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地产调控背后的维稳考量

刊发了《阳关时务》第十期年终特刊,下载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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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地产调控背后的维稳考量
——从乌坎困境说开去

长期以来,为了应付巨大的就业压力,中国执政者把维持经济增长看作了稳定的第一要务,在当下之中国,城市化日益成为经济发展的主要动力,房地产业因为其丰富的关联带动作用,遂成为了维持经济增长的主要政策选择。尤其是在2008年受国际金融危机冲击,外贸出口增速骤减之后,通过房地产保增长更成为应急性政策选择,在短暂的低潮之后,房地产迎来了第二春,价格一路攀升到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

但是,中国经济增长的代价从来都伴随着一定程度的通货膨胀。这是因为,中国执政者为了维持专政体制,从未放弃对于经济资源的优势控制,为了将所控制经济资源的比例维持在较高水平,执政者将金融体制塑造成一台巨大的利益输送装置,而非遵循价格机制合理配置资源的体系,由于国有经济部门的低效率,这种利益输送必然要以一定的通货膨胀为代价,而2008年后的救市,更带来远高于此前的通货膨胀率。1989年的教训表明,通货膨胀因为直接影响到整个中下阶层的生活质量乃是生存状态,比起萧条带来的失业而言,对于稳定的威胁更具爆炸性。因此,随着CPI指数的持续攀升,最高当局必须对经济刺激政策踩刹车,而这当然会直接影响到房地产的荣景。

具体到房地产领域而言,更有其特定的维稳课题。最近几年来,涉及拆迁的暴力、自焚、上访等抗争事件日益频发,其状之惨烈,如唐福珍,其反应之决绝,如钱明奇,其规模之扩大,如今日之乌坎,如果能够有充分的数据加以研究,在房价上涨与抗争事件总量增长之间,应该能够找到相关性的证明,因为,房价推动地价上涨,一方面使得地方政府拥有更强的利益驱动扩大土地储备,一方面又使得民众在面临拆迁时更有意愿用行动来捍卫自己的权益。在这个意义上,房价上涨早就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而已经是一个涉及到稳定的社会问题,和涉及到公义的政治问题。

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共享了房地产发展的红利,也共同承担了各种抗争事件的代价,但是,作为整体秩序的最后买单人,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在处理抗争事件上也有着根本的利益区别:地方政府无须考虑整个金融体系的系统性风险,也不必考虑法制体系的整体信用,而更倾向于机会主义地利用各种手段为自己攫取利益;在面临较大规模的抗争事件超出地方政府维稳实力时,地方政府也可以将责任上交,作为整体秩序的最后保证人,中央政府必须出手接管。因此,执政最高层既乐见于房地产对于经济增长的助推作用,但也必然比地方政府更忧虑于日益增加的抗争事件数量和日益扩大的规模。笔者始终认为,此次中央政府以强硬手段遏止房价过快上涨,主要原因之一即在于遏止地方政府的卖地冲动,进而减少各类抗争事件的累积,尤其是正在进行的广东乌坎这样的大型抗争事件,因为,大型抗争事件如果不能遏止,而是走向蔓延乃至成片爆发,其颠覆性后果是难以预料的。因此,从维稳的角度,房地产不能不加以调控。

得益于中国经济发展和城市化进程,也得益于有利的宏观经济政策,地方政府在土地出让中获得了巨大的收入,甚至被称之为“土地财政”,而随着中央政府不再出台经济刺激政策,甚至运用强硬的调控手段,房地产前景走向暗淡,这也就意味着卖地收入的锐减,而分税制之后,事权下移地方、财权上收中央,加上中央企业的坐大,地方政府始终面临着巨大的财政压力。近年来和谐社会政策的推出,不仅意味着强力维稳,同时也意味着对中低收入阶层一定程度上的利益收买,这两者都会加重地方政府的财政压力,一旦没有了土地财政所提供的资源保证,和谐社会政策或者其隐含的维稳体制同样会在地方层级遭遇挑战。

具有讽刺性意味是,调控房地产与否,或者经济政策是收还是放,其实都是对维稳体制的挑战。如果继续如四万亿那样刺激经济,表面上维持了增长以应对失业;但难免通货膨胀,以及土地价值巨大诱惑下的利益侵占,从而会带来一大堆的抗争事件,耗费大量的维稳资源。但如果开始收缩,地方政府将率先面对财政问题,由于缺乏资源支撑,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方政府都会减少作为,在统治末端降低维稳体制的控制能力,这当然会释放出更多的抗争事件,其压力势必还将传导到北京等维稳中心区域,其政治后果同样不容小看。在这个维稳年代,无论收放,起决定作用的可能都不再是一大堆经济数据,而是执政者感受到的维稳压力。

目前看来,最高当局显然已很怯于再一轮的经济刺激,无他,再一次的助推房地产,无疑是进一步刺激地方政府抢地卖地,从而制造出更多的乌坎,这样的前景是不可接受的。那么,剩下的选择就是如何在利益格局中适当照顾地方政府,但在集团利益固化的今天,中央层面的利益割让是很难想象的,在这种背景下,向高收入阶层开刀的房产税就成为了明星之选,可是,长期以来针对生产流通而非财产征税的税收体制,有能力在短期内完成财产税的征收吗?更何况,财产税的征收将进一步刺激“无代表不纳税”的政治诉求,这也同样是执政者所不愿意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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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气永存 —–临沂之行有感二

临沂警察问我为什么来旁听陈光诚的案子,我说敬佩他那股子倔劲,他是一个认法律这条“死理”的男子汉,中国就缺这种人!

中国法律虽然不怎么样,但起码给人们提供了产生守法意识的空间,陈光诚就是在这块贫瘠的法律土壤上冒出的参天大树,这棵大树的树冠顽强地朝向正义的蓝天。

树大招风,陈光诚这棵大树召唤起人间一团正气之风。

许志永、滕彪、范亚峰等年轻新秀在万圣书园一次朋友聚会上斩钉截铁地表达了自己的决心—-我们一定要救出光诚。他们说,光诚象征着法律之光,陈光诚是光明之子。这样的人蒙狱简直是中国法律界的耻辱。

这些后生身上迸发着中国法治进化的生命力。从他们身上能看到正义之光微弱地闪耀在中国法治社会黎明前暗淡的天穹下。

很多律师、学者、朋友都义无反顾地加入了声援陈光诚的行列,陈光诚事件成为试练中国法治进程的又一块顽石。

我有幸在赴临沂路途中结识了几个法律志愿者,他们的一身正气让我终生难忘。

孙文广教授早年因批判毛泽东的专制而坐牢10年。这次也毅然加入了我们的行列。

72高龄的孙教授,一路上其一言一行,给我心里很大震动。

他老人家意念坚定,品格良善,思想深邃。从他身上,我首次近距离体味到一个充满良心和道义感、具有真正知识分子社会担当意识、一身正气又不乏平和理性的老知识分子的情怀。

清早,我们在宽兴的带领下一身疲惫地来到他家,老俩口好似迎接久而未归的亲人,坦荡、热情的安排好我们的一切,完全没有首次见面的生疏和距离感。

从北京到济南,携带一夜赶路的劳顿,李海、赵昕、宽兴我们几人吃完老人打来的早点,倒头便睡,在老人简陋的教授楼里,大家睡得是那样香甜。

当赵昕婉转表达了希望老人与我们能否一起去看陈光诚的意图时,他毫不犹疑的说道:“很好呀,我跟你们一起去”。

一个坦荡赤诚、毫无算计的老人!

临沂县城之夜,我与老人住在一个房间,对时局、对维权、对宗教、对民运等许多领域交流了很多看法,他希望大家在互动中协作,在开放中学习。

老人的胸襟之开阔,思维之透彻让我感叹不已。

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年青一代却总有改不完的毛病,又缺乏老人那样虚怀若谷、谦虚谨慎的品德。

原本我们说好不让老人去法院门口以免不测,到了陈光诚开庭的时日,老人还是跟我们来到沂南县法院门口,从早晨8点开始直至夜晚8点回到济南,整整12小时里,老人陪伴我们渡过了短短一天里发生数起非法暴力事件的磨练。

“这些暴徒就疯狂砸车、踹门,把坐在车里的72岁高龄的孙文广教授气得心脏病都快发作了。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孙文广教授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学生、临沂市委书记李群的手机。秘书称李群正在开会,在听了孙教授很长的慷慨陈词后,称一定会转告李书记,请他亲自给孙教授回复电话。当然,李群的电话没有等来,孙教授等来的,却是一个声称要打断他腿的凶狠男子的恐吓电话”

老人一生风雨,经历无数暴虐,但心理反差最大就是在所谓和谐社会里的和平阳光下、执法者眼皮底下、神圣法庭旁边、自己学生的治下竟然发生这样的暴力事件。

回京后,我心里对老人的歉疚久久不能平复。

当日早晨,老人原本与我出去找早点吃好以备一天的不测,转了几圈没找到就匆匆忙忙赶往法院门口了,结果老人一天几乎点滴未进。

杨宽兴是山东大学89年学运领军人物,这些年基本淡出民运,这次也许是因为冲动,也许是因为感动,嘴上说着怕临沂当局迫害他父母不参与我们的活动(他家离陈光诚家仅仅十几里地),脚下还是不由自主跟我们来了,幸亏他,我们结识了孙教授。

宽兴是典型的山东汉子,魁梧高大的外表里却冲盈着非常细腻的情感和思维,一路上,他跟我深度交流了许多亲身经历和想法。我们对八九一代有许多深刻的反醒。

我劝他不去法院门口露面为好,他毕竟是当地敏感人物,地方当局搞株连很有一套,我本人也曾深受其害。他也答应了。

可是后来他还是赶到法院门口与我们站到一起,而且乘法院门口混乱冲突之际,摆脱便衣跟踪,果断地将赵昕的轿车开回北京。

宽兴深知,赵昕的弟弟已经有一辆车被临沂暴徒砸坏,不能再损耗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宽兴给我发短信:我今天对法院门口暴力事件反映有点过度,提前脱离现场,请原谅,但是我将赵昕的车安全开回北京。

多情多义的宽兴兄,大家怎会埋怨你呢,你为我们的不辞辛苦所付出的真情,您见到高律师时的豪情,你真真切切地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心理世界。在去临沂的几天同行路里,宽兴兄已然给我留下终生不忘充满一身正气的男子汉形象。

我看他写了一篇《好汉赵昕》,实际上为赵昕开了一路车的宽兴也同样是好汉。

在临沂相遇的高大律师就不说了,我心理虽然不太赞赏他从中共党文化里继承来的语言风格,但是与千千万万真糊涂假糊涂的中国人比起来,他的心灵已超越了一定的人性,愿上帝保佑他及妻子女儿。

我在饭桌上敬了高大律师一句话:相信人间有正道,世上有神明。由衷地祝愿他与神同在。

年轻漂亮的邓永亮晚生,也让我们看到了民运的气脉所续,听说他是欧阳懿的学生,是遂宁四杰之一,我心里更是敬佩不已。从他身上看到了贤斌忠善的气度,陈卫昂扬的气概。

赵晖平日里一派书生气,在临沂法院门口不畏强暴,死死抱住摄像机任由暴徒捶打坚决不松手,一个带着眼镜文弱单薄的身躯滚爬在一群猛汉当中的镜头永远定格在我脑海里。没想到这个赵晖(莫之许)还是言行合一的知识分子。

赵昕是我多年的挚友,这一路上,他鞠躬尽瘁的风范让同伴们象磁石一样吸在一起。李海默默地尽到老大哥的职责。

这是一群令人感动的人,一群不设防的人。一群幼稚的人。

他们从不同的主义,走向一条共同的道路—非暴力依法抗争。

临沂之行的日日夜夜里,同伴身上洋溢着的人性气质,象山东半岛上漂浮的湿润的海风,给我蒙垢的心灵带来清凉的洗刷。

“当然,我们不是临沂暴力计生案件中光天化日之下被无法无天的暴徒野蛮侵犯的第一批志愿者,也绝不是最后一批:据报导,陈光诚救援团成员7月20日是第六次被打。之前的五次是:2005年10月4日,许志永博士、李方平、李苏滨律师到山东临沂看望陈光诚,李方平、许志永被殴打;2006年6月22日,程海、孟宪明律师等3人在前往看守所探视因陈光诚事件遭到关押的其他村民,遇暴徒推攘、厮打;2006年6月23日,李劲松、李苏滨试图进村与袁伟静见面商谈取保候审事宜被殴打;6月27日,李劲松、李苏滨在进入村口时被纠缠殴打,车辆被砸、连人带车掀翻;7月10日,胡佳先生在村口看望袁伟静时被殴打”—摘自赵昕之文。

事实证明,面对暴徒敢于坚持非暴力,是因为他们身上充满了贯穿天地万古长存的正气。

  林青
   2006-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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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脱光了多好!

——山东临沂之行有感

作者:林青

2006-07-20日下午2点,我们一行十几人来到山东沂水河南岸旁边的一个村庄,村口已经站满了很多“百姓”。

赵昕、莫之许、邓永良三人带着送陈光诚家属的礼物,向村里走去当走到村民旁打听陈光诚家所在位置时,人群沉默无语,并阻止三人继续前行,这时人群里发出一声:走开,不要到我们这里捣乱。
高智胜晟在村口瓜摊上买了一个大西瓜招呼留在村口的同伴吃西瓜,我边吃边向村里望去,赵昕等人已被“村民”推推搡搡着退回村口来。

突然人群里一声喊:打!。

随之人群里咆哮怒吼成片,赵昕等人急忙向村口我们停车的地方跑来,到了车旁,村民已经把我们包围住,将我们几个同伴踹倒在地,我在众人的拳头雨点中不知所措,心理一片茫然,难道这就是陈光诚所帮助过的“百姓”吗?

一个长相周正有点面善的50多岁的人盯了我俩眼,突然大喊,把衣服脱下来,我未及反应,他已窜到我身旁硬是把我穿在身上的衬衫撕扯下来。我在反抗的瞬间,印着陈光诚英俊肖像的上衣已经被他们扯成碎片扔在地上,上面盲人、自由、陈光诚等字样在碎布片里显得七零八落。

赵昕因保护孙教授早离开一步,还有姚波因为未穿陈光诚衫,所以三人没有享受剥衣待遇。

如果上天有眼,远距离向山东省临沂市沂南县东师古村村口望望吧!

