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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忘却的纪念

勿忘L4, 20 年过去,让我们重温这一幕幕。
德路漫漫。

《江东 - L4日记:殷红的六月》

L4日记(1)

L4日记(2)

L4日记(3)

原载《华夏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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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村外》

小说《村外》

作者:江东

天黑得很,本来今天是十五,可是浓云漫天,遮住了月亮。一丝风也没有。

我们默默地走着,沙土地在脚底下嘎扎嘎扎地响。

在一个暖洋洋的夏夜,伴着一个热情的少女,这该是多么富有诗意啊!唉,如果云开雾散,月亮露出脸来……

我思绪万千,却搜尽枯肠,寻不出一个恰当的字眼。她呢,也是默不出声,慢慢地挪动脚步。她挨得我那么近,她呼吸的热气吹拂着我的胳膊,痒酥酥的。我微微转过脸来望望她。她的头垂得那么低,我只看得见额前的刘海。

村舍里星星点点的灯光落在后面很远了,四外黑漆漆的,教人难以相信这会儿其实只有七点多钟。我必须尽早赶到五里路外的田庄乡去。我们的同学约定在那里集合。午夜前有一辆校车要从那里经过,顺便把我们带回一百多里外的学校去。

刚才我跟好心的老房东道过谢,告了别,回房收拾行装。她也跟着进来,帮我拿这递那的。打点停当,老房东被邻居张二叔拉去喝酒,张二叔的儿子新从天津回来,带得几瓶好茅台。体弱的母亲已早早熄灯上床炕。她还在我的炕沿上痴痴坐着。她说要送我一程,我想送出大门也就够了。出了大门,她不肯转回去。到了街上,她索性夺过我的背包。这样推推让让的竟走到这里。

“出村快两里路了,”我说,“你又穿得这么少!”

她说:“我不冷。”

我们一脚高一脚低地前进。路面坑凹不平。前几天下过一场透雨,大车把土路碾出横七竖八的深深的车辙。忽然她在什么东西上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我连忙伸手去拉她。她纤长的手指便紧握着我的手。这些手指虽然整天洗啊涮啊,还免不了要挥挥羊鞭,捏捏锄把,却还是(正如小说中形容的那样)犹如玉笋一般。她的手心热辣辣的烫人,我不忍挣脱她的手,我们就这样交握着。我的心怦怦撞着胸脯,听得见她呼哧呼哧地喘气。

传来了聒耳的蛙声。聒耳的蛙声丝毫减轻不了寂静之感。我好像又看见那个开满荷花的清水池塘。池塘里活动着五光十色的生物;池边生长着一棵浓荫匝地的垂柳,我们曾在那下面度过好多个美丽的黄昏。开始,她帮我整理我一天采集到植物标本,清除标本上面的泥污,帮我捞池中的水绵和浮萍,后来则仅仅是伴我坐一会,一同纳个晚凉。

我们计划编纂一本地方植物志,也为了给撰写毕业论文作些准备,近两个月前来到这里收集植物,特别是药用植物的标本。一行几位同学分别寄住在临近各村,田庄乡则是我们的大本营。我们每日价背着标本夹,在山边水涯东奔西走,遇到野老牧童就虚心下问,熟悉一草一木的老房东也给了我许多教益。他目前唯一的女儿,新任的小学代课教员,眼光炯炯地瞧着我们反复研究一棵棵卑微的小草,甚至为一个什么问题争论不休。

我在灯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一种樱草科植物的花序,想鉴定它的种属。我专注地看得眼都花了,便抬起头来休息一会,这才发现她就站在桌边。我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她一定是为了不打搅我,轻手轻脚地进来的。我的视线与她的目光相接。她怯生生地说:

“我爹让我问问你还要热水吗?”

我瞧瞧桌上的铁壳暖壶,上面有着牡丹的图案。

“不用了,暖壶还满着呢。谢谢你!”我挪开搁在桌边方凳上的一叠书籍,“请坐一会!”

“不妨碍你工作吗?”她说。

“一点也不,你肯坐一会我很高兴。请坐吧!”

她果真坐了一会,非但不曾打搅我,还给我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比方说,此地酸浆很多,这种植物可以用作清热解毒药。我也知道它别名叫锦灯笼或红灯笼,她告诉我,这儿的人又管它叫“红姑娘”,这对我可就是新知识了。

我住在东屋,晚上从窗口望出去,西厢房里经常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她的闺房,晚上她需要批改作业。

后来,她曾领我找到我想要的植物,没有她的帮助,我想采集这些标本,肯定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我就曾跟她来到池边的草坡上,那儿可以看到成堆的列当。

我们走到池边,在石阶上坐下来。我把背包给她垫在身下。我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长睫毛下面的大眼睛晶莹地瞅着我。她的右手还留在我的左手中,这两只手一齐放在我的膝上。

“丽娟,”又默默地坐了一会,我对她说,“你该回去了,你爸爸该着急了。”

她摇摇头。

“不会的,他还不得喝上半宵?我回去还得给他等门!”

善良的老房东就是喜欢多喝两杯。有一次他闷酒喝得无趣,要拉我作陪。我不忍拂他的盛意,只好央丽娟上村头的小酒铺买来几碟凉菜,咧着嘴抿上一盅。她在一旁站着。向她爹送过去不满的眼光:

“别让他喝,他不会!”

我天旋地转地回到房间,倒在炕上。丽娟端来一盆热水。

“下次我爹叫你喝酒,你别去!”

近两个月来,受到他们一家的殷勤接待,我这个久客他乡的游子对此万分感激。而且……丽娟对我的关心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那天,我接到马上集合回校的通知时,她不禁眼圈都红了。我这才悟到,我应该与她保持远一点的距离。也许我这一阵太随便了一些,竟令她对我产生过多的好感,过分的热情。

她的眼光里含着情意:

“你真要走了?什么时间再来?”

“我不知道。”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几乎说出“也许永远不会再来了。”

说完我非常后悔,这不是无端惹她伤心吗?于是赶紧说:“我回去以后要写毕业论文,准备答辩。短期内都不会得闲。这些日子,你们对我的照顾,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唉,我又欠思考地说什么“一辈子”这样的话,她又会理解为永诀了。

什么东西在她的眼里闪着光,我无言地凝视着她。我的心猛烈地跳动。要是我能够说出一句“我爱你……”

并不是我心如木石。哪一个年青人 不憧憬着爱情,尤其是一个孤单的青年平生第一次际遇一个痴情的少女,又怎能忍心拒绝呢?并不是丽娟不可爱,她皎好的面庞,苗条的身材,温柔的性格,细腻的感情,认真的生活和工作态度,一点不次于哪个城市里的小姐。我也不怕人笑话我爱上一个农村姑娘。爱情是最纯洁,最崇高的感情,它超脱了物欲,是人类素特有的崇高的心理活动。爱情是不分畛域的,不受金钱、地位的限制。我爱她,这就足以说明一切。或许我只消勇敢地说出来,命运就会改变。可事实是:我不敢(或不配)爱她。

前几天,我接到一封信。信上说,我们的彼得拉谢夫斯基读书小组[注]受到宪兵的骚扰和搜查,小组的成员横遭凌辱,我们的书籍被洗劫。从古到今,读书人念的书多了,就忍不住指点江山,针砭时弊,无怪乎悠悠五千年来文字狱史不绝书。我回去以后多半也会遇到麻烦。我自己前途多舛,这原已在意料之中,我将勇敢地面对这些劫难。但是,我不能把这些事讲给她听,她不懂,还要白白地为我担惊受怕。我的苦衷,丽娟她哪能了解呢。

我不由想到,如果那些不惜批判自己的亲友、同学,一贯趋炎附势之徒知道丽娟对我的表示的温情,会以鄙夷的冷笑来迎接我,好像我骗取了无知村姑的爱情,他们会说:你们看这些人吧,他们不但脑筋偏离了皇道,连他们的行为也值得怀疑。如果丽娟知道这些,她的心都要碎的。

多年前,丽娟的哥哥不幸死于时疫,他居住的东房一直空着,这次我住了进去,空落落的房间又有了人气。丽娟成了独女,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她在县城念到高二,这在乡村的女孩子中算是很高的学历了。但她并不娇惯自己,样样农活她都能干,新近还被村里的小学聘为代课教员。她不但继承了父母善良的天性,而且感情细腻深沉。一个多月来朝夕相处,如今我要离开了,她竟依依不舍,,,,,,。

“丽娟,”我打破了沉默,“过几天,我就把茅台、红锡包和一个琥珀烟嘴寄来,收信人就写你的名字。你自己还要点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她嫣然一笑,“你拍了方帽子的照片,给我们寄一张来!”

“一定。”

“要放大的。”

“好,放到六吋。”

她突然抽出被我握着的手,从小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到我身上:

“拿着!”

她垂下眼帘,抿着嘴笑。

我小心打开小布包,里面是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我从裤兜中摸出一个手电筒,照亮了荷包。那上面绣了两朵粉红色的莲花。哦,头几天我看见她在西厢房窗前绣的敢情就是这个东西 。拉开短短的拉锁,把荷包里放着的东西扽出来,是两条带花边的麻纱手帕,一条粉色,一条翠绿,都有着花卉鳞翼的图案。手帕的左上角赫然用红线绣着我的名字,右下角则是 丽 娟 二字。

这分明是一位痴心的姑娘在毫不掩饰地传达她内心火一般的激情。可我的心却缩成一团。姑娘啊!你似水的柔情可惜我无福消受。我此去前程未卜,注定会辜负你一片芳心。

我小心翼翼地把荷包裹好,心里盘算着一回城里就马上到市场去,给她买几副珠花、两条纱巾。也许我该买些更贵重的东西,可是没有钱。

“怎么谢谢你呢,丽娟?”

我也素称能烟善辩,此刻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我看看手表:“我该走了!”

她扶着我的肩:“来得及,再坐一会儿。”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我再次看了看表:“实在是该走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我呢,说真的,真恨不得就此留下再也不走了。

我执着她的双手。她幽幽地说:

“别忘了我们!”

我往来路望了一眼。

“我送你回去吧。你看,有多黑啊1”

“不,我夜路走惯了。”

我坚持要送她,她也一再拒绝。又这样推推让让的送到离村口不到半里路处。我屈服了。

“你先走,我看着你进村。”

我站定了。目送丽娟的身影姗姗地向村子里移动。

她好几次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天黑得很,我看不清她的脸。

注: 彼得拉谢夫斯基派:一个1845~1849年在圣彼得堡形成的俄罗斯进步知识分子小组,组织者之一就是革命家、《外来语袖珍词典》(第二版)的编者和作者彼得拉谢夫斯基(Михаил Васильевич Петршевский, 1820~1866)。主张实行民主政治,解放农奴。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 (Фëдор Михайлович Достоевский)是其成员,其他主要成员有作家与诗人格利格力耶夫、普列谢耶夫、、萨尔蒂科夫-谢德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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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 – 浅论美国的色情问题 (旧贴存档)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浅论美国的色情问题

                 ·江东·

  一提到“色情”,人们多认为它是贬意词。查“色情”一词,“辞源”、“辞
海”均无载,该词在汉语中出现的年代尚未查明。“现代汉语词典”释为:“性欲
方面表现出来的情绪”,根据这个释义,色情是一种心理现象或心理活动,从字面
看似乎不含什么贬意。汉语“色情”一词的英语对应词为pornography,查Web
ster Third International Dictionary,pornography一词由希腊文词素porn
e(harlot,妓女)和graphos(writing,写)构成,其释意为:

1. a description of prostitutes or prostitution.
2. a description as in writing or painting of licentiousness
or lewdness: a portrayal of erotic behavior designed to
cause sexual excitement.

