现,需要全体中国人民自己今后更加广泛和更加持续不懈地努力争取,需要国际社会民主力量一如既往地继续关注和支持。中国人民的自由民主人权事业,也属于整个世界人类。

    中国人目前已经有两个人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这是中国人民的光荣,更是中国人民肩上的历史进步责任和义务的加载。是光荣,是鼓励,更是一种历史责任。应该祝贺,更应该加倍努力。我们尚在自由民主人权宪政社会大门的门槛之外,尚未踏入门槛,只是再次觉醒重新举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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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桥路漫》(充实版)选载之三

 二十三 高庙山下哀鸿多
——新景暨白杨林访谈报告

 

    “新景”——本想“人民公社化后给人们带来新的好光景”,可是……别小看白杨林,既然国民党时期能产生地下党组织,为什么共产党时期就不能产生反革命组织?五九奇荒,72%的人死亡、逃亡。子杀父夺食,母杀子充饥,一片惨烈之景!
 

    前文已多次写到新景,想必读者并不陌生。本节就新景暨白杨林的调查访谈再作专题报告。
    新景公社位于通渭县东部边远山区,东北与静宁县接壤,东南与秦安县相邻。站在区内最高处——大寨子梁高庙山之巅,可以一览全景。这里山大沟深,梁峁纵横,但植被较好,森林覆盖面大,在黄土间呈现出一片片葱绿。改革开放真正给这片土地带来了全新面貌,带来了“新的好光景”。如今这里家家仓廪实,户户衣食丰,人人文明礼仪,村村和谐兴旺,社会全面进步,正向小康迈进。
    其实,在通渭的历史版图上,原本没有“新景”这个地名,解放前及解放初期,属鸡川区管辖。“1958年公社化时命名为新景,意取公社化后给人们带来新的好光景”(《甘肃省通渭县地名汇编资料》)。公社驻地大寨子。时有大寨子、路家岔、张家山、半岔、油府、姚家河、撂缰滩、白杨林8个生产大队,40个生产小队,1883户农家(每大队平均235.3户),农业人口12219人(户均5.8口)。全公社有耕地64000多亩,人均5.2亩,多数山地,有极少量川台地。粮食作物以小麦、莜麦、扁豆、豌豆、糜子、谷子、洋芋为主,经济作物以胡麻为主,亦有少量药材。
    正如前文所说,新景人民公社,本希望给人们到来新的好光景,但事实恰恰相反,自它成立之日起,便开始经受一次接一次的巨大灾难,也就是说,在“全县溃烂”,“14个公社全烂了”的情况下,新景烂得最早最严重。今从历史资料和口碑资料中查证,新景遭受大的灾难,是在1959年9月13日以后。
    这天县委第三十八次会议就新景和第三铺两个公社的问题作专题讨论,认为新景的问题在于公社一班人工作力度小,公购粮任务严重滞后,拖全县的后腿。问题是“没有充分发动群众大搞群众运动”,“富裕中农气焰嚣张,没有彻底搞下去”,干部偷分贪污,如:“姚家河偷分籽种3000斤”,主要干部“革命思想没有确立,有严重的不团结现象”等等。公社书记包含花、主人姚建明、副主任赵祖进在接受了批评后分别做了检查。包含花检讨说:“新景的问题根子在公社领导,主要是我的。认识不清楚,总是思想糊涂,一直赶不上去。”“认为公粮没问题,问题在统购粮上。”原因:“公社团结不够,不一股劲,对县委的历次指示贯彻不力。”并立下军令状:“这次会议,我腰硬了,有劲了,下去工作一定要搞好,全面跃进,如果搞不好就烂下去,开除党籍。”姚建明发言说:“我愿意向组织检讨,努力工作,不让开除党籍。”他说:“新景的问题是我和包含花同志的看法不一样,再没有别的。有一次,包含花同志在鸡川打电话,一万亩地一夜要犁完。我说:坐飞机犁吗?这对工作影响很大。”
    显然,姚建明表面检讨,实际有意敲了包含花的杠子。但是自这次会议之后,新景在充分发动群众、大搞群众运动、实行全面跃进的口号下,左倾蛮干,弄虚作假,特别在公购粮入库中,为赶超其他公社,公社一班领导齐心协力,强征强购,不择手段,一时三刻,整个新景被“揭面”了。岳振欧是下放到新景劳动锻炼的专区干部。此人为了取得组织的信任,赢得领导的好评,争取早日提拔重用,捆、绑、斗、打,干得尤为出色。一次他在白杨林大队阳坡小队搞粮食运动,一夜打死一人,打伤3人。社员苟定江被确定为重点对象发动“群众”进行残酷批斗,逼缴粮食,在苟定江体力不支的情况下,将其猛一下推倒撞在一块石头上,顿时脑浆从双耳流出,当场毙命。
    残酷斗争搞得人心惶惶,社会动荡不安,人口“非正常死亡”和外逃日益严重,各种“破坏”活动十分猖獗:干部私分偷分,反革命分子造谣破坏,坏分子砍伐树木,破坏分子偷杀生产队羊只、牲口,地主分子窃夺果实,富裕中农抢种土地,不明分子拦路抢劫,冒尖人物殴打干部,受“资产阶级思想影响严重”分子结伙外逃,阶级敌人故意把死尸抬到当路,还有彼伏此起的“凶杀”事件(以上多数是官方术语)。公社为平息谣言、打击各种破坏活动,进一步发动“群众”,大张旗鼓开展斗争,随之而来的是千人整社团、大兵团轰轰烈烈进村进社,鸡不飞,狗不叫,只有呵斥漫骂声、棍棒声和棍棒下的哭叫声、呻吟声。县委匆匆研究案子,公安局四处捉拿凶犯,一切都显示出大跃进的凌厉势头。当时在县委工作的王学民告诉笔者,一天,新景一个女人杀了孩子,公安人员到新景缉拿凶手,看到凶手坐在一面悬崖上,明拿怕那女人情急之中跳下去,便通过诱捕的方式将其缉拿。因凶手瘦得经不起绳子捆绑,只绾了个绳套框在胳臂上拉回来……
    在生产上却是一塌糊涂。这年新景秋田长得特别好,加之劳动力极度紧张,秋收任务十分艰巨。社员为了完成瞎指挥们下达的跃进秋收任务,不分白天黑夜苦战在田间地头。饥饿劳累,实在无力支持时,半夜三更社员将马灯点亮在地里以迷惑干部。因为完不成任务,各大队都普遍发生了“灭秧假收”现象。场上打碾也一样,粗碾粗打,用社员的话说,“只净了个大颗子”,浪费惊人!县长田步霄曾两次派办公室主任王志雄前往新景调查,但都遭到打击,不久田步霄、王志雄、姚建明以及陇川公社主任魏高等被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有的自杀,有的法办,有的停职检查。包含花一伙在毫无阻力的情况下更加肆无忌惮,人民惨遭迫害,倾家荡产,流离失所,一切不该发生的事都发生了。新景,何新之有?高庙山下、白杨林里、撂缰滩上、饮马泉边、大庄小庄、新庄旧庄,哀鸿遍野,饿殍遍地。
    问题还在于1960年3月以后,随着揭盖子运动的深入发展,针对14个公社全部烂了的现状,对各公社进行了全面改组重建,“把领导权重新夺回到无产阶级革命者手中”。重建后的新景公社,柳艳堂任书记,牛耀廷任主任,姬明花任副主任。这个新的柳、牛氏“革命班子”确实比前任“革命”的多,他们草菅人命,变本加厉,大加发挥,7个党委委员有5个违法乱纪,下面的干部一半以上违法乱纪,仅柳、牛、姬三人亲自打人、撞人、捆人在40人以上,指挥别人捆、撞、打就更多。通过各种酷刑对社员“进行残酷迫害,百般蹂躏,无情打击”,牛还在白杨林大队将56户、170多个男女社员弄到他村,搞了个集中营式的关押迫害。关于这些,前面的《干部作风,一个长久而深刻的话题》已述备矣。
    “三年困难时期”,新景到底死亡、外流多少人?由于公社体制发生变化(1961年由14个缩小为36个),加之其他原因,很难统计到。此年,新景由原来的8个生产大队缩小为5个。从公社1961年12月1日的统计表上看出,大寨子、路家岔、旧庄、半岔、王家湾5个大队,总共796户,3308人(队均661口。户均4.3口),外流241人,加上干部、军人及其他在外人口计418人,在家人口2889口(队均577.8口,户均3..7口),以此计算,把划拨出去的白杨林等3个大队的人口约1730加起来,在家人口约4618口。比原有人口12219减少7972口。以半岔生产大队为例,时有6个生产队,16个作业组,174户,601人。绝户和关门的农户可忽略不计(估计不下30户),原有人口应为(户数)174×(原户均人口)5.8=1009人,减少408口。据此全公社也有3300多人当了大跃进的殉葬者。可悲可叹也可恨!(新景1982年人口为11954人。20年后仍未恢复)。
    下面就白杨林事件再作报告,读者可窥一斑而见全豹。
    同样,先简单介绍一下白杨林。
    白杨林在公社驻地大寨子西南,属公社边远大队,与鸡川的太平、永和隔山相望。这个村分大庄、小庄两个居民点,除一家李姓,其余都是同一宗族的王姓。这里虽然山高沟深,灾害频繁,但白杨林人就同她的名字一样,有极强的生命力,至迟从宋代以来,他们就扎根、繁衍生息在这片土地上,枝枝靠拢,叶叶向上,为别人、为自己创造了这里打一切。她还是一个有光荣历史的村子,1945年前后就有地下党活动。1947年11月,白杨林成立了以王子元为书记的中共白杨林党支部。时有党员19名。1948年3月21日,王子元不幸被陇山镇自卫队分队长南介臣诱捕,白杨林党组织遭到破坏,王子元也于解放前夕杀害于兰州沙场监狱。这个光荣历史险些给白杨林带来灭顶之灾。
    人民公社化后成立白杨林生产大队,大队驻地白杨林,包括白杨林三个小队及窑儿湾、阳坡湾、上庄窠、小沟等小队。实行军事编制,白杨林为第四排。时白杨林大庄两个小队有63户,343口人;小庄15户,101口人。计444口人,属全县为数不多的大村。有全劳、半劳约150个。有耕地约4800亩,全是山地。1958年,引洮工程去了王玺、王凤岐等36个民工,年龄最大的王克明55岁,最小的王胜15岁,平均年龄26岁;大炼钢铁去了2人;翌年,白(银)宝(鸡山)铁路以农代工,招去民工30人,总计68人,都是强壮劳力。华家岭及其他水利工程先后调去50多人(次),加之饲养员、炊事员、食堂管理员,保育员等后勤人员,正常在农业第一线参加生产的仅有50人左右,且多是老弱病残者。食堂管理员竟然是一位瞎子充任。瞎子怎么认秤搞分配?因此留下许多笑话和怪事,此略。
    20004年前后,白杨林人、副县长王振之子王宏宾同志就该村“非正常死亡”和外流人口逐家逐户做了个详细调查统计,1958年至1961年,“非正常死亡”169口,外流151人,计320人,占72%。有6户绝户;20户死亡、外流、包括举家外流而关门。1961年底外出68个民工全部安全归来,实有人口114人。就以这个人数计算,该村死亡率高达380.1‰。假如不是引洮工程和白宝铁路救出68人,死亡率还要高出10个以上百分点,也就是说这个有444口人的大村所生还不到100人。副县长王振家也死1人,逃亡4人。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王振将自己6岁的孩子宏宾带到宁县固原送人,但儿子抱住父亲的腿死活不放,才终于没能送成。40年后,当我同他聊起这件事时,他仍然悲悲戚戚说:比起别人还是好多了。时在甘肃省政协工作的王藻就更惨了,7口人死三口,外逃4人。
1958年以后,县、社及驻队干部认为,运动接连不断,环环紧扣,日益升级,灾荒不断蔓延,饥饿迅速膨胀,把村民逼迫摧残到非人非兽的悲惨境地。志义就是其中之一,他竟然将两个7岁上下的孩子活杀而食。因为太残忍,事发后被逮捕法办。宗孔在引洮工程,两个孩子饿死后,被他父亲和妻子煮食。还有个母亲,儿子还没有咽气,她就用刀子割吃儿子腿上的肉,当吃到膝盖处时儿子死了,她也死了。老四的父亲叫双丑,一天他从食堂里弄到一块馍馍,刚吃了一口,老四便冲过去双手卡住父亲的脖子,硬是将父亲口里的馍馍卡出来吞到自己嘴里,父亲一命呜呼,他后来也没得活。像这样有名有姓的“人相食”事件还有几起。笔者实在无心再写呀。
    村民回忆说,大概是古历八、九月,柳艳堂、牛耀廷被抓走(实际是停职检查。见通渭县委《关于新景公社主要领导干部违法乱纪问题的决定)),运动才松了点。社员说这是“白杨林二次解放”。
    关于白杨林反革命组织。
    白杨林地区历来被认为是阶级斗争十分复杂的地区。1961年前后,王德青从引洮工程回来,对王子轩说:我哥新疆有一帮人,过几天回来把定西粮库一开,咱们就有饭吃了。这恐怕只是一句画饼充饥的话,不料被干部听去,以反革命罪论处,还说:不要小看白杨林,情况十分复杂,既然国民党时期能产生地下党组织,共产党时期为什么就不能产生反革命组织?几经严刑拷打,王德青屈打成招,承认自己组织了反革命组织,一下子咬进去许多人,制造了一起巨大冤案。直到1978年才查无根据而结案。
    如今时过境迁,在我们访谈时,幸存下来的村民门在说起这些惨烈之事时,有声有色,甚至眉飞色舞,不该用的形容词也毫无选择地用了上去。我总觉得有故意渲染之嫌,可他们说:“谁敢编这么大的虚?实实个呀!”一位村民还颇带情绪地说:“实说呢,我们忙得很,说实话都没时间,哪有编虚说谎的功夫!”
    我们还了解到60年、61年全大队粮食真正大减产,特别是60年,好一点的亩产只有十来斤,少的才有几斤。三四月间队里“二人抬杠”种洋芋,社员都把洋芋籽“种”到口里,少数种到地里的也被人掏去吃了,因此洋芋大量缺苗,几乎绝收。五六月间,麦粒灌浆,饥民夜间偷割青穗子成风,大片大片的麦田有草无穗。

