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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丁宁(第三章第四部分)

六角火车上,阿什在剥最后一个鸡蛋,第十六个。他不停地吃,在清醒的时间里。 

“我需要更多的气力。”他这样对自己说。 

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唯一的行李是一只黑色的背包。背包里面是一双黑皮手套和他的工具箱。箱子里也只是一把刀,窄而长,没有光泽。 

把最后一个鸡蛋囫囵吞下,阿什靠在座位上听耳机里传来的单调音乐。曾经安全的区域此时却让他不能平静,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长了眼睛,一只一只盯住他的后脑,让他感到杀机的存在。躲也躲不掉,都是他体内的时刻循环的黑血。 

他去其他的车厢寻找食物。但每当他走进下一节车厢,那里都像是被刚刚清空,至少他的感觉就是这样。地面干净光洁,像是刚擦洗过一样,却没有留下水的痕迹。座位,支架空荡地舒展各自的躯体,是刚睡醒时的慵懒。车窗上的窗帘一幕幕挂起,车厢里的空气如同一面不能反光的通透的镜子,阿什的脸照在上面,显得小心谨慎又缺少耐心。 

没有食物,哪里都没有食物,一整列的火车都被他寻遍,饥饿一步步蹂躏着他痛苦膨胀的胃。只剩下分秒的呻吟,阿什蜷缩在一节车厢中段的地面上,感受着消溶的过程,第一天的阳光就要降临。 

 

我和阿什之间存有多数的秘密,这些秘密在一些时间里使我和他的关系甚至比陌生人还要疏远。他对我起了杀心,我可以感觉到这一点,所以我要先他一步解决掉这个无聊的难题。 

 

三天之后,我终于可以走出木子的公寓。城市里的镜子在一夜之间被全部敲碎,我再看不见自己的脸。回忆是这样捉摸不定地包围着我,一会窒闷,一会从厚密的云层之间透出一线阳光。我已经不需要路标的指引,我温习着这里的街道和禁区,走向下一个去处。 

又是一间铁皮房子,房间却很宽敞,足可以摆下四五张足够舒适的单人床。此时我站在房间的正中位置,房间里铺着棕红色的木质地板,除此之外只有门和窗子。 

“你可以睡在这里,晚上我会出去工作,所以不会有人打扰到你。食物都在厨房,但准备的不多,你知道,我不喜欢吃东西。”李菲说完打开房门,同时她的双脚踩进两只黑皮长靴。在离开之前,她重又回过头,眼睛似乎是看向地板上从窗外透射进来的我的影子。 

“你只能在这里住一个晚上,明天天明之前你一定要离开。” 

我缓慢拉开李菲没有关紧的房门,用一只眼睛从狭窄的缝隙中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沉静的夜色里,还有一双高跟的回响。唐棠,又让我想到唐棠,我狠狠地吸一口烟,关严房门。 

“先把这件事情做完,这间铁皮房子我没有找错。” 

我开始在房间地面上仔细敲打,寻找某一块悬空的地板,不必去厨房了,在那里他一定会丧失理智。 

还是在房间的正中位置,我刚刚站立过的地方,我费力地掀开三块粘连在一起的木板,从一个正方形的浅洞里搬出了阿什的工具箱。箱子是空的,他也去工作了,但至少这个空箱子证明了我的判断。我坐下来,然后是侧卧的姿势,最终我翻身伏在光滑微凉的地面上不顾一切地睡去。也许我并没有睡意,只是不想错过一次危险而刺激的睡眠。 

 

 

李腾在撬弄1653教室的门锁,刘漠为他照明,我无聊地在中厅里打转,吸烟。 

“弄不好了。”李腾放弃了,扔掉手里的被锯短的床棱。 

铁器掉在地上,跳跃两下,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走廊里的回声听起来类似于恐怖的诡异,我们没有回去,更加迫切地想要找到入口。 

“去电梯间。”我说。 

刘漠也拿出手机,地上出现两个大小近似的光圈,我转身时随手去碰那把已经锈掉多年的门锁,它却被我摘下来,沉甸甸地压抑住一声金属的脆响。 

我们推门进去,被灰尘包围,手机探照灯照出的光线像是生了病,毛茸茸蠕动着粉尘的微粒。教室的前边本应挂有黑板的地方是一张巨大的屏幕,用手触上去才知道幕布就是一张年深日久的蛛网。刘漠一阵咳嗽,手机晃动几下,照见蛛网之后的一段台阶低矮的楼梯。 