高智晟、刘京生、马文都、李金平、邓永亮、莫之许、殷雨声、李海、陈青林九人赤裸着上身静静地站在那里,被一群咆哮的人拳脚相加,我发现高大律师皮肤非常白皙,平静地看着几十人要推翻他那辆红旗轿车的举动。

在我被扯光上身的瞬间,我觉得自己心理一下轻松了许多,不知为什么?

甚至看到行使暴力的人们一举一动,几乎要笑出声,完全忘了身上的拳脚之痛。

我心里有点遗憾,觉得这些暴力爱好者野蛮释放了一半,坦诚保留了一半,他们如果坦诚到底,野蛮到底,把我们的裤子及内衣一并撕扯去,让我们一起赤条条地站立于天地间,也许会帮我们把自己心灵低下的万年蒙尘瞬间扫去。

沂水蒙山间的“乡亲”们呀,为什么不帮人到底呢!

在奔赴山东的声援陈光诚的几天里,我耳边时常回荡起很小就熟悉的歌曲沂蒙颂:蒙山高,沂水长……我为亲人熬鸡汤,愿亲人早日养好伤……,为人民求解放。

临沂之行回来的路上,我心底回味着几首自己的心灵之歌。

1、人生而之初,不仅肉体上一丝不挂,心灵上恐怕也是一尘不染。然后他人以各种理由对新生儿纸包纸裹,布包布裹,他们认为是在照顾孩子,所以孩子的衣服花样不断。再后他人又以各种理由对年轻者言传身教,洗脑锤炼,他们认为是在教育青年。所以年青人的心灵复杂起来。

2、经常看到受刺激的人或精神分裂的人大庭广众之下脱的赤条条,为什么这些人精神压力大了或精神崩溃了就想到脱衣服呢?难道脱衣服是一种摆脱心灵压力的幻觉表示?

3、今年夏天,北京街头的女人们流行露出大块肚皮和胸脯上的肉,也许是气候变暖给服装师们找到新思路,也许是中国女人刚刚尝到展示裸露带来的轻松感觉。

4、据说人类早期穿兽皮,穿兽皮前可能就是赤裸时代,由兽皮到布匹到铁皮(铠甲)到防弹衣……,人类外衣的演变史里看出,人的外壳层层加重,不仅因与御寒保温,更是基于环境的恶化加剧了心灵的不安。对乘车的摆弄,对居所的奢求,对城市的扩张,对地球外的张望,也许不仅是人类占有欲的膨胀,还可能表达了人类的心灵更加恐惧。

5、我们大人喜欢婴孩,婴孩的眼神举动中透露出人类天生的单纯,尤其是一个光着屁股的幼孩,往往让我们开心一笑。

◆有人喜欢裸睡,说这样睡的香。◆外国人找了很多理由搞了很多裸体活动。◆男女相爱到极点,总要互相脱的赤条条。看来,不能把美仅仅垄断在画家眼中的裸体模特身上。

6、几万年来,人类的心灵由远古时代里天真如蓝色天空,演进到今天社会中复杂如黑暗夜晚,身体外挂也由赤裸走向层层包裹,设想一下,如果人类把身体外挂由层层包裹再回变到赤裸,其心灵是否也会变得坦荡起来?

后记

非常感谢山东“老乡”给我们撕光衣服的厚爱。据说这些“老乡”都是当地警察扮演的。临沂警察喜欢扮演搞暴力的“老乡”,比起那个刑警跑到交警大队赤裸裸打交警地方的警察文明多了,临沂人民警察好可爱。
临沂“老乡”帮我一脱,使我有幸悟道:中国人不会仅仅在电影上网络中脱了衣服就乐了,总有一天,还要脱去心灵上的衣服。

(2006-07月于济南)

转自《民主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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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昕:中国非暴力民权运动的新起点

——临沂“7.20”抗争纪实与思考

处于能动态的非暴力即意味着有意识地磨难。它不是说要逆来顺受地屈从于行恶人的意志,而是要全身心地投入与强权的斗争。唯有遵循这条人类的法则,才可能以个人的力量与整个不公正的国家相对抗,以维护自身的荣誉、信仰和灵魂,为将来这个不公正国家的崩溃瓦解或是新生重建奠定基础。——甘地

1、让我们每个人都活出生命的光华来临沂沂南县东师古村盲人维权者——光明之子陈光诚及其家人的悲惨遭遇牵动着千万良知人士的心灵:分别长达189天的非法软禁、89天的非法拘押,无数次的绑架、恐吓、辱骂和殴打,一批批的律师、维权人士、记者、志愿者被暴力阻扰和殴打,甚至连李劲松、李苏滨律师依法进行调查取证工作,也被暴徒们连人带车掀翻、砸打。尤为荒唐的是,就连美国外交官员前往山东临沂看望陈光诚家属,也险些遭到暴力殴打——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陈光诚夫妇勇敢地揭露了临沂当局非法暴力野蛮计生的丑恶真相!

约翰福音讲道:“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盲人维权活动家陈光诚先生,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了爱与公义、正直与诚信的光明之子。人如其名,虽然儿时的不幸导致了光诚双目失明,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内心深处光明与诚信的蓬勃生长,这生命就是光、就是爱,就是自由、就是诚信,就是公义、就是真理。陈光诚笃信:只要每个人都为这个社会的进步做出一点实事,只要每个人都为整个世界发出一点光来,这个世界将充满了爱与光明、公义——我常常在思考,上帝拣选一个盲人做他的光明之子的真义,如今却藉着陈光诚的话语豁然开朗:我们有眼却看不见,有耳却听不到,因为我们被猪油蒙了心,做了权势和私欲的黑暗奴隶。虽然“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但是只要我们每个人都能够像盲人陈光诚一样活出生命的光华来,做这世上的光和盐,黑暗无力拒绝光照,黑暗就会被驱散,光明的日子就会来临!

中国古语说:知易行难,行胜于言。没有行动的言语是苍白无力的,尤其是在盲人维权者陈光诚先生正面临着违法施暴者以正义和法律的名义进行非法审判的时候。非暴力抗争坚持不报复地忍受痛苦和打击的力量和勇气,但当时局要求说出全部真相和相应行动时,沉默就是纵恶,坐视就是怯弱。作为现代公民主体意识,天赋人权与公民权利,不仅仅只是倚靠言语来表达和论述,更需要用实际行动来争取和捍卫。现代印度之父圣雄甘地也清楚地表述道:“在我看来,没有一种直接的积极的行动, 非暴力就是无意义的。”

正是抱持着这样的信念,信奉非暴力主义、主张积极抗争的各地勇士们,一行近20人兵分多路,突破重重障碍和围追堵截,先后于2006年7月15日至19日,到达了临沂市沂南县城,为7月20日(原定陈光诚案开庭审判日)的中国非暴力公民不服从、不合作抗争,拉开了序幕——虽然我们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即将面临的必然是暴力、抢劫、抓捕与谎言,必然是强权侵犯人权、野蛮挑衅尊严,必然是以法律的名义强奸法律、以正义的名义强奸正义,必然是以我们的流血受难对抗强权的流氓无赖,如此而已。正如印度的“食盐进军”运动、美国的民权革新运动、南非的反种族隔离运动所曾经遭遇的一样。

2、“7.20四部曲”之一:抢,你们侵犯了我们的肖像权!

在原定开庭日之前,有近二十多位各界人士从北京及各地赶到沂南,准备参加庭审旁听。19日上午去沂南法院时还得到答覆:我们这地方小,不用办旁听证,你们明天直接来就可以旁听了。可是到了下午15:30,我们再拿着身份证去法院办理旁听证时,沂南法院刑事庭的王、于二审判员就告诉我们,因检察院补充侦察和证据,陈光诚案开庭审判临时延期了。由于无法联系上律师证实此一消息,大家决定明天还是照常去沂南法院交涉申请旁听。

2006年7月20日星期四,乾坤朗朗,万里无云。一大早起来,大家就分头赶赴沂南法院。早上八点十五分左右,我和李海、陈青林、邓永亮四人到了法院门口,听莫之许介绍说:李劲松律师和另外一位律师进去交涉,正在落实到底开不开庭。我们十几个人,包括高智晟律师、孙文广教授、李海、莫之许、陈青林、殷雨生、刘京生、马文都、姚博和邓永亮、李金平、杨宽心、赵昕、姚博等,以及从山东各地赶去的几位不知姓名的陈光诚支持者,就在门口等他们。

此时,法院大院里已经停着许多黑色轿车,门房处站着几十个法警保安;而门外左侧和四周,已经或集中或散布着六七十名便衣人员,布控严密;在法院大门的右侧人行道边上,则安安静静地坐着二、三十名陈光诚的盲人朋友,他们都是来参加陈光诚案的庭审的,许多盲人朋友如邵宝光先生一样,甚至从远达200里开外的路程赶过来,令人感佩不已。更外围处,则四处站立着两、三百个当地百姓,或近或远地旁观着,见证着即将在光天化日下疯狂发生的野蛮暴行。

在沂南法院的庄严国徽下面,我们每个人都穿着印有陈光诚头像及“盲人 陈光诚 自由”字样的“光诚衫”,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除高智晟律师外),意在以实际行动捍卫宪法明确赋予我们的公民权利。这时,有朋友拿出相机开始拍照,几个身穿便衣的抢劫疑犯(其中一人中午还在沂南开发区派出所充当了讯问警官)就凑过来了,喝令“不许拍照”。我们质问他什么身份,他们回答是“当地百姓”;又问他为何不许拍照,他们回答:“这是法院门口”;再问他凭哪条法律不允许我们在法院门口拍照,他们就答不出来了,只好讪讪地暂时退去。等我和高智晟律师、孙文广教授到人行道上和盲人朋友们聊天交流时,长达一个半小时、六个回合的公开抢劫和野蛮暴力就正式开始了:

殷雨生【此处赵昕记忆有误,摄像机在我手中,但雨生立刻扑过来保护我】兄弟拿出摄像机拍一些镜头,结果这帮便衣暴徒一下子冲过三、四十人,跟殷雨生说“有没有拍到我们啊”,还没等回答,他们伸手就开始抢那摄像机,殷雨生就非常顽强地紧紧抱住,死死不放,这个借来的摄像机很贵,将近一万块钱。我们每一个人都扑过去把他们拖开,因为这是光天化日之下的暴力抢劫,我们必须去保护我们的私有财产。十几个人轮班扑上去,每个人都被一次又一次推倒在地,殴打摔伤。我因为右腿膝盖刚刚愈合(曾在四川被暴徒打至膑骨骨折),使不上力,几跤摔下去,感觉又像骨折了一样,几天都在痛。高智晟律师和其他志愿者一样,不断地被一把一把推倒在地。他不断爬起来,不断被推倒、按翻在地,有一次几个暴徒把他推倒在一辆正在行驶的出租车上,他正好摔到引擎盖上,幸好那辆出租车立即刹车了,不然的话非常危险、后果难料。

由于雨生兄弟的勇敢无畏,第一回合经过大家近十分钟的激烈抗争,才由一个穿蓝色T恤的抢匪最后得手(就是仅存的照片上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暴徒),把摄像机抢走后笑着跑到马路对面,如获至宝地献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指挥者。而这时,我正被几个暴徒压在离雨生只有一米的马路中间,又好笑又好气地看着抢匪暴徒们的猖狂得意劲头。八点五十分,我们退到人行道上,几个人开始打110报警,等候“人民警察出警”,行使一个纳税人应当享有的合法权益。

然后,我们又举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在法院门口进行无声抗议,那帮家伙又冲过来,抢砸另外一个相机。他们看见我背着包,冲着我就过来了,打了我脸上几掌,把我鼻子打出血来,衣服上四处染着鲜血。他们在我身上又打了几拳,把过来保护我的李海、陈青林推开,然后开始抢我的包,把包的带子两端都抢断了,我赶快递到车里去,他们才没抢走。包里的相机在争抢过程中摔在地上摔坏了。非常有意思的是,后来拿着石头准备砸车的那个暴徒在打我之前,还用山东话说了一句:“你怎么打人呢?!”然后才动手开打的,由此可见他们对我们的非暴力抗争了如指掌,精细到已经准备了包括录音录像在内的栽赃方案。

接下来的冲突一次又一次地间歇重复着:抢邓永亮的手机,抢拍照的相机,抢李海的背包、拦截围攻我们欲意离开的汽车、抢高智晟手里的汽车钥匙。每次那帮暴徒抢匪扑过来抢东西、打人,我们就竭力保护那个兄弟和物品,他们又疯狂地把我们一次次的推倒和按翻在地,直到把那个目标物品抢走。

这时,经过一番交涉,高智晟律师和邓永亮进入法院大楼,前去和律师们见面,落实是否开庭的问题。很快,他们就一起出来了。李劲松律师告诉大家:法院已经出示了推迟开庭的书面通知,他即将返回北京。我们决定既然已经报警,那就再等20分钟。警察再不来,我们就直接到公安局报警、控告警方不作为。

围观的群众中,这时有些人凑上前来,私下里跟我们讲:“今天出来抢摄像机、厮打你们的这些人,是穿着便衣的公安干警,许多人还是刑警大队的。”莫之许一听非常高兴,禁不住脱口而出:“原来没有黑社会!”

等到九点半,我们看十数次110报警后警察仍然不作为,就决定离开法院门口的施暴现场。这时暴徒抢匪又围了过来,举着石头堵在高智晟车前不让离开,威胁说“如不交出相机休想离开”。高律师稍微开一点,这些暴徒就疯狂砸车、踹门,把坐在车里的72岁高龄的孙文广教授惊得心脏病都快发作了。也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孙文广教授拿起手机,拨通了他的学生、临沂市委书记李群的手机。秘书谎称李群正在开会,在听了孙教授很长的慷慨陈词后,称一定会转告李书记,请他亲自给孙教授回复电话。当然,衣冠禽兽李群书记的电话没有等来,孙教授等来的,却是一个声称要打断他腿的凶狠男子的恐吓电话。

当时的施暴场面非常大、非常混乱,间歇性持续达一个半小时以上。用高智晟的话来说:这是他亲身经历的最大的群体性暴力场面。马文都形容:这是六四以后他所经历的最大暴力镇压。我倒是觉得一个网友的形容更贴切些:这是一场光明与黑暗的美式橄榄球赛,所不同的是,双方所抢的不是球而是摄像机、相机、背包、车钥匙,不是在球场上而是在法院门口马路上,我方十余人而对方却多达五、六十人,对方使用有限度的暴力殴打、推攘、按翻,我方却身体力行非暴力主义,只是拉开那些明火执仗的抢劫犯,自然每次都是寡不敌众了。

3、“7.20四部曲”之二:抓,你们涉嫌扰乱了交通秩序!