附表一
白杨林大庄1958年至1961年底死亡、外流人口统计(2004年王宏宾统计)

户 名       原有人口        死亡人口       外流人口         备           注
二禄            4             4                                    绝户
仲义            4             2                2                   关门
拴丑            5             1
满祥            6             3
祥祥            8             3
有江            7             2                2
三江            4             1                1
王胜            6             4
转娃            6             3                                   公干家庭
守庄            11            6                2
三信            6             2                4                    关门
书信            2             1
顺祥            7             4
万万            5             2
多盛            9             4
久栓            6             1
宝娃            2             1
多长            6             2
王理            6             3
进福            7             2
进丑            5             1               4                     关门
守儿            6            2                                      地主
天生            6            2                4                     关门
老李            7            1                                    唯一李姓
世栋            6            6                                    地主 绝户
来杰            5            3                2                      关门
建华            2                                                 未死一人
建业            1                                                   五保户
转成            7            5
福娃            7            4
老八            5            4                1                       关门
效贤            6            1                3                       公干
德贤            7                             2                       公干
景贤            4            1                3                      公干 关门
保红            8                                                 
继虎            6            2                                     地下党家庭
唐娃            8            2                1
仁民            2            1                1                     公干王杰父
仲子            1            1                                          绝户
世红            6            3                1                     地下党家庭
王蒲            5            1                4                         关门
魁卯            9            4                5                     地下党 关门
田娃            4                             4                       举家外流
世昌            4            1                3                     地主  关门
玉昌            7            7                                      地主  绝户
志义            4            1                3                         关门
世藻            7            3                4                       公干 关门
旭怀            5            3
金宝            7            2
国祥            5            2                1
治宪            4            2                                          公干
富强            4            3                1                           关门
强代            5            1                4                           关门
守祥            8                            8                    公干 举家外流
怀仁            5            1
长东            11           4                6
胜虎            9            3                2
定江            7            3                1
德兴            6            4                1
换成            5            1                4                            关门
多庄            4            1                1
基业            3            1
淑巧            3            1
合计(63户)   343          140             128                  在家人数129人

附表二
白杨林小庄1958年至1961年底死亡、外流人口统计表(同上)
户 名     原有人口     死亡人口        外流人口             备              注
多福          8
多亢          5
守财          8
金昌          7
海祥          4            2               2                            关门
东祥          5            3               2                            关门
丑祥          7            1               6                            关门
世荣          4
王振          8            1               4                            公干
东继          10           3
明昌          11           3               2
牛娃          6            4               2                           二孤儿
士珍          6            6                                            绝户
银巧          4            2               2                            绝户
王基(内外家)?           4               3                 公干王基移住华岭
合计(15户)    101          29              23
总计(78户)    444          169             151  

           
说明:这个统计表中的户名(字),有的是原户名,有的是后人的户名。王宏宾同志强调:“由于是口碑,还由于时间长久,误差可能有,但最多不会超过两三个。”
    听了此话,我想起一句话:一个一点毛病都没有的人恰恰是有致命毛病的人;说别人十全十美的人,往往是口蜜腹剑的人。因此我们坦诚希望读者就拙作挑刺挑毛病,甚至有理由给予彻底否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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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桥路漫》(充实版)选载之二

 

《金桥路漫》(充实版)选载之二 

  

二十二、骇人听闻的母女惨杀事件

 

    两套人马,一套搞粮食,一套搞生产。目标:富裕中农。朱秀英母女3人同遭自杀,丈夫判刑十年,监外执行,竟然连他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何时判刑。