译过来就是:⒈对娼妓或卖淫的描述。⒉对放荡行为或淫秽行为的描述(如在文字
作品或绘画中):对旨在引起性兴奋的性爱行为的描写。看来该词典对“色情”一
词所下的定义带贬意了。事实上,在中国提到“色情”一词,也往往将它与违反正
常性行为规范或道德标准的行为或观点联系起来,各种文字中色情与淫秽往往相提
并论。

  然而,色情如何界定,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是不是作品一涉及“性”这个
问题就属于色情范围?问题可没这么简单,这方面的争论由来已久,古今中外概莫
能外,至今尚未停息。英国H·埃利斯(H.Eliis,1859-1939)的著作《
性心理研究》第一卷出版后即引起诉讼,法庭裁决它是“淫书”,不承认其科学价
值。美国金西(A.C.Kinsey,1894-1954)研究人类性行为的著作也曾引
起很大争议。美国W·马斯特斯(Willian H. Masters,1915-)和V·
约翰逊(Virginia Johnson,1925-)研究人类的性应答,亦受到责难。
我国刚实行开放政策之时,发生过海关扣留进口的性生理研究著作的事,性教育在
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一直是个禁区。科学研究尚且如此,文艺创作就更不要提了,历
史上的禁书,除涉及政治内容触犯当权者的以外,就是涉及男欢女爱的问题。《金
瓶梅》、《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包法利夫人》等不用说,就连《西厢记》、《
红楼梦》之类也曾被目为禁书。

  色情的界定确实是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直在争论不休,我们曾同美国
加利福尼亚州圣何塞州立大学的D·提灵哈斯特(Diana Tillinghast)教授
讨论过美国如何看待色情这个问题。以下根据她提供的资料以及作者的观察谈谈自
己的体会,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种讨论对我们认识和对待色情这个敏感问题或
许能有所助益。

             ◇ 色情定义的变化 ◇

  何谓色情,这定义在美国也几经变化,在历史上美国的文化主要受英国文化影
响,在英国,色情一词最早与宗教有关,一切与性行为,尤其是与不检点的性行为
和裸体有关的描写,特别是那些讥笑教士,描写他们的性行为的作品,都被视为不
道德的,违背宗教教义及信条的。1867年英国高等法院对女王诉希克林(Regi
na vs Hicklin)一案作出裁决,这个裁决成为一段时间内判定“淫秽”的标准:
如果某作品的一个部分能使一个意志最薄弱最易受影响的人变得堕落或不道德,这
作品便应视为淫秽,所谓意志最薄弱的人指精神上有毛病的人,最易受影响的人便
是儿童,以后的66年中美国接受了这个标准,直到1930年代。

  1930年,美国一位母亲为她的孩子们写了一份材料,用以进行性教育。在
友人的怂恿下,这份材料公开出版了。这本敏感的小册子,“生活中性的一面”(
Sex Side of Life),被指控为淫秽作品,但联邦上诉法院复审美国诉丹尼特(U.
S. vs Dennett)一案时否定了这个裁决。

  1933年,美国最高法院处理美国诉尤利西斯(U.S. vs Ulysses)一
案,裁决爱尔兰作家J·乔伊斯(James Joyce,1882-1941)的《尤利西
斯》(Ulysses)不是淫书,并否定了希克林标准,另确立了一个新的标准:
如果一本书或任何其他作品作为一个整体(而不是该作品的最糟糕的那一部分),
会在一个具有正常性应答或正常性本能的读者或观众身上激起性冲动或引起对性的
不道德的贪欲,那么这作品便是淫秽的。这意味着新的判断是以正常成年人,而不
是以儿童的应答作为基础的。

  法律及其执行是否符合宪法,这由美国最高法院裁定。从1933年到197
3年这40年间,美国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美国各级法院(联邦法院、州法院
至最高法院)受理了数以千计的有关淫秽的案例。在此期间,美国最高法院也修改
了四次关于淫秽的定义。上述美国诉尤利西斯案的标准可算第一个。

  1957年,罗思诉美国(Roth vs U.S.)一案中,最高法院判定淫秽作
品不受言论、出版自由这些宪法精神的保护,这个原则至今仍是美国法律的一个重
要原则。判定该案的标准是:对按照当代社区标准的普通人来说,如果某作品的占
优势的主题在总体上会激起他(她)的淫欲,则该作品应被视为淫秽的。法院又裁
定:在艺术、文学及科学作品中对性作描写并非淫秽,强调“性与淫秽不是同义词
”。

  1966年,在涉及“范妮山”(Fanny Hill)又名“浪荡女子回忆录”
(Memoir of a Woman of Pleasure)一书的案例中,美国最高法院提出它最
自由主义的关于淫秽的定义:“十足的令人生厌”和“毫无可弥补其缺陷的社会价
值”。这个标准使用了八年。

  1973年,在米勒诉加利福尼亚州(Miller vs California)一案中,
美国最高法院提出其第四个淫秽的定义。按照这个定义,所谓淫秽即:⒈对按当代
社区标准的普通人(指成年人)来说,该作品作为一个整体会引起淫欲;⒉该作品
以十足令人生厌的方式描写性行为,何谓“十足令人生厌”则由法律来定义;⒊作
为一个整体,该作品毫无严肃的文学、艺术、政治或科学价值。

  这几个标准应用至今,但不同地区、不同的人对标准掌握的分寸上也会各不相
同。拿该标准的第一条来说,某些小城市视为淫秽的东西,到了更自由化的大城市
,如纽约,可能被认为没什么。其次,对作品必须从整体来判断,某作品的一个部
分可能含有淫秽的内容,但作为一个整体该作品却可能不算淫秽作品。

  该标准的第二条指过分地或反复地详细描写正常性行为或异常性行为,尤其是
出于商业目的而非为了科学研究或为了文学、艺术而那么做时。与儿童发生性行为
、集体的性行为、与动物性交、暴力的性行为(如强奸、被捆绑或受鞭打情况下的
性交),这些均被视为“十足令人生厌”。反之,赤身裸体的镜头、两相情愿的成
人之间的性行为,都不被视为淫秽。

  按照该标准的第三条,一部作品从整体来看,必须毫无科学、文学、艺术或政
治方面的价值,又符合前两个条件,才能算作淫秽作品。这个标准要比罗斯案和“
范妮山”案中的标准“毫无可弥补其缺陷的社会价值”要严格得多。一部作品即使
十足令人生厌,可引起人们的淫欲,但只要具有上述的价值,也不视为淫秽。

            ◇ 色情作品的法律问题 ◇

  美国联邦政府和50个州政府都曾颁布法律,禁止淫秽物品并管理不涉淫秽却
与性有关的物品的销售和分发。地方政府(主要是市政府)也通过有关的地方法律
。这些反色情法是否符合宪法,这点只有最高法院有权裁定。按照美国最高法院1
957年罗思案的判决,淫秽作品不受保护言论、出版自由地位美国宪法第一修正
案的保护。被判定为淫秽的作品(电影、戏剧、书籍、杂志等)可被禁止。如果某
作品被视为淫秽而遭禁止,有关人士不服则可以上诉要求复审。

  违反法律者会受到轻重不一的处罚。加利福尼亚州的法律规定:生产、分发、
展出、销售色情作品属于轻罪,犯罪者可受1年或1年以下的监禁,重犯者罚款5
万美元;用儿童演出色情电影和分发、销售、宣传、展出此类电影为重罪,违反者
要在州监狱服刑3-8年,并罚款10万美元。

  虽然政府有权禁止色情作品,但1969年斯坦利诉佐治亚州(Stanley vs G
eorgia)一案的判决却说:国家无权告诉公民他在家中应看什么书,应看什么电视
节目,只要不损害他人,任何人在自己家中的所作所为都被认为个人私事,政府管
不着。因此,公民在自己家里拥有和使用淫秽物品,这是个人私事。但这与上述禁
止购买和获得淫秽物品的法律规定存在着矛盾。

             ◇ 美国的色情文化 ◇

  我在美国市场上见到许多书刊,按照美国最高法院的标准可能被判定为淫秽作
品,但它们却是公开发行的。在一些出售报刊的地方可以买到诸如“The Best Swa
nk”,“The Best Cheri”,“Amateur Porn”,“Celebrity of Skin
”,“Oriental Doll”,“Club International”,“Penthouse”
等等杂志。这些杂志并不隐讳它们的性质,这从它们的名称中可以看出。这些杂志
可谓图文并茂,图中的人物(多数是女子)不仅赤身裸体,而且故意显露外阴,颇
具刺激感官的作用。而且刊登了许多性交的照片,这包括同性之间和异性之间的性
交,以及阴道性交、肛门性交以及口交,这些与人体艺术之具有美学价值大不相同
。刊中的文字部分也没有什么文学价值,用词极为俚俗,并且淋漓尽致地描写性交
,特别是性滥交、不检点的性行为以及同性恋者之间的性行为等等,仅少数篇章描
写配偶间的性行为,有些内容可谓令人生厌。这些杂志也刊登明显与色情有关的广
告。相比之下,“Playboy”,“Playgirl”等杂志就比它们严肃得多,
它们也刊登裸体照片,但没有那些刺激性的画面和文字。这些杂志大多数严肃一些
的书店是不卖的,只能在一些小书店、报刊亭及兼卖百货书刊的小店里买到。在一
些所谓成人书店的柜台后也放着色情书籍,读者提出购买要求即可以得到满足。

  许多城市有专门出售与性有关物品的商店,在这儿可以买到上述书刊、阴道和
阴茎的模型、避孕用品以及如同我国市场可见的“夫妻乐”之类的制品。我注意到
来商店的人都很严肃,衣冠楚楚,没发现不三不四的人。看来这种商店主要是满足
人们在性方面的特种需求而开的,所以不算在淫秽之列。

  在出售和出租录像带的店铺可以买到或租到所谓成人录像带,其中充满性爱镜
头。这些录像带一般不摆在明处,或者外面只摆着印有录像带名称的图页,顾客需
要时可向店员索取。据统计,人们在家中观看的买来或租来的录像带中,有1/3
至1/2包含直截了当的性场面,但大部分不被视为色情作品。

  许多地方都有表演脱衣舞的场所,这是公开的活动。进这些地方要验看证件,
目的是不让非成年人进入。其实这种地方还是很严肃的,观众默默地坐着观看,没
有喧哗或骚扰舞女的。听说舞女多另有工作,有的还是大学生,业余时间来挣些外
块。她们上台表演时,一般奏三个曲子,第一个曲子时,衣着是齐全的;第二个曲
子时,脱去上衣;到第三个曲子时,连内裤也不保留,但鞋袜却永不脱尽,从不一
丝不挂,这样就没有全裸的时候。观众愿意的话,可以给舞女赏钱。她的大腿上套
着一圈很宽的松紧带,观众拿着纸币走到台前,舞女拉开松紧带,观众将钱塞在松
紧带里。这里不存在身体接触。舞蹈动作十分简单,观众可以欣赏舞蹈,不能动手
动脚,整个场子十分安静。我看观众对舞女是尊重的。何况还有彪形大汉般的工作
人员在场,还有谁轻举妄动呢?听说曾有不懂规矩的外国人在脱衣舞表演场所公然
用闪光灯拍照或对舞女动手动脚而遭驱逐和殴打的。