九点三十五分,正当抢匪暴徒拦阻我们、在马路边上僵持不下的时候,报警后一直毫无作为的着装警察终于姗姗迟来了。而且一来,就来了七、八辆,连同各种各样没挂牌照、没有警车标志的公安、国保的车停在了马路的中间,很快就造成了交通堵塞。甚至有民用的过路车辆准备绕道行驶,也被便衣人士拦路堵住,喝令原地呆着不动。我正好听见一段有趣的对话:

民用车辆司机:“干嘛,前面堵车,我绕道走还不行吗?”

不明便衣人士:“让你别动就别动,哪来这么多废话!”

明明抢匪暴徒们就在这地方站着,还拿着石头堵在高智晟律师车前,还在继续悍然作恶行凶,还在继续推攘非暴力的志愿者们,可是警察根本不抓、不闻、不管、不问,只是在个别暴徒动作太过分了的时候,轻轻拉上一把,示意:“正在拍摄录像呢,悠着点”。我四处一看,果然看见两个不明身份的人士扛着摄像机,正在不停地变换角度进行拍摄工作。当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暴徒们更是心领神会,让出了一些关键位置来配合拍摄工作。至于这两个不明身份的人士拍摄是否侵犯了他们的肖像权,他们就不管不闻了。

因为被抢劫了摄像机和手机的莫之许、邓永亮坚持报案,要求警察抓捕那些依然还有峙无恐地呆在现场的抢匪们,警方深感狼狈,很快地就假借带他们到派出所“做笔录”的名义把他俩哄上车,直接拉走了。我们一看他俩落单,也要求警察抓走这些依然拦着汽车的抢匪,好让我们离开去寻找同伴。但是警察依然置之不理,似乎在等待录像取证工作的完成,等待着上级命令的下达。

果然,一直耗到九点五十五分,在车牌号为:鲁Q80008、鲁Q80010、鲁Q80016、鲁Q80058、鲁Q80068等等帕萨特高级轿车上,下来了一些看似官员的人,一个个脑满肠肥、膀大腰圆。其中一个50多岁的矮胖子和一个50多岁的矮瘦子站在法院门口观察、商量了一下,就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抓,这帮人涉嫌扰乱了交通秩序!”只听一声令下,从刚才开来的大小警车里立即扑出四、五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几个人对付一个,把还滞留在现场的非暴力维权人士强行押上了三辆警车。我听到身后的李海先生在愤声反抗:“别动我,我自己走!”我瞬时间明白了,他们在拷贝!他们这是图谋象对付被当局严加看管的盲人陈光诚先生一样,欲图以“涉嫌扰乱交通秩序罪”的名义,栽赃嫁祸于志愿者啊!

“太拙劣、太没有创意了!”我正对李海说着话的时候,从车上看见一个主要抢匪突然一把从高智晟律师手中抢去汽车钥匙,还对老高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就把老高一个人单独押上一辆警车,连车也不让他管就开跑了。后来老高告诉我们——他这是在说:放心,一会儿我们会把车子开还给你!据老高说,这个抢匪暴徒后来真把车子开到了盘问他的派出所,只不过车子已经被仔细搜查过,车里面的钱和一些东西已经不翼而飞了。

孙文广、李海、陈青林、刘京生、殷雨生、马文都、赵昕,我们一行七个被押在一辆面包型警车上。大家在车上照样有说有笑,几个人忙着收发信息,倒是显得坐在前面的警察非常紧张不安。车刚刚开出不远,立即就停在了马路边,下去四、五个警察拦住了过往的民用车辆,在大路上就进行盘查记录。我们中有朋友猜测是在检查外国记者,有朋友跟警察开玩笑地说:“你们真辛苦,抓了我们还要顺路执行公务。”可是我心里非常清楚:他们这是在搜集证据,准备以“涉嫌扰乱交通秩序罪”,像栽赃陷害陈光诚一样陷害我们啊!

车到沂南县经济开发区派出所,警察先是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大办公室,也不出示什么证件,就让我们在那呆着,等候上级指示。我们倒水的倒水喝,上厕所的上厕所,研读宪法的读宪法,倒是使看守我们的警察一阵忙乱。一个小时后,已经接到上级指示的警察开始把我们七个分开,一个个单独讯问。
非常有意思的是,讯问我的两个警官:一个王德X、一个陈西X,一看都是熟人——原来19日晚上十点半就是他俩带着人到圣贤居酒店盘查我们的身份证的。我一见他们就哈哈大笑,轻松地跟他们打招呼说:“又见面啦!”他们也是多年的老警官了,这时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讲了很多客气话,说了半天才讲清楚是领导要他们这么干的,我们“涉嫌扰乱交通秩序”,堵了好长的车,连带嫌疑犯到法院出席开庭的警车都进不来了,如此等等。我开门见山,质问他们为什么在我们报警四十分钟后才赶来?为什么抢匪暴徒不抓,反倒抓我们这些依法申请旁听、被抢报警的公民?至于扰乱交通,那是你们的抢匪把高智晟的车堵在马路边了,怎么不抓他们反抓我们?为什么你们的七、八辆警车停在宽敞的四车道大路上堵塞了交通,反倒责怪我们堵塞了交通?他们非常尴尬,作为人的良知、作为警察的职责,其实他们也知道这样做是“执法犯法、栽赃陷害”,只好无力地辩解说:因为你们十几个人都穿着印有陈光诚头像的上衣,沂南老百姓没有见过市面,看热闹围观,结果就造成交通堵塞了。我看他们面有愧色,想起甘地的话语:“经验教导了我,文明是非暴力反抗中最困难的部分,这里所说的文明不是指在这种场合讲话要斯斯文文,而是指对于敌人也有一种内在的善意的胸怀。这应该在非暴力反抗者的每一个行动中表现出来。”也就不为己甚,表示大家都是中国公民,都有自己的理想和职责,应该可以互相理解和尊重,如果上级非要“欲加之罪”,哪又“何患无辞”?!你们愿意记录就记录吧,我可以把今天的真相告诉你们。但是如果你们窜改了我的谈话,哪我可是不会签字的。果然在后来,由于我坚持不签字,他们只好把窜改我话语的地方又按我的意思修改回来了,并由我主动要求盖红手印,这才签字了事。坦率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盖红手印盖得这么欢畅,直盖得四页纸满处都是,留下了一份难得的真相记录。

就这样,当地公安局抢匪不抓、暴徒不抓,偏偏把受害人、报警人抓到派出所,就以栽赃陷害陈光诚这样一个被他们严加看管的盲人“涉嫌扰乱交通秩序罪”的笨拙手法,在没有出示任何法律文书的情况下,非法拘禁近四个小时,给我们做完笔录后,才先后于下午两点左右把我们送回圣贤居酒店,还我们以人身自由。

值得一提的是,许多警察跑到讯问我的屋内来聊天。还有一个女警察在我的建议下,跑去拿了一大口袋肉包子给我们吃,可惜我们都实在没有胃口,辜负了他们的美意。其中一个还乘着没有人的时候对我说:“也许你们的行动会促进社会进步呢,这不是哪个当官的就可以一口否定的事情。”尤可见,体制内不乏良心人士!这从我接触过的许许多多北京警察、外地警察中,这从“六四”后许许多多人受到不同程度的保护,都可以见出公道人心来。我衷心期望,在坚持真相与正义的同时,我们这个民族能够不忘和解、宽恕待人,彻底摆脱仇恨的捆绑和以暴易暴的恶性循环。因为,七、八千万共产党员及其家属没有明天,我们也就没有明天,我们共同的国家和民族也就没有明天。

4、“7.20四部曲”之三:打,你们穿着光诚衫就要打!

下午两点半,同去的志愿者除了几个先行离开以外,被抓到派出所的十二个人终于在圣贤居酒店附近的一个小饭店聚齐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热闹非凡,都在讲述着今天上午和中午的“非常遭遇”,都为朋友们的非暴力优越表现而感到无比自豪。简单吃点东西,临时商议取消看守所和县政府之行后,我们即刻启程,前往陈光诚所住的东师古村看望光诚太太袁伟静和孩子们,以及东师古村的其他受害村民家属。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面临的会是什么,我们清楚地知道东师古村村口暴徒们已经猖狂以待。但是我们不能不去,我们不能不去表达我们对无辜村民们的关爱与支持,我们不能不去表示我们对无耻强权和野蛮暴力的非暴力公民不服从、不合作抗争,我们不能坚持正义而来,却带着遗憾和屈辱回家。

莫之许、邓永亮和我打了个出租在前面带路,高智晟律师和网友五岳散人(姚博)开着私家车在后面跟随,再后面就是长长的一大串跟踪车队了。一路上,机灵的出租司机很快就发现了形势不对,不停地问我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车辆跟随。当我们耐心地告诉出租司机盲人陈光诚的光荣事迹和惨痛遭遇后,他痛心疾首,表示也听说过陈光诚的故事;当我们告诉他前面、后面跟着的十多辆车都是公安和国保的跟踪车辆时,他又惊慌失措,不停地说:“乱套了乱套了!”当我向他保证到了地方后,他可以把车停在安全地方,再由我们走路到村口去,他才暂时安定下来。苛政猛于虎,当地的老百姓是多么害怕公安呀。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我正在车上发短消息:“我们正在前往东师古村去看望陈光诚家人和孩子的路上,我们相信每个人都是天父所造,都有人性和良心,我们只求对光诚的亲友乡亲说一声,也对看守他的人说:你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我们爱你们……”算是给朋友和暴徒们各打一个招呼。这时,很意外地,我接到了陈光诚可敬的妻子袁伟静女士打来的电话:“赵昕,你们到哪里了,我一定要抱着孩子到村口去迎接你们!”我告诉她:“我们一行十几个人正在前往东师古村的路上,很快就要到了,伟静你千万不要抱着孩子出来,怕伤着了孩子”。伟静坚持要抱着孩子出来接我们,并辩解说只有她在,暴徒们才不敢打得太狠。我当然不同意,在我再三的请求下,她依然毫无畏惧地坚持要出来迎接我们。是啊,男儿有泪不轻弹,讲到最后,我确实是感动的泣不成声了。车后坐着的莫之许和永亮无声地递给我一些餐巾纸,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后来我们才知道,伟静在和我通电话后,立即抱着刚满一岁的小女儿从家里奔往村口,一辆无牌黑车将她拦住,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强行把她拖上车,和小孩子一起又被抓走了。警察没有出示任何手续、任何证件,就把她强行带走,只是在六点半快要把她往回送的时候才对她讲,是以“涉嫌故意毁坏财物罪”和“扰乱交通秩序罪”依法传唤她,要求袁伟静签字。袁伟静说:“你们的程序违法,我绝对不签”。抓走后不到十分钟,我们十几个志愿者就到达东师古村了。很明显,当局故意把她抓走,是要使她无法见到全国各地的维权志愿者,从而无法得到任何精神和物质的人道主义帮助。

由于出租司机不熟悉东师古村,我们在开过东师古村约500米后,才发现马路南边的村口早已站满了五、六十人,而后面众多的跟踪车辆也已停了下来。我请出租司机赶快停车,下车一问,这是营后村,才知道真是到站了。跟朋友们商议后,由我和莫之许、邓永亮第一拨,殷雨生、李海、李金平第二拨,其他志愿者第三拨再上。孙文广教授由于72岁高龄了,今天已经被折腾得疲惫不堪,就留下来看着车辆。于是,我和莫之许、邓永亮带上要给袁伟静的圣经、捐款和物品,肩并肩地一起向东师古村方向、迎着那几十个猖狂以待的暴徒走去。走到半路,才发现殷雨生兄弟也跟来了,因为他实在放心不下我们几个。路上,我顺便问了问马路边微笑着看着我们的一些村民:“前面就是东师古村村口吗?”村民高兴地回答说:“是啊是啊!这些土匪等着打你们,你们怎么还要来?!”我们也高兴地回答说:“就是知道这些土匪无法无天地对付老百姓,我们即便被挨打也要来声援你们、支援农民啊!”在马路边上,在房屋背后,在树林背后,我看见了乡亲们真挚和期待的目光在炯炯闪亮。

很快地,就到达暴徒们守候着的东师古村村口了。我跨前几步,走到这伙为了蝇头小利出卖灵魂的人群面前,微笑着问他们:“请问这是东师古村吗?!我们来看望袁伟静和乡亲们,给他们带点东西来。”说着我扬了扬手里拿着的圣经和捐款。这帮暴徒突然躁动起来,纷纷喝令道:“快走快走,就是不许你们进村!”我们又据理力争,无奈是对牛弹琴,没有什么效果。这时我只好说:“大家都是人呐,能不能变通一下,干脆由你们转给陈光诚家人,我们就可以不进去了?!”可是无人敢于答应,只是一个劲催着我们“快滚”。就在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者越众而出,黑幽幽的脸上闪着一对凶猛动物般的招子,一边疯狂地猛推我们,一边发号施令:“把他们轰走!”于是,几十个暴徒们行动起来,开始从东师古村村口把我们往停车方向猛推。我猛然间观察到,与往常不一样的是:这几十个暴徒全部都是男人,其中居然有上午在沂南法院门口抢劫施暴的许多暴徒。

暴徒们一边凶狠地推攘我们,一边连捅带打,把我们四人往停车方向驱赶了几百米,我们也不停地回身营救落单的同伴。在经过一辆从北京跟踪而来的无牌汽车时,我清楚地看见车里的国保朋友们咧着嘴大笑。我和莫之许也乐了,冲着他们猛地挥挥手,又往后指了指,请他们看看我们可爱的中国到底是何等模样。可是一过警车和百姓较多的地方就不同了,就在离我们停车处不到百米处,只听见一声狂叫:“打!砸他们车!”,暴徒们“轰”地一声,就像一群疯子一样,开始肆无忌惮地施暴起来,兵分两路对付我们四个和第二批赶来接应的李海、李金平。只见暴徒们连抓带打、又撕又扯,把志愿者身上穿着的光诚文化衫就在身上撕成碎片,邓永亮被按在地上,很多人身上被抓伤。我挂念着孙教授和汽车的安危,边往回跑边冲着后面的人喊道:“快把车开走,他们要砸车!”没有一个人动,高大律师正镇定自若地请大家在路边吃西瓜呢!这时我看见出租司机正在慌忙启动汽车,只好赶快请心脏不太舒服的孙教授上车,保护他离开百米距离,我再下车观察情况:很快地,志愿者们除了姚博太胖穿不了光诚衫外,就只有我穿着沾染鲜血的光诚衫和孙教授身上穿着的一件光诚衫了。有几个暴徒看见我们俩在观看,又疯子一样朝着我们追来,吓得出租司机一边咒骂这些强盗流氓“疯了”,一边赶紧招呼我俩上车,又带着我们前行了一、二百米。这时前面跟踪我们的一辆江苏牌照的车还想阻拦出租汽车,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追来的几个歹徒已经不追了,正在路边大喘粗气呢!