“我不能进去,或者我自己去电梯间。”我在李腾和刘漠面前示弱。他们都会理解,一个不可捉摸的洁癖症患者。 

 

楼梯间里流下分出岔路的鲜血,一定是新鲜的。气味,灯光照射下的加深的颜色还有在漆黑的背后埋伏着的汹涌。 

“走吧。” 

三个人离开1653,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徐宠闻黎在寝室里分东西。寝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其他六个人已经陆续搬出。 

“两个疯子。”搬出去的人这样说。 

她们锁住门,门帘和窗帘小心遮严。寝室中间的长桌上是她们一天偷来的赃物,女生的外套,长裤,内衣,几张面值不同的钞票,喷泉广场的脚灯,甚至还有食堂里的餐盘。 

“我裹在衣服里带回来的,只是上面的油太多了,不舒服。”闻黎说,脸上显出羞涩。 

徐宠在咬一只吃了三天的鸡腿,肉很硬了,但她吃得很有味道。 

“刘漠今天又偷看我,上课的时候,他还以为我不知道。”她转过头,吐出一块鸡的碎骨。 

“不要脸。”闻黎这样评价。 

闻黎畏惧徐宠,什么事都听从她的安排。或者,在许多时间里,她们是一个人。 

东西分得很快,徐宠多一些,闻黎少一点。两个人都很满意,锁好柜子,开门去水房洗衣服。 

隔壁寝室开着门,一个女生喝了酒,站在门口吐,腐臭而辛辣的气味打进徐宠和闻黎的鼻子。 

“呸!”徐宠吐出一口口水,吐在墙上,一道清亮的泛着细碎泡沫的液体在走廊明亮的顶灯照射下缓慢下滑。 

正在呕吐的女生低转过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那道口水的划痕里,那样的脏。 

“贱人,你把我弄脏了。”女生扑过去,抓住徐宠的头发,狠命拽。闻黎被吓住,脸盆掉在地上,原地旋转几圈,被徐宠后退的一步踩飞。其他女生围过来,也不接近,有人拍手,有人拿出手机记录。 

“打死她!”一个女生喊,手里端着一碗方便面的残汤。 

醉酒的女生弓着腰,吐在徐宠的裤子和鞋子上面。徐宠用膝盖顶她的胸口,她终于倒地,如同一口倒空了垃圾的麻袋。 

 

长条书桌上有一本日记。李腾走过去,吹掉日记本上的一层浮灰,下面还是尘土,已经凝结成一副脆弱的躯壳。李腾伸出手轻力一拍,日记的封面在手机探照灯的灯光下现出一个布满裂纹的手印。手印不是李腾的,而像是一个女生留下的,几段不能连续的线条柔和纤弱却没有生气。 

“你们过来看看。”李腾说。 

我正站在多功能厅的讲台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银幕,刘漠手机的探照灯光正打在上面,投出三个扭曲的人影。 

“确实很像。”刘漠看过日记封面上的手印,伸手想要把那本日记拿起来翻看。我从讲台上走下来,挡住他。 

“先别碰它,这里太奇怪了。” 

 

那个陈旧的手印我们刚刚见过,在电梯间里。确切地说,我们走进六楼的电梯间,按下七层的按钮,在电梯间的门再次打开时我们看见的是另一扇紧闭的铁门。手印在铁门门把手的附近,同样陷在灰尘里。门把手却很干净,有银色的光泽。 

 

“什么都不要碰。”我对刘漠和李腾说。 

我拿过刘漠的手机,走回到讲台上面,继续观察那面宽大的银幕。人影晃动,不再是三个,而是许多,越来难以清数。男生,女生,向着一个方向晃动,或是互相践踏着奔跑。速度很慢,但还是拼命一样地跑,每个人的四肢和他人的相互缠绕,发出骨骼与肌肉挣扎的叫喊。只是在角落里,银幕的右上方,两个人影互相偎依,一动不动如同旁观者在注视。其中一个人的手里现出一块形状模糊的阴影。一本日记,记载着致死的病毒,又是一场关于毁灭的狂欢的节日。在我发现这本日记的隐约来历,回过头去准备招呼李腾和刘漠的时候,顶棚的吊灯一起点亮,白炽灯的亮光穿越这间大厅里所有灰尘的空隙,最终湮没了一切的暗影。一只手从摆放日记的桌子下面伸出。灯光灭掉,我们仍用手机照明。桌面上是一堆灰土外壳的残骸,那只手的剪影仍在缓慢向下飘移,苍白纤弱,甚至是迷醉了女人的美态。 