    2005年3月17日,继对原团结大队调查访谈之后又去了鸡川镇。
    我本来要去苟家岔,因为从资料上看,苟家岔是“大跃进”年代被糟蹋最惨重的生产队之一,可是到鸡川的当天中午,从外地听到曾发生在许堡的一起母子自杀事件。
    说来事情很简单。我站在中学门口想找一个合适的人,打问去苟家岔的路,不料过来一个熟知的人:老张,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了来意,他说这类事还用得着去苟家岔?这儿有件事特别典型。接着他把我拉到中学门口的校墙旁边前,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如数家珍般地说了个究竟,最后万分感慨地说:还了得!一夜子闹死(毒死)母女4个。
    我听得目瞪口呆。决定取消去苟家岔的行程,就地取材,我请他指点门户,他乐意地接受了。
我们边走边谈,大约走了二三百米,他指着眼前一座高房说;就是这家子,便告辞走了。
    我闯进高房下的大门,前走七八步向左进入一个圆门,一位五十开外的男主人用十分警惕的目光审视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我迎上去施礼道:你就是张胜利吧?
    他更加显得警惕而且露出几分敌意,扫了我一眼,冰冷冰冷地答到:就是,找我有什么事?
    咱们进屋说吧。
    就这儿说,这么大的院子有多少话说不下?
    他的脸色极坏,话中带刺,仿佛狭路相逢,分外眼红。
    我上去一步,扶着他的肩膀:老兄弟,不要见外,我是知情而来的,我知道你家五九年发生的事,我就是为这事而来的。
    胜利满脸的敌意退去不少,一边迟疑地看着我,一边颇为免强地让我进屋,但这是一座厨房。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说:我想了解一下咱母亲的悲惨遭遇,恐怕三言两语说不完,这厨房太冷了点。
    张胜利惊奇地看这我:你怎么知道的?
    你家的事好像这村子无人不知。我采取迂回撒谎的形式说了个大概。胜利的眼眶里顿时充满了泪水,邀我到客房,一边上茶,访谈就此开始。
    为了让读者知道事情的原委,先交代几句当时的大气候——
    从资料上看,1959年11月以后,在征购任务上,来自上面的层层压力越来越大,副省长张鹏图也曾到通渭督战,特别是地委马营现场会议以后,形势更加严峻,县委连续召开常委会或常委扩大会议,专门讨论研究粮食问题。分析农村形势,认为阶级斗争的焦点是阶级敌人在粮食问题上同我们作对,其特点是地主、富农在幕后操纵,富裕中农在幕前活动。其方式有囤积居奇的,有深藏密窖的,有私分偷分的,形形色色。为此,县委决定全县十万劳动力,三万搞粮食;干部分为两套人马,一套搞粮食,一套搞生产。
    ……古历十一月半间,一支大兵团的突击队在公社副书记的带领下,一窝蜂涌进了许堡下队张基福的家。他们不由分说,将张基福一家大小11口子人一起赶到院子里一并齐站着,就开始大搜查。一时三刻,所有的箱箱柜柜、坛坛罐罐都翻了个底朝天。屋子里的东东西西,乱七八糟扔了一院子,墙壁上,土炕上,案板下,水缸、菜盆下……,到处是钢钎捣出的窟窿,真像土匪反过的一样——
    你们家都是哪11口子?
    其实是12口:父母亲,奶奶和我们姊妹9个,不过大姐平儿当时已经出嫁了。
    但到底没翻出粮食。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气急败坏,一把撕住张基福的衣领一连几个耳光:你这个冒尖分子抗粮不交,我问你长几个脑袋?
    基福不敢吭声,妻子朱秀英求饶道:别打了,你们不是都搜过了吗?实在没有,有的话那又不是一根针,能藏到什么地方去呢?
    没有?没有你们这一大家子吃什么?
    吃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吗?要是真的不知道,去看看灰圈里娃娃们拉的屎就知道了——
    咱妈就是这一样说的?
    我是听父亲说的。不过全村的人都这么说,还说我妈很坚强。
    经了解,朱秀英的坚强确实是名副其实的。“还特别能吃苦,七十岁的老母和9个儿女全靠她拉扯”。但她的坚强在阶级斗争和大兵团面前无疑是拿着鸡蛋碰石头。最终要了她的命。
    大兵团的被激怒了。顷刻间棍棒加身,基福和他妻子朱秀英的衣服被打得丝挂绺掉——
    我妈被打得最惨,鲜血渗透了衣服。张胜利说,到这般情景,我奶奶忍不住了,说:你们别打了,他们确实不知道。说我爷爷放过一点,不是在院子里就在院子外面的墙根里。
    大兵团的暂时收敛了一下,集中精力挖掘粮食,感到人手不够,从生产队临时调遣几个来,从院子里一直挖到院墙外,居然在离墙三四尺的地方挖出了三四斗糜子,都已经发霉了。
    大兵团初战告捷,得意忘形。领头的公社副书记一边向公社报喜,一边向他的战士承诺,晚上犒劳大家。同时成竹在胸地说:我就知道这家子粮食多着呢,张基福顽固不化,不捏鼻子不张口,我们要乘胜追击,千方百计要叫他张口……
    冬至前夕,日子短到极限,正在对兵团战士作战后总结的副书记没注意夜色悄然而至,再说他累了,战士们也累了,便暂时收兵回营。
    张胜利说:屋子里像土匪翻过的一样。大兵团走后,几个姐姐帮着收拾东西,父亲从墙头上搬来几片土墼子把捣破的土炕补好,忙了好半天。妈十分侥幸,因为她装在布袋里的半碗炒杏仁裹在烂棉花里没被发现,她把杏仁原裹在烂棉花里塞在圆门外的西房柜子底下。屋子收拾的差不多了,妈对父亲说:你不听吗,明天他们还要来的,你得赶快跑,你一走,剩下我们婆娘娃娃,兴许还能饶过去。
    朱秀英的这个认识大概源于中国传统文化。在一般情况下而言是有可能的,但在中国传统文化被践踏得一干二净,一切社会现象只有用“阶级斗争”学说才能解释的那个年代,他的善良的认识只有落空了。
    张基福认为情况不会那么简单,他害怕自己一跑给老人和婆娘娃娃跑出更大灾难,执意不跑,死就死在一起。
    可是妻子苦苦哀求:他先人,你走呀,你不走还等什么?趁夜深人静赶快跑,不然天一亮就跑不成了。
    朱秀英泣不成声,老母也哭哭啼啼求儿子赶快跑。张基福的决心终于动摇了。
    张胜利说:父亲临走时妈把自己的一件大襟子夹衣脱给他套在身上。月冷星寒。张基福踩着还是大兵团挖的一堆虚土翻过院墙,溜到沟底,沿着沟向北跑去……
    正如朱秀英所预料的,第二天一大早,大兵团一伙就涌进了院子,他们发现张基福不见了,领头的副书记喝问朱秀英:人到哪去了?
    朱秀英哭啼着没好气地说:昨晚你们走后他就出去了,谁知道他到哪去了。
    那伙人气急败坏,立刻把斗争的锋芒集中在朱秀英身上,朱秀英咬着牙,任凭棍棒加身,总不开口……
    张胜利说:妈的头发都给拔掉一大块。
    还是领头的高瞻远瞩,斗争经验丰富,他喝令将朱秀英绑了实行关押,然后进一步拷问,不相信一个女人不张口。
    张胜利说:妈被绑去关押在生产队一座闲庄(没人住的空院子)里。这座闲庄本是本村一个保长的庄园,土改前夕这个保长带着家小逃跑。因为院子很大,以后大队部就设在那儿,大队召开社员大会也在那儿,大门洞上面有座高房,下面两旁有两座土窑,妈就被关押在土窑里。那天下午又关进来4个女人。
你知道这4个女人都是谁吗?
    一个是李家坪李双学妈,一个是下社张吾泰妈,还有两个是……
    张胜利记不起了,说他大姐知道,便立即挂通了他大姐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他大姐清晰的声音:
    ……我记得妈说是三个,双学妈,下庄里吾泰妈,上庄里新胜妈……
    三个也好,四个也罢,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后面的故事。
    张胜利继续说,就在这座“闲庄”里,几个女人受尽了折磨,白天批斗,夜间拷问,几个女人都被打得遍体鳞伤,满头的黑发被拔得稀稀拉拉……
    现在,连张胜利也说不清是妈妈倔强,抑或顽固,有粮不交,还是实在没粮。据笔者了解:这家子原先光阴好,有些粮食,大部分五八年交给了食堂,交剩了一些,估计不多,到五九年十一腊月,差不多吃光了,因为这家子食口多;或者还有埋着没出世的,但女人家不知道。
    这种估计不无道理,否则,当生产队大量饿死人的时候,这家子12口人怎么会浑浑然然,一个不缺呢?…
    另外,我们还了解到,大刮“共产风”时,有粮户(一般都是中农、富裕中农)“深藏密窖”的情况的确存在,后来诸如粮食运动、整社运动等各种运动越来越紧张,越来越残酷,结果没粮食的饿死了,有粮食的因为不敢吃也饿死了,所以“共产风”刮失密、刮霉烂了的粮食也不计其数。这笔浪费账大概谁也没算过。
接着前面说: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腊月十七的下午,大兵团的——我们只能这样称呼——仍拷打不出粮食,便大动刑法,将朱秀英反绑了悬吊在屋檐下,然后用竹鞭、棍棒把个朱秀英拷打得死去活来,但仍没拷出粮食。天黑了,人也快吊死了。为头的叫把人先放下来关进土窑明天继续拷问。解绳子的人猛一下抽开绳子,昏迷中的朱秀英“腾”的一声从半空中落下来,跌在石头台阶上,朱秀英顿时疼得哭天喊地,随见鲜血从身底下流了出来。大兵团的有些怕了,怕弄不出粮食,倒落个人命案。还是头儿远见卓识,决定将朱秀英暂送回去,死就死在她家里,要是不死日后再说。几个汉子要动手时,头儿却制止说:慢!时间还早,等人睡定了再抬不迟。……
    “腊月十七”,对这家子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惨痛日子。就在这天夜里,朱秀英母女三人吞食杏仁一并惨死。
    关于这个事件,当地人说法种种,有的称之为“母女集体自杀”,有的说是母先服毒然后毒死两个女儿。下面我们根据胜利和他大姐平儿的口述,做如下推理性记述:
    这是一座两间的土房屋,左面的一间是土炕。那天晚上,二女转平、三女翻平,四女改平、五女翻翻、六女翻信挤在一炕,七女翻过、还有胜利和最小的儿子(无名)跟奶奶睡在一起。大约九点多,睡在客房里的奶奶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推开大门,西房门也响了,接下去又是一阵脚步声,随后又听见关门的声音。等到脚步声听不见时,奶奶来到西房,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妈妈的容颜,只听见妈妈一声连一声地直呻吟,而几个孙女睡得不省人事。奶奶问妈妈:他们把你怎么了?妈妈不说话。奶奶又问:你哪儿痛?妈妈还是不说话,只是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奶奶安慰了几句妈妈,把改平和翻信往炕里面推了一下,把三女儿翻平叫醒领过去跟她睡去,腾出一点炕让妈妈睡。半夜里,妈妈估计女儿们都睡着了,就从柜底下取出那半布袋杏仁吃了一大半,就在这个时候,睡在妈妈身旁的改平和翻信醒来了,妈给她们每人几颗。不大一会,杏仁的毒性发作了,妈妈昏过去了,而四女改平和六女翻信则把妈吃剩的杏仁都抢着吞进肚子。她俩不知道妈吃杏仁是为了死,只知道自己吃杏仁是为了活,过来的日子妈不是每天分几颗给他们吃吗?结果就发生了前面我们说过的那一幕。
    真是一个悲惨而离奇的古怪故事,但编造这个故事的不是我,而是那段让人没齿难忘的历史。
    也是腊月十七,黄昏时分,基福偷偷地从北来回来了,但他没敢进村,而是藏在离家不过四五十米的对面山坡上的地埂下,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回家。
    然而,没过多久,他听见村道上叽叽咕咕有人说话,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近。十七的月亮姗姗来迟,这时月亮升起一竿子高了,借着月光隔沟望去,他看见四五个人抬着个什么东西走进了他家大门,转眼又从大门里走出来。看到这情景,他越发不敢动了,生怕大兵团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将他这个大逃犯抓去捆起来,一个半月前,他亲自看见队上一个“逃犯”被他们捆回来打得死去活来。他越想越害怕,不但没回家,反而顺着地埂,缩着身子溜到一个山湾里躲藏了起来。
    还是老天有眼,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月亮罩上了一层灰雾,暗暗的有色无光,村子一片模糊,他乘机溜下山坡,翻过小沟,摸进了家。
    然而一切都晚了。当他摸进西房,妻子硬邦邦地躺在炕上,四女儿、六女儿一个仰着,一个趴着,四肢冰凉。再看其他几个,都睡得死死的。他赶紧跑到客房,老母惊恐地翻起身,问道:谁?
    我,妈,我回来了。基福压低声音:妈,平儿他妈死了,还有改平、翻信也……
    老母吓坏了:你说什么?
    妈啊,再……再说什么呢?他爬到炕沿上失声痛哭。妈一骨碌翻起身,吓得魂不附体,劝儿子道:小……小……声点呀,他们不多时候才走的啊!说着立即跑到西房,她要点灯,可是灯里没有油,还是老天有眼,月亮从薄雾里钻出来,她看到娘儿仨各个口边涌着一堆白沫,头顶上放着一个空布袋,她知道那是装过杏仁的布袋。一切都明白了。老人欲哭无声,欲喊无力,一头昏倒在地上……
    听到这儿,我说:
    胜利说:村里人把我三姐也算上了,其实,三姐是过了几天死的。
    这家子一夜死了三个,邻里旁舍谁也不知道,即便知道,谁也不敢进去,基福是个逃犯,吓得不敢出门,甚至连大门也不敢开。死人躺在炕上无人埋。祸不单行。不几天老母、小儿子,三女子相继死去。五九年腊月底到六0年正月初,“打扫卫生”时竟从这家子抬出大小六具尸体。事后留下各种传闻,其一,说那一夜毒死了4个娃娃。其二,是说基福女人硬是叫大兵团给逼上绝路的,她先用杏仁(一种说法是熬的杏仁汤)毒死孩子,然后毒死自己,还说基福女人这么干的目的是给大兵团一点害怕,看能不能放过丈夫,饶了这一家。
    传闻终归传闻,是不可全信的。她活下来的儿女们分析说:妈自杀的原因大概有两条:一条是近四十天的严刑拷打把个人已经整不行了,死的念头早就有了。当天从半空里摔下来,估计是髋骨粉碎性骨折,疼痛难挨,不如死了痛快。另一条同村里人说的一样,她想用自己的死给父亲和我们姊妹换条活路。我们家出事后不久,大兵团的将关押的那几个女人放了。父亲回来的事他们也知道了,但再也没有批斗过。
    我问:后来呢?
    胜利说:后来抢救人命的工作组来了,我们惨剩的一家被赶出来,安顿到一个破庄里,我家的院子被公社占用当了孤儿院(关于这一点,笔者在当天的下午碰上从县烟酒公司退休的老张作了进一步证实。他还说那年春天,他们几个娃娃常到那家附近的沟里挖吃辣辣、茏蒡。有几次看到从孤儿院扔出的死娃娃)。就在我们被赶出去后,二姐转平领我去讨饭,当走到秦安王家铺时被收容所收留了。收容所虽然给饭吃,但一个星期后我肿得不像样子,收容站不敢要了,打发我们回来。回来后二姐和队上一个女孩跑了,一直不知去向,直到七三年才有了音信,她们在陕西兴平县找了阿家。(插图:张基福残余一家被赶出自家宅院后,宅院被鸡川公社当作孤儿院。当年給孤儿们做饭的苟妈妈就住在这座破旧的高房里。)
    我问:当时你二姐有多大?
    他说:属猴的,不知道多大。
    我算了一下,属猴的,1944年生。60年她还不到16岁。
    我又问他:其他几个姐姐都好吗?
    他说:好啥呢?五姐、七姐早死了,都死得很年轻。大姐稍微好一点,但身旁没个值钱娃娃,现在都七十多岁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这一家子就我二姐命好,虽然姐夫比她大十来岁,但特别关心二姐,娃娃们也争气,光阴非常好。其他的命运都不好。我也是一样,父母年轻时一个一个连着生女子,盼一个儿子盼在命上。从姐姐们的名字上你就看出,改平、转平,翻平,翻翻……所以生了我特别高兴,就叫胜利。可是自从有了我就再也没胜利过,别说五九年,到七十年代都险些把气饿断了。1979年,政策变了,生活正要好呢,父亲却死了,他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关于这起母子自杀事件的访谈似乎要结束了。可是胜利冷不丁讲出另一个问题。他说那是父亲死的第二年,上面来了个通知,大意是说五九年父亲被判了十年罪,定为监外执行。现在根据情况无罪平反。说不清是县法院还是公安局一个人对我说,家属对过去的判处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在半月内写个诉讼书,超出半月诉讼无效。那时我还小,不懂法律那一套,反正赶在半月前写了个诉讼书交上去了,但后来再没人过问,父亲平反了没有也不知道。其实,父亲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又是怎么判刑的。后来我听人说通知上写着呢,他犯的是囤积居奇、抗拒公购粮罪。我想,仅凭这两条定不了十年罪,我怀疑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那么,你认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呢?我问。
    他说:我想跟我妈和两个姐姐的自杀有关。因为……
    我不听则已,一听还真感到这里面有几分蹊跷而令人心惊胆寒:难道……