很快撕完衣服,暴徒们开始卖力地掀抬高智晟律师的汽车,高智晟和大家一样上身光溜溜一丝不挂,冷静地和大家一起抱着手站在旁边观看。据朋友们后来描述,可能正是高智晟律师和志愿者们的冷静从容,虽然身上满是他们的爪印和瘀血,依然面带微笑和悲悯地看着这帮暴徒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作恶,才使得他们掀了半天掀不动,干脆喊“放下”了!据老高自己讲,他当时看了一会,看他们实在掀不动,干脆对暴徒们说:“你们是不是请示一下你们的上级再掀不迟?!”最后他们中的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喊“放下”,这伙暴徒才放下车来,开始轰志愿者上车。刘京生描绘道:“暴徒们把邓永亮脑袋给打得在车上直恶心,我看他那样够呛。马文都腿也打伤了。我们看那伙人追过来,就迎上去想跟他们交谈,只听一个人喊‘把他们的汗衫全撕了!’,那些人伸手就拽着我们的领口,“嚓”就撕了,现场志愿者的文化衫全给撕了,我和另外几个人是被摁在地上撕的。我们所有人都保持理性,如果当时我们有一个人还手,当场就能把我们打死在那。整个过程警察就坐在后面闪着警灯的车上看笑话。”

是的,即使是真理学院的毕业生也无法让甘地彻底放心满意。可是就在中国临沂,我们做到了!我们曾经在“援助陈光诚志愿者致中国公民的公开信”中写道:“我们承诺,在通往正义的道路上,如果我们面对阴谋,我们将报之以真诚;如果我们面对野蛮,我们将报之以文明;如果我们面对暴力,我们将报之以彻底的悲悯。同胞们,请支持我们,请关注陈光诚,关注一个盲人维权者正在承受的苦难。”是的,我们也说到做到了!在一条短信中我写道:“昨天打,今天打,明天还打!今天打我,明天打他,后天照打你!一个人被奴役,所有人都不自由!一个人被迫害,所以人都不安全!我们现在尊重许志永、滕彪等维权律师的意见,在营救陈光诚中,坚持地方化非政治化原则。但是一旦律师们在临沂又再次被打了,那么,我们只能挺身而出,前赴后继去主动受难、挨打。” 是的,2006年7月20日,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纪念的日子!所有的志愿者都坚持了非暴力抗争的基本原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并始终怀着巨大的勇气和悲悯的情怀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非暴力公民不服从、不合作抗争的确不是怯弱者的无力行径,她是勇敢者的最高德行,是爱与公义、勇敢与无畏、宽恕与文明的集中体现!记得波兰前总统瓦文萨曾经在诺贝尔和平奖答谢辞里谈到:“以暴力对抗暴力,再没有比这更软弱愚昧的事情了!”我们自豪,因为中国终于也长出了非暴力的绿芽!

当天被打得最严重的,上午是负责拍照并用身体死死保护摄像机的志愿者殷雨生兄弟,下午是准备进村看望陈光诚亲友和乡亲们的四川维权人士邓永亮。当然,我们不是临沂暴力计生案件中光天化日之下被无法无天的暴徒野蛮侵犯的第一批志愿者,也绝不是最后一批:据报导,陈光诚救援团成员7月20日是第六次被打。之前的五次是:2005年10月4日,许志永博士、李方平、李苏滨律师到山东临沂看望陈光诚,李方平、许志永被殴打;2006年6月22日,程海、孟宪明律师等3人在前往看守所探视因陈光诚事件遭到关押的其他村民,遇暴徒推攘、厮打;2006年6月23日,李劲松、李苏滨试图进村与袁伟静见面商谈取保候审事宜被殴打;6月27日,李劲松、李苏滨在进入村口时被纠缠殴打,车辆被砸、连人带车掀翻;7月10日,胡佳先生在村口看望袁伟静时被殴打。

有所不同的是,当我们这些志愿者在一个离东师古村不远的地方下车交流的时候,大家互相检视着,只见多数人光溜溜的上身上,到处是一条条爪印和瘀血,竟然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伤心。也不知道是谁开了个玩笑:“噎,高律师身上满白的嘛!”大家一起看老高,只见他白生生的上半身红一块紫一块,都忍不住哈哈地乐开了!正是这种坦然而超脱的心态,使得这些非暴力的勇士们即便刚刚经历了一天的强权暴力,依然写出了《记一次快乐的旅行》、《脱光了多好》这样的精彩文章,倒是令许多朋友慕煞,大呼“下次去叫我”。

5、“7.20四部曲”之四:跟踪恐吓,以见不得光的方式!

规定动作完成。依依惜别后,我们兵分三路,决定班师回营了。老高和莫之许他们那两路自然有跟踪车辆伺候,李海先生、孙文广教授和我一路,乘坐出租汽车去搭乘长途大巴赶赴济南,自然也少不了山东警车前呼后拥:一辆跟踪车辆挂着江苏的车牌,一辆跟踪车辆没有挂任何牌照。我们停车小解他们也停,我们畅快了他们也依然憋闷着;我们下车等候长途时,他们也下车卖桃子,我们一上长途大巴车,他们又狼狈不堪地桃子也不要了,跳上车赶紧追将上来。我不禁深深哀叹,奴役人有什么好处啊?连自己也不自由,成为奴役者的奴仆了。

非常不幸的是,由于车辆行驶速度过快,江苏牌照的跟踪车辆竟然把村民的一条可怜的看家狗给撞伤了。呜呼哀哉,同类相残!竟然又忍心置之不理,冒着村妇的恶毒咒骂继续追赶!我忍不住替那条看家狗可怜起来,想央求出租司机停车,可是那出租司机又恐惧又后怕,耽心起我们下车后,是否会遭到打击报复的事情来了。他顾虑的也有道理,本地本县人,谁不害怕这些虎狼成群的掌权者?果然,在我们下了出租车后,立即就有一个便衣跑去找他,讲了些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只是见那出租司机连连点头,似乎是答应回头到什么地方坦白交待。

就这样,这些无牌照和假牌照的跟踪车辆一直跟着长途大巴上了高速公路,出了临沂市地界,才慢慢地消失在我们的眼界中。其他朋友也大抵如是,充分享受了这种见不得光的跟踪保护模式。当然,高大律师除外,他的待遇比较特殊。

可是,见不得光的岂只是跟踪盯梢!前前后后,在山东受到威胁恐吓的就有陈光诚夫妻和亲人、其他村民和家属、李劲松律师、赵昕、孙文广教授。

同案被羁押村民亲属受到压力,不敢到法庭上去旁听。因为公安局明确告诉他们,如果参加旁听的话,只能加重他们被羁押家人的处罚。

李劲松律师于2006年6月22日在临沂依法工作时接到一个死亡威胁电话,他正好录下了音,作为证据提交给了相关司法部门。

赵昕于2006年7月18日22:35:41,接到一个死亡威胁短信息,来电手机号码为139-8137-8733:“你们一家人去死、、、?因为你们心不好!”非常奇怪的是,我的这个手机号码是刚刚才买几天的新号,是什么样的人物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很快查知我的新手机号呢?更加可笑的是,这个要残暴杀死别人全家的人,竟然还有脸指责“你们心不好”,似乎他倒是一个心肠柔软善良的好人!愿上帝引领、保守我们,也宽恕这个“好人”,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孙文广教授于2006年22日晚上10时半,接到一个声音凶狠的男子的恐吓电话(来电手机号131-7644-7423):

来电:“你是孙文广吗?”

回答:“我是。”

来电:“你小心点,你这小子,再出去胡转悠,我打断你的腿!”

回答:“你是哪的?”

来电:“不管我是哪的,你再出去试试看,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恐吓电话让孙文广教授家人很害怕但没吓着他本人:“陈光诚的事业是正义的事业,我们理应给他声援和支持,此次沂南行达到了让当地知道很多人在关心陈光诚的目的,也给陈光诚家人送去一些温暖,这种活动今后还应当做。”

我们非常感动,无言以对。看着孙教授得知高律师一行已经离开山东直接回京时的若有所失,看着孙教授硬是挺着疲累交加的身心为我们忙出忙进地张罗,我们只能默默地祈求上帝,祝福这位饱经风霜而依然挺拔的老人,一定能够看到他一生的梦想与追求成真的那一天,我们再欢聚在一起,为前辈快快乐乐地祝寿。

在济南短暂停留了两天,拜会了一些师友同仁后,我们就分别启程从山东返京了。回到北京,也许胡佳“夫妻双双被软禁”的特殊待遇,正等待着我们呢。

6、对中国进行非暴力公民不服从不合作抗争的几点思考

19、20日,当陈光诚全国救援团一行人穿着印有陈光诚头像的文化衫出现在沂南大街上时,市民有的鼓掌,有的竖起大姆指。也许,陈光诚案的最后庭审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政府与一个盲人的战争”在人们的心中胜负早有分晓。那些临沂普通的老百姓和盲人朋友就是最好的见证。

A、出发前我们就作了充分沟通和探讨,要在中国大地上身体力行非暴力公民不服从和不合作抗争,我们说到做到了。2006年7月20日,在中国历史上是一个值得官方和民间共同纪念的日子:这天,我们国内的民间非暴力勇士正式穿着光诚衫,举着宪法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勇敢无畏而又充满悲悯地、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堂堂正正的非暴力公民不服从不合作抗争,中国民权史上又有了一个新的点滴积累。非暴力公民权利运动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他不求推翻颠覆什么东西,只求脚踏实地的点滴渐进、适度改良,遵循宪政民主主义的道路,以自我的牺牲舍己、受难流血作为成本,和体制内外的进步力量一起致力于推进中国的和平宪政民主转型事业,并最终通过真相与和解运动,达成“非暴力、无敌人、不流血、有赢家没输家、共同拥有明天”的最优建设性社会进步模式。

B、许多非暴力运动的民间反对者,尤其是国外流亡的朋友草率论断道:在中国实行非暴力民权运动完全不可行。理由归纳起来很简单:说印度、美国、南非、其他国家有非暴力土壤,而中国没有这个文化土壤;说中国共产党是个没有底线的妖魔,大英帝国、美国、南非还是有文化和宗教底线的;说中国大陆现在没有新闻自由,而其他国家拥有新闻自由。如此等等,似乎也有一点道理。可是,这些非暴力的反对者们就是提不出一个解决方案,即便是高喊“暴力革命”者,也不过是空想加寄托于政变而已。倒是香港的张三先生提出了一个饶有意味的口号:“没有革命哪有改良?!”恰恰相反的是,“没有改良哪有革命?!”中国和世界的历史无一不证明着这个宇宙真理:一个社会的建设与进步,恰恰是在一个点滴积累的过程中,一个大多数人思想进步过程中,一个负面成本逐渐累积的过程中,缓慢实现的。试问,没有百日维新、慈禧新政、立宪运动,哪来的辛亥革命?!走向共和、成立了亚洲第一共和国,不是又推翻了一个大皇帝,起来了无数小皇帝吗?!没有公民社会一砖一瓦的建设性贡献,哪来的现代宪政民主大厦?!

C、非暴力反对者的上述理由其实也经不住推敲:说中国没有非暴力的土壤,难道其他实现和平转型的国家就真的全有吗?中国不也有许多“不合作”、“和为贵”的宝贵资源,加上大家共同努力引进非暴力的文化和宗教资源,我国逐渐弥补这个缺陷还是大有可能的;对中国共产党的无限妖魔化也是一个共产党化的思维模式!共产党也是由共产党员个体组成的,也有人性与良知,也不是铁板一块,否则就很难理解共产党中出了象赵紫阳、胡耀邦、李锐、胡绩伟、顾准、林牧、鲍彤、任仲夷、高山、方觉、戴晴等等这么多共产党人反对自己的专制政党和元首,甚至成为了民间的反对派良心。妖魔化共产党、诅咒化共产党未必能造就一个新中国!民间力量必须清楚地认识到:七、八千万共产党员及其家属没有明天,我们的国家和民族也就没有明天!共产党还有三大法宝呢:枪杆子、党组织、统一战线;我们放弃枪杆子拿来了非暴力,党组织目前时局还不成熟不宜再试,统一战线难道我们就不能够好好运用?!此一时彼一时,说现在的中国共产党没有底线,倒真是一个故事!我们应该看到,世界在变化,中国也在变;人民在变化,统治者也在新陈代谢,总是在一代一代权威衰减,一代一代思想开放。要说杀人,当时的大英帝国杀得不多吗?南非当局杀得不多吗?翻翻历史书看看,最起码比六四惨案杀的人还多,手段还更加血腥残忍!人家能够进行非暴力抗争并最终取得胜利,我们为什么不能呢?!人家能够进行真相与和解运动,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呢?!人家有新闻自由我们没有,确实不错。可是我们已经身处21世纪,我们有互联网人家还没有呢,我们可以在一瞬间让全世界知道真相人家还无法想像呢!更何况,新闻自由也是早晚的事情,外国电台、外国电视的节目不是已经在全国各地的上空飘扬吗?收听敌台不是已经没有人管了吗?能够接触到自由信息的人不是一天天正在增多吗?关键在于如何突破信息柏林墙的封锁,关键在于如何清醒认识真实的今日社会,关键在于如何维护包括共产党员在内的“工农兵学商干”的公民权利,关键在于如何有效地融入主流社会,扎下坚实的社会基础和政治基石!更加重要的是,如何历史地解决若干重大社会问题,如何摆脱个人兽性的奴役和仇恨的捆绑,成为我们的祖国真正建设性力量的一份子。
D、非暴力抗争的民间反对者,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中国已经进入了一个“后极权主义”时代,无权者必然要争取自己的权利。即便是执政掌权者也不得不遵循一些“法治规则”与“普世价值”,至少在表面上不得不如此。正如赵晖先生所敏锐地指出的一样,这次临沂行非暴力公民不服从不合作抗争中,充分地表现了这一点:没有黑社会只有国家黑社会主义,没有暴徒只有恶质化政府,没有更坏只有更脏。中肯地说,一方面中国确实在产生更多的不公平不正义,一方面随着整个世界的进步和精英的新陈代谢,必然在水涨船高地整体进步着。我去年初在北京看守所时,看到了许多八九年我在监狱时无法想像的可喜变化:打骂少了,人权多了;程序进步了,管教和气了;少年与成人分开了,朗朗读书声多了。虽然积重难返,但我们也必须承认在点滴进步着。此次临沂之行,许多人预计会抓捕关押,甚至劝一些志愿者离开,但是虚惊一场,没有抓捕任何人;许多人预计会大动干戈,会打残打伤维权人士,但是虽然动手了,却只限于个别暴徒的野蛮动作和抢劫、撕衣,并没有真正大打出手;许多人以为敌对双方一定横眉冷对、剑拔弩张,其实大多数时候和大多数人,大家都在乐哈哈地,互相揶揄和开玩笑!这就是后极权主义时代的基本特征,虽然专制机器仍然在凭着惯性运作着,依然在时时表现他冷酷血腥的一面,但是他已经不能像从前一样牢牢控制社会的方方面面,他自己也觉得力不从心了,只好或装做表面凶恶吓唬人、或低眉顺眼讨好你了!所以我们在大力揭露后极权的丑恶嘴脸时,也应该实事求是,以真实对抗假丑,以阳光对付黑暗,以宽恕对待仇恨,不要不择手段,反对魔鬼自己也变成魔鬼,重蹈了共产党的老路和人类的无数悲剧。并且,从哲学和历史的高度来看,短暂的疯狂与倒退并不可怕——没有疯狂哪有灭亡,没有倒退哪有进步?!