  美国还有所谓成人电影院,这儿上映的电影或与性有关,或充满暴力镜头。成
人电影也不许儿童观看。

  大多数州都禁止向未成年人销售或展出淫秽作品。在学校和公共游戏场周围5
00米范围内禁止分发、展出或销售与采用有关的物品(无论是否被视为色情物品
)。许多城市规定成人书店、歌舞厅、酒吧间等不得设在学校附近。成人电影院、
表演脱衣舞的场所等绝对禁止儿童入内。

  报纸等大众传播媒介的读者面广,涉及成人、非成人和家庭。多数报纸自觉限
制直截了当描写性行为的作品,大部分发行量很大的报纸也不接受直接涉及性行为
的广告。

  美国电影协会(Motion Picture Association of America)将电影分为
几个等级:G(general)级,可供一般观众观看;PG(parental guidance
)级,儿童须在家长带领下观看;PG-13级,只能供13岁以上的人观看;R
(restricted)级,只限于17岁或17岁以上的观众观看,未成年者由家长
或监护人陪同;X级,17岁以下者禁止观看,在X级内又依其色情程度的不同分
为X级、XX级、XXX级等。

  美国的电视台也播送有色情内容的节目,看这些节目要另安设备,观看每个节
目时还要付钱,这些节目往往安排在夜间乃至深夜,这些频道也被称为“不洁频道
”(dirty channel)。

  对现实存在的色情文化,也存在着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只要管理得当,这些
东西不会造成任何问题,但也有人批评色情作品滥用了言论自由,抱怨影视节目包
含过多的色情镜头,认为它们给社会带来危害,尤其给青少年带来不良影响。美国
学校中少年妊娠率高于许多其他国家,这是一个重要原因。西方的性革命是196
0年代出现的,当时的活跃分子现在已进入中年,他们已不再狂热,而是冷静地反
顾这个浪潮。80年代以来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征在美国造成一个很难收拾的局面
,这也促使人们严肃地对待色情文化。

  东西方的文化各有其不同的特征,但东方人和西方人都属于同一个物种,他们
的文化中共同的东西恐怕要多于不同的东西,何况现在不同文化间的互相渗透、互
相影响越来越多,我们也需要从其他文化的得失中取得借鉴。记得曾与提灵哈斯特
教授一同在北京的书摊翻阅那儿的商品,许多书刊的封面赫然印着“特大强奸案”
、“乱伦”、“色狼”等字样,我问她这算不算色情作品,回答是否定的,理由是
它们不符合前面提到的标准,它们用一些颇具刺激性的词语吸引读者,可以说格调
不高,但够不上色情。中国法律界还没有给色情下一个严格的定义,下定义之前了
解一下别人的情况,恐怕是有必要的。

  参考文献:

1. Dina Tillinghast, Pornography in the United States
2. Havelock Ellis, Psychology of Sex

□ 寄自北京

首发《华夏文摘》:

http://www.hxwz.com/HXWZ/CM96/cm9608e.hz8.html#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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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着魔(旧贴存档)

着 魔

·江东·

段惜阴合上书本,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因蜷缩过久而变得酸痛的腰肢。用汽
油桶改成的大煤炉中,火焰欢快地跳跃着,在这数九寒天里,叫人看着也觉得热
烘烘的。这间单身宿舍里住着四个人,都是一个小队的。段惜阴跟同屋的伙伴并
没有什么矛盾,但由于经历和志趣的不同,相互之间共同语言是不多的。这四个
人的年龄或爱好相差极大,收工回来,各找各的乐趣,有的拾掇鱼网,有的潜心
于烹调,有的从墙上摘下胡琴自拉自唱,也少不了有人说些粗鄙不堪的笑话,逗
得满屋粲然。段惜阴则多半默默地卷起被褥,在铺板上摆开几本书,埋头读将起
来。对他这种脱离群众的习惯,大家都不以为然,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成年累
月地在这儿开沟、垫土,再读破几卷书,就算你学富五车,又有什么实用价值。
可是多年的积习要改也难,何况他根本没想去改,便索性任其自然了。再说他心
里的希望之火虽然已奄奄一息,可还没完全灭尽,他对前途依然存着一些渺茫的
幻想。屋子里本来有一张三屉桌,但抽屉里总是塞满大包小包的烟叶子、五香面
什么的,桌面上不单横七竖八地乱放着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而且常年蒙着一层
厚厚的灰尘。他不想分享一席之地,便只好把铺板权充写字台了。他身边一无长
物,他没有,也用不着家具,每天读书、吃饭坐的板凳是用几条木板钉的;没有
衣服箱子,仅有的几件冬夏衣裳用包袱皮一裹,夜间就枕在头下。他不抽烟,不
喝酒,不吃零食,没有什么嗜好,但一个月挣三十几块钱,除了吃饭什么也剩不
下。食堂一天要跑三趟,供应站却难得去一次。向南十五六里地以外是一个小镇
,那儿开设着百货店、食品店、书店、银行、饭馆什么的,还有一个影剧院,隔
三差五放场电影。每逢节假日,农场的人们喜欢到那儿逛逛,买点东西,改善一
下伙食,或者找点乐子调剂调剂枯燥的生活。这地方段惜阴也去过多次,可是百
货店、食品店他总是过门不入,经过书店却经不住诱惑,有时明明知道阮囊羞涩
,心想还是赶紧离开吧,两腿却不由自主拐了进去。他吃饭剩下的几个钱多半买
了书籍,书就放在要来的装货物的纸箱子里,几年过来,他铺边的纸箱已堆得很
高了。

不过近来他却新添了一件嗜好,招起满城风雨。事情是这样的:春节在即,
供应站进了大批年货,日日门庭若市,段惜阴也不免去光顾一番。他挤了进去,
不到五分钟,便捧着一幅年画出来,直眉瞪眼赶回宿舍,把它端端正正贴在铺边
的墙上,《西斯廷圣母》的旁边,显得不很相称。这可惹得人们议论纷纷。

这本来是一幅极其普通的年画,照例是色彩鲜艳,喜气洋洋。画的是一位农
村姑娘,身穿对襟的花布短袄,满面春风地坐在拖拉机上。这画儿虽谈不上多么
出色,但确也招人喜爱,然而跟《西斯廷圣母》并列,总不怎么和谐。加之段惜
阴向来自诩趣味甚高,看不上那些通俗的艺术品,有一次同屋的赵光明买了一张
《吉庆有余》回来,还被他哂笑了半天。如今可好,他自己倒供起美人图来了。

打那天起,他收工之后总要先欣赏一下艺术。开头还是偷偷摸摸地干,屋内
别无他人时才目不转睛地瞧着画里的姑娘。一天,他看得走了神,连赵光明进来
都没有觉察,此后,他干脆明目张胆地看画,不再避人了。

这举动委实有些古怪,因此引起人们的注意。难免有人想问个究竟,段惜阴
却总是箝口不言。人们的好奇心益发被撩逗起来,接着对这桩怪事便出现了种种
不同的解释。有人说,他也老大不小了,要在外头,早就娶妻生子,他准是想媳
妇想得入了迷了。有人说,这都赖电影,自打他看过电影《画中人》便日日夜夜
盼着年画里的姑娘真地飘下地来跟他成亲。还有人分析一准是最近大家传阅的那
本民间故事惹起的祸端,书中的田螺姑娘勾起段惜阴的凡心来了。隔壁老张在打
百分之余报告了一件奇闻:昨天他到段惜阴屋里借簸箕,亲眼目睹那姑娘慌慌张
张地跑回画里,听得牌友们好不开心。几天后有人见到段惜阴与那姑娘在小镇上
逛马路。要数赵光明提供的信息最耸人听闻,原来最近段惜阴在放水班干活,夜
间工作,白天在宿舍休息,那天赵光明在工间休息时溜回宿舍取烟叶子,撞见那
女子跟段惜阴睡在一起。

对这些风言风语,无论是善意的取笑还是恶意的揶揄,他一概不置一词。因
为在他心中视为神圣的东西,是决不能随便拿来当作谈资的。这种超然的态度也
着实令人迷惑不解,于是大家一致断定:段惜阴是着了魔了,那画中的姑娘已成
了精,段惜阴的魂儿已让她勾了去。一时间,段惜阴变成这个劳改农场的头号新
闻人物,要问本场政治干事的大名可能许多人会答不上来;要问及拉斐尔多数人
更会瞠目结舌,而段惜阴三字却是家喻户晓。《西斯廷圣母》确实是世界名画,
可是如果你在农场随便找个人问起《西斯廷圣母》,准保没几个人不摇头的;要
是问起段惜阴的大美人儿,那就妇孺皆知。自从买了那幅画,段惜阴几个星期之
内都失魂落魄。无论他走到哪儿,他都觉得人们在注意他,议论他,在他背后点
点戳戳的。人们本来就有谈不完的天,这时更有了牌余饭后消遣的话题,甚至连
一星期四个晚上政治学习的内容都不用愁了。有几次打饭时段惜阴没在食堂露面
,大伙估摸着准是画中人给他做了饭,怪不得他近来长了膘。反过来,那天段惜
阴偶感风寒,不能出工,花衣姑娘自然又被认为是罪魁祸首。一句话,自从得到
美人,段惜阴的一切一切无不跟她发生关系。

段惜阴那幅名画最初只是他自己欣赏,接着他的同屋发现这幅画的珍奇之处
,后来美人图名声远扬,他所在分场的人员闻讯纷纷扶老携幼前来瞻仰,几乎把
他们的门坎踏破。有时屋里没人,参观者只好隔着窗玻璃窥探,门窗上从不挂帘
,按说室内景物应当一览无余,但房间里光线昏暗,墙上刷的薄薄的一层白灰多
年前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的碎砖,四壁灰扑扑的,加之门窗玻璃本来就不平
整,积尘污垢也无人揩拭,透光度比毛玻璃还差,平日夜间,即使室内亮着灯,
屋里的人在干些什么勾当,门外的人尚且看不清楚,如今隔雾观花,那画儿更显
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显得飘飘欲仙,益发增添几分神秘感。瞻仰之后,观者
无不满意而去,他们的心得体会,够向亲朋好友说上几天几夜的了。分场上下几
百口人首先接受教育,随后新来乍到的人,不论是奉调来此工作的还是刑满释放
留场就业的,下车伊始第一件事便是被带到段惜阴处报到。调离分场的人离开前
也要到此辞行。凡到这个分场来探亲访友或办公事的人,先要被人领到段惜阴的
住处看画,然后聆听段惜阴的艳史。这些人离开之后,自然会将所见所闻添油加
醋广为传播。消息不胫而走,用不了多久,方圆数十里,这个规模颇大的劳改农
场下属十个分场范围之内,无分尊卑长幼人人争来朝拜。这个分场地处偏僻,这
点却阻挡不了朝觐的热潮,小小的分场刹时间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本来满可以
在此地立一块碑以记其盛,把这儿辟为一个新名胜的,可惜当地的领导思想不开
窍,错过了机会。这儿的人多半粗鄙,不谙礼节,莽莽撞撞来到门口,不打招呼
,也不管人家欢迎不欢迎,便探头探脑,比比划划,亚赛参观动物园或看西洋镜
一般,互相询问哪个是着魔的人。开始段惜阴对来访者很不习惯,常常不得不躲
出去,后来防不胜防,索性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任他们点点戳戳,自己干自己
的事。段惜阴也好,他的室友队友也好,仍按照老样子生活下去。时间一长,人
们对段惜阴的怪癖已经司空见惯,而且新的奇迹很久不曾出现,流言蜚语便渐渐
稀少下去。