后 记
    从鸡川回来,我就开始整理这篇访谈。就在这时,胜利打来电话真诚地向我道歉说:那天实在对不起,我误认为你是下乡的工作组干部……实在对不起,今后我要把你拜为老师。我说不要紧的,像这样的场面我经过不少,我不会怪你的,况且后来你不是热情招待了我吗?至于拜我为师不怎么妥,因为我一个字没给你教过,还是叫我老哥好。他说,我也这么想,可是,我不配给你当兄弟。我说什么配不配!咱们都是农民的儿子,从此我就是你老哥了。他高兴而响亮地叫了声老哥。随后我挂通了大姐的电话,在做了进一步访谈后,我亲切地叫了声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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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桥路漫》(充实版)选载之一

    亮按:《金桥路漫》是张大发先生对于三年大饥荒时期“通渭问题”的一个调查报告结集。在59~61年的三年大饥荒中,通渭因饥饿及其相关因素而非正常死亡的人口,达到了全县人口28万人的约三分之一,并因群众上告震惊了当时中央高层领导,成为在全国极具代表性的“通渭问题”。在通渭工作多年,并在后来参与主持编写新《通渭县志》的张大发先生,2005年通过定西市作家协会内部出版了他对于这一历史问题的诸多社会调查报告的结集《金桥路漫》,深刻揭示了当年在一个县的范围内的三年大饥荒这一人祸灾难的惨烈和沉重。此书一出,立刻在社会上不胫而走。毛泽东前秘书李锐给作者致信,表示对于作者和此书的高度支持和赞赏。由于此书印数不多,早就索罄,在海内外人士的不断要求下,张大发先生最近几年又不断深入群众和社会各界,对“通渭问题”的真实历史做了进一步的挖掘和整理,将原书40多万字扩充增加到了60多万字,并拟在海内外寻求正式出版发行的合作单位或个人。

    在征得张大发先生本人同意后,这里我将对《金桥路漫》(充实版)中增加的有关章节做几期连续选载,以享海内外关心此一问题的同仁,和有意合作正式出版发行的同好或单位。

 

二十一、狼吃人、人吃人的团结大队现象

    公社书记讲:人发动运动,运动发动人。大妈说:我吃人吃的太迟了,要不……这里曾发生多起人命案,有四个孩子狼口丧身,近500人当了“大跃进”的殉葬者,仅一口枯窖就“窖”了20多具尸体—-一个血淋淋、惨唏唏的狼吃人、人吃人的团结大队现象。先引一段资料上的话为证:

   公社书记讲:人发动运动,运动发动人。大妈说:我吃人吃的太迟了,要不……这里曾发生多起人命案,有四个孩子狼口丧身,近500人当了“大跃进”的殉葬者,仅一口枯窖就“窖”了20多具尸体—-一个血淋淋、惨唏唏的狼吃人、人吃人的团结大队现象。先引一段资料上的话为证:

    1960年2月下旬,在揭发席道隆等反党集团首要分子罪行的县委扩大会议上,团结大队党支部副书记魏天祥揭发到:……团结大队已死亡400多人,干部仅上报40多人,廉家堡生产队队长廉效其被逼上吊自杀。受此资料的驱动,2005年2月10号至11号,我对原团结大队进行了两天的调查访谈。下面先介绍一下这个大队。

     团结大队,合作化运动时期叫李家山高级社,人民公社化后易名团结大队。地理位置在县城西南20华里的通渭温泉一带,包括温泉、廉家堡、魏家沟,王家大湾、吴家岖、张家湾、万家岔、袁家沟、党家南岔9个生产队约15个自然村。大队部设在较中心的廉家堡,属原城关公社管辖。现在,团结大队早已不复存在,张家湾、万家岔、袁家沟、党家南岔、吴家岖划拨第三铺乡,其余归今平襄镇,即原城关公社。

     同通渭的好多生产大队一样,生产队分布零散,从万家岔到魏家沟或温泉,足有15华里,廉家川与廉家堡最近,隔沟相望,原属一个生产队。魏家沟有三条沟,三个自然村,皆属魏家沟生产队,队长魏仿贤还健在。我的访谈是先从廉家堡(简称廉堡)开始的。

