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学者上广场的背景
《天安门文件》据称是中共当时的官方记录,与许多当事人事后的回忆也相当吻合。而官方文件与民间记述吻合 这一点,常被用作论证《文件》可靠性的依据。不过,这一流行的逻辑并不严密,没有排除《文件》根据当事人回忆编排加工的可能性。
《文 件》抄回忆?有证据吗?单从「戴晴和十一位知识份子上广场斡旋」一段来看,就有五大疑点。这些疑点并不能用英文翻译、用词等来解释,因爲都是结构性问题。 也就是说,当事人的回忆整段在《文件》中重复,语句一样、遗漏一样、删改一样、最严重的是连错误都一样。
说有删改和错误,因爲有三种当 时的录影和录音爲凭据。一个见于资料片《天安门》,另一个出自当事人包遵信的《六四的内情 — 未完成的涅磐》 (台北:风云时代,1996),另外我也得到一盘当时的录音带,已整理发表在《北京之春》。此处要考察的这一段见《文件》英文版页165-169;主要对 照的当事人回忆见戴晴:「斡旋失败学生仍然绝食」,香港《百姓》,1992年9月16日号,页30-33(同文又见戴晴《在秦城坐牢》,香港:明 报,1995,页67-88)。本文限于篇幅,只能略谈重点,许多详情只好从略,有兴趣者可以到我们刚筹建的六四网站(64memo.com)资料库中查 询。更详细的讨论,将另有专文。
下面就这些疑点的大要,按时序一一说明。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四日,十二学者来广场斡 旋。那是绝食第二天,政府与学生相持不下。一方面,政府特别紧张。因爲翌日戈巴契夫就要访华,重续中苏中断三十年的高峰会议,世界各地上千记者早已蜂拥而 至。按惯例,戈氏要到天安门广场献花,而广场却被上千绝食学生占据,加上支持者少说也有十万人。另一方面,学生则极度悲愤。学运已经一个月了,政府完全不 理睬学生的请愿。请愿七条打官倒、除腐败、争民主的口号深入人心,从下跪到游行,几百万人次日复一日。政府就是不理,先有「四二六社论」的威胁,后用假对 话来搪塞。悲愤之下,几个同学不顾学运组织的决议,毅然发起绝食,要求直播对话,就是要让李鹏或赵紫阳亲口说一句:「学生是爱国的」。
这个要求,根据我得到的录音,广场学生都以爲「很快就会有结果」,确实太天真了。不说别的,单看本文主角戴晴的回忆和《文件》的记录,阎明复和她密商的底 盘就是:赵李可以见学生,但不说什麽。戴晴那天下午两点,受中共政治局常委胡啓立的特允,组织学者在《光明日报》社开研讨会,当中草拟了一份《我们对今天 局势的紧急呼吁》,即所谓「学者三点」,于次日刊出。阎明复呢,外界一直以爲是赵紫阳的嫡系,但《文件》却把他列入「李鹏的心腹」(这是题外话,值得以后 考究)。他当时是中共统战部长,五一四下午正好代表中共与学生对话。按学生对话团正副团长和王超华、柴玲等人的回忆,对话前他还承诺「现场实况转播」。学 生从要求直播让步到转播,底线压到最低。但中共毁约,从四点到七点一刻,三个小时过去了,统战部里的对话场面毫无转播,于是”对话”在广场绝食同学的强烈 要求下暂停。
2. 戴晴密商和苏晓康演讲 句式和缺漏惊人相似
戴晴和阎明复的密商,就在这个时候。戴晴见阎,据 她和《文件》说,是「被推举」与政府谈判的。然而,学者们的共识是呼吁中的「学者三点」,即要求中央领导人亲自出面宣布,承认爱国民主运动,学生自治组织 合法,以及不秋后算帐,比绝食学生的要求还高。阎当即说不行,戴就一退千里,没有任何底线,变成了只要赵李到广场,不用宣布学生爱国,即下文「戴晴两条」 的核心。戴晴如何「被推举」,「被推举」时有没有底线,谈判将「学者三点」变爲「戴晴两条」之后有没有向学者们汇报,她回忆中完全隐晦,只有轻轻松松一句 话:「还有什麽可讨价还价的呢?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谈判过。」按当事人苏炜的回忆,事后李洪林和大家都很反感戴晴「藏著和政府交涉的『底牌』」和自封的代 表性。整个「谈判」过程,戴晴回忆同《文件》纪录惊人相似,顺序、句式都一样,篇幅限制,这里不能细谈,大家可以对照戴晴的文章。 如果说这一惊人相似可 能是巧合,各自准确复述了同一真实故事,那 ,接下来第二个惊人相似就需要斟酌了。