段惜阴在大学念书时,跟一位女同学志趣相投,慢慢地便形影不离。可是好
景不长,那年,他响应帮助党整风的号召,给党委提了几个尖锐的意见,参加了
几次辩论会,结果被打成右派。在难以忍受的压力下,女同学不得不跟他分了手
。段惜阴自问没做错任何事情,心中的抑郁无处发泄,在日记本里写下一篇短文
《历史将证明我无罪》。偏偏他疏忽大意,把这要命的日记本随随便便放在床头
就走了出去,结果被人发现告了密。一天,来了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把段惜阴
带走了。他昂着头向门口走去,在人群中看见女同学哭肿的眼睛。他不怪她。跟
女同学分手,比被打成右派更令他难过百倍。女同学又把送他的像片要了回去,
从此他身边再也没有什么可资纪念的东西了。他被送到这个农场接受劳动教养。
起初,朝夕相处的都是文绉绉的右派,随着岁月的流逝,队友们死的死,走的走
,清一色的右派队已不复存在,他也从一个分场调到另一个分场,从一个小队到
另一个小队,日夕与鸡鸣狗盗之流、登徒好色之辈为伍了。年复一年,他依旧孑
然一身。他已经无家可归,终年在这闷人的小天地里打发日子。陈事渐渐地在记
忆中淡漠下去,女同学的形象也不知不觉变得朦胧起来。不料神差鬼使,画工把
这位农村姑娘画得跟女同学一模一样,他第一眼看到便激动不已。说是“一模一
样”,女同学可不是农村姑娘,她何曾这般打扮过?她既不曾穿过这种俗丽的花
衣裳,更没有开过拖拉机。可是那眼睛,那口角,那唇边的浅笑简直跟她一模一
样。要是遮住那衣服,那头巾,活脱脱一个女同学就在眼前。发现了这幅画,段
惜阴兴奋得透不过气来。他终于找到机会,可以把旧梦一遍一遍地重温,女同学
的倩影又在他脑海里日益鲜明起来。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幅画给他带来的究竟是
欢乐还是痛苦,他只知道这幅画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再也摆脱不开了。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沉闷的日子像激不起浪花的平静
的溪水一般悄悄地流过去了。同屋的伙伴死了一位,走了一位,马上又有新来的
人补充进来,床位总是满的。关于段惜阴的传说没有新的篇章,画中人也别无他
异。原先新来乍到分场的人,老场员总要给他补课,讲给他听这段故事,领他到
段惜阴处朝圣。不过近来仪式执行得不那么严格了。由于老场员的慵懒,居然有
一些新来的人对大名鼎鼎的段惜阴和他的画一无所知。

赵光明的《吉庆有余》已变成《大公鸡》,而段惜阴的农村姑娘仍然在他床
边微笑。宿舍的泥土地面经常扬起灰尘,屋角的小锅台边常年堆着柴禾,不时有
人在这里热饭炖鱼;到了冬天,屋里生上煤炉,更是烟熏火燎。那幅年画的纸张
发黄了,变脆了;姑娘的花衣裳褪了色,不那么鲜艳了;她红喷喷的脸颊也蒙上
一层灰色,只有嘴边的笑靥依然长在。段惜阴考虑该换一幅新的,事实上《西斯
廷圣母》已经是第二幅了。他跑遍附近各个供应站和镇上的新华书店,哪儿都买
不到。有人到外地探亲,他便托他们代买。然而不知怎的,这种图案的年画却好
象只出一次就绝了版。也不知怎的,这幅画似乎印数很少,在农场本来就卖得不
多,段惜阴的故事一传开,挂这幅画的人家为避免麻烦,纷纷将自己家中的名画
处理掉,于是段惜阴的画便成了硕果尚存的海内孤本。段惜阴后悔极了,当初要
买它十张八张的,何至今天这么着急呢。于是那姑娘便一直伴着他苦熬岁月,脸
色越来越不好看了。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段惜阴又是夜班放水回来,还没走
到宿舍,老远就看见门窗大开,汽油桶做的大火炉搬到门外,烟筒拍打冲洗干净
,晒在太阳地里。窗户缝糊了一冬的纸条无影无踪,窗玻璃擦得锃亮。邻屋新来
的老关头弯着腰,在门口扫地。大凡甫离铁窗生活的人在新环境中都抢着干活,
也许是为了心理平衡,也许是为了表现积极,靠拢政府,而大家也乐得让他们多
干点。扩音器在哇啦哇啦地响,场长大声地广播,为迎接“五一”国际劳动节,
号召全场动员起来搞一次卫生大扫除。

走到门前,赵光明正抱着被褥出来,一见他便嚷道:

“你真占便宜了,收工回来马上可以睡大觉。我们可起个早,搞了半天卫生
了。”

室内果然明亮多了,整洁多了。除去一冬的积垢,教人看着也心里痛快。

忽然,段惜阴失惊道:

“我的画呢?”

他床边的墙上光秃秃的,《西斯廷圣母》斜躺在枕头上,那花衣姑娘却已不
知去向。

前天才劳改释放就业并搬到这屋子来的李正祥不安地说:

“那画儿太脆了。刚才扫房,我把画取下来,没想到把它扯坏了。又被风刮
到地上,踩脏了……”

李正祥从小在古墓里讨生活,日伪时期、南京政府时期就多次入狱,五十年
代以后又因盗墓和盗卖文物反复关进劳改农场。他大半生在监狱里混,早已不习
惯大墙外的生活。大家也讨厌他,这倒不全在于他身上有一股强烈的棺材味,主
要原因恐怕是他的劳改习气,几十年来他为了“靠拢领导”不惜出卖伙伴,揭发
他们鸡毛蒜皮的违反纪律的行为,刚来两天他已经搞了几次小汇报了。因此队友
们谁也不理他,就像对一具复活的木乃伊一样敬而远之。他对段惜阴那幅美人图
的名贵之处茫无所知也就不足为怪了。今天,他本来想表现积极,事事抢着做,
不料得罪了人。

赵光明一直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没理会屋里发生的事。这时他已晒好被褥
,早回房来,他看出事情有些不妙,便问:

“后来呢?”

李正祥越来越不安了,他嗫嚅着说:

“我以为它又脏又破,没法要了……”

段惜阴赶紧跑到门后。往常,这是个藏垢纳污的好地方,烟蒂果皮、烂纸破
布都随手扔到那里,往往好多天也没人清扫;此刻却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屑也没
有。

他朝门外一望,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老关头已将垃圾扫拢,聚成一堆,
正要点火焚烧呢。那幅年画可可的就在垃圾堆的顶上,脏了,破了,皱了,可怜
的姑娘,左边的面颊撕开一个大口子,衣服也污秽不堪。

“不要烧…… ”

段惜阴疾跑过去。

来不及了。鲜红的火焰腾了起来,把垃圾堆裹在其中。那幅残破的画受了热
,卷了起来,姑娘的花衣服着了火,火舌向她的面颊舔去,一刹那功夫,可怜的
姑娘便化为灰烬。

“你赔我的画!”

段惜阴向老关头声大喊道。老关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不知所措,只是
喃喃地说:“我赔你,我赔你,该多少钱我都赔你。”

“我不要钱,我不要钱,我要我的画!”段惜阴跺着脚嚷。

听见外面喧哗,人们从宿舍里出来看个究竟。他们不由十分惊讶,段惜阴这
个平素相当坚强的汉子,这时居然失望得号啕大哭。赵光明与老张面面相觑,交
换着疑惑的眼光,低声说:

“着了魔了,着了魔了,这个人可是真正的着了魔了。”

〔寄自北京〕

首发《新语丝》:http://www.xys.org/xys/magazine/GB/1996/xys9609.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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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新体诗选》(旧贴存档)

江东新体诗选

姐姐回来吧

姐姐回来吧
回来吧
让我们在一起
在那密密的小竹林子里
度过这可爱的初夏

可是空了
你绿色的小纱帐子里
空了
我们乘凉的大树下
我的姐姐不在了

姑姑说
你是在天堂
我不知道
那里有什么好
可是离开了你
我就觉得孤独和害怕

爸爸每天上班去
晚上我总要迎接他
对面公园的树梢上
落满了归巢的暮鸦
为什么我的姐姐
一去就不回家

给你
我爱骑的小木马
给你
我心爱的布娃娃
把什么都拿去吧
只要你能回来
我再也不惹你生气
要听你的话

我连声把你呼唤
听不到你的回答
院子里静悄悄的
地上铺满了落花
只有沙沙的细雨
还在不停地下

姐姐回来吧

为什么恨占据了我们的心头
为什么语句尖刻,如对仇雠
为什么纯洁的心灵
平添了一重怨尤

不,虽说我幼稚无知,寡断优柔
然而我有所爱,我有追求
它是如月华般纯洁
如天地般长久

照片寄远方朋友

请接受,请接受
你远方的朋友
虽然只照下我的脸
我的心也在上头
虽然我只能含笑望着你
我好象已握着你的手

请接受,请接受
你远方的朋友
虽然只照下我的脸
我的心也在上头
虽然我只能含笑望着你
我好象已握着你的手

请接受,请接受
你远方的朋友
虽然只照下我的脸
我的心也在上头
虽然我只能含笑望着你
我好象已握着你的手

请接受,请接受
你远方的朋友
虽然只照下我的脸
我的心也在上头
虽然我只能含笑望着你
我好象已握着你的手

匆匆地就要分手

匆匆地就要分手
多少话梗在咽头
去吧
等着你寄来一纸竹报
还有那三两颗红豆

西伯利亚囚徒

我将被流放远方
罪名是诽谤沙皇
难道我不识好歹
也许我太不自量
提出了平戎之策
又献上美芹十章
我自问忠心为国
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未酬的壮志只得抛弃
丹青屏幛只能到梦中寻访
也许注定在瘴疠之域
苦熬到地老天荒
我虽然还年轻幼稚
也感到前途茫茫
我咬着牙强作镇定
心底里难免感到忧伤

一个凄凉的秋日
我无聊地偃卧在床
难舍的影儿总在脑海里萦绕
总忍不住把旧事回想
闪烁的烛光就好像鬼火
四下里寂静得犹如坟墓一样
忽然间我好象听到
院子里有种声响
——什么人躲开看守
摸近了我的牢房
低声唤我的名字
嘱咐我来到窗旁
我急忙站起身来
睁大腰朝外张望
黑暗中有一个人影
绿纱巾在风中飘荡
那人儿我见过多次
可跟我没有多少来往
她出现在此时此地
我惊讶得有口难张
忽然间她掏出什么
迅速地塞进铁窗
原来是一本诗集
那封面金碧辉煌
又听她曼声说道:
“拿着罢路上欣赏!”
不容我说声谢谢
她已经不知去向
我两手抓住栏杆
只感到无限迷惘

流过了多少岁月
历尽了世态炎凉
安定的生活与我无缘
亲友们早就把我遗忘
我身边一无长物
只剩下童心和理想
可还有一件宝物
它随我流落他乡
我读过千遍万遍
我爱它韵律铿锵
这诗句来自人民
它歌颂自由解放
见到它我又有了生活的勇气
读了它热血又沸腾在胸膛