1、廉大妈恨自己吃人太迟,旺兔儿失亲人幸归原主

我把话题一拉开,第一个发言的是廉正荣,他劈头一句:
我大妈(伯母)曾对我说:我吃人吃的太迟了,要不就把你大大(伯父)也拉扯活了。
    廉正荣,一位朴朴实实庄稼汉,65岁,但身体有些瘦弱,看表面比他的年纪还要老一点。他的直言不讳,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妈就是这样毫不掩饰?
    其实,她对好多人都这么说。廉武举插了一句。廉正荣接着说,当时我问她:你害怕吗?大妈说:人都饿瓜了,还知道怕是个什么!
    详细了解,这位大妈家当时共有4口人:老两口,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比女儿大几岁,叫兔儿,实际上兔儿不是他们亲生的,而是从华家岭亲戚家抱养的。就是因为抱养了兔儿他们才养了个女儿,庄里人都说兔儿脚底板好,给大妈他们带来了好运,兔儿便改名旺兔,女儿跟着叫旺女,希望他廉家今后人丁旺盛。但后来再也没生养过。但有这一男一女,老两口还是很知足。因为人口少,老两口又勤俭,光阴虽说不富裕,但日子还算过得去。更叫老两口高兴的是上面经常照顾他们,编互助组,成立高级社,首先入社的就是他们这些贫穷人家,尤其是人民公社化,老两口十分积极,恨不得连自己都交了公。
1958年食堂成立那会儿,旺兔刚满十三岁,但个儿很高,一顿能吃三四碗饭,旺女也有十岁了。父母积肥、深翻土地,常常到很晚很晚才回来,旺兔把妹妹领到食堂吃饭,然后又拖回家安顿睡觉,根本就不让父母操心。第二年四月,食堂实行凭票吃饭,恰就在这时,旺兔父亲调到万家沟修水坝去了,旺兔抱个瓦罐把饭从食堂里打回来,妈要是没回来,他总给多留点,并且用烂被子包住,好让妈回来时还有一碗热汤喝。
    可是谁知道生活一天比一天苦,六、七月,庄稼下来了,想是可以不挨饿了,哪里知道干部工作组守在场里,收来一点,打碾一点,交一点,后来白天收割,晚上打碾,碾不及就用梿架打,在石头上拌,不到半月,夏田收光了,碾完了,但是仍不见一颗粮食,虽说给食堂也留了点,可连干部都不够吃,哪有社员吃的?
    夏田完了还有秋田,而且秋田比夏田多,社员把希望寄托在秋田上,因为公家要的是麦,要的是油,社员有秋田就行,庄稼人从来就是个糜谷洋芋肚子,有油没油都能行,旧社会穷苦人吃猪狗食不也活了过来!
    然而后来的事实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当秋田下来的时候,情况越紧了,糜谷虽多,但也是收来一点,打碾一点,交一点,连食堂里也不留;洋芋虽是丰收了,但到地冻时还收不来,收来的一点都封存在大队的窑窖里,不给社员吃。社员怎么也想不通,饿急了叫唤一声,一旦被干部听到耳朵里,立刻被当作坏分子拉到会场上批斗,有时候甚至只要脸上流露出一丝饥饿的样子,就说你对社会主义、对三面红旗不满,拉去“撞荞皮”。大妈是个老实得转不过堂的人,她有个笑话:一次来了个秦安鸡客,给她七角钱收她的鸡。她说你刚才都是六角一只的呀!鸡客也给弄糊涂了:你的鸡大你不说?(在座的又笑了)所以对大妈来说,什么叫三面红旗,她可能压根就不懂,但她懂得妇道,知道防干部的,虽然肚子饿得像猫抓,但见了干部总是笑着从身背后走过去,加上他们成分好,从未挨过斗,倒是常有人发动她斗别人。大妈笨嘴拙舌不会说话,不过40来岁的她,应该说身强力壮,但此时已瘦得连毛装不下一笼子,推人打人的事干不了。有一次,别人把坏分子猛地一下推到她身上,把她撞了个仰面朝天,然后坏分子又压在她身上,险些把命要了。没想到这一来倒救了她,因为她要是不推过去,下一个挨斗的就是她。
    然而,饥饿对善良的人更加残酷无情。数九寒天,食堂关门了,原来在工地上混饭的旺兔父亲,恰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浑身肿得不像个人样儿,他见旺兔妈瘦得几根骨头连根筋,脸上已经吃骨了,比鬼还可怕,旺兔和旺女吊着个大肚子,腿细得像麻杆,但侥幸的是他们还活着。这时队上已经死了好多人,他回来的路上看见沟边上、河滩里到处都是死尸烂骨,有的被人刮去了肉,可怕得要命。
也就在这个时候,大妈打上了那些死人的主意,可是她怕老头子,因为她知道自家老头子的脾性,死不占便宜,活不卖良心,更何况那种虎狼不如的事,他能允许吗?所以她迟迟未敢动手。不几天,旺兔父亲饿死了,两个娃眼看性命难保,心想横竖是一死,吃了兴许还能活着,还能抱住廉家不断烟火。于是,她开始在半夜里提把铁锨——那还是老头子从工地上带回来的——背个背篼,向沟边走去,背回来点,赶在天亮前煮了给孩子们吃,重点照顾对象自然是旺兔了。旺兔也不小了,渐渐意识到妈给他吃的是什么,有时候他同妈一起出去,弄到东西帮妈背回来,后面的事情就由妈做了。
    但即便是这样,妹子旺女还是没有活下来。那是一天下午,旺女死了,正好有几个干部闯进来,好像是查看什么,鬼鬼祟祟、挤眉弄眼的。当他们发现死了的旺女,便抱出去扔在河滩上。那天晚上,旺兔娘俩又来到河滩,黑暗中看见一个死娃娃,旺兔不管三七二十一,架在肩膀上扛回家,才发现是自己的妹子。旺兔妈骂了几声旺兔,叫他背出去扔了,旺兔还是老样子扛着妹子出去,好大一会儿他又扛着回来。娘儿们争吵了一会,但到底还是旺兔胜利了。人们还发现,廉四维的瞎眼姑娘死了以后,也是大妈娘儿们充了饥。
    大妈和旺兔终于活了下来,可是当生活好转了一些后,大妈反倒死了。庄里人凑合着将大妈抬埋了。死去的什么都不记了,旺兔孑身一人,孤苦伶仃,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还是个问题。骨头总是连着筋,华家岭的亲生父母更是放心不下,便将旺兔又领回去。旺兔本姓杨,父母取了个单名,叫杨来。
    廉正荣讲着讲着抱起肚子,说心上难受得很。廉武举接着说,这家子就算绝户了,人去庄空,本就破败不堪的院落逐渐变成一片废墟。有一天,我刨土刨出一堆骨头,有好多一搾长的肋骨,还有鸡毛之类的东西,看样子当时就把骨头扔在鸡窝里……
    此刻,我眼前闪过一位善良贤淑的母亲形象,恍惚间她披头散发,两眼赤红,脸皮贴骨,如恶魔一般狰狞可怕。
“苦啊!”我的嗓眼里仿佛卡进了一束鸡毛,又恶心又难受。
    这当儿,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估计是木匠的女人问大家:听我妈说,吃过人的人眼睛红红个,你说为什么?
    我根据当年省医疗队的报告做了个解释问:这村上还有类似的事吗?再没有听说过,就是有也不知道,他(指廉正荣)大妈是明吃呢,所以无人不知。接着他讲了个第三铺申家沟的稀奇事——

 

    2、申家沟无头尸扑朔迷离,廉家堡有气人险遭活埋

    通渭有个习俗,凡丧葬大事都要有“吹响”(即唢呐鼓乐)。廉武举就是个吹唢呐的。他70岁了,但身体很不错,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十分谨慎,或者也是个“老实得转不过堂的人”。那天,我给他们赠送我自己写的字画时,别人都收了,只有他拒绝了。但对我的访谈却颇为热情,有话就说,毫不顾虑。他说:(插图:我给他们赠送我自己写的字画时,别人都收了,只有他拒绝了。)
    1963年,第三铺申家沟一家姓申的迁坟,请我们去吹,当把坟墓挖开后,看见两块木板上葬着两具尸体(当地人称实填),竟然都没有头,更惊奇的是其中一具尸体的胸腔里乱鼓咚咚塞着一疙瘩头发,还有发卡之类的东西。大腿和臂膀上还有很明显的刀痕。在场的人都惊呆了,姓申的也把脸绿了(方言:因惊恐儿脸色失常)。主事的问他怎么回事,姓申的也说不知道。
    这事引起众人的各种猜疑:老两口是怎么死的?怎么埋的?为什么尸首不全?一时众说纷纭,一步临近,但谁也没听说过这里曾发生过凶杀事件,最后还是归结到五九年。
    他说,这家住的是个独庄儿,离村子较远,那年头很少有人去。有人判断,老两口饿死后,有肉的地方都被刮去,并掏走心肝肺,最后连头也割去。那么,这到底是何人所为呢?如今谁也不清。
    两具无头尸体,一桩历史沉案,扑朔迷离,讲述着那场天下奇荒。
    我沉思片刻,把话题又引到廉家堡:
    当年这个村子大约死了多少人?还有绝户的吗?
    廉武举说:
    五八年廉堡有112口人,洮河去了11个,我也是其中之一。60年古历六月,我是第一批从洮河工程精简下来的。那时还剩五六十个,加上留在洮河的,不足70个。干脆关了门的不多,廉向谦一家五口只留住一个女孩,后来出嫁了,就算关门了。廉炳其一家五口死了4个,老两口,一个老父亲,一个娃娃,留住了一个。我们家饿死了两个,我三哥还有我跟前一个半岁的孩子。我二大(二叔)廉得胜家死的最多,七口死了5个。听我妈说,60年春节前一天,二妈问我妈:听说上面给点粮,不知给咱们给点不?妈说:不中用,要咱们自给呢。那怎么办?二妈话未说完,头一低就咽气了。二大受的罪最多,他是工作组和大队确定的“自给”重点户。说他有陈粮,廉堡社员的生活要他保。工作组逼交粮食,险些没斗死,一次把二大悬吊在大队部的屋檐上整整一夜,天亮时两只手齐手腕冻死了,不几天就齐齐个脱了。二大还对干部说,留一条命,他还能给队里放羊呢。60年正月,救命团来的时候,二大已饿不行了,躺在炕上不省人事。大队干部袁炳岐指示队上的人要抬出去埋了,这时发现二大还有一口气,便又放下了。后来团结大队的人都说我二大是被活埋的。其实没活埋,他是那天晚上死的。大家在这个问题上还争论了一会,有人还坚持廉得胜是被活埋的。

 