E、非暴力抗争可细分为积极抗争和消极抗争两种:积极抗争由具有牺牲舍己精神的少数勇士去担当,中国也不乏这样舍生取义、心怀天下的德义之士;消极抗争就可由每个觉醒了的普通公民去身体力行,如穿衣、吃饭、关灯、佩戴特殊饰物、悬挂特殊装饰、某时到某地、随时讲真话、种种不合作等等,几乎没有什么成本和风险,只要宣传动员得力,也会产生巨大和长远的果效。譬如某小区在一个约定特殊时间一起关灯半小时,冲击力如何?无声的中国才是最强音。

万物互相效力,万事自有定时。只要我们都发出光,就会有光辉的明天!让我们一起来领会圣雄甘地的以下话语,并以此作为本篇结束语吧——“非暴力像活动中的镭。无论量多小,它一旦介入肿瘤的生长就将无声、平稳而又永不停息地发挥功效,直至将有病的机体组织完全转化为健康的组织。同样,一点点非暴力也会微妙无声地发挥效力,并在不知不觉中使整个社会日新月异。”

2006年7月23日至26日于北京──原载《民主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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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单向度的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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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超群:当代中国的政治思想版图

 来源:《二十一世纪》2011年8月号 作者:高超群 
 
 
让我们简单回顾一下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政治历程。 [①]在1989年之前,中国最重大的政治问题是要不要改革。保守还是改革,这种争执非常尖锐,导致了两届总书记的非正常离职。1992年之后问题变为:要什么样的改革,学者们纠结争论的问题是“左的还是右的?”。正是在个时候,发生了体制内外的断裂。在体制内保守派和激进改革派,特别是主张政治改革的力量都被清洗、或者边缘化了。体制内实现了短暂统一:团结一致向前看,先搞市场化。这个时期形成了三个主要派别,一个是体制内的市场改革派,是主流。他们基本退出了意识形态领域,埋头政绩,很少关注体制外的争论。体制外则分裂为要求政治改革的自由派和反对市场化经济改革的新左派,他们基本只是活跃在意识形态领域,对主流的市场改革派的行为和实践作出评价。
 
主流的市场改革派的共识并不稳定,当时这些改革派大多在内心中相信先经济后政治的改革路线。后来的历史并没有沿着这样的逻辑前进,而是发生了逆转。于是产生了今天的分化:一部分人依然坚信政治改革的前景,只是认为应该更稳妥些;而另一部分人认为中国正在创造新的政治模式,没有必要实行政治改革。产生这种变化的一个背景是,从2008年以来改革本身已经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就体制内而言,其改革共识开始破裂,精英们开始争夺改革的主导权。或者更坦率一点说,他们是要争夺改革的胜利果实了。就体制外而言,许多人认为,如果把改革看作朝向某一个方向的有意识地、不断地变动的话,改革已经死亡,已经被维稳取代,维稳就是要维持现有秩序的稳定,承认既有的利益和秩序格局是合理的。
 
但在现实的政治分析中,人们还在延用旧的分类方法谈论中国的政治派别,“保守、改革”、“左右”。这些分类方法已经不能反映今日中国政治思想的基本格局,它常常会带来混乱。比如:通常被认为是左派的人,既包括支持经济垄断和政治强权的人,也包括同情底层、呐喊革命的人,而右派既包括支持自由市场的人,也包括支持劳工运动,维护弱势群体的人。也有人用XX党和X派这样似是而非的分类方法来认识中国的政治。这种分类的错误在于将短期的权力联盟,看成长期的政治分歧。事实上,即使在XX党内,也有不同的主张,而X派的主张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显然,这样的派别只是权力派别,不是政治派别。他们的争斗只与权力的份额有关,并不会对政治的发展走向产生真正影响。
 
因此,我们需要用新的分类方法来重新描绘中国的政治思想版图,本文主要谈论的是精英之间的政治分歧,这也是当下中国真正重要的政治分歧。在本文中,民众只是作为一种被动的政治力量而加以考虑。
 
笔者将中国当下的政治思想派别分为四种,主流社会分为两个派别:温和国家主义派 [②]和自由市场派,此外,还有两种比较边缘的思想派别:政治民主派和社会革命派。
关于本文还有一点需要说明,那就是如何看待利益与观念的关系。利益如同一把冰冷的剃刀,它斩断了束缚着我们的种种意识形态、道德枷锁,释放出了人的欲望,从而创造了30年的经济繁荣。但它也斩断了人和人之间的有机联系,并通过重新塑造精英和大众的心灵、气质以及政治态度,逐渐开始改变中国社会、政治、文化资源的形态及其分布。因此,离开利益谈论政治和思想,在当下的中国无疑是幼稚天真的。但这并不意味着运用经济决定论、阶级分析法来描绘当代中国的政治思想版图是恰当的,事实恰恰相反:阶级分化和阶级斗争并没有随着城乡差别、贫富分化而加剧,在中国阶级意识仍然非常淡漠。这是因为,利益成为个人价值的核心,每个人通过捍卫自己的利益来表达和捍卫个人权利。利益使个体更加独立,而不是使他们更为凝结。因此,单单依靠利益本身,社会并不能自发整合,也不可能产生政治派别。必须借助观念的塑造,这一过程才能展开。因此,我们在分析当代中国政治思想时,应当注意到利益与观念之间的相互塑造,并且逐渐整合的过程,而不应简单地以为它们中的一个决定了另一个。
 
可以观察到的是,利益与主张的结合,在今天日益成熟。因而政治的分歧也从纯粹的思想分歧,落实为非常具体、切实的利益斗争。这将会使思想的斗争会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真实,而不再只是知识人茶杯里的风暴,或者私下的牢骚。换句话说,利益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外衣,思想找到了自己的肉身。在本文中我们只是呈现两者初步结合以后的结果。
 
随着利益越来越凝固化,中国社会的政治化进程也会逐渐加快。在这个进程中,中国的思想自由或许会面临更为严酷的社会环境:每个人都被迫要在这种思想格局中选定自己的角色,甚至不得不选择你并不完全信服的某种立场。
 
一、温和国家主义者
 
这种思想的倡导者,是以国有垄断企业为代表的利益集团与一部分官僚集团、特殊的高层政治集团的结合。从1992年以来,这个联盟在利益上逐渐坐大,并开始形成稳定的主张。但他们始终遭到整个社会的普遍抵制。虽然他们握有巨大的资源,是中国真正的统治者,但他们没有话语权、没有拥护者,只要在公共领域稍一露头就会遭到严厉的抨击。不过,他们成功利用了人们对改革过程中不公正的不满,对整个社会依照金钱的力量来重新等级化的不适应,以及市场、利益关系对中国人熟悉并倍感亲切的人伦关系的伤害,成功扭转了自己在公共舆论中的颓势,并进而在权力格局中挤占了自由市场派的地位,开始占据政治舞台的中心,虽然他们自己也是那些他们批判的现实的制造者之一。在今天他们开始尝试阐述和传播自己的主张,并对其进行有意识的系统化和理论化。
 
诡异的是,他们的群众基础和思想基础,竟然是来自在整个改革过程中受到最严重剥夺的阶层,以及一些曾经严厉批判市场化改革的“左派”。与批判市场化改革的“左派”结盟,使他们大大改善了自己在公共舆论中的被动局面,而这些左派的政治主张也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从最激进的底层利益维护者变为最保守的垄断阶层利益维护者。在目前的政治格局中,他们最有可能收获改革成果。这种政治主张与也官方所宣传的意识形态契合程度最高。
 
他们的政治主张,主要包含以下一些内容:想往伟大国家,从内心中憎恶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社会,认为中国将成就一种超越古今中西的新文明类型。这种文明类型将汲取传统中国和社会主义中国的优势,将更多地从传统中国2000年的文明中寻找政治和文明的合法性。他们鼓吹民族优越论,程度不同地肯定传统中国士农工商的社会结构、父慈子孝的家庭关系、仁义礼智信的伦理价值、温良恭俭让的人伦关系,乃至认为以文化认同为核心的天下主义将为整个世界提供新的国际关系结构、以自然和谐为核心的天人关系将为人类提供新的人和自然关系。他们强调国家利益,认为个人利益应该服从国家利益,并以为国家利益牺牲个人利益为荣,批判市场和个人价值,鄙视个人利益、金钱关系。反对冷冰冰的法治,强调在统治者与群众之间建立血肉联系。
 
在经济上,他们强调国有经济的作用,认为国有企业保证了强大国家的经济基础,对国有企业的垄断地位应该加以保护和支持。并经常以此为由反对外资企业与民营经济,认为前者危害民族利益,后者是地方保护主义和黑心资本家的温床。同样,他们支持一个强大的、有效的集权式中央政府。与经济政策上的右倾相比,他们的社会政策则相对左倾。他们认为应该给下层提供更多的福利,以及强有力的保护。在收入分配中更为倾向底层,但反对弱势群体的自我壮大和成长。同时,他们正在尝试建立统治者与民众之间的直接关系,用一种较为温和的手段动员民众,并以此来削弱法律和市场对整个社会的重构。这种动员主要表现在宣传手段和文化主张上,强调对劳动大众生活的反映和对他们的价值观的重视,并试图用提供保护,来换取他们在舆论上的支持,以压制其他的精英阶层,尤其是中间阶级和民族资本。他们也呼吁在利益分配上向底层的倾斜。
 
温和国家主义者认为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是贫富矛盾,试图将民众愤怒的祸水西引,指向精英群体的另一部分,以便自己取得主导者的地位。
 
支持他们的民众有两种心理动机。一种是在整个市场化、法制化进程中遭受到的挫折感和被剥夺感。受这种心理动机支配的人往往是对政治不是特别感兴趣的民众,只是希望获得复仇的快感,看到昔日高高在上者倒霉。这些民众对于政治并没有太明确的目标,他们也并不真正的支持某种特定的政治主张,他们很有可能是最不怀好意的看客和围观起哄者。
 
另一种心理动机则更为深厚:相信一个至善的统治者的存在是可能的。大多数民众不自觉地或多或少受到这种心理动机的影响,他们对于超越法律之上的、具有超凡魅力的领袖深怀希望,希望得到他的保护。他们对于获得“特权”比对于“普遍权利”更有兴趣,他们认为应该有一个强有力的、可以明辨是非、洞悉民生疾苦的超然领袖、党派可以给“好人”以“好报”。因为生活经验告诉他们,那些抽象的法律条文、精密的政治制度,对他们而言是过分遥远的,无法祈求的。而强人和政府的保护是实实在在的,具体的。
 
这个派别的影响力正在不断上升,很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中国政治“台上派”中的主流派。但他们要面对的现实或许会使他们的主张大打折扣。因为:1、这种主张需要的动员力量,特别是中等阶层和官僚系统的支持,是当下这个温和、唯利是图的社会所不能提供的。特别是经过30年理性化、技术化转型的官僚集团,对于过份理想化诉求有着天然的排斥心态,或许不久的将来,官僚集团对这种主张的抵制和疑虑就会显现。温和国家主义者怀有德国国家社会主义党人的雄心,却很可能要面对意大利式的社会状况。2、虽然支持这种主张的政治精英曾经深入底层,但与第一代共产党人不同。他们并不真正打算动员民众、服从民众,和民众站在一起。他们怀着一种统治者的心态,自以为深悉民众的各种弱点,也懂得如何毫不手软的利用这些弱点。底层民众仅仅只是他们手里的工具,而不是历史的方向,他们不会用自己巨大的力量为底层民众的未来开道。他们这一次很可能只是对第一代共产党人的失败模仿,就像拿破仑三世模仿自己的叔叔,不太可能开创出拿破仑一世那样的政治新局。3、好大喜功,过分自信,会造成他们的轻率盲动,这是他们在政治上的天然弱点。长期以来他们对在内政和外交上无所作为的执政者心存蔑视,早想一展雄图。更何况他们天生的热衷大战略、崇拜英雄和强者。4、在他们的政治主张与经济主张之间有着巨大分歧,国营经济体系显然不能作为伟大国家的基础;更为致命的是,在他们的上层精英和群众基础之间,也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如何满足嗜利的群众分享国有经济体系好处的愿望?这不仅需要巨大的利益调整,更需要复杂的制度变迁。5、统治阶层虽然因为既得利益或者自满心态,会满足于现有体制。但因为利益的分割,即使在统治阶层内部,不同的利益集团之间、不同的行政和党务部门之间、不同地域之间、中央与地方之间,都有着相互冲突的利益和观念诉求。试图用建设伟大国家的理想,来重新塑造这些利益主体,抹平他们的利益差异,这种想法有些过于浪漫。
 