多年前的往事
至今铭记心上
我无限感激的人儿
她不知现在何方
她赠我的小书
伴着我迎接朝阳
但愿她永远幸福
我默默地祈求上苍
无论到天涯海角
这本书我永远珍藏

我注视着南方的天边
一颗星若隐若现
昨夜啊昨夜
这一夜我永远怀念
你闪烁在当空
一抬头就在眼前
梦醒来斗转星移
却再难把你寻见
星啊
我默默地祝愿你
永远地照耀人间

小窗

我久久注视着这个小窗
小窗里透着乳黄的灯光
我欲行又止
我的心多么彷徨
我的脸在发热
手抚着旧日的创伤
灯光啊,你不要熄灭
指示我前进的方向

仙女座α

在那漫漫的长夜
我常常被恶梦惊醒
我醒来再不能入睡
只觉得冷冷清清

我抬头望着窗外
天空上有颗明星
星光在闪闪烁烁
照亮了我的心灵

人们说你是仙女座α
还告诉我拗口的学名
也许他们说的都对
可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星

我知道时序变迁
你就会消失踪影
那时候我只好默默地
默默地坐到天明

村前

已经是夜深人静
你把我送到村前
月华是多么皎洁
一阵阵和风拂面

你拿出一方手帕
送给我留作纪念
上头有我的名字
精心地绣者红线

你紧握我的双手
愁云笼罩在眉尖
怎么回答你呢
我只好默默无言

眼光里含着深情
手扶着你的双肩
马上就要分别了
热情的人儿呀——
再让我把你看上一眼

紧紧地靠着我吧

紧紧地靠着我吧
我明天就要离去
一大早踏上征途
也不管道路崎岖

荷花红得可爱
池水还是这样绿
不知我俩重见
鬓丝会生几缕

紧紧地靠着我吧
我明天就要离去
珍惜这千金难买的时刻吧
这最后的相聚

古从军行今译

我伫立江滨啊,茫然四顾
田园画栋啊,一片荒芜
追念往昔啊,虽非豪富
对千竿竹啊,藏万卷书
尚有明珠啊,夜明彻屋
鲛人之泪啊,洞庭所出
少年气盛啊,悔不当初
仗剑远行啊,四海五湖
誓觅功名啊,封侯万户
南征闽粤啊,北据匈奴
几丧刀头啊,险葬鱼腹
只身脱险啊,遍体血污
岂意归来啊,物非人故
捶胸顿足啊,痛失明珠
欲访明珠啊,天涯何处

我只是徒然地徘徊到明

有人说他看见你
和一位侣伴同行
他原是淡淡几言
却使我心神不定

我专拣热闹的街道走
希望能见到你的身影
我在幽静的小巷里蹀躞
希望能听到你的笑声

我将去遥远的地方
天一亮就要启程
不见你我心不死
见到你我更不平静

其实旧缘早断
我何必这样痴情
我不知道,我不能答
只是徒然地徘徊到明

怎么安慰你呢

一个姑娘坐在岸边
低着头默默无言
你为什么双眉紧锁
为什么愁容满面

看来你心事重重
难道说你受了欺骗
难道说少年辜负了你
远走天涯不敢相见

往事流水般逝去
我徒然在此流连
怎么安慰你呢,姑娘
我的心也成了碎片

春夜

我们俩坐在窗旁
满耳的书声琅琅
多美好的春夜
春风吹上了脸庞

讲义轻轻地翻过
笔记又写下几行
期待着欢乐的周末
交换着会意的眼光

你把我送到门口
望着我一声不响
是欢喜还是紧张
你的脸像红布一样

我快步穿过走廊
我的心快乐地歌唱
让我们浴着月光去睡
明天同太阳一道起床

静谧的车厢

我踏进静谧的车厢
瞥见了一位姑娘
我几乎叫出声来
心头小鹿般乱撞

她两眼炯炯有神
粗粗的辫子又黑又长
就连她脸上的笑靥
也和当年一样

她低头读着报纸
态度是那么安详
我从她身边擦过
引不起丝儿反响

我在她附近坐下
偷偷地朝她张望
是不是那个人儿啊
多少年我朝思暮想

如果说真是她吧
为什么冷若冰霜?
如果说不是她吧
有为什么这样相像?

想上前同她搭话
压不住心头的慌张
凑不成一句得体的话
我徒然搜尽枯肠

我斜靠着椅背
不住地胡思乱想
由于旅途的疲乏
我昏昏进入梦乡

相聚在长干故里
依旧是风雨一堂
又一个明媚的春日
泛舟在莫愁湖上

我蓦然惊醒过来
满耳的人声喧嚷
火车已经进站了
车厢里人来人往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
不见了那位姑娘
就连她那小巧的提包
也不在原来的地方

我忙向窗外望去
月台上熙熙攘攘
在出站的人群中
飘拂着她绿色的衣裳

我急忙奔向车门
只听得开车铃响
我痴痴地转过身来
恹恹地倒在座上

我怀着无限悔恨
责怪着自己的颓唐
把脸儿贴着窗框
惆怅地望着前方

才听说你要走了

才听说你要走了
我不知是喜是悲
匆匆地与你饯别
这佳会更有几回

端上了盘飧两碟
又洒下水酒三杯
刚道得声珍重
青衫已沾满热泪

说不尽万千叮咛
那禁得玉漏频催
只听见金风过处
满庭的黄叶乱飞

66年风雨日赠 C.H.

都是为了我呀
带给你多少痛苦
你鲛绡湿透几条
你柔肠断成几股

谁怜你镇日的哀愁
谁慰你永夜的孤独
尝尽了世态炎凉
你衷曲更向谁诉

满天的血雨腥风
满眼的愁云惨雾
窗前的孤灯摇曳
窗外是大雨如注

我已经遍体鳞伤

我已经遍体鳞伤
奄奄地倒在路旁
我自分万无生理
不再存什么希望

没有人看上一眼
更别说疗治金疮
熟人们匆匆走过
像避开瘟疫一样

我已经昏昏欲睡
听到了 声响
睁眼见那位少女
又闻到缕缕幽香

她两手端着葡萄
满满地装了一筐
默默地蹲下身来
拿一串让我品尝

我的心怦怦乱跳
止不住热泪盈眶
叹口气低下头去
这情景终生难忘

祭傅承

五羊城风华依旧
浦江畔雨雪纷纷
你漠北的游子啊
在何处尸骸横陈?
再不能茱萸遍插,
再不能重开金尊
痛哭吧
你塞外的孤魂

阿克苏河的流水
洗不尽斑斑血痕
我辛酸的泪水
已汇成洪涛滚滚
痛哭我多难的华夏
痛哭那未归的征人
安息吧
你异域的孤魂

哀文化广场

是哪一双恶毒的手
酿成了一场巨变
哪来的地狱的火
燃红了半边天?

一张张慌张的面孔闪来闪去
一条条白色的水龙飞溅
五千年的灿烂文化
顷刻间化作断井残垣

在那烧焦的帷幕后
曾响彻急管繁弦
轻盈的“小白桦树”
也曾经妙舞翩跹

往日的光彩再难寻觅
我还在这里低叹留连
漆黑的残柱上头
仍冒着缕缕青烟

哪一天驱散漫天的阴霾
哪一天重建艺术的圣殿
我抹去腮边的泪珠
在心里默默地祝愿

白雁

那高翔的鸟儿啊
你飞得有多么远
我两眼都望穿了
你落在哪儿呢
白雁

我儿时无猜的挚友
我当年共读的侣伴
这些都成了往事了
你落在哪儿呢
白雁

池上

在小竹林的后面
微风吹皱了池塘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我轻轻地划动双桨

是谁从岸上唤我
那声音像银铃一样
池岸上杨柳依依
掩映着一位女郎

我忙把船儿拢岸
她轻盈地一跃而上
桨儿划破了水纹
又驶向池塘中央

虽然是天天相见
在人前难把话讲
是什么吉日良辰
她近在我的身旁

本来有万语千言
到如今反难开腔
好半天挤成一句:
给船夫什么报偿

那女郎嫣然一笑
扔给我一把软糖
谢谢你忠实的船夫
这够不够作为犒赏

我无言地凝视着她
任船儿随风漂荡
她含笑低头不语
躲避着我的眼光

月牙儿挂在柳梢
黄昏星伴着夕阳
暮色里一叶扁舟
依然在水面荡漾

好孩子快跟我来

好孩子快跟我来
让我们登上狮虎山
绕过水禽湖
看哪
小猴子爬上爬下
草地上跑着麋鹿
熊猫文静地吃着竹笋
大象在翩翩起舞
它们是多么可爱啊
好孩子
要爱护动物

好孩子快跟我来
让我们到公园去
在林荫路上散步
看哪
草坪上一片葱绿
荼蘼架挨着柳树
花坛里五色缤纷
素馨花傍者石竹
它们是多么可爱啊
好孩子
要爱护花木

可记得

可记得长街漫步
笑语轻扬满城飞
可记得樊楼夜饮
酒未入唇心先醉

可记得青灯对奕
车马纷纷解重围
可记得沪滨送别
春江涨满离人泪

欢乐的岁月萦绕心头
我一宵梦醒几回
断墙边虫声唧唧
满庭的月华如水

几时能携手论文
几时能游子尽归
——让我们纵情放歌
高擎着渌酒一杯

在公园僻静的尽头

在公园僻静的尽头
那是我常去的地方
那里是人迹罕至
荷花开满了池塘

在茂密的树篱后
映掩着一座楼房
梧桐叶敲打着窗棂
常春藤爬满了墙

看不到一个人影
竹帘子遮蔽着幽窗
我莫名地感到里面
有什么秘密深藏

一个美丽的夏夜
那楼房浴着月光
从窗口传来箫声
旋律是多么凄凉

就好象寂寞的乐手
在倾诉满怀忧伤
我腮边挂着泪珠
无端地感到惆怅

小池边凉风习习
送来了阵阵花香
哀怨的乐曲早已停息
我还在这里徜徉

我昨天回到城里

我昨天回到城里
忍不住重游旧地
寻觅着往时的足印
却已经了无痕迹

我回来已浑身湿透
屋檐下雨声淅沥
满天空阴霾四合
依然是略无情意

等明天云消雨霁
那时候风和日丽
我还要坐在那夜来花下
把往事细细回忆

我好象回到少年

我好象回到少年
在一个晴朗的秋天
踏进了熟悉的校门
瞥见了一张张笑脸

几年来风雨一堂
更显得亲密无间
师长们用爱的教育
滋润了我们的心田

还记得毕业之夜
欢笑声飞满校园
止不住惜别依依
说不尽万语千言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飘过我的窗前
是你啊无邪的少女
激起我对往事的怀念