 

计算机重修课的课间,我去卫生间吸烟。我踢开两道门,走到窗口。时间已是深秋,窗子只被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我拿出一张纸巾,垫在手指上把窗户完全拉开。纸巾被秋的凉风带走,在黑暗里闪一下身,跳过很远的一段距离。 

宋禾走进来的时候,那张纸巾正好飞出我的视线。我平静地呼一口气,拿出烟盒。 

“你一直用脚开门?”宋禾问我,眼里带着笑,看不出真假。 

我不回答,想起在此前的某一个下午我走错了寝室。宋禾寝室的房门被我踢开,我走进去,看见宋禾躺在床上恨恨地瞪我,刘俊新放下手里的报纸,一边哈哈喊笑。当时我只觉得烦闷,却不抱歉。 

“当时我想,你如果再走错一次,我就让你的脚再不能踢门。”宋禾对我说,一挥手驱散了眼前的一团烟雾。 

我还是没有说话,一直看窗外的灯火。这些日子天暗得越快,那些灯火就燃得越是畏缩,如同要为空虚预留位置。 

同一天的傍晚,我又一次走错寝室。门被踢开的时候宋禾正和浩然下棋,他们两个转头看我。浩然龇着牙,像是咬了舌头。宋禾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完全是不能相信的茫然。 

“我站起身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我也不是为了追你,只是去床上拿烟。浩然也觉得奇怪,他是你的朋友?他这样问我。”宋禾说。 

“去喝酒吧。”一颗烟将要吸尽时我对宋禾说。 

他瞪着眼睛看我,眼里的笑意更浓。 

“你喝,我看着。”我接着说,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只是被烟雾挡了,他没有看清。 

我和宋禾就是这样认识的。 

 

徐宠的右手很美,与她的左手和粗糙的外表不能相称。那只右手正放在她的枕边,显出不屑与她关联的冷漠。 

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徐宠的睡眠总是不好,耳朵总会幻想出蚊虫的低鸣,如同某种圆柱物体的笼罩,一层层扣住她半边的脑袋。她会被自己的心跳或呼吸惊醒,一瞬间的恍惚之中的窒闷和疼痛连续出几秒钟或几分钟的未醒的恐惧。越来不能忍受的是那只生长在她躯体之上的右手,梦里的忽然闪现,握住一扇铁门的银色把手。灰尘厚而粗粝,但她仍是用力握住,之后扳动,上下往复。多数的时间里她分不清楚自己是被困在门里或是绝望地跪在门外,祈祷一股可以平推的力量。有时那只右手在一张长条书桌上反复摸索,寻找一副坚硬的躯壳。火太猛烈,心和眼睛却在经历冰天雪地的冻结。或者,我们不要动了,彼此成为对方的依护。 

“你看,我的右手,是她想要回来寻你。” 

闻黎睡在徐宠的怀里,虽然有身高上的不能平衡的差距,她还是需要微蜷着身体才能更深地依偎在那处温暖的沼泽。她一直害怕,怕得整夜不能入睡,也不敢动,哪怕一次深度的呼吸也要担心那片迷醉了她所有心神的沼泽要将自己整整陷入。她僵硬住自己的躯体甚至濒临散溃的意识,感觉到自己的心血就要干掉。 

一天夜里,闻黎依然在忽而恍惚的精神里难过徘徊,一盏烛火刚刚点燃,却很快就要烧到尽头。徐宠忽然翻身坐起,声音巨大。闻黎的眼里一片刺痛的白光,白光退去,她看见徐宠在床头疯狂一样地翻找。床单被那只美妙的右手一层一层抓破,指甲透出殷红的暗潮。 

徐宠仍是不能作休,直到闻黎小心地从床尾翻出一本灰色的日记。徐宠的左手打在闻黎的脸上,闻黎伏下身子抽泣。直到徐宠再次入睡,她才重新摆好蜷卧的姿势,心跳慢慢渐缓,终于进入那条循环磨损的轨道。 