    3、时运转四孩子狼口丧身,心情切袁家沟趁热打铁

    大家谈得很累,这时我换了个话题说:
    据我了解,62年前后,全县发生好多狼吃人的事。咱们这儿有被狼伤害的吗?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有啊!接着他们一边记忆一边说,廉俊天的儿子是一个。那天这娃娃和他妹子去沟里抬水,回到坡头上被后面追来的一只狼吞去屁股。人们撵走狼时,娃娃还活着,人们叫俊天把娃娃抱去,可他一看心凉了,过了一会就死了。另一个是廉发海的女儿。这娃娃是到沟里拾地软儿时被狼吃的。还有一个是廉家川廉玉海的兄弟(一个表示疑义:我记得好像是妹子)叫狼咬了,当时也没死,送到医院抢救时死了。再一个是花兰寺张世恭的儿子是被狼吃了,怎么吃的就不知道了。
    大家继续记忆着:恐怕就这4个,再没有听说过。我问:这都是什么时候?他们说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情况好了些的时候。
    其实,对我的访谈而言,具体时间已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又落实了几个。在这之前,我已了解到在今榜罗乡的孟上川(这个队五九年饿死了三分之二的人),平道、双丰,陈家庄就有被狼吃了的,文峰、桃园和李家店的祁嘴各有个“狼咬儿”。
    狼吃人,人吃人。多么残忍的团结大队现象!多么残忍的“通渭问题”!
    我继续问下去:据我了解,廉堡生产队队长廉效其因完不成公购粮逼迫上吊,有这回事吗?
    廉武举说:有这回事。正吊死在现在我住的这个院子里。当时是个杏树园子,就吊死在一棵杏树上。怎么说呢?这个人其实也是个运动分子,斗人特别积极,后来叫工作组给逼死了。团结大队吊死的不止他一个,要好几个呢,这些袁炳岐最清楚。
    袁炳岐?就是大家前面说的那个大队长?他还在世吗?
    还在!大家又是个异口同声,不是属牛的就是属虎的,反正八十五六了。
    这个意外的信息强烈地刺激着我的访谈兴趣:走访袁炳岐这个局中人岂不更好?我忙问?
    他住在哪儿?
    袁家沟。
    离这儿多远?
    不远,20分钟足可走到。
    于是,我立刻动身去袁家沟。廉正荣怕我走错路,将我送到村口,指着山脚下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说:就沿着那条路上去,过了土坝就是袁家沟。我十分感激他的热情,道声谢谢便握手告别。
下午,天气越来越好了。阳光照在山坡上,暖融融的。
    一路上,我盘算着思考着,袁炳岐肯定是个局内人,团结大队发生的一切与他不无关系,说不定还是有些人命案的间接或直接人。那么,如何才能打消他的顾虑,从他口里得到最真实的情况呢?
快到土坝时,我终于想好了方案:施之以礼,动之以情,消之以虑,明之以意,得之以真。下午五点左右,我十分顺利地摸进了袁炳岐的家。

    说实话,我成功地实施了我的计划,情况比我想象的好的多。
    当我明之以意后,袁炳岐的老婆——一位白发苍苍的八旬老人陡然紧张起来,仿佛大祸降临似的,颤颤微微,坐立不安,只管向老汉脸上看。
    老汉看出了老奶奶的意思,宽心到:你不要害怕,不怕再逮捕我的,这把贱骨头,即使想进去人家也不要。
    这话虽然是安慰老奶奶的,但透露出的情况非同小可,正如我预料的,袁炳岐,一个复杂的历史人物,一个活着的历史证人,团结大队封存了50年的历史沉案,说不定就从他这儿披露于世。于是,我安慰道:袁大妈,你别紧张,我是个当教员的,不会搞政治,是个搞历史的。五九年咱们团结大队不是饿死了四五百口人吗?我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个情况。
    老奶奶的情绪得到很大安慰,她伤心楚楚地说:这家子也饿死两个,我跟前一个儿子娃,还有老阿公。
    老奶奶终于参与了进去,令我没想到的是袁炳岐其人,算得上一个对历史负责的人,他以自己的所作所为证实了“大跃进”年代发生在团结大队的许多极其惨烈的故事,揭示了那些故事背后隐藏的秘密。

 

    4、搞运动陈书记指点迷津,逼公购廉队长首奔绝路

    为了叙述的方便,下面换个角度。
    大概是五九年腊月初十头,公社陈书记带了几个公社脱产干部驻到团结大队,中心任务是大促粮食运动。来的当晚就召开干部大会。落实粮油入库任务。会上陈书记讲了当前的粮食形势,讲得很多,总之是三个字:紧得很!最后宣布给团结大队再追加一万斤。要求干部要以党和国家的利益为重,要有全国一盘棋思想,顾全大局,为县委分忧解愁。任务分两步完成,先完成5000斤,其余随后完成。我记得给廉堡的任务最大,是3000斤。
    当时我看廉效其压力很大,我知道廉堡已经交得不剩一颗了,便征求大队书记魏玉华的意见,能不的意见,能不能调整一下。书记不吭声,就那么定了。
    第二天,陈书记让我带领他到个队看仓库。先看廉堡,再到袁家沟、万家岔,吴家岖……各队的情况都一样,仓库里没有一颗粮食。陈书记说:仓库里没有粮食不等于团结大队没有粮食。他问我团结大队有哪些富裕中农,我掐着指头说,廉堡有廉赐明、廉四维,廉得胜等,袁家沟有袁应山、袁世福弟兄等,各队合起来一共三十多户。陈书记说,抓关键,一马当先,抓重点,以纲带万(指粮食)。既然有这么多富裕中农,为什么搞不出粮食?他指示大队支部把所有的富裕中农都排个队,确定重点户,然后发动群众搞突击。我说魏书记滑得很,光靠我发动不起来。陈书记发火了:魏玉华跳崖你也跟着跳?我看廉堡就有严重问题,为什么把保管员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廉赐明这样的富裕中农?这不是给富裕中农让阵地,交印把子是什么?
    我知道陈书记的脾气,这个人惹不起。因此不敢说什么。但他这一次还算好,批评了几句就鼓励我说:人发动运动,运动发动人。这是我们多年的成功经验,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只要群众发动起来就有粮,哪有不痛不痒给你交粮食的?同时还要讲究策略,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你这个大队不是已经死了一些人吗?你不是说还有闹粮的吗?要把不利因素变为有利因素,要给社员讲清楚,上面的精神是自给自保,搞出粮食大家就有饭吃,生活就会全面改善,搞不出粮食就没饭吃,这样群众就一定能发动起来。
我觉得人家陈书记到底办法大。然后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先从廉堡开始,由我负责,公社干部王世昌配合,打开局面,以点代面,全面开花。
    第二天,就在廉堡召开社员大会,我按照陈书记的指示对社员讲:目前我们的主要任务是自给自保,有谁给我们自给?从什么地方自保呢?大家知道生产队没粮食,大队更没粮食,粮食在富裕中农手里,只有把富裕中农斗深斗透斗倒斗臭才会有粮食。
    没想到陈书记的这一招真灵,群众一下子发动了起来,按照我们事先确定的重点把廉赐明、廉四维、廉赐学、廉得胜几个富裕中农推到会场中心,那时讲究炒豆子,才炒了几下,廉赐明就受不了了,交出二斗豌豆。
    那个时候搞运动除了打人还是打人,炒豆子还是最轻的。就这样在廉堡一连搞了七八天,廉四维、廉得胜几个硬是不交。一天晚上,将廉得胜鸭子浮水一样掉在屋檐下我就走了,没想到第二天我到廉堡时还吊着没放。我一看两个手腕都吊断了,就说:人都吊成这个样子了,还不放!(请读者留心:这是袁炳岐自己的说法,他不会开脱自己的责任吧)
    我问:搞出的粮食给社员吃了吗?
    他说:吃什么?吃,都叫廉效其给廉堡顶了任务。
    再说廉效其,起初他把希望寄托在富裕中农身上,后来一看指望不大,就连二赶三净糜、谷草(重新打碾,即所谓“复打复收”)。一天中午,陈书记打发我把廉效其叫到大队部问道:怎么样,赶黑能完成吗?廉效其吓得魂不守舍,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我说还差得码子大着呢,几天才净了三四百斤。陈书记火了:你们把粮食来?廉效其吞吞吐吐说:碾一点,交一点,给社员吃一点。陈书记更火了:富裕中农在粮食问题上跟我们搞对抗,我们的干部思想严重右倾,跟富裕中农穿一条裤子,唱一个调子,私分偷分,深藏密窖,心目中没有国家,只有他们几个社员,有的甚至充当富裕中农的代言人,叫喊没粮,闹粮抗粮……若其等干,骂了一大堆。我知道事情惹大了,陈书记要杀鸡给猴子看。果不然,晚上就召集干部开会批廉效其,一连几个晚上,大概是第四个晚上,干部都到了,就缺廉效其一个。陈书记打发我去叫,我去时他已经吊死在廉应天牛圈院子的杏树上。
    廉效其的上吊好像打开了一个壑壑,不久,袁家沟吊死个袁世福,廉家川吊死个张汉荣,党家南岔吊死个党正藩妈,不过这是个富农分子。
    袁世福、袁世禄弟兄和袁应山都是袁家沟的重点户。在廉堡搞出粮食的第二天晚上,袁家沟召开了社员大会,一是给袁世福弟兄和袁应山他们下搾子(方言:强制性安排任务或别的),必须保住袁家沟的口粮;二是紧粮食(指加大征购力度),必须在三日内完成公购粮。
    第二天我从廉堡回到袁家沟时,驻队干部和队长袁登荣发动了些积极分子,将几个富裕中农集中起来批斗,批了一阵子就把袁应山捆到他家找粮食。我也跟着过去了,因为他们的意思我清楚,是绑给袁应山父亲看的。袁应山是个孝子,他父亲七十多岁了,他看到儿子被绑能不心疼?所以我趁机对老汉说:你是个明白人,好汉不吃眼前亏,看着不行了,你要交一点,不交一点你儿子就放不了。可是老汉总不交,就将袁应山吊在屋檐上。老汉还是长短不交。我说昨晚有人看见你在转移粮食,交了我亲自安排给你多留点,至少留一个月的;但是如果叫人家搜查出来说不定弄个人财两空。老汉这才说了,他把粮食藏在炕仓里。挖出来足有1200斤,暂时放在袁应山家的门房里,由队上看管。说真的,这一千多斤粮食救了袁登荣的命,要不他也难活。
    这当儿,袁世福撑不住了,对我说,他家好像也有点粮食,但放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二哥知道。他二哥不同意就交不出来。我说那你就先回去动员你二哥,多少交一点,如果同意了给大队打个招呼,不同意了再说。第二天早上天麻麻亮,袁世福的女人披头散发来找我,说袁世福上吊了。我过去看时人已经完了,舌头吐出半尺长。我估计袁世福动员他二哥没动员通,自己就上吊了。再找袁世禄他已跑得无影无踪。
    廉家川的张汉荣我知道是吊死在他家羊圈里。这个人胆子小,实际上他不是重点户。他一死反而死出了问题。陈书记说,这是富裕中农跟我们搞对抗,被确定为重点户,把他女人弄来,连批带关弄了好几天还是没弄出个名堂。
    谈到这儿,袁炳歧又说出两个死于非命者,这就是——