在湖边明明是你

我登上翠绿的山巅
欣赏着湖光山景
无论是一亭一树
都叫我触目伤情

我几乎喘不上气
惊讶地揉着眼睛
在湖边明明是你
慢悠悠地踽踽独行

还挽着旧时的发髻
脚步仍那么轻盈
眉宇间却似含悲戚
仓卒中看不分明

最难忘黄昏赴约
北海湖月白风清
五龙亭杨柳依依
倚栏杆影儿相并

我三步并作两步
恨不得飞下山径
一口气跑到湖边
却早已鸿飞冥冥

重温着逝去的往事
低唤着你的芳名
走遍了山前水畔
寻不着些儿踪影

我疲乏地倚着栏杆
还感到喘息未定
抹去了腮边的泪珠
凝视着满地落英

远方的庭院

在远方有个庭院
那是我怀念的地方
在那里笼罩着宁静
弥漫着素馨的芳香

庭院里绿草如茵
清水涨满了池塘
鱼儿在莲叶间嬉戏
微风吹拂着垂杨

花坛中有尊石像
——微笑的白衣姑娘
抱着个可爱的孩子
仰望着她慈祥的脸庞

多少个绚烂的黄昏
在这里结伴追凉
那时节悠扬的歌声
至今在耳边回荡

我随着生活的激流
漂流在异域他乡
到今天旧地重游
它却已改变了模样

我来得不是时候
树叶儿已经枯黄
小池塘早就干涸了
草丛里鸣着寒

我枉然举目四顾
不见那温柔的形象
高大的台座倾圮了
凄凉地倒在一旁

我拭去盈眶的泪水
不相信自己的眼光
只有一朵黄色的小花
傲然地迎风开放

想不到这小小的庭院
也阅尽人间沧桑
我垂下模糊的双眼
深深地陷入冥想

斗室欢聚

撤下了狼籍的盘盏
诱人的水果又摆在桌上
素雅的茶壶冒出热气
散发着茉莉的芳香

不知是炉火烧得太旺
不知是热血沸腾在胸膛
厚重的棉衣都已脱去
愉快的脸发着红光

交换着对旧事的评论
陈述着对未来的设想
夜幕悄悄地降临人世
小室里依然是笑语轻扬

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徘徊

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徘徊
眉间的紧锁再也解不开
美好的岁月一再地蹉跎
似水的流年不会把我等待

在面前有几条崎岖的小路
长满了荆棘到处是枯
哪一条指向魂萦的故国
哪一条通到向往的天台

远远地看见了一位少女
轻盈的步态多么惹人爱
想上前请她指点我的迷津
转眼间就失去她苗条的身材

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徘徊
心头的愁云再也散不开
仓茫的暮色笼罩着大地
一钩新月在枝稍挂起来

七八年春作

有人告诉我就要天亮
我一早起来收拾行装
抑制不住满怀的喜悦
激动的心乱撞着胸膛

离开这闷人的天地
奔向那遥远的地方
等着我的是紧张的工作
等着我的是心爱的姑娘

不知是我的钟走得太快
不知是乌云遮住了太阳
已经到了该出发的时候
却依然见不到丝儿亮光

是浓雾笼罩着大地
四外是一片凄凉
一切都混混沌沌
黑得像深夜一样

浓雾终究要消散
太阳会露出脸庞
那时一扫沉郁的气氛
那时到处是鸟语花香

时光怎么能突然地流逝
我不能在这里延宕
到途中去迎接日出吧
我毅然背起了行囊

让我们都向前看

让我们都向前看
不要往来路顾盼
前面是繁花似锦
大地上阳光灿烂

无需在浓雾中摸索
不用在泥泞中跌绊
多年的郁结既已化开
心头的愁云尽皆消散

要着眼未来的岁月
不必提往日的辛酸
短暂的误会早就冰释
无伤的睚眦何需再谈

停止那无谓的喟叹
抛却那无益的纠缠
让我们着手工作吧
待解决的问题已堆积如山

让我们都向前看
不要往来路顾盼
是蹉跎了一些岁月
急起直追还不算晚

又过校园

我那年乘车经过
这儿是一片凄凉
乌云遮住了明月
看不到丝儿灯光

我认出那是主楼
图书馆在那个方向
笼罩着寂寞冷清
就仿佛荒园一样

我不忍多看一眼
泪水流下了脸庞
堂堂的最高学府
糟蹋成什么景象

今天我又从这儿经过
虽然是暮色苍茫
却看到辉煌的灯火
呈现出一片兴旺

窗口里人影幢幢
隐隐地书声琅琅
是在攻科学尖端
是在为四化培养力量?

我不由满心欢喜
激动得热泪盈眶
汽车已经走远了
我还在回首翘望

等我的心上人

你说要把晤诉衷肠
你约好伴我度黄昏
准备下文稿诗书供夜读
期待着喁喁私语到朝暾
我在耐心地等
——等我的心上人

听说你玉体欠安新添病
知道你不胜暮寒在秋深
暗淡的街灯映照着落叶
习习的凉风卷起了轻尘
我在耐心地等
——等我的心上人

不管是红叶缤纷的秋日
不管是百花争艳的芳春
哪怕砭骨的西风刺痛了脸
哪怕漫天的飞雪落满了身
我在耐心地等
——等我的心上人

常常要来回蹀躞驱朝寒
常常要凝神贮立到黄昏
纵然暑气蒸出一头的汗
纵然严寒冻硬了双唇
我在耐心地等
——等我的心上人

我们毕竟相爱过

忘不了那短暂的欢聚
受不了经年的离索
刻骨的思念只能藏在心里
无限的忧郁更向谁说
请把我记在心上吧
我们毕竟相爱过

再也找不到天台路
再不能结上连心锁
缠绵的情意只能在梦中寻觅
嫉妒和寂寞一直把我折磨
请把我记在心上吧
我们毕竟相爱过

我急急忙忙地走

远处绿纱窗的后面
有个人在焦急地等候
自打从华灯初上
直等到满天星斗
随着汹涌的人流
我急急忙忙地走

那一副姣好的脸庞
曾为我苍白消瘦
曾为我淡褪了红唇
曾为我湿透了明眸
随着汹涌的人流
我急急忙忙地走

我要凝视那深情的眼睛
我要紧握那柔软的纤手
我要把那乌黑的秀发
紧贴我乱跳的胸口
随着汹涌的人流
我急急忙忙地走

不管是溽暑蒸人的炎夏
不管是凄风苦雨的穷秋
哪怕烈日灼痛了皮肤
哪怕飞雪落满了头
随着汹涌的人流
我急急忙忙地走

别哀伤逝去的青春

别哀伤逝去的青春
我们是壮年有为的人
耽误的岁月要我们追赶
千斤重担压上我们的身

再不会漫步在花前
再难以订约到黄昏
哪有精力绿柳池边去荡桨
哪有时间窃窃私语到夜深

谁没有难言的隐痛
谁没有身心的伤痕
要愁苦哪来的功夫
只剩下时间去发奋

别哀伤逝去的青春
我们是壮年奋发的人
且把那终生难忘的旧事
在心灵深处紧紧地封存

为什么这样凝视着我

为什么这样凝视着我
难道说这张脸你不曾见过
即使是岁月留下了痕迹
即使刻下了生活的折磨

为什么居然会颠倒了是非
又是什么人铸成了大错
人世间的沧桑谁都清楚
经年的悲喜也不用说

再也不要把双眉紧锁
让浅笑浮上你的酒窝
勇敢地迎向新的生活吧
哪怕它充满了挫折和颠簸

松干上带满了女萝
芙蕖花倒映在绿波
红霞抹上了枝梢
竹林边冒出了新箨

(1996年8月寄自北京)

首发:http://www.xys.org/xys/netters/Jiangdong/poetry1.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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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古典诗词选》 (旧贴存档)

江东古典诗词选   

 

送剑声返浙 

与我同行几度秋,浦江寒雨下归舟。尊前唱尽阳关曲,更约他年百越游。 

淹留十载故幽州,携眷重为瓯北游。古寺江心凭 望,何需惆怅赋登楼。 

寄江南故人 

柴门薄暮望南天,人散高阳意索然。夜饮午桥犹记否?采茶朴蝶舞翩翩。 

淀中春色兼寄亦孺 

金钟河畔柳深青,入眼春光尽别情。料得明年携手处,蒙蒙烟雨锁江城。 

寄芜湖五弟 

别来犹忆旧音容,几度华胥国里逢,休说茱萸能遍插,春申江畔已秋风。 

书剑飘零别沪江,阻归无计慰萱堂,池塘青草年年绿,客舍床前月似霜。 

书怀 

几载飘零海北头,旧欢唯向梦中求。少年同学今安在,独上西楼月似钩。 

浣溪沙 

剑石文峰笑语盈,南腔北调意难明,金丝巷底晓啼莺。 
摄影山中酬旧雨,闲游郭外喜新晴,一花一木总关情。 

如梦令 

骤雨萧萧初歇,冀北离人愁绝。醉起复黄昏,又是落花时节。凄切,凄切,恰 
见月圆还缺。 

无题 

漫步长街夕照红,楼头夜读伴寒蛩。迎春送酒心先醉,踏雪寻芳意正浓。学院 
路旁清夜语,金钟河畔晓天钟。觉来不见斯人面,西望云山几万重。 

和剑声 

形销骨立卧孤村,寒雨连霄暗断魂。曾无旧帙依灯读,哪有良朋对榻论。方忧 
耳畔多蚊子,又见眼前尽稻孙。剩得豪情能几许,涂鸦满纸荒唐言。 

送剑声于光赴津转车返浙 

临歧无语说还休,哪用空言慰客愁。幸有寸阴堪一醉,匆匆踏雪上樊搂。 

感旧 

轮台竹报今朝至,昨夜鱼书寄括州。举目家山何处是?天南地北旧沙鸥。 

同侪张君归里戏赠 

投笔从锄意淡然,依稀丰采似当年。悬壶门首丝瓜架,一闭柴扉别有天。 

约世宜 

寒雨潇潇锁茂陵,何当携手叙离情,陈年佳酿三千石,把剑长歌饮到明。 

洗尘 

七年人海隔参商,携幼重登君子堂。喜见风华依旧在,征尘洗尽引离觞。 

别筵赠世宜 

红烛幽光映别筵,葡萄正紫蟹犹鲜。若无东厂锦衣卫,已泛扁舟碣石边。 

寒夜亦孺自津来访 

一年一度一相逢,代酒清茶啜几盅。语罢沉眠天欲晓,驿边秃柳舞西风。 

何处 

遥知西子换新装,五老峰前泻瀑长。细雨霏霏湿江岸,骚人何处觅春芳。 

夜雨话旧 

当年此地曾为客,又见山桃旧识花。夜雨声中摘青韭,油灯影下啜新茶。闲谈 
名胜愁羁鸟,纵论人情笑井蛙。明日送君登远道,猿啼峡口莫思家。 

与世宜有约不至 

临行败兴记前秋,重约斯人作壮游。不意竟如黄鹤去,凄风苦雨罩燕幽。 

黄梅细雨满孤山,估客南游去不还。寄语扶余劳探问,苏堤翠柳系雕鞍? 