出问题的地方是苏晓康的演讲,与民衆本来是三问三答,充分展现其演讲天 才,影片《天安门》中有清楚的表现,这里也不能细谈。包遵信书中将第三个问句改爲陈述句,衆人的回答以及苏晓康最后一句则被删除,语气于是大变,上下文也 不通。这里的问题是,包书怎 改动和遗漏,《文件》也怎 改动和遗漏,同样变问句爲陈述,同样没有衆人回答,同样删去苏晓康的最后一句,上下文也不通。本 来,从影片可以看出,苏的演讲最能凸显学生的「非理性」,这 一改,程度就轻了。包书用的是别人给的录音稿,不排除整理者同情学运而稍作删改的可能。但中 共文件爲何也要去删改凸显「学生非理性」的地方?难道也同情学运不成?更重要的是,爲什麽《文件》的缺漏,同包书中的一模一样呢?这是《文件》五一四这段 的第二大疑点。
3. 戴晴两条的时序 错误惊人相似
第三大疑点,是「戴晴两条」提出的时间。这两条,一是将她组 织的「十二名学者今天在光明日报发表的对时事的看法全文见报」,二是「李鹏或赵紫阳来看望大家,同学们就撤出广场」,实际上是偷换了呼吁书中的「学者三 点」。根据现有各种文字和音像材料可以确定,学者们发言顺序的大框架是:戴晴念呼吁----温元凯演讲----苏晓康演讲----戴晴最后发言。再根据包 遵信书中的录音稿,戴晴两条是在苏晓康演说之后提出的,紧接苏的演说,录音稿清楚地写道:
最后是戴晴讲话。她向学生们提出了撤离广场的 具体条件,实际是跟学生谈判。(下面三段戴晴原话很长,从略)
然而,戴晴回忆和《文件》则异口同声地说,第二条非苏晓康之后,而是在温 元凯之前,且是念完呼吁就提出了的。戴晴回忆说:
读毕,由我宣布撤出条件:「总理和总书记来看望大家,同学们就撤出广场,哪怕是暂时撤 到中山公园,爲明天的国事访问腾出地方。」
《文件》则是:
读毕,戴晴就宣布学者们建议学生撤出广场的条件:「赵紫阳 和李鹏来看望大家,同学们就撤出广场,哪怕是暂时撤到中山公园,爲明天的国事访问腾出地方。」
这里,语句的相似还不是重点,关键是二者 都将戴晴第二条的时间前移,把发言顺序记错(二者都在这之后才描述温、苏的演讲)。二者和包书录音稿,两较只能一真。会不会是包书录音稿误记了呢?可能性 极低。王超华在《百姓》紧跟著戴晴回忆的专文中,还曾针对性地说:「我不记得在戴晴之后还有学者发言。」印证了包书录音稿说「最后是戴晴讲话」的可靠性。 虽然我们前面看到包书录音稿有细微删改,但发言顺序总不至于颠倒,尤其是考虑到包先生本人是历史学家。总之,可以判定错在戴晴回忆,她将第二条挪到前面 了。那《文件》呢?《文件》自称当时的纪录,又爲何弄错了顺序?错又爲何错得跟几年后的戴晴回忆一模一样?实在令人费解。
4. 弄错时序的连带问题
费解之下的一个解读是:《文件》中学者上广场这一段,很有可能主要是根据戴晴回忆和包书录音稿等综合整理而成。采 用这一解读,我们才比较容易理解爲什麽《文件》与戴晴回忆那 多的雷同,也才较易解释爲何它与包书录音稿的删改如出一辙,又爲何跟二者错得都一模一样。不 仅于此,下面还有两点也都得依靠这一解读才会释然。
第四大疑点,是弄错时序连带出来的问题。《文件》先跟著戴晴回忆弄错时序,将赵李来 广场那条提前。戴晴回忆中没有录音材料,于是《文件》采用了跟包书一模一样的录音稿,当中戴晴最后演讲两次提过两条。《文件》一综合,就会成三次,破绽也 就太明显,于是《文件》乾脆删掉戴晴最后演讲的头一段,减少一次,又将第一条用省略号代替。问题是编撰者在省略号之前,爲了保持上下文的连贯性,保留了 「我现在再重复刚才的两条」这句话,误以爲可以指到来自戴晴回忆的那次,却没留意那里只有一条。结果,读者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两条。也就是说,因爲先已跟著 戴晴回忆弄错时序,现在爲了整合两个材料,《文件》只好去削包书录音稿之「足」去适戴晴回忆之「履」,却又忽略了二材料的内在不一致性,结果自相矛盾而不 自知。从这一细节来看,我们除了将学者上广场这段《文件》看作是戴、包回忆之拼凑,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关于「刚才的两条」这句话,还有 一个细节也很有意思,那就是「编撰者」张良大约也感到有问题,于是加了一个注。但他也只注了赵李来广场那一条,似乎自己都不清楚「两条」是指什麽。这是不 是说明,张良并非原初的编撰者?换言之,或许在张良之前,《文件》还有不知几手的加工?