 

    5、王建元偷豆子矛尖身亡,万家娃偷洋芋悬崖毙命

    那是1959年农历六月,早熟的扁豆已经拔过了,一落一落,一行一行,堆在地里。这时候,偷担偷背生产队豆子的事时有发生。为了保证生产队粮食不受损失,做到颗粒还仓,大队要求各生产队以队长、副队长为首组织看田队,白天放哨,夜间巡逻。由于各队的豆田都很分散,并且互相交叉,因此要看管好也极不容易。为此大队决定给看田队的每人每夜补助二两熟面;要是看不好丢了豆子扣发熟面,开除看田队。这一来,看田队的为二两熟面特别认真负责。一天晚上,天下着毛毛雨,夜非常黑,党家南岔队长党生福和副队长党珍吉来到壑岘梁,突然听到豆田里有响动,悄悄摸过去,果然发现有人偷担豆子,便几个箭步跑过去,党生福眼疾手快,一矛竿子(说法很不统一,有的说是尖担,有的说是棍棒)戳过去,那人应声倒下,党珍吉上前又是一脚,那人不吭不响,挣扎了几下就一动不动了。党生荣仔细看时血流了一地,人已经死了,但认不清是谁。他有些怕了,问党珍吉怎么办,党珍吉说事已如此,我们还是到别的地方看一看,今晚夜黑,容易出事,要是再丢了豆子就更不好办了。这事明天再说,我想不要紧,谁叫他搞破坏,偷担生产队的豆子?
    第二天看时,戳死的是温泉队的王建元。人们分析,这家伙怕偷自己队里的豆子被人发现,便舍近求远,顺着汤池河来到党家南岔壑岘梁,心想,那儿偏僻,又是个雨天,保准没有巡夜的,偷了豆子再溜到汤池河,很难被人发现。他想是想得好得很,但正好撞在枪口上。
    但毕竟出了人命,党生福还是有些心虚,主动找我说了个情况,我说你怕什么?戳死一个坏分子有什么了不起?革命不怕死,怕死不革命。有什么问题,大队上替你说话。你们不要因为出了点事就放松工作,放松警惕,要继续看好管好集体的粮食,不能丢失一颗。
    我问: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也能保?
    他说:
    其实这事我给公社汇报过,我说王建元一贯懒不劳动,小偷小摸。公社同我的观点一样,说对破坏人民公社集体生产的坏分子要双倍打击,死一个少一个,死两个少一双。后来就一直没人过问这件事。
    那么,另一个呢?
    另一个发生在万家岔。那是八月的一天,万永福的儿子,叫万什么子?记不起名字了,偷挖生产队的洋芋,队长万永恒发现后边追边喊,这娃娃还小,十不几岁,吓坏了,翻起就跑,当跑到沟边时无路可跑了。这时追的人还追,这娃娃急了一跃跳下去,正好一头栽到一滩烂泥里,连影子也没有了。
    这事也没人追究?
    谁追究呢?倒是把个万永福吓坏了,他怕队上追究他的责任,来大队下话说:全是娃娃自己干的坏事,与我们大汉没关系。我说有关系也罢没关系也罢,人已经死了,队上不准备追究你们的责任,你也别再说什么,这事儿扯平就算了。万永福很感激。这事就这么了结了。
后来也一直没人过问?
    谁过问?那年头死个人很简单,袁家沟百十口人死了三分之一,袁某的女人把饿死的孩子扔了又抱回来吃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整个团结大队1580多口人,至少有500口子不见了,平均3个人里面就有一个饿死的,200个人里面就有一个吊死、整死或被狼吃了的(具体人跟在廉家堡访谈到的基本相同,故略)。你说的打扫卫生的事我没有听说过。那些日子电话跟前不敢离人,公社天天催粮,早一汇报,晚一指示,有时一天汇报几次。60年正月初的一天半夜,公社电话里紧急通知,把死了的人赶快埋了,把剥了皮的榆树砍了或把树干用烂泥裹了,动作要快,最好消灭在今天晚上。
    接到通知后我们分头到各生产队去布置工作,天亮时有的队还没有布置到。这一天各生产队全力以赴,突击行动,一家子有抬出几个的,随便什么地方能填就填了。五八年大兴水利挖了不少卫星水窖,一直没用,这一次用上了,魏家沟一口水窖给窖了20几个。

 

    6、搜粮食李家店再创新战绩,促跃进老党员涉嫌人命案

    我们又谈到大兵团作战的事,他说:
    其实陈书记驻团结大队的那十多天,有粮户已经普遍搜过了,以后就松些了。松的原因我知道,主要是团结大队出了几条人命。
    说起搜粮食,我记得大概是1959年11月份,城关公社挑选了21个党团员积极分子,有大队书记,大队长,团(支部)书(记),我也是其中之一,由公社张兴烈书记带队到襄南、李家店,同本公社的脱产干部积极分子混合编成分队,分队长都由公社领导担任,做几路出发,那时不叫大兵团,叫整社团,口号是:反右倾,鼓干劲,促进跃进,跃进,再跃进!去时,还给每个人配发了枪支,不过没有发子弹,是专门吓唬社员的。真正用得着的是铁棍。我们突击搜查了5天,搜出多少给公社报多少。我记得从炕洞里搜出的最多,有好多人在炕地下深挖个窖,将粮食放进窖,然后在上面盘上炕。取得经验后全面推广,所以我们每走进一家门,先打炕,只需要三两铁棍就能捣塌一面炕。十月寒天,把社员的炕砸了,你说社员咋过?翻箱倒柜自是不在话下,连女人的针线包也不会放过。我们最希望能搜出粮食,给公社报喜,公社会奖励我们吃一顿饱饭。后来想:那不是当土匪吗?可是当时我坚信这是为了巩固人民公社,保卫三面红旗,促进大跃进,为党为国家多做贡献。因为工作出色,城关去的人大部分得到表扬。
最后我们谈到袁炳岐本人。他说,团结大队发生的几起人命案后来把我也给扯进去了,我和南岔的党生福是同一天被逮捕的。他被判了五年刑。我进去一年半,第二年八月就释放了。
    我记得很清楚,1960年2月下旬,大队副书记魏天华到县上开会参加揭发席道隆问题的大会,3月初,席道隆垮了,县上抓了好些人,8日(老奶奶强调说:反正是古历二月二十一),来了个姓昝的工作组,说我和党生荣有人命,就把我俩捆起来,送到廉堡叫群众批斗。当时,我破口大骂姓昝的,你总不是国民党?我是老党员,为什么把我交给被打倒的地富反坏分子批斗?(老奶奶插话:我在后面跟着呢,他口就没住一会儿)他们斗我,我不停地喝“共产党万岁”。批斗后把我拉到县上,关押在姜家滩堡子里(县监狱),不几天,审问我的时候,问我为什么骂工作组是国民党,我说我是老共产党员,我没有(被)开(除)党(籍),哪有共产党抓共产党的事?那人说,现在开除还不迟。监狱三股的股长张世杰把我同犯人一样对待,我非常气愤:你们怎么能把我同犯人一样对待呢?我不过是个特训的(对象)。不过后来,我也认了,成书记都被抓了,义岗公社书记死在监狱后,被抬出扔在南河滩上,听说连身上的衣服也被人剥光了(口碑,不一定正确),咱算个啥?好笑的是不几天,姓昝的也被关了进来。
    后来想,我是罪有应得,魏玉华右倾不干,我是个左倾蛮干,好事有我,坏事更有我;维过不少人,也整了害了不少人。说来也有原因,咱家穷了几辈子,靠给人做活过日子。民国三十四年前后,天天有抓兵的,我二哥就被抓走了。为了逃避抓兵,我先后跑到定西、会宁给富汉家做活,四九年通渭解放后才回来,十一月由工作组李映山介绍我入党,1952年土改,他扶持我当了农协会主任,高级社时担任西云乡李家山高级社社长,人民公社化后,担任团结大队大队长。所以咱是靠共产党翻身的,所以,只要谁说共产党半个“不”字,说社会主义不好,我就跟他过不去,斗个你死我活。再加上自己没文化,理解不好政策,老是爱听县上和公社领导的话,因为人家是党的干部。县上有位领导曾对我说,当干部有个原则:“心要向上,眼睛要朝下。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犯不了大错误。”我的理解就是只要一心向着党、向着毛主席,对下面怎么干都不出大原则;大不了是个方法问题。因此上面怎么说咱就怎么干,有时候干得比他们说得还要好。
    袁炳岐滔滔不绝,谈兴很浓,谈到晚上10点多的时候,老奶奶开始干预了,说老汉前几天昏晕过一次,要不是娃娃扶住,还不晓得你今天能不能见到他。我也觉得时候多了,况且是两个八十有半的老人,是该休息的时候了。