订约 

休说鱼书往来频,天涯何处有归津。兰亭盛会几时再?寄语轮台问故人。 

自嘲 

(勤杂工薛君尝云,予曾过三关:58年未累死,60年未饿死,66年未斗 
死,语浅意深,有感焉,因为是诗。) 

男儿有志卧东山,旧日朱颜揽镜看。焚尽书林何足惜,幸而无恙过三关。 

咏史 

少年热血寄刀弓,瀚海交河染尽红。最是凄凉凭吊日,朝朝礼拜颂元戎。 

长恨 

长恨平添九日愁,何当设奠浦江头。茫茫翰海交河畔,寂寞孤坟历几秋。 

无题 

满耳书声诵未休,喁喁低语小窗幽。遍山芳草寻游侣,彻夜弦歌约舞俦。骤雨已催 
钗影去,罗绡尚有暗香留。当年多少牵情事,尽在东斋第二楼。 

欣闻 

闻说斯人万里来,匆匆定约羽书催。家肴胜似琼林宴,绿酒红灯玛瑙杯。 

重会天云 

轻车飞度玉门关,游子翩翩万里还。又作午桥桥上饮,何须日日叹东山。 

香山 

松林深处酒帘招,红叶萧萧映石桥。莫说香山清静地,也应难避座山雕。 

良辰 

良辰筹划已经年,站外言欢岂偶然。人道“东”家羊肉好,莫谈离恨在尊前。 

夜访八姨家 

尽兴遨游到日斜,今宵重访八姨家。此情此景真疑梦,品罢香茗又进瓜。 

候人不至 

蓬门秋色也凄迷,黄叶金风日向西。过尽千车人不至,孤琴独抱怅然归。 

入京公干邂逅从弟 

南腔北调意难通,喜得京华邂逅逢。笑问乡音曾改未,只今原籍是川蓉。 

从弟来访 

万里嘉宾至,蓬门笑语迎。明朝寻碣石,前日别神京。休说饔飧淡,且尝麦酒 
清。几时乘逸兴,游遍锦官城。 

新诗 

新诗写罢寄芜城,犹是呕心沥血成。世上不平多少事,悲欢离合古今情。 

菩萨蛮 

催花还著熏风力,松江水满千山碧。向晚倦登楼,思君日日愁。 
旧欢何处觅,游子无消息。临别枉叮咛,斯人忒薄情。 

鹊桥仙 

伤情晓色,恼人天候,往事那堪回首。着绯冠盖满京华,隔窗罅寒风声透。 
斯人已杳,层楼依旧,又见镜中影瘦。昔年幽径独俳徊,且喜得新词赋就。 

如梦令 

遥望江南天阔,忽念当年迷辙。欲问旧时颜,犹带天山霜雪。休说,休说,九月未 
曾芳歇。 

游北戴河夜宿海边凉亭 

戒律森严梦不成,满洲度牒也无灵。凉亭卧听潇潇雨,一夜涛声拍到明。 

与世宜携幼同游山海关 

游罢海滨访古城,尝心最是雨初晴。至今犹骂吴三桂,一怒红颜约虏兵。 

剑声南归得意因赠 

无庸千里共蝉娟,客梦乡愁着着捐。尽洗燕幽黄土气,一肩风月访名川。 

剑声自江南来时已有秋意 

翩翩重访旧亭台,犹带江南秀色来。花事何曾残欲尽,丛芳又向小窗开。 

剑声来访同游塘沽遇雨 

意兴未阑日未西,仓皇还似落汤鸡。归来品茗北窗下,且把诗文入话题。 

送剑声赴晋 

潮白河边访旧游,如何不雨也成秋。愁情已伴乡情去,又复悠然赴蒲州。 

夏日即事 

恼人长日卧西厢,茉莉花开满院香。帘外欢声谁唤我:“丝瓜棚下最风凉”。 

长城 

既登险峻几层台,意兴阑珊暮色催。毕竟雄关关不住,游人如鲫过墙来。 

赠Y.L. 

邂逅长廊语片时,重提旧事惹萦思。还期别后须珍重,莫教闲愁蚀玉肌。 

咏史 

简册成灰不世功,江山保得万年红。尽坑以古非今辈,偶语何人怨祖龙。 

无题 

读罢诗书结伴游,当时年少不知愁。才情直逼滕王阁,意气还如桔子洲。郭外寻春 
倍亲切,床边问病益绸缪。犹思观剧三春夜,为惧丹平怕上楼。 

再和剑声 

竟夕长谈月已西,沉眠不觉五更鸡。梦中往往得佳句,急起披衣索墨题。 

永遇乐 

茅舍蓬门,终年长扃,又为君启。聚少离多,相逢不易,今夕须沉醉。 
小栏独倚,低吟长啸,此意恐无人会。勿轻抛,千金一刻,明朝又与分袂。 
依前丰采,才思如昨,问我新诗成未?雨横风狂,磋跎岁月,旧事休提起。 
豪情不减,挥毫立就,心事万千凭寄。还甚喜,都磨不尽,书生意气。 

津门一日游 

风尘仆仆赴津门,小白楼边又见君。美满姻缘实堪羡,甘芳醇酒也销魂。频将急电 
惊清梦,复把真心劝故人。一刻千金莫轻抛,纵谈犹得到黄昏。 

赠圣慈 

今夕应云喜,芳名久熟闻。热情勉嘉客,莺语怨郎君。逸气如清照,容光似硕人。 
匆匆一为别,何日返乡 ? 

江城子 

案几零乱剩空房,忒匆忙,叹参商。暂别京华,仓促换行装,为访故人劳往返, 
才踏雪,又经霜。 
凭栏慢酌诉衷肠,论华章。鸾风和谐应切记,休辜负,好年光。 

破阵子 

恰去津门访旧,重来海角垂鞭。凛冽清晨欣雪霁,寂寞归途赏月圆,今宵抱恨眠。 
竹报书成两页,新词草就三篇。画意诗情评旧赋,酒绿灯红醉别筵。相逢又隔年。 

卜算子 

抛笔望南天,墨客知何处。未晓今宵陌上游,抑听秦淮雨?题罢寄瓯江,又恐 
迷津渡。一夜乡魂绕碧山,尽向三吴去。 

无题 

毕竟书生意气遒,闲要女伴作春游。清凉折得芙蓉叶,微喘轻摇舴艋舟。日暮 
还归学院路,明朝又上解剖楼。临歧赠我花丝帕,几许深情在上头。 

咏小园茉莉 

谁云花事已凋零,绿腴红丰满后庭。无意争春偏后发,迎风摇曳也娉婷。 

题“无题”后 

秉得柔肠似玉溪,一般惆怅赋无题。新诗吟罢何处寄,遥望江东路欲迷。 

无题 

似水柔情一梦终,当时避面小廊东。凄风苦雨年年有,死别生离处处同。笑貌音容 
犹宛在,长天碧海信难通。书声笑语俱沉寂,独倚西窗旧事空。 

娇女诗 

戏罢猫儿又逐蛙,千呼万唤始回家。携来闾左同游伴,犹自丁宁勿折花。 

风雨 

漫天风雨暖还凉,往事休提怕断肠。十七年前携手处,依然灯火小轩窗。 

早春 

依旧槐花十里香,夹衫犹着畏天凉。士林仍是花争艳,醉卧荒村梦洛阳。 

永遇乐 

践约黄昏,平林新月,华灯初上。水面风生,涛声拍拍,涨满桃花浪。隐隐车声, 
层檐栉比,依约是长干巷。凭兰 ,喁喁絮语,今宵此景难忘。 
心怀逸志,前程似锦,年少那知惆怅。临歧执手,殷勤嘱咐:明日重来访。 
北园水暖,荷花十里,叶底堪停兰舫。回眸处,红墙绿瓦,遥遥在望。 

燕立来访见赠 

海角鱼书几度招,飘然重上蓟河桥。长谈一夕塞和狄,又向门前折柳条。 

勉人 

雨夜微吟别恨新,平生知己半沉沦。自来岭表多英士,毕竟幽燕有异人。碣石山头 
观沧海,滦河渡口问归津。宜将砚墨时时拂,勿令鸡窗满暗尘。 

海滨行 

偕挚友,遣客愁,相将聊作海滨游。叵耐天公不作美,阴霾四合罩燕幽。清晨上道 
雨来急,未曾登车衣已湿;日色向午彤云收,游人尽向滩头立。碣石山前浪接天, 
乍晴乍雨雨连绵。击水中流去未得,徘徊沧海别业间。灯火阑珊到酒家,晶莹彩碟 
贮明虾;融曳一堂齐举盏,无分夷狄与中华。游兴既阑酒亦足,奈何逆旅不留宿; 
满洲度牒也无灵,十字街头犹踯镯。幸而海角有凉亭,可以高卧听涛声,心潮还似 
浪头高,子夜披衣梦未成。遍体生凉送晓风,万籁无声睡意浓;觉来花影乱摇曳, 
碧天云破月朦胧。黎明摄影白沙滩,乘兴登车向榆关,借问此行何所感?喟然浩歌 
行路难。 

泉城 

(癸丑八月,余护送患者至德州,彻夜未眠。事竟,独赴济南一游) 

竟夕辛劳忽到明,恼人天气访泉城。家家异卉飘香气,处处流泉淌水声。泉畔更无 
香茗饮,湖滨尚有恋人行。低徊浩叹缘何事?细雨蒙蒙渡未成。 

游济南,遇雨未能登历下亭 

彤云密布暗齐鲁,荷伞携囊 行。倚柱方知泉水浅,凭栏顿觉远山青。 
怀人漫步经三路,阻雨难登历下亭。枵腹从公真韵事,粗茶啜罢踏归程。 

浦江寒士歌 

霜风黄叶又穷秋,浦江寒士正凝愁。无限伤情思往事,极目八荒念旧游。当年负笈 
渡河北,八月燕山犹翠色。繁红似锦桂飘香,击空鹰雏方展翼。骤雨连宵降玉京, 
满庭花落寂无声。行吟泽畔寻常事,留得都中未了情。年来交结五都雄,江山人物 
笑谈中。长恨人间欢聚少,迹同萍梗各西东。尚喜童心未尽失,几度欣然欲命笔。 
仓皇避席且偷生,慎勿多言尊者叱。烟云缭绕帝舜居,何来高士结蓬庐。满怀锦绣 
人莫识,书生无命欲何如。还凭鳞翼寄蒲关,故人万里几时还?笔砚勤亲须切记, 
毋使怅然似去年。 

永遇乐 

跌躞长廊,低头暗问,伊人来未?邂逅相逢,应犹不识,缘是人憔悴。积年风雨, 
尘埃满面,又见眼边纹细。思相见,又愁相见,见时羞愧无地。 
京华课后,相携踏雪,夜雨幽窗还记。逸志仍存,天涯落魄,谁 英雄泪? 
蓝桥路断,归舟何处?杳杳星河难济。从今后,悠悠不尽,此情谁寄。 

望 人 

年来未敢扫阶苔,又把柴扉尽日开。不烦频询青鸟使,几时带得故人来。 

入京过访天云,知已返新 

云是 轩已出关,茫茫白雪满天山。明朝又别京华去,堪叹相逢尔许难。 

恨事 

失之交臂悔难追,憾事连呼究怨谁?流水高山情不绝,与君重订隔年期。 

燕立来小住 

故人应我羽书招,荷橐轻歌过驿桥。今夕炉边提旧事:前年驿外折柔条。殷勤待客 
情长在,即席吟诗志未销。读罢传奇聆妙曲,陈词慷慨话前朝。 

久候天云来信,卒至 

故人慰我远相思,怪道前宵鹊噪枝。海角平原日出早,西陲大漠夜归迟。香山寺外 
长谈日,解放桥边话别时。莫怨人间欢聚少,自来离恨最催诗。 

娇女诗 

为踏单车盼日晴,之无早识尚髫龄。还能几句吴侬语,又傍人旁学粤声。 

范阳行 

饮马渡易水,琴书入范阳。无心干仕禄,有志辅明堂。边庭多俊杰,过从依雁行。 
击剑新丰馆,青峰凛寒光。文笔缘事发,数上平戎章。高楼佩兰蕙,惹得满袖香。 
风云多变幻,好景亦不长。奈何渔阳郡,六月严飞霜。胡骑忽奄至,郡斋化战场。 
众芳尽摇落,壮士为国殇。流血成海水,万姓尽罹殃。连被数十创,只身窜蛮荒。 
回顾登临处,迢迢隔河梁。叹息生民病,不觉泪沾裳。 