但是,这个派别在两个很重要的方面,有效地回应了当下中国面临的问题:1、从内部讲,随着各种社会矛盾的激化,整个社会有一种濒临崩溃的危机感,官民之间的冲突不断增加。这种主张成为除了民主化之外,最鲜明、也最建设性的一种克服官民矛盾的可能,并且获得了一些成功的经验。2、从外部讲,中国国力的增强、再加上百年来的历史恩怨所激发的民族情绪,使得中国人寻求文化认同和民族自豪的需求急剧上升。此外,随着中国和外部世界交往的深入,两者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频繁、日常,如何在这些矛盾中捍卫国家利益、提升中国的国家地位。这种主张的回答最为清晰、最富吸引力。
 
二、自由市场派
 
这个派别大约是中国改革开放30年中,最为持久的一个了。他们的基本主张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没有太大变化。虽然这种主张从未得到官方认可,但它始终承担着为改革提供方向和评价标准的功能,甚至在政治领域。这种主张从20世纪80年代的全民信仰,现在基本演变成为民族资产阶级的旗帜。近年来,它的政治地位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挑战。
 
他们的思想主张我们早已耳熟能详。简单地说主要包括:在政治上实现自由化和民主化,通常非常重视选举民主,特别重视法制,主张社会自主发育,反对政府过度介入社会本身。在经济上主张市场化,非常激烈地反对国营企业的垄断地位。在文化上他们重视个人价值,反对任何形式的强制。他们主张对每个个体的尊重,特别是对每个人的利益的尊重。在对外关系上,通常比较亲西方。
 
但对于以上这些主张,他们通常都不能决绝地贯彻。虽然不满专制,对于专制的现实,却有很高的容忍度。因为他们却从不认为自己有义务、有能力改变现实,还经常出卖他们当中的激进者,划清自己和他们的界限,从而导致了那些激进者从他们当中溢出,成为政治民主派。虽然主张法制,但每当自己的利益遭到侵犯的时候,往往会动员各种资源,寻求特殊保护。虽然主张保护产权,但对于别人的利益保护,却并不那么在意,有时甚至还加以蓄意侵犯。
 
在20世纪80年代,这种主张推动了中国的改革:它与官方的意识形态反思形成了良好互动,并为改革派提供了巨大的舆论支持,助长其成为中共的主流派。在90年代以后,这种主张深入大众,尤其是在媒体上获得了巨大成功。它在体制内的影响力也不断增强,大部分官员在私下都会高度肯定这种主张的正当性。在他们处理具体的行政、司法事务时,都会尽可能地效仿西方的成例,并以此作为改良他们工作的方向。
 
虽然媒体与体制内官员都受到这种主张的影响,但二者之间并未成为同盟,他们在思想上一致,在政治立场上却尖锐对立。这种情况从90年代后期开始,并逐渐加剧。主要表现为政治精英与知识精英的对立,媒体对体制的批判日益犀利,1989年以来知识精英的对立情绪也无法消除,只能部分缓解,而政治精英逐渐地对知识精英与媒体也丧失了政治信任。经过长期对峙,二者渐行渐远,结果是:前者丧失了影响政治的能力,后者丧失了舆论的支持。
 
进入新世纪以来,官僚集团内部出现了分歧,一部分官僚接受了温和国家主义派主张的官员,开始反思自己先前对于自由市场的过份信任,并努力寻求新的合法性依据,探索新的出路。主张市场改革方向的官员往往首当其冲地成为指责与反对的对象,有时甚至会腹背受敌。他们无力开拓新的改革领域,却要为改革的所有问题买单。这一派别从改革伊始,就始终遭到来自体制内的质疑,因此,体制内的质疑并不能削弱他们,反倒会激发他们的斗志。对他们最大的打击,或许来自于民众的不信任,媒体的批判。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主张本来就是与自己的集团利益相悖的,是为了百姓、未来中国的。而且,长期以来来自民众的道义支持是他们最大的资本,今天却遭到唾弃,所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或许正是因为民众支持的弱化,使得他们极为现实地寻找新的支持点——民族资产阶级,这样一来其主张与利益之间的重合度反而大大提高。
 
总体来说,这种主张由于其在行动上的软弱、主张上的僵化,在主流精英中,成为被攻击、诘难、乃至嘲笑的对象,逐渐处于守势。他们往往口头上非常激进,在行动上却非常克制。这一方面使得反对者觉得他们色厉内荏,另一方面,拥护者则觉得他们虚伪、自私。他们也许很快就会从改革的主导者,成为旁观者。这种主张的支持者,在中国社会的各个阶层仍然广泛存在,甚至在权贵阶层中也不乏支持者,但已经过了自己的上升期,其动员力开始下降。在处于上升期的时候,它未能实现组织上的整合, [③]使得今日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呈现出一幅无可奈何、任人宰割的悲惨模样。
 
它的基本支持者大多转而支持政治民主派。这种主张认为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依然是改革与保守的矛盾、是市场与计划的矛盾、是法治与人治的矛盾。
 
在他们处于上升期的时候,他们本有机会成为民族命运的担纲者,把他们的利益诉求普遍化为整个民族的要求,使自己成为民众的领袖。但他们错过了历史的机遇。或许在内心里,他们也在期盼一个拿破仑式的强人,为他们打开通向未来的大门吧。他们从没有想过成为自己的主人。
 
由于温和国家主义派的逐渐得势,这种主张从一种隐性的、背景式的普遍信仰成为一个单独的派别。它的作用在于凸显精英集团内部的矛盾。但从总体上来说,这种主张的内部整合程度并不如温和国家主义派,或许因为后者是以反对派、挑战者的面目出现的,因而更容易界定自己的边界。而自由市场派似乎还没有在这个挑战者面前清醒过来,它还在用老的办法,比如指责对方反对改革,来打击对手,而没有实现真正有效的思想更新(针对如何实现强大国家,如何让民众生活幸福等等问题)、组织收缩(在政治上,与温和国家主义者鲜明决裂,而不是把矛头对准对改革有怨气的民众)。因此,这一派别下落的态势似乎还没有终结。
 
三、政治民主派
 
这个派别主要有两个来源,其主流是从文革后期西单民主墙以来,始终在中国社会时隐时现的反对派力量。1989年是这一派别影响力的最高峰。此后因为受到巨大的打击和迫害,他们逐渐从主流社会的视野中消失潜隐。另一个源泉是从1992年以来,不断被体制挤出的激进人群,他们或者因为生活遭际,或者因为个性原因,被迫脱离了生活的常规,并敏锐地将个人的遭遇与整个体制的弊端联系起来,从生活经验出发对现行体制产生了强烈的反抗情绪。
 
他们常常把自己的思想先驱追溯至反右、民国的知识分子及其政治代表。在思想上,他们往往以自由主义的正宗传人自居。在实践上,有偏向政治革命的激进派和偏向改良的温和派两种。他们毫不掩饰对于一党专政的厌恶,对于多党制民主的向往,可以说这是他们最为核心的追求。与自由市场派相比,他们更为接近底层,特别是在改革过程中遭受损害与侮辱的群体,甚至和访民、宗教徒结合在一起,对于这些底层民众给予极高的同情,并开始有意识地通过接触,来动员和组织他们。这个派别通常认为底层苦难不幸的来源是政治上的专制、缺乏自由、没有法治。因为他们中很多人在生活遭际上与这些底层人有类似经历。经过多年艰苦的努力,他们获得了有限的成果。有时,他们也会用底层的革命来吓唬和威胁统治者,促使他们开始政治改革。不过,从根本上讲,他们基本上不太认同与执政者合作的渐进改良道路。由于真诚的理想主义,敢于向强权挑战,甚至不惜为此付出个人代价,他们常常得到媒体的高度认同和道德褒奖。在所有的政治派别中,他们身上保留了最多的公民的勇敢德行。
 
这是一个特殊的人群,他们是从正常的生活常态中溢出的,因此虽然脱离了和其他阶层的联系,但在个人交往上,他们却可以深入到每个阶层,并因其敢于牺牲的理想主义,受到较之其他派别更多的同情和帮助,并据此建立了广泛的社会网络。在这些网络内部,他们之间的熟悉程度和相互认同程度较高。可以说虽然很少有人有勇气追随他们,但对他们的同情遍布四方。这种主张对于民众,特别是城市中的中低阶层,有极大的潜在号召力。
 
由于几乎没有回头过正常生活的可能,因此,他们非常坚决和勇敢,行动能力非常强。因为80后和90后的加入,他们的行动更为灵活多样,也更为积极主动。虽然89年的悲剧依旧是他们的心结,但其救国救民的悲情意识在不断退,对于普通民众的冷淡抱有较强的宽容性减,更多的参与者愿意把反抗定义为个人的意愿。在反对政府对于市场的干预,特别是大型国企的垄断地位上,他们和自由市场派有着高度一致性。但总体来说,对于财富和资源的分配,他们没有太多明确的主张。
 
他们对于现实的批判往往从个人经验出发,非常有穿透力;对于种种掩盖真相,打压反抗者、侮辱受害者总能感同身受,常常自发援助围观,有时甚至能对事件产生较大影响。而在这两个方面,他们都得到了媒体的有力支援。同时,他们往往和社会的自组织力量形成友好同盟,从业主委员会、环保组织各种民间NGO到中小企业的自发组织都会是这种政治主张的同情者,也都可以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实质性帮助。
 
在现实的政治格局中,他们实际上是自由市场派的激进形态。与自由市场派强调利益不同,他们更为关注权利。权利与利益密切相关,但二者也有着鲜明差别:利益是具体的、特殊的,而权利是抽象的、普遍的。从总体上来说,两者在思想主张上有很多接近之处,但各自依赖的阶级基础则有很大差别。他们的思想批判力、政治行动力要远远高于自由市场派,在网络上和媒体上与温和国家主义展开有效论争和争夺群众的是他们,而不是自由市场派;采取种种抗议行为捍卫产权、公民自由的也是他们,而不是自由市场派。他们很少得到来自自由市场派的资源和道义支持。
 
他们认为当下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是官民矛盾:是不受制约的权力与缺乏基本人权的个人之间的矛盾,其他的种种矛盾则是这种矛盾的衍生和变化。在他们看来,官民冲突的前景必然是整个国家的民主化。
 
总之,与20年前相比,他们在政治上更为成熟,也更为坚韧。他们不再对上层给予幻想,也不再急切地追求民众的认同,在精神上较为自足和独立。
 
他们或许是在民情上最为接近中国现实的政治派别,因为他们不鄙视民众的牟利追求,而是鼓励民众改善自己的生活,往往以扶危助困的形象登场。随着政治分歧的加剧和演化,这个派别和自由市场派的结合会非常容易。而这两派在政治上的整合将使两者形成巨大的互补,其政治能量将大大增加。
 
四、社会革命派
 
这个派别就是通常所说的毛派,其活跃者是一些知识分子。他们兴起于20世纪90年代后期中国社会出现较为严重的贫富分化之后。虽然他们有时把自己的政治谱系追溯到晚期的毛泽东、文革中的造反派、四人帮等等,但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组织和思想联系。这个派别因其激进和偏狭,基本上完全为主流社会所排斥。他们激烈否定中国的改革开放,认为这个过程造成了中国的贫富分化,形成了对工农群众的新的压迫和剥削。并认为暴力革命,或者阶级斗争将是改变现实的有效手段。其活跃分子多为老特权阶层及其后代、国营工厂的老工人,以及年轻的知识分子。
 
他们的核心主张是对社会财富的重新分配。虽然表面看起来,他们希望重新回到毛泽东时代,但那只是一部分人的向往,对其拥护者而言,仅仅是一种情绪表达。是否重回毛泽东体制,是否要展开阶级斗争、暴力革命,是否要无产阶级专政,拥护者们并没有太多认真的思考。民众只是不满当下的腐败、贫富分化,以美化过去的方式来凸显当下的邪恶。只有一小部分知识分子在进行系统地理论努力,这种努力很难得到民众的有效呼应。
 
在网络上和舆论上,他们有一定的影响力。但这种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是民众对于贫富分化、特权腐败的厌恶情绪的一种宣泄。而且这种影响力,很可能会被温和国家主义派收割。因为他们的大多数主张都能被温和国家主义派所覆盖,而后者又有他们根本无法比拟的强大行动能力和资源分配能力。在对自由市场派的斗争中,他们和温和国家主义派走在了一起。其可悲之处也在于,随着温和国家主义派逐渐成为主流,他们将与五毛党越来越难以区分。也越来越难以真正站到底层民众的立场上来说话。虽然在现实生活中,现在很多人依然同时主张温和国家主义和社会革命,而不自觉两者之间的天堑鸿沟。但当社会冲突更为激烈尖锐的时候,尤其是当温和国家主义成为现实的时候,这个派别会出现分化,一部分会追随温和国家主义,另一部分会和政治民主派结合在一起,成为底层的代表。
 
作为一个政治派别,他们在言辞上极为激烈,行动能力却很难低下。甚至很难组织起有效的抗议行动,尤其是与真正的底层抗议者很少结合。因此,虽然他们的面目让整个主流社会震惊,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多大的政治能量。这个政治派别完全依赖民众的兴起,但无论从政治上,还是从思想上,他们都不具有掌握民众的能力。
 
五、打开政治的大门
 
请允许我再强调一次,现在精英之间的分歧是实质,是中国政治最大的矛盾。但这种分歧只是政治危机的开始,如果精英之间不能达成某种程度的和解的话,民众将涌入政治的场域,其前景将是民众和精英的矛盾。
 
在此前的改革进程中,精英之间的矛盾始终存在,但他们始终维持着一种斗而不破的政治局面。这种政治张力保证了中国政治的活力,使得改革能兼顾、平衡多种利益诉求,而且一定程度上能使执政者超越自身利益束缚。最为经典的政治组合就是邓小平和陈云之间的政治合作。但随着利益集团逐渐成形,各个集团之间逐渐丧失了相互之间的政治信任,旧有的处理利益冲突的机制、政治威望、意识形态渐次失效。精英们开始尝试动员民众。而民众正在由犹疑的围观走向试探性的呼应,正在从克制上访、有限泄愤,走向有意识的报复和破坏。
 
如果精英们不能再依照旧有的游戏规则决定中国的未来:在华丽会议桌下拳打脚踢,在桌上冠冕堂皇地一致通过协议,一旦动员民众的大门打开,政治的未来就不完全取决精英集团。他们所掌握的各种权力的、金钱的、思想的资源,也就必须经受民众的考验。谁都知道,精英集团的公开分裂是政治变革的开始。一旦这扇大门打开,中国政治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其结局并不一定就是惨不忍睹的。
 