 

偶尔,理想和现实会成为酒精的扭曲。这是丑的,但在清醒的时候绝望会更频繁彻底地折磨你的思想。两边的峭壁,我们怎样选择。 

“这不是一个问题,如果我死前想不清楚,那么它真的不算是一个问题。” 

这句话不是宋禾说的,却是他为自己而设的一句伏笔。至少在当时他还没有意识到理想的存在,只是混沌地活着。偶尔可以抓住一个短暂的澄澈的意识,然后继续翻身昏睡,将它当作一只无意间闯入禁区的飞蛾给予无情的挤压,使其窒息而死。 

学校侧门外的一家烧烤店里,宋禾刚刚清了一瓶啤酒,脸色发红,额头和鼻子上缀起细碎的汗珠。 

“来,饮酒。” 

酒杯一直是满的,在他的手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我笑着看他,心里想人与人的交往是如此奇怪。 

潘恒坐在宋禾旁边,黑瘦,戴眼镜,额头明亮。他两次站起帮我倒酒,我起身回谢,两个人的话落在酒桌上面,和那盘油香阵阵的椒盐花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这是我们大哥。”宋禾搭着潘恒的肩膀对我说,“我在学校全是大哥照顾。那天晚上,也只有大哥帮我。来。”宋禾举杯,潘恒的面前是半杯散装白酒。他随着宋禾一口喝净,然后重新倒满两个杯子。 

三个人的酒桌上我可以看见一群一群的错落的人影,此起彼伏地喝酒,谈笑,或是偶尔沉默。直到被空气里的酒精迷倒,大家一同呕吐,昏睡。这些影子也有眼睛,只是眼神都被四面的墙壁吸去,成为一道道白灰的划痕,宽厚,狭窄或者潮湿成一块脱落的墙皮。多数的时间里,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 

宋禾结帐之后和潘恒相互搀扶着离开,临走之前留下了半包香烟和一盒火柴。我点一颗烟,把头靠向温潮的墙壁(不理会了),看服务员收拾桌子上的碗筷,竹签。她的头正挡住屋顶的吊灯,一张阴暗的脸似乎从未发生过任何表情。我有一些好奇,把身体前倾仔细向上看去,却发现从她的头皮直到脖颈之间是一段透明的距离,我可以看见被她挡在身后的电灯的开关,可以看见虚掩房门的那道来回摇摆的缝隙,也许,我是真的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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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丁宁(第三章第三部分)