重游海淀 

也曾楼上浴春风,绿树红墙在望中。景色依前人去也,伤心还与旧时同。 

诗题 

恼人最是觅诗题,绿柳池边画阁西。絮语温情无奈事,清宵起舞不闻鸡。 

秋日接故人书 

接得鱼书带笑开,连宵梦里故人来。蟹肥果熟秋光好,水退庭前尽绿苔。 

剑声北上出差,来此小住复又南返 

盘盏散余香,金风玉簟凉。故人已归去,怅望倚西窗。 

水调歌头 

满阶唯落叶,凭槛恁凝愁。渤 长空帆影,计已过千舟。 
游尽燕山翠色,留得松江胜景,何日莅燕幽?玉壶漾春醪,彩碟托珍馐。 
人丰腴,乘豪气,偕鸳俦。长谈细酌,犹可慰我客中愁。 
料得高堂倚望,正是鲈鱼堪脍,万里故园秋。不觉乡心起,梦绕浦江头。 

而今 

而今咫尺隔天涯,五月都城尽落花。夜雨潇潇人寂寂,鹅黄依旧透窗纱。 

惊闻四叔于新疆病逝 

噩耗传来竟失声,遥知阮籍陨边城。诗人沦落寻常事,魂绕珠江恨未平。 

迎客歌 

桥边驿外凝神立,年年相会北风急。含嫣拭镜入堂来,又唤娇儿敬父执。江南春早 
柳拂堤,茫茫大漠玉关西。古往今来多少事,一朝尽遣入话题。莫道市远无兼味, 
莫辞今朝尊前醉。酒酣歌舞谈平生,罗巾可 青衫泪。传言指日转震央,河东郡 
里尽惊惶。摆手方休食海宝,神州处处养生方。卧听风声云遮月,寒梅吐蕊芳未歇。 
订约毋作冰雪游,重来须待百花发。 

无题 

红妆艳服若为容,除夜联欢春意浓。絮语西窗纤手冷,高谈北阁醉颜红。轻扬彩纸 
纷纷雪,曼舞鸳俦习习风。不觉更深弦管歇,斯人还候小楼中。 

旧照 

今朝睹玉照,顿忆旧时容。逸志如天阔,柔情似酒浓。深心形眼角,浅笑上眉峰。 
夜读须要我,郊游总唤侬。无妨风猎猎,最爱月溶溶。留得愁千种,还余意万重。 
廿载都中别,连宵梦里逢。天涯花落尽,何处觅芳踪。 

重游 

重游海服子云居,又见门前柳五株。一路名山观不尽,迩来更有新诗无? 

赠李景春 

茅蓬虽窄可长谈,游子何时始得还?应悔今朝相见晚,明宵又向玉门关。 

怀人 

唯将絮语寄相思,仿佛容光似旧时。终是依依人别后,归粹邢赂承率?? 

接洪熹信,不通音问已十余年 

鱼书未启泪先流,还记当年意气遒。遍插茱萸终不遂,年来憔悴懒登楼。 

二十年来 

当时曾画自由神,二十年来墨尚新。寄语斯人须勉力,洪钟惊醒梦中人。 

自唐山至长春 

煤都街市尽尘沙,又到春城赏菊花。名酒清香听夜雨,通衢整洁喜朝霞。流连水色 
心欣喜,邂逅贫儿意不佳。大好河山今若是,何时重见旧繁华。 

秋日游沈阳 

由来景物胜幽燕,乘兴轻车入奉天。市容究是关东好,毕竟樊楼善敛钱。 

赠Ubeko 

依旧豪情似火红,寄怀瀚墨兴方浓。经年难灭书生气,历劫犹存国士风。咸菜稀粥 
驱饿鬼,诗坛文苑助谈锋。人间尽是悲欢事,濡墨鸡窗也建功。 

娇女诗 

系颈红丝作领巾,回眸浅笑尚犹嗔。含羞发嗲缘何事?里外衣裳件件新。 

谁言满纸乱涂鸦,写罢“天”“人”又画花。南北华夷俱去得,明珠毕竟在诗家。 

赴约 

连宵骤雨又多风,赴约棚居叹力穷。最是同年均好客,殷勤劝酒玉卮空。 

剑声自沪飞京,来此小住 

飞来鸿雁着轻裘,惹动乡心万里愁。一事无成君莫笑,年年长困海西头。 

怡然携侣上碧天,犹戴儒冠数制钱。日诵新诗三百首,玉盘高烛醉华筵。 

渔阳竟日尽飞沙,闻道文峰已着花。感得江南灵秀气,带来春讯到吾家。 

无题 

儒林旧事总难忘,年少风流类楚狂。芍药栏前携素手,绿纱窗畔习歧黄。清宵负笈 
邀班女,丽日凝妆候董郎。最是销魂明月夜,连绵十里尽灯光。 

喜讯 

一旦抬头又见天,不知今夕是何年。幸而剩得童心在,陈事思来亦泫然。 

重游校园 

旧宅朱颜改,新楼建几层?梁园忽失道,停步问书生。 

学府徘徊久,沾巾亦有因:眼前皆旧物,不见旧时人。 

旧地 

重睹纱窗念旧情,似闻帘下读书声。镜中又见朱颜改,不赋相思也泪盈。 

十六号文件寄天云 

恰接良朋降碧天,神州花发喜相连。剩得余生强震后,犹存丰采廿年前。如今但见 
新人媚,终是毋忘旧雨癫。迩来新报三春讯,奋笔投书大漠边。 

为风平足成一律,贺陈月笙女高考得中 

(枯藤老树发新芽,)有志娇儿实可嘉。为国为家须努力,投书旧雨谩矜夸。 

世谊一年之内二度来访 

长谈把盏待晨钟,最喜今年两度逢。怪道日来天气暖,随行带得是春风。 

落实政策途中频遇阻力 

犹存理想与童心,泽畔行吟直到今。已到春时春未至,还能几日报佳音? 

赠天云 

旧日英风哪处寻?毋将豪气换尘心。碧桃已报三春讯,勿效庸人贱寸阴。 

别十二年始一还沪 

何期今日慰乡思,倦客天涯归也迟。解剖楼前风似剑,南京路上雨如丝。半生甘苦 
无需说,廿载沧桑已尽知。莫话人生无再少,豪情不减少年时。 

感事 

历劫方知主义真,还同家国共浮沉。咸知赤胆能成业,孰料诤言可误身。莫说前宵 
幽梦恶,且提今日物华新。豪情终是磨难尽,毕竟犹为壮岁人。 

昨夜丹书降玉京,彤云散尽雨初晴。国事可为应谓喜,此身虽在亦堪惊。重宣旧日 
曾宣誓,难了今生未了情。瞻望征途犹万里,旧狂收拾好登程。 

亦孺来访,言将“落实政策” 

午桥座上尽欢声,逐客明朝返洛城。闻道玄都花似锦,由来尚有赏花人。 

亦孺来访, 适庭前韭菜兰盛开 

似韭香兰傍宅开,故人带得春讯来。几时傍得金门住,且把繁花次第栽。 

赠亦孺 

且饮三杯酒,能清仆仆尘。壮士年年老,客愁日日新。难酬唯远志,知心是故人。 
临歧无赘语,笔砚要勤亲。 

咏史 

雄图未展已相煎,父天天兄谅泫然。古来定鼎多如此,身退功成愧外贤。 

后约 

葡萄正紫稻初黄,野果青蔬劝客尝。何用淀中图一醉,且容京洛共飞觞。 

新作 

伏案东窗下,如何夜未央。旧题有新解,何日读华章? 

五龙亭 

追欢尚记五龙亭。别后年年梦不成。遍觅青山无倩影,周环绿水少歌声。繁花寸草 
皆增秀,岸柳荷风尽有情。若教愁人停数日,谅来清泪使湖平。 

新梦 

新移玉枕近瑶台,倩影连宵入梦来。熏熏醉人花气暖,杜蘅傍得彩云栽。 

别来 

别来仍觉手纤纤,依约容光似旧年。毕竟同年如骨肉,今宵料得是无眠。 

旧事 

今宵又上大罗天,环 纶巾尽少年。月姊笑贻金锁钥,幽香熏醉药栏边。 

无题 

一自南头觅到东,袭人花气比情浓。未曾叩户心先跳,既已称名面尽红。为救同窗 
亲翰墨,因怜骨肉奉茶盅。几时傍得天台住,还隔云山万万重。 

三友 

岁寒昔日称三友,一旦移来一处栽。曾有秦皇知误国,更无韩愈解怜才。娇儿茁壮 
光生面,旧友飘零泪满腮。为救同窗须着力,又询别后几时来。 

新诗 

迩来逐日有新诗,赋罢罹忧赋远思。不是骚人贪弄墨,难将心事诉人知。 

绍曾将去鞍山于五道口饯别 

挚友明朝去遐方,何辞野店醉流觞。并陈水陆珍馐辣,交错觥筹玉液香。狂士谈文 
欢语壮,燕姬逐客烬灰扬。迎头赶上毋稍懈,毕竟吾侪是栋梁。 

79年赴定州看望病人 

十日倥 古定州,田村病榻苦淹留。伯琴墓畔徘徊久,城北河边意兴稠。 
信是中原无净土,由来赵国有明眸。难言病室离奇事,怨女痴男尽可收。 

为S.C.作 

难忘素手奉金尊,长恨当年误遇人。自古红颜多薄命,青绡何处 啼痕? 

赠志峰 

孰料今朝聚洛阳,重提旧事也牵肠。天成佳偶真堪羡,人世沧桑究可伤。切望娇儿 
为大器,还濡饱墨伐强梁。何当乘兴出关去,家宴尊前醉一场。 

游长城误交通车,幸截得卡车返城 

留连景色兴方遒。健步相呼上敌楼。沐雨经风遗雉堞,出关入塞尽人流。红男绿女 
多番客,北调南腔有粤讴。最饶风情天向晚,大蓬车上赏金秋。 

从沪上修书寄剑声 

灯下修书寄括州,年年百越只神游。兰亭旧友应无恙,沪上依然可唱酬。 

寄剑声 

咫尺神州也路遥,长谈把晤可终宵。何当夜宿金丝巷,探胜归来醉午桥。 

何之 

冬日晓来迟,凄风折桂枝。漫天尽飞雪,四顾欲何之。 

               寄LJ 

长谈不觉泪沾襟,月傍西楼漏已深。万里知音何处觅,校园深处绿窗荫。 

频将翠袖 啼痕,旧恨依前别恨新。盼到来年天气暖,修书万里慰斯人。 

大家风范著千秋,最羡当年定远候。报国无门真恨事,天涯思念使人愁。 

春节游无锡 

凛冽霜风伴寂寥,来寻震泽度寒宵,轻舟直向鼋头潴,恰过梁溪第六桥。 

无题 

相知十载始相亲,几度良宵傍硕人。夜读西窗梅影瘦,晓桩东阁茜裙新。难通沧海 
为连理,愿近蓬山作比邻。料得明朝辞别去,还应惆怅似刘晨。 

(1996年8月寄自北京) 

首发:http://www.xys.org/xys/netters/Jiangdong/poetry2.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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