5. 念三遍「绝食宣言」 又一个惊人相似
最后,第五大疑点,是所谓「念三遍《绝食宣言》」。如果广场上有人带领学生念三遍《绝食宣言》,领一遍,跟一遍,总共六遍就得一个小时(柴玲录音一人就 念了十分钟),十几万人齐声吼,那将是何等的壮观!这样的壮观场面,我不记得,王超华、柴玲也不记得,而我得到的录音带中也没有,尤其是至今我们也没看到 任何电台、电视台的音像材料。
但戴晴说有,《文件》也说有。戴晴说得还活灵活现:
果然,没过多久、一个瘦瘦的、带副 眼镜、学生模样的人从人群中挤过来 对谁都没有打招呼,直接从我手里一把夺过话筒,以无比的激情喊道:「同学们,同学们,现在,跟我念三遍《绝食宣 言》!……鲜血……生命……民主……」
下面齐声喊起来,声势起码比刚才大十倍。
《文件》也跟著说: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冲过人群,喊道:「同学们!同学们!谁来跟我念三遍《绝食宣言》!」
戴晴后来还 考证出,那个「戴眼镜的学生」名叫封从德。她说是九二年到美国「读民运人士的文章」读来的。所谓「民运人士的文章」,源于苏晓康。上面的故事,蔡崇国说 「到巴黎后,苏晓康给我讲过」,也就是八九年七八月。到九○年六月,苏晓康主持的《民主中国》第二期上就有「舒明」的文章指名道姓讲同样的故事,而且更传 神,说是柴玲「写了一个条子传递上讲台,递到了学生领袖封从德手中」,且是苏晓康「斜眼看到此纸条上写到:『请在广播里重读《绝食宣言》。』」
这个编造的故事不值一驳,因爲当时广播站根本没有什麽「讲台」,「纸条」一说更系子虚乌有。我自己就在广播站,也不可能「从人群中挤过来」。上述王超华紧 跟著戴晴回忆的专文中,又在这里明确反驳过戴晴:「虽然好几个人都证实过,我也不记得封从德领著念《绝食宣言》的事。」从我得到的现场录音分析,可能苏晓 康、戴晴等人把当时播放的柴玲绝食书录音带误记成有人领著念《绝食宣言》,男声女声没分清,独唱合唱也没分清。而「舒明」们再添油加醋驰骋想像,于是这个 故事越编越圆,我至少读到过七个版本,而今又有了《文件》的版本第八,这又当如何解释?
小结:请教美国专家
解释 还得请专家。《文件》英文版早于中文版,真僞验证的责任于是落到几位英译者身上。他们不是普通的翻译,而是美国著名的中国问题专家,也都是美国一流大学的 教授,因此他们对该书的真实性认证可谓举足轻重。黎安友教授在序言中说,「经过好几年,通过不同的管道和方法,我个人在本书材料的真实性上感到满意。」夏 伟(Orville Schell)教授在书尾更有长达十五页的「真实性考量」。林培瑞教授最近还到港台宣传这本书,进一步确认他们关于真实性的认证。
本文上述的几个疑点,主要采用的都是早已出版过的回忆和录影,想必三位教授已有过目。因此,作者特别感兴趣的是,三位教授经过好几年认证,是否对此早有研 究,并排除了《文件》抄回忆的可能性?具体而言,对五一四学者上广场这一段文件,是否已经排除过综合戴晴回忆和包遵信书中录音稿的可能?若已排除,上述五 大疑点有无解释?
我们注意到,《文件》在这段前注明:根据五月十四日当晚或次日三家机构的情报整理的「综合汇报」(五一五信访局「接待 要情」、五一四统战部「情况通报」和五一五国安部致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的电传)。这样一来,只要我们相信《文件》没有做僞,就势必非解释上述五大疑点不可。
来源: http://www.duping.net/XHC/show.php?bbs=11&post=107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