最后,我要再次强调,所有这些政治思想,都有着伟大的传统,他们之间也没有绝对的对错高低,正如所有的利益之间没有高尚低贱一样。或许我们需要的智慧和力量是,勇敢面对这些不同的利益和激情的冲突,并在冲突中学会理性的解决冲突。不过罗马人说过: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从这点上讲,我是乐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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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很多人认为改革是在不争论、政治高度统一的前提下实现的。但事实上,自改革以来,无论是高层还是民间的政治,始终充满分歧和斗争,极具张力,有时冲突还非常激烈。这种政治争斗,是改革的一部分,或许也是改革得以实现和推进的前提。这也是中国与东欧国家、以及一般威权国家不同的一个重要特征。这种政治斗争的性质、模式和意义,现有研究还非常薄弱,我们尚无法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框架。
 [②] “温和国家主义”这个概念,最初笔者使用的概念是“温和法西斯主义”,其灵感来源于2004年余世存先生“次法西斯时代”的提法。很多师友对这一概念提出了颇多质疑,并认为应该用国家主义、权贵资本主义等提法。对应于现实,法西斯主义、国家主义、权贵资本主义、威权主义都不是那么准确,很难做到名实相符。尤其有研究德国史的学友指出,法西斯本身比国家社会主义更为复杂,其所指非常明确。经过权衡,笔者放弃了“温和法西斯主义”这一提法。当然,对于未来中国而言,法西斯主义的前景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③]虽然受自由市场派影响的人群数量和范围都非常广大,但因为仅仅是一种理想化的未来而不是利益把大家团结在一起,而且始终未能得到公开表达的空间,只能用影射、私下传话等扭曲的方式传播、沟通,因此这些主张者很难产生集体行动,缺乏有效的整合,甚至连有效整合的努力都很少看到。这是我们和台湾以及其他东亚民主国家的重要差别之一。
 
 
(责编:YeL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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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公民运动的参与瓶颈

  中国刚性维稳体制源自62年来专政体制的一致性,也有中期和近期的原因,22年前的学生民主运动和随后的苏东巨变,使得执政者对于一切政治参与抱持高度警惕,2004年发生在后共产主义国家的颜色革命和中国国内日益增加的群体性事件,进一步提升了这一警惕性,执政者遂将经济发展所带来的财政实力,注入到依旧保留但又逐渐失去活力的社会控制体制当中,试图重新全面掌控社会并压制一切政治参与的扩大。

     另一方面,市场化所带来的利益分化促成了社会多元化,新兴的社会力量不可避免地开始形成利益诉求和日渐明晰的政治诉求,并尝试在既有的体制框架内展开表达,以网络和市场化媒体为依托的意见表达、以具体诉求为主的维权运动、以公益活动为主要载体的NGO组织,以及独立参选等参与实践,正在合一为一场追求权利的公民运动。

     公民运动以权利为目标,却不能不以参与扩大为手段,于是,公民运动的发展就与维稳体制形成了一种高度紧张的关系,这一点也可以从中央政法委秘书长“公民社会是陷阱”的论断中得到印证。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公民运动的现状与未来,就是在维稳体制的全面控制下寻求突破。具体而言,就是从公民个体的努力,走向广泛的联合和相互支持。

     在传统的专政体制下,国家或者政府垄断了近乎所有的资源,市场化之后,政府依旧垄断着所有的强制资源,大半的经济资源和文化资源,并运用资源优势掌控社会,但是,市场化毕竟让社会拥有了一定的经济资源和文化资源,改变了国家与社会的力量对比。网络的兴起,更赋予了民间社会难得的组织资源和文化资源,通过BBS、博客空间和即时通讯软件的交流、传播,民间社会获得了更多的相互认同和人际关系,这种认同和关系不仅体现在《零八宪章》这样的意见表达之中,也势必会体现在具体的参与行动当中。

     自2010年上半年的饭否开始,到2010年75事件之后饭否关闭,推特(twitter)和随后推出的国内微博尤其是新浪微博,取代了原来的博客空间和即时通讯软件,成为了公民运动最活跃的策源和推动平台。以推特为例,从2010年底刘晓波庭审,到2011年初谷歌献花,再到赵连海庭审,416福州三网友庭审,74推友节,关注倪玉兰、庆祝刘晓波获诺贝尔和平奖。。。。。。推特一次又一次地成功策动了各种抗争行动,无可争议地成为了中国政治抗争行动的第一平台。

     相比而言,身处国内环境的新浪微博有着不同的发展轨迹,如果说推特更多是活跃分子的聚集平台,从一开始就直指行动,新浪微博却经历了从网络围观到实体行动的演变过程,且至今仍在演变之中,从宜黄自焚、上海火灾献花到钱运会事件,新浪微博也从名流们的秀场,逐渐演化为参与行动的策源地,无论是在钱运会事件调查中,还是在最近的王荔蕻庭审现场,都可以同时看到来自推特和国内微博的行动者。今年开始的公民独立参选人大代表行动,国内微博更是成为了主要的平台,并取得了不俗的成绩,梁树新获得了超过法定要求的推荐人,吉四六(徐春柳)成功举行了多次与选民见面会。

     毋庸讳言的是,公民运动虽进展到行动阶段,却仍处在人自为战守望相助的萌芽阶段,在维稳体制的高压下仍显得弱小,所谓广泛的联合趋势并未清晰地展现。2010年10月8日刘晓波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之后,大批积极行动者(他们自称自己为“草泥马”)以各种方式失去行动自由,今年2月19日之后,因为所谓的茉莉花革命,大批积极行动者或被逮捕或被失踪或被软禁,公民行动陷入了难以为继的低潮。这表明,当下维稳体制的强固仍是不争的事实,对于个体公民而言,公开的积极参与仍面临打压的风险,公民参与的扩大也依旧面临难以克服的瓶颈。

      从短期来看,刚性维稳体制还将强势运行,并继续限制更多公民加入到参与行动中来,但是,刚性维稳体制并不能够解决当代中国的核心问题,而只能是拖延问题。在不受制约的权力和缺乏参与的民间或者说强国家和弱社会的态势下,权力运行的恶果总会以维稳体制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出来,并将越来越多的公民卷入到行动参与之中,增城事件、723动车事故、大连PX示威莫不如此。

     此外,维稳体制对积极行动者的打压,因为其超法制和随意的行为特征而失去正当性,暴露出与法制社会的矛盾,更严重脱节于国内民情,这在相当程度上上削弱了打压的威慑力,从反方向鼓舞了新的积极行动者的涌现,近日王荔蕻庭审有相当多的新积极行动者到场,就已经显示了这一点。 更为重要的是,推特这样不受管制的信息和言论平台,也在为新的积极行动者提供认同、资源乃至荣誉等激励,从而为参与的持续扩大奠定基础,即使是受到管制的国内微博,凭借庞大的人气和海量的信息,也在源源不断地提供类似激励,此消彼涨,公民参与的扩大从长期来看是一个难以遏制的趋势,维稳体制也必然遭受到越来越大的挑战。

      在我看来,执政者应该体认到这样一个趋势的存在,为日益高涨的参与冲动找到制度上的出口。而对于有着参与欲望的广大公民而言,适时、适度的参与,从守望相助开始,走向广泛的公民联合,是我们共同塑造未来中国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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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高墙还是鸿沟?

曾以为这只是一道矮矮的门槛

中国经济飞速发展开始于1992年,真正的起飞则源自加入WTO后引发的化学反应,这当中,最为重要的是外来资本与内地劳动力的结合,此外,这一结合发生在沿海城市,离不开当地公共部门、基础设施体系的配合,在很大程度上,这一高速发展是外资(以及随后兴起的民营外向型资本)、内地劳动力和沿海城市三驾马车的合力所致。或者简捷地说,乃是资本、劳动力和政府的协同成就。

此轮经济高速发展的成果无疑回馈了参与各方,而其中最大的赢家一是外资,凭借独有的技术和市场优势,获得了高额利润;二是沿海城市,在中国特有的经济改革进程中,沿海城市政府依旧牢牢控制着基础设施体系,也控制着土地资源,随着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的不断提升完善,通过土地升值、基础服务的垄断价格和公共税收等方式,沿海城市政府成为了此轮经济高速发展的大赢家,如果不是说最大的赢家的话。

作为三驾马车的另一方,内地劳动力大致可分为两部分,一是来自广大农村的所谓“农民工”,进入到沿海城市,习得了技能,获得了虽然收入微薄,但也远超于乡居务农所得的现金收入,无疑是一种福利改善;另一部分则是从事管理、商业或各种专门技术的内地人员,在沿海港口城市,一度有着更多的机会,也有着更优裕的收入。

当然,在这一幕戏剧中,并非没有人受损,对于本地劳动力来说,既有经济发展所带来的转向商业的机会,也有传统产业破败后的下岗事业之痛;既有大量外来人口拥入所带来的租赁房屋之利,也有被拆迁征地所带来的利益剥夺之痛。

对于内地劳动力而言,也存在着收益与其贡献不相称的问题,无论的普工、技工还是所谓的白领。与经济发展持续高歌猛进相伴随的,是劳动报酬占 GDP比重的持续下降,相关研究显示,1992年-2004年劳动者报酬占GDP比重从54.6%下降到47.1%,在12年里下降7.5个百分点。 2004年-2008年按新口径,劳动者报酬从50.6%下降到47.9%,在四年中下降了2.7个百分点。

但无论如何,这一轮开启于1992年,大行于2000年后的经济发展,仍是一个相对多赢的局面。与经济发展相适应的,还有个人自由提升,沿海港口城市也因为外来人群的加入而日渐多元开放,在一个经济中心的快速发展阶段内,人们对于未来也更有信心,对于从事脑力劳动的外地人群来说,在沿海港口城市安居乐业乃至扎根繁衍,显得并不遥远。

这一信心并非无中生有,在这一时期,户籍作为区分本地人和外地人的标志,其功能正在迅速弱化中。在计划经济时代,户籍不仅是社会管理手段,也是经济分配手段,一度,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包括米面、食油、肉、肥皂。。。都根据户籍而配给,试图将所有人归入所谓的计划体制当中。市场化的深入,弱化了户籍的功能,各类票证相继取消,尤其是1992年之后,随着大范围的人口流动涌现,票证更加不符合市场化的需求,1993年初,各地粮票相继停止使用,1993年5月,北京最后停止使用粮票,粮票全面退出历史舞台。这也就意味着,户籍作为经济分配手段的功能已经大大地弱化了。人们开始推测,进一步的发展将使得户籍制度彻底退出历史的舞台。

然而,这只是一度拥有的幻觉而已,现实的发展恰恰与之背道而驰。

如今渐渐成为高高的墙

外地人与本地人同为财富的创造者,理应一同分享当地的公共设施,享用公共教育和医疗资源,甚至还应享有进入当地公共部门的资格,简而言之,只要符合一定条件,就应该给予定居于当地的外地人以市民资格,享有与本地人同等的权利。

事实上,沿海港口城市并非完全拒绝外地人入籍本市,几乎所有的城市都有附带了提供户口的条件的人才招募和招商项目。这也就意味着,将大批外地人拒之门外,其实是以户口为标准,制造奉献和回报的不对称,这样一来,有户口不啻成为了一种特权,这相当与人为地制造或者至少是延续了一种身份歧视。无疑,这样的状态并不合乎正当、权利和法治的要求,也因此,自从外地人大量涌入沿海城市的现象出现以来,呼吁取消户籍制度的声音就不绝于耳。

但是,与呼吁取消户籍制度的声音相伴随的,却是现实中以户籍为排他标准的日益强固。市场化的进展初步解决了物质匮乏的问题,户口本上所包含的实物配给功能一度弱化,但在教育、医疗和就业等领域,本地户口依旧具有优先权,本地公共教育和医疗资源以及公营事业等部门职位,仍排他性地倾向于户籍人士;与1980和1990年代户籍含金量下降适成对照的是,近些年来,沿海港口城市政府从经济发展中获得越来越多的利益,围绕教育、就业和医疗,本地户籍的含金量也越来越高。

近年来轰轰烈烈的和谐社会建设,更是几乎完全建立在户籍制度之上,无论是低保、社保还是经济适用房、廉租房,一般都需要具有本市户口,才可以申请;与户籍一样,两限房之类也有”后门”,如北京就规定,符合首都产业结构的人才、北京市吸引的人才,包括为中央服务的人才,可临时调剂供应。同时,持绿卡的人员享受北市民待遇,也可按照相关要求申请购买。 这也就意味着, 身份而不是贡献才是决定相关福利和利益归属的前提条件.

大批迁移到沿海城市的白领阶层,就这样成为了所谓的“夹心层“:收入尚不足以应付越来越高的房价,因为户口的因素又与两限房无缘。尤有甚者的是,2010年底和2011年春,北京市接连出台购车摇号与房屋限购政策,再次以户籍为排他标准,如此一来,为之作出贡献的城市不要说什么两限房了,连买房、买车也没有资格,网络上开始流传靠北京户口假结婚赚手续费的段子,新浪微博流行的”随手拍解救大龄女青年“里面,”北京土著“、“北京户口”成为不无炫耀的条件。

随着10多个城市宣布跟进出台自己的房屋限购令,一道以户籍为排他标准的高墙,竟然在短短几年内悄然耸立起来。

愿高墙不要成为鸿沟

如此现实自然引来不少质疑:这还是我们一心要建立的市场经济吗?如果都不允许买房,又哪里来的城市化和现代化?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平等国民待遇还有没有价值了?难道,沿海城市的经济发展没有外地人的奉献吗?为什么奉献却不能获得同等的回报,仅仅因为所谓的户口?