3病毒日记
寝室里四个人围在一起打牌。我扔出一张黑桃A,赵宝锋咬咬牙,扣下手里的牌,齐文晃着脑袋,像快要睡着了一样,嘴巴撅着,两条粗壮的大腿不耐烦地上下打颤,刘漠眯着眼睛,手里的三张牌来回颠倒,最后还是决定放弃。我正准备打出最后一张牌来结束这场无聊的牌局,一直躺在床上发短信的李腾忽然探出身子,好奇地问,“你们去过一号楼七楼的多功能厅吗?”四个人抬头看他,脸上茫然,“一号楼不是只有六层吗?”齐文说着,离开了牌桌,准备休息。李腾重新躺下,自言自语地说,“我也以为那里只有六层楼,但电梯里怎么会有七层多功能厅的按钮?”
吴至疯了。吴至坐在一食堂对面人行道的道沿上,对经过他的每一个人送出恶毒肮脏的辱骂。多数的时间里,他只能看见一双一双的鞋子,他以为那些鞋子踩在他的脸上,灰泥和尘土的摩擦让他莫名兴奋,他的骂声越高,他的脸就越是满足。有时候他抬起头,看见人们的侧影从他的身前晃过,零星的口水吐进他的嘴里,让他更加干渴。吴至的目光越来阴毒,要把自己膨胀的身体逼得爆裂,让腐臭的液体淋洒在那些自大的背影上面,然后干涸成蛆虫的温床。他一天里只是坐在相同的地方,偶尔会被人踢倒,踩踏成一块烂掉的抹布。其他的时间里他一直谩骂,接受着别人越来微弱的目光。
熄灯之后,吴至面对墙壁躺在床上,墙上是他的指甲的残屑和浅薄的一道血痕。一天晚上,赵宝锋端着铁盆从他的床前走过,他忽地翻身坐起,在走廊投进寝室的灯光里死盯住赵宝锋的两腿之间。铁盆掉在地上,之后是赵宝锋送过来的耳光,“CAO NMD!”“HAHA!    他又一次得到满足,僵尸一样地回复侧卧的姿势。“我会杀了你们。”他这样自言自语,直到天亮。
一号楼五层的1533033班的新教室。我站在窗前看下面的喷泉广场上两个偷脚灯的女生。“她们什么都偷,从来没有被人发现,但人们都知道那些事情是她们干的。”安娜对我说起女生寝室里的偷窃案,声音里透着过于担虑的谨慎。“没有人敢去干涉,只是觉得她们很怪,你没发现就是在班级里也从来没有人和她们两个人说话?”
七点三十分,天色昏暗,天空深处还留着一片灰蓝色的亮光,闻黎和徐宠的头顶就是唯一一块夜幕的空隙。广场上只她们两人,周围少有人经过,走过的人也不能发现她们,或是不敢发现。我只是隐约看见两张被灯光蒙罩的面孔,之后是一排脚灯的依次熄灭。两个在傍晚游荡的鬼魂,黑夜才是她们的节日。我收回目光,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里刘漠在翻一本电脑杂志,每一页都看得十分仔细。“多久了,他快来了吧?”他抬起头问我。“快了。”我说,因为不远处的楼梯间里已经传来李腾说话的声音,还有许通,住在我们斜对门寝室的一个个头不高的胖子。
“嘻嘻嘻,有什么好玩的?”许通笑嘻嘻地问刘漠。
李腾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摆弄着手里的手机。
“去七楼。”刘漠说。
许通的脸色变得很快,我再看他时,他的脸上已经只剩下一副打颤的牙齿。
“我KAO,你没跟我说啊!”许通问李腾,急得就要蹦起来。
“我没叫你跟来,是你自己要来。”李腾笑着看他,有些愉快的样子。
我从书桌里拿出烟和火机,“走吧。许通,你去不去?”
大一时,我对许通的印象一直不好。他来我们寝室找刘漠,门口最先出现的从来是一个大摇大摆的肚子,趾高气扬,目不斜视。而且他在多数的只有男生在场的场合中总是一边缩动着藏在脑袋下面的脖子一边大义凛然地重复自己的立场,“我只对强奸案感兴趣!”每次看见他走开的背影,我都会想怎么样才能让那两块肥硕颤巍的屁股合二为一。但后来接触久了,我对他的印象,还是不好。
许通用左手的姆指和食指撑住下巴,在作一个对他来说十分艰难的决定。后来他下了决心,“好吧,我去,但是你明天中午得请我吃两根烤肠。”
“你TAMA爱去不去。”刘漠披上外套,跟在我和李腾的后面出了教室。
“我去,你们等会我,诶,你们班教室门不关啊?”
“先不用。”我回头说了一句,看见许通一跑一跳地跟上来。
我们决定走楼梯,虽然电梯一直没关。走到六楼,除去我们身后楼梯间里感应灯的还算明亮的灯光只能感觉到一片森严的黑冷空气。
“我一直都不知道一号楼还有七楼,楼梯在哪?”刘漠问。
“就像你没有注意到电梯里有多功能厅的按钮。”李腾拿出手机,打开探照灯。“楼梯就在1653里面,我和钱欣欣无意间发现的。”
1653是六楼中厅的一间教室,教室的门板已经十分破旧却仍然严密地塞住了已经明显变形的门框。在我们的印象里那扇门确实从来没有打开过。我跟在李腾的身后,注视着地面上跟随我们脚步向前移动的一圈银色的光影。刘漠也不出声,小心走在我的旁边。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我们的身后远去,震颤着地面上的光影也在轻微晃动。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许通滚动着奔下光明里的一级级楼梯,在五楼的楼梯口舒缓地放出一股悠扬的响屁,像是一个脱离危险的讯号。
“帮我们看教室吧!”我喊向快要隐没在黑暗里的楼梯间,空旷的走廊里满是我沉厚窒闷的回声。
吴至决定杀人,杀掉那些鄙视他,侮辱他,或者渐渐无视他的存在的人。
“太多了,杀也杀不完。”他这样想着,病倒了。
吴至清楚地记录下自己的睡眠,两天两夜,他无时无刻不在保持清醒,虽然他闭合的眼