    第二天起床,主人端来油饼、麻糖招呼我喝茶,我们又谈了一阵子,老奶奶一直陪同就座,不是补充一二就是帮老汉记忆。袁炳岐说,其实他自己的记忆力特别好,当干部没文化,全靠脑子记,开会学习听报告,他会把上面的政策和精神,一件不少,原原本本带回来,从不贪污(我笑了,他这么用词)。我也真正佩服他的记忆力,自不待言。
    早饭是应我的要求,做的是荞面酸棒棒。大约早上十点过一些,我离开袁家沟,又返回到廉家堡子,下午两点经廉家川到魏家沟,再到温泉、卢家川(这个村同梁家泄湾是一个生产队,当时有7户20多口人,死10口,死绝两户)。一方面对有些事情做了进一步证实,(有人还说党家南岔的王宝仓也死于队长之手)另一方面对没有谈清楚或没有记清楚的问题以及估计袁炳岐不好谈的问题,从侧面作了进一步补充,的确还有收获。
    正值元宵节,所到之处,无不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但一提到1959年,大家会索然摇头,说起袁炳岐,有的恨之入骨,有的爱得贴心。其中一个姓王的说,要不是袁炳岐给他几斤面,哪有他的今天!更多的人则给予原谅,说:同今天的有些干部的所作所为相比,袁炳岐还是个好干部。
    整理完这份访谈报告,我还在想着接受我访谈那些热心村民,他们都用上等的饭菜、上等的烟酒热情招待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想着袁炳歧和他老夫人的真诚合作,让我在这儿向他们一并道声谢谢!
    其次,要告诉读者的是这篇报告中的人名全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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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周有光:中国落后惊人 没有经济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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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有光:中国落后惊人 没有经济奇迹

2010年07月01日 06:47

财经网

周有光(资料图)

    【《财经》记者 马国川】“最近两大新闻,一个是富士康的新闻,一个是悟本堂,说明中国落后是惊人的,我们的现代化没法说”。

    这话出自一位105岁的老人周有光之口。

    周有光被称为“汉语拼音之父”,他主持编制的国际通用的“汉语拼音方案”泽被亿万人。但很少有人知道,周有光老人的前半生是一个经济学家。他在银行供职二十多年,和几个著名经济学家在上海主办刊物《经济周报》,还在复旦大学经济研究所和上海财经学院讲授经济学。

    直到1955年,周有光才奉命改行从事语言文字研究。这让他逃脱了两年后的一场劫难。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上海经济学界几乎全军覆没,著名经济学家、复旦大学经济研究所所长沈志远自杀,周有光的一个学生王世璋也自杀了。

    虽然离开经济学界半个多世纪,但周有光老人对现实问题依然保持着清醒的认识。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他对中国经济的发展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在他看来,不存在“中国奇迹”,“没有奇迹,只有常规”,“中国要建立一个模式,我想可能性不是很大。”

    《财经》:近年来,您提出社会发展的三大规律:经济,从农业化到工业化再到信息化;政治上,从神权到君权再到民权;文化,从神学到玄学再到科学。在您看来,现阶段的中国经济处于什么阶段呢?

    周有光:在经济方面,中国已经进入工业化,同时进入信息化,但是水平非常低。中国的工业化是廉价劳动和外包经济,这是低水平的工业化。最近的“富士康事件”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工人一个月正常工作只能拿到几百块钱,生活都不够,工会不能保护工人的利益。你去看看英国工业发展史,富士康这样的企业跟英国最落后时代的血汗工厂差不多。

    至于信息化,我们的信息化水平也是很低的。罗斯福讲四大自由,现在我们要超越“四大自由”的自由,第五大自由就是网络自由。

    网络自由是头等重要的问题,中国还没有了解自由的重要,原来“四大自由”都没有,第五大更谈不上。全球化时代是透明化的,反对透明化就是逆历史潮流而动。苏联经不起透明,一透明就垮掉了,我们难道害怕透明吗?

    《财经》:随着中国经济实力的增长,这两年不断有人鼓吹“中国模式”,认为中国为世界提供了一个榜样。您怎么评价所谓的“中国模式”呢?

    周有光:据我看到的资料,关于“中国模式”国内外有两种讲法。第一种讲法,是社会主义国家发展经济的中国模式。中国原来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搞计划经济,反对市场经济。后来放弃计划经济,实行市场经济,于是经济就发展了。还有人想模仿我们,越南模仿,也很成功。

    第二种讲法,认为美国的民主模式不行了,美国在慢慢衰弱下去,要衰亡,中国的模式起来了,大国崛起嘛。这种说法鼓吹说,将来世界中国模式代替美国模式。那么我就找一找,哪个国家学习我们?没有。所以我想这不是真的。

    中国改革不是一步一步走的,是半步半步走的,走了半步,大家已经很满意了。外国人研究中国的社会,认为中国已经发展到日本的明治维新时代,简单来讲,就是“半封建半资本”,在政治权力高度集中的制度之下发展经济。
    《财经》:政治权力高度集中的制度之下也能够发展经济?

    周有光:可以发展经济。归纳起来,有几种社会转型的现象是相似的。第一种是日本的明治维新,四大财阀垄断了日本的资源。第二种是苏联瓦解以后的俄罗斯,今天俄罗斯的大资本家都是苏联原来的官员。第三种是中国,叫做“翻牌公司”,“公营”一翻牌就变成“私营”了。第四种是印尼,苏哈托上台以后经济发展了,搞的是“裙带资本主义”。国外研究认为,这四种转型是同一个模型,都是原始积累。原始积累很难逃过。

    《财经》:当前转型中的中国社会矛盾尖锐,贫富分化严重,有人说中国有堕入“权贵资本主义”的危险。您认同这种说法吗?

    周有光:国内外部分研究者认为,中国不是有权贵资本主义的危险,而是已经进入权贵资本主义时代。权贵资本主义跟印尼的裙带资本主义、日本明治维新四大财阀是同一个类型,跟苏联官僚摇身变为大资本家是一个模式。俄罗斯学者写了很多文章,可惜我们很少能够看到。

    《财经》:那么,权贵资本主义问题怎么解决呢?

    周有光:不走民主道路是不可能解决的。专制,有野蛮专制,也有开明专制,走开明专制也可以解决一部分,但是不能彻底解决问题。本来苏联是一个集权模式,中国是学苏联的,许多国家学苏联的。学苏联最厉害的一个高潮,一共有40个国家走社会主义道路,今天还有几个呀?说明苏联这个模式失败了。中国要建立一个模式,我想可能性不是很大。中国的社会结构水平还是很低的。

    最近新加坡李光耀发表了一篇很长的谈话,他说,中国是在起来,是在发展,也发展得很快,但是要追上美国,至少要30年,而且这30年美国不是站着不动的。中国是在发展,但是太乐观不行。我觉得李光耀讲得对。

    《财经》:一百多年来,中国的现代化道路曲折,教训多多。您认为有哪些教训值得汲取?您理想中的现代化中国是什么样的?

    周有光:最大的一个教训就是向苏联“一边倒”,苏联自己不是都垮掉了吗?

我理想的中国的未来是什么呢?我想,很简单,我们必须走全世界共同的发展道路,走这条道路,中国会发展;离开这条道路,中国受灾难。没有第二条道路、第三条道路可走。

    《财经》:这些年出现的新情况,有些人觉得中国能够走出一条新路来,好像我们发展经济的方式还挺管用,我们不是创造“中国奇迹”了吗?

    周有光:中国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外国朋友开玩笑说,你们不是参加WTO了,有几个WTO?改革开放以后,新加坡大学邀请我去参加国际学术会议。新加坡大学规模不大,各方面非常好。空闲下来,我和一位英国教授到公园散步聊天,我问他,许多人说新加坡是一个奇迹,你是什么看法?英国教授告诉我,世界上没有奇迹,只有常规。什么叫常规呢?按照国际先进的先例来做,但是有一个前提条件,这个国家要是民主的,要是开放的,有这个条件就可以得到国际帮助。新加坡本来是马来西亚的一部分,后来被赶了出来,李光耀大哭,我们又小又穷,又没有人才,又没有资源,怎么建立国家呢?后来召集国际会议,说建设一个新国家很简单,没有就请求帮助。新加坡走民主道路,搞开放,很短时间就“起飞”了,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前些年大家都说“大国崛起”,我写了一篇文章叫《小国崛起》,新加坡就是典型。

    从经济学上讲,不存在“中国奇迹”。没有奇迹,只有常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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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寻正《柴玲等人是民主运动的敌人》一文的商榷

对寻正《柴玲等人是民主运动的敌人》一文的商榷

    89民运,是中国现代史上一次伟大的以青年学生为主体的以反腐败反官倒为主要内容的举国性群众爱国民主运动。它反映了在中共几十年的马列毛极左思潮信仰和政策路线在现实中破裂失败后,中国人民的集体觉醒,和对中共极权官僚体制内出现的权力腐败的集体抗议,以及希望中共改弦易辙实行清廉民主政治的国民集体诉求。由于中共几十年的狼奶教育,运动参加者大脑中或多或少地都有中共极权政治的毒素,以及对民主的不成熟认识。这是一种历史的必然结果和过程。即就是这次运动中的学生领袖,同样难免有着这种毒素的影响以及个人人格、认知和才能的不成熟甚至缺陷,并在一定程度上导致这场运动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和惨败。但这些,无法否定这次运动对现代中国人民觉醒和中国社会究竟应该向什么样的社会转型的开启性意义,也无法否定这次运动使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彻底认识了中共和共产极权统治的极端残暴的反人类本质,从而使中国真正立志于社会进步变革的国民彻底觉醒和丢掉幻想。同时,我们也不能因为运动的失败而怀疑运动的主流是爱国的民主的进步的,不能否认学生们的爱国民主热情和希望国家变好的良好愿望。我们也不能因为运动的失败而认定学生运动领袖就一定是民主运动的投机分子和敌人,是心怀不善。我们可以总结这次运动失败的许许多多的经验教训,可以指责他们个人的决策失误,甚至指责他们个人本身的毒素影响和才能、知识的不足、判断失误、决策不民主不科学等等对整个运动失败所造成的决定性的影响,但要说他们是一批投机分子,而不是公推出来的学生领袖、学生群众的公认代表,则似乎有失公平和客观。可以说,当时的中国社会,只可能产生这样水平的学生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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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不会沉默

  一个民族的伤痛,无法因时间而忘记。

  一个流血的伤口,无法因暴力而平弥。

  忘记意味着一个民族的必然灭亡,

  河蟹爪下的平弥绝非意味着忘记。

  中国不会长久地沉默,

     看看有二十五史沧桑的五千年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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