自1990年代初以来,大批外地人涌入沿海港口城市,既成为当地经济起飞不可或缺的条件,也给当地的社会管理造成了更多的压力。运行至今,外向经济发达的沿海城市外地人口超出本地人口已是普遍现象,在深圳和东莞等地,甚至出现了外地人数倍于当地人的情况。由于.现行体制下,警察人数与户籍人口相对应,外来人口的涌入带来了很大的治安压力,广州深圳等地严重的双抢案件和砸车偷盗等越演越烈,甚至一度出动大批武警维持秩序。此外,大量脱离既有社会管理体系的流动人口聚集在一起,也增加了出现群体性事件的可能性,如何管理这些新居民,成为政府必须面对的严峻课题。

理想的状态当然是设立相应门槛,逐步将新居民彻底转化为本地居民,这样做一举两得:既吸引了外地劳动力为本地经济发展作贡献,又能将新居民纳入当地的社会管理体系,有助于社会稳定。然而,下列原因阻碍了制度变革的尽早出现:首先,地方政府并无作出如此制度变革的权力,而在世纪之交,中央政府面临着繁多的议题,既然从表面上看沿海地区经济发展、社会相对稳定,也就缺乏动力推出如此重大的制度变革。

其次,在在现行体制下,很难想象存在一个边界清晰的本地人利益集团,可以持续地影响公共政策的出台;但无论如何,经济发展始终在源源不断地为沿海城市带来巨大利益,维持既有的户籍制度,以及此一制度所支持的社会管理和福利分配,就是有利于本地居民的,这势必会产生出一种倾向于保守现状的立场,成为延缓制度改革的因素。

不过,上述理由或许可以解释制度变革的迟滞,却无法解释近年来户籍高墙的悄然耸立。在我的理解,这一逆转应该与今年来不断上涨的维稳压力有关。随着单位制和公社制的逐渐解体,越来越多的人游离于既有的社会管理体系之外,尤其是近10余年来,数以亿计的人离开了自己的户籍所在地,来到异乡务工经商,进一步脱离了村委会、居委会等基层组织的控制,尤其是在沿海城市,由于缺乏根本的制度变革以吸收新居民进入社会管理体系,占人口过半甚至绝大多数的外地人全然游离在既有的社会管理体系之外。这无疑给予政府相当的危机感。

而在另一方面,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无疑具有相当的普惠性,但与此同时,也存在庞大的利益被剥夺群体:被买断工龄的下岗职工、征地中获得极低补偿的农民、城市中被强制拆迁的业主、以及因各种原因而引发的种种纠纷制造出的庞大上访群体。从整个人口的相对比例来看,利益被剥夺群体所占比例并不会太高,但是,其绝对数量却足够惊人,始终在不可逆地堆积增长,群体性抗争事件也相应剧增。

在上述双重危机感之下,政府面临着两种选择,一是开启迟滞多年的制度改革,逐步将新居民纳入到社会管理体系当中来;但是,多年累积的外地居民,很难在在短时间吸收,对于当下的维稳贡献不大;一是维持既有制度,甚至加以强化,却可能成为维稳体制的现成基础。从可观察的事实来看,后一种成为了现实的选择,一种沿着既有的以户籍为基础的社会管理体系的政策安排得以浮现,在这一政策安排中,本地人成为了社会管理体系的依靠对象,而外地人则成为了社会管理的目标对象,与之相应的,则是在利益上或者至少在名义上对本地人的倾斜。各地在低保、社保等社会保障和经济适用房、廉租房等福利提供上,政策几乎如出一辙,2001年,全国将总共建设保障房一千万套以上,这表明,以户籍为排他性的标准的政策出台,并非什么本地人利益集团的驱使,而应是更高的政治权力的统一意志所致,来自于维稳政治大局的需要。

从短期来看,这样的选择或许是有效的;通过2008年北京奥运、2010年上海世博会和广州亚运会,以本地居民为依靠对象的安保和维稳体系日益成熟,正在进行的两会安保,北京市再次动员了将近80万人,以维护稳定;但是,如果我们将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这一选择也将带来新的问题,本地人与外地人之间的身份区别,悄然形成了两者之间的高墙,而诸如房屋限购令之类措施,正在将这样的高墙转化为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而在一个国家的国民之间,这样的鸿沟始终不应该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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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拍出大争论

春节前,于建嵘教授在新浪微博发起“随手拍解救乞讨儿童”,迅即引起广泛反响,不仅网友踊跃参与,及时行动,主流媒体也迅速跟进,一时间,“随手拍”炙手可热,高居新浪微博热词榜顶端,此为第一阶段;

然而,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期间,尽管有彭高峰寻回失散三年的儿子的感人奇迹,但是,彭文乐既非乞讨儿童,其获救也与“随手拍”无关。截止到本文撰写,仍无一例通过“随手拍”获得解救的案例,相反,“随手拍”所到之处。却往往引发乞讨人员的愤怒反感,舆论随之反思,开始开始讨论“随手拍”是否侵权, “随手拍”行动渐呈强弩之末势头,此为第二阶段;

因两会在即,“随手拍”发起人于建嵘借打拐之势,抛出“全面禁止儿童乞讨”的提案要点,此举遭到许多原本支持“随手拍”打拐人士的反对,双方展开激烈的争论,此为第三阶段。

透过围绕“随手拍解救乞讨儿童”的三个阶段,可以一窥当代中国社会的内部分裂,无论在事实还是观念层面,分裂仍在加剧,而在另一方面,也预示着某种聚合,指向两个日渐清晰的阵营。

一、臆想的产物

根据于建嵘教授自述,行动起因为一位被拐儿童家长的求救。但是,“随手拍”能够迅速得到广泛响应,应有广泛深厚的社会心理基础。据专栏评论人和菜头的看法,打击拐卖儿童活动的情感爆发点来自于这样一句话:“叔叔,你还是用刀子割我吧,硫酸实在是太疼了”,可见,被披露出来的乞讨儿童的惨状、与家长们所倾诉的被拐卖家庭的心理创伤,以及两者的结合,乃是“随手拍解救乞讨儿童”行动得以引爆的核心,不幸的是,这一结合并无坚实的事实基础。

走在都市的街头,随处可见儿童乞丐, 其中不乏难分真伪的残疾儿,而根据统计资料,中国每年竟有高达20万的被拐儿童,这很容易让人将两者联系起来,报章上不时渲染的乞讨致富的故事,更加强了这一联想。但是,由于中国社会福利的现状,下层百姓不得不把后半生的希望寄托在“养儿防老” ,这才是被拐儿童的去向所在。

根据一些媒体的最新披露,所谓乞讨致富也多属虚妄,至于所谓致残行乞,需要较高的医学水平,更不容易发生。根据宝贝回家志愿者协会的统计,此前被解救回家的180名被拐儿童中,仅有5名被用于乞讨,且无一人被致残疾,“随手拍解救乞讨儿童”至今仍未能解救出一名被拐儿童,从另一方面进行了佐证。

一场广泛响应的社会运动,竟然建立在近乎虚拟的事实基础之上,令人匪夷所思,却是当代中国信息传播现状和缺乏社会自组织的必然产物。中国媒体并不独立,受到宣传部门的直接管辖控制,所发布的信息均须服务于政治要求,为了渲染改革开放的伟大成就,为了烘托和谐盛世的巨大进步,底层民众的生活数十年如一日地被排除在主流媒体的报道内容之外,偶有报道,也多以俯视的角度,或猎奇,或居高临下地同情。在这样的信息环境中,所有人都生活在由自身经验和受过滤信息组成的狭隘孤岛之上,不能真正了解自身经验之外的世界,并不能理解他人的生活,对于网络人群而言,乞讨群体更是犹如异邦。

此外,当代中国社会缺乏有效的自我组织和自我管理,缺乏有效的公共交往空间,在相互隔离的状态中,社会日益碎片化, 因此,“随手拍解救乞讨儿童”的勃兴,固然受爱心与同情心的激发,但也反映出当代中国人的碎片化生存状态, “随手拍”也就难以幸免地成为了一种臆想的产物。

二、观念的冲突

于建嵘教授在其博客上公布 “全面禁止儿童乞讨”的提案要点后,立刻招来了相当多的反对意见,大致而言,于建嵘等人为一派,强调法律规范的作用,期待通过法律规范而形成社会共识与目标,如于建嵘本人所言:“有目标,政府和社会才能有所作为,才有制度突破,有何不可?”

而以笑蜀萧瀚等人为另一派,强调现有福利体系的不足,基层治理的荒芜,仓促禁止携童行乞,不外是将自救性行乞也一并赶出都市,却并不能提升底层儿童的福利,如笑蜀就认为:“全面禁童乞之根本目标无分歧,但首务应为建设儿童福利体系,却以禁童乞为首务,碍难接受。”

表面上看,双方目标一致,所争不外此先彼后,但是,次序的背后隐藏的是对于现有权力体制的不同认知立场。对规范的强调,,期待其“有所作为”体现了对现行权力体制相对正面的看法,对福利的关切,却表达了对现行权力体制深切的怀疑,尤其是在经历了地震灾区学校与谭作人事件、三鹿奶粉丑闻与赵连海事件之后,现行权力体制对儿童福利的漠视越来越为人所相信,反对派的声音中无疑包含了这一点。

事实还不止如此,在这一派人士的立场背后,其实还隐藏着更深的忧虑,“全面禁止儿童乞讨”必然包含着对所有乞讨儿童的强制收容,以及对所有携童行乞者的强制甄别,尽管指向的是特定群体,却可能为已经取消的收容遣送制度打开回归的后门。鉴于当前维稳体制的强势运行,这一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评论人温克坚就表达了这一忧虑:“愿景虽然一致,但是表述不同,可能导向完全相反的后果。如果以禁乞展开表述,则意味着强化政府职权,干涉公民私域,目前的权力结构下,这种努力最后必然走向目的的反面”。

就这样,争论从特定议题,转移到了如何看待当前的权力体制:信任或是怀疑现行的权力体制,是期待它“有所作为”,还是警惕它“干涉私域”?而这种立场也指向了不同的政治态度,现行体制究竟是小修小补就足敷应用,还是需要一场深刻的变革。

近年来,几乎所有类似的争论,都隐藏着这样的线索,一方面,人们根据这样的线索而分开,但在另一方面,人们也根据这样的线索而聚集,在一次一次的争论中,两个日渐清晰的阵营正在浮现,围绕“随手拍”或“全面禁止儿童乞讨”的争论,不过是这一持续过程的一部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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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南方报业意欲何为

著名媒体人及时事评论员长平 1月 27 日下午被要求完全辞去南方报系之工作,近段时间以来,除长平外,此前还有《成都商报》劝退殷玉生、开除龙灿,《时代周报》劝退彭晓云未遂而让其停职,等等,而让笔者最为震惊的,莫过于《南方都市报》分管评论的李文凯的调离,由于李文凯主要从事编辑工作,自己并没有太多写作,外界对其所知不多,然而,评论界人士都知道,南方都市报的评论能够独树一帜,李文凯是事实上的核心和灵魂人物。李文凯被掉离表明,针对长平的举动,很可能只是整肃南方报系的步骤中的一环,而且未必是最重要的一环。

长平的发表平台主要是国内平面媒体,一度在《金融时报》网络版有专栏,其文章具有鲜明的自由化色彩,但很难称得上出格,即使那篇引起渲染大波的针对 314拉萨事件的评论,除了不合时宜和不归正统之外,也没有什么足以上纲上线的地方。在我看来,两年来,针对长平的持续攻击,与其说是因为长平的某些具体言论惹怒了他们,不如说与司马南针对《南方周末》512震后系列评论的持续攻击一样,都是一个更大企图的一部分,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些攻击的目的是通过如此罗织拼凑,得出“南方报系”内存在着一个追求普世价值的团伙的结论,进而为整肃南方报业的舆论导向创造条件。

所谓南方报系,窄义上应指南方报业集团,虽为党报集团,却成长于改革开放前沿的广东,旗下的《南方周末》有着追求政治改革的自由化倾向,新兴的《南方都市报》则明显地面向广东地区的新兴社会阶层,反映其利益和需求,此外,旗下的其他一些媒体如《21世纪经济报道》和《南方人物周刊》等,也有着类似精神上的共性;广义上的南方报系,则包括近年来南方报业集团扩张的成果,如北京的《新京报》和云南的《信息时报》等合作兴办的媒体,因为是合作办报,这些报纸在理念上当然与南方报业集团的其他媒体近似。或许,还存在更抽象意义上的”南方报系”,由于南方报业集团的成功,曾供职于南方报业的人士成为了各类新办媒体的挖角首选,出身南方报业的媒体人广泛分布于各类新兴媒体和网络媒体之中,与此同时,也将一种精神上的共鸣带到了各处。

很难精确地定义出南方报系媒体及媒体人的这种精神和理念上的共同之处,但大致而言,应包含以下内容:认同市场经济、全球化、法治社会,承认个人权利和普世价值,以及倡导政治体制改革。总结而言,则主要包含了两个内容,一是倡导政治体制改革,一是要求回应新兴社会阶层的利益和权利诉求。

应该说,这样的陈述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不仅没有超出中共官方表述,更不用说触犯红线了,甚至,这些内容都曾经在一定时间段内,为中共官方所倡导,倡导政治体制改革和回应新兴社会阶层的诉求,甚至是有利于现体制的。客观地说,南方报业集团本身也是体制的一部分,倡导政治体制改革和回应新兴社会阶层的利益和权利诉求,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维护现行体制的目的,试图让体制通过回应新的诉求而拥有更长久的生命力。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南方报业的这种倾向却日益成为了体制的异己力量。邓小平路线始终强调两个基本点,中国经济发展的同时并没有相应的政治变化,在此情形下,中国经济发展的成果大多被体制系统地输送给了各类既得利益者,这就造就了既得利益和体制的共生关系,由此产生了一种保守化的思潮,发展为一种维护既得利益体制的论述,其目的在于维持既有的利益格局,而手段则是拒绝体制作出任何实质性变化。

这种论述的一种形式是所谓的“中国模式”:中国经济的成功证明了现体制的合理性,证明了现行政治体制并没有落后而是适应经济和社会发展的,因此,并不需要作出体制的重大变革,当然也无需在利益格局和权利现状上做出让步。而在另一方面,这种论述也构成了当前维稳体制的核心,也就是对任何实质性变化的拒绝。

然而,中国经济和社会的发展,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新兴社会阶层,有着越来越多的利益和权利诉求,要求改变既得利益格局、以及支持这一格局的既有体制。市场化、全球化和信息化,也使得新兴社会阶层拥有了一定的资源和手段来对现有体制提出挑战,这表现为越来越多的维权和抗争行为,也表现为网络和媒体里越来越强劲的利益和权利诉求。这一挑战尽管尚不足以撼动体制,但毋庸置疑是一种越来越强劲的势头。

于是,南方报业对改革的持续倡导就越来越被看作是维稳体制的异己力量,看作是新兴社会阶层对现行体制挑战的一部分,从而必须加以压制。在顽固拒绝一切重大变化的维稳体制面前,作为体制一部分的南方报业,必须回到拥抱现有利益格局和支持现行维稳现体制的道路上来,而为此,就必须对南方报业加以适当的整肃。

因此,对南方报系的攻击来自于现行的政治路线,一种以维稳为名,实际上捍卫既得利益格局,拒绝作出任何实质性变化的政治路线,从这个角度,长平被辞职和李文凯的调离其实是一个很微妙的心理事件,预示着即使是体制内的改革话语也不见容于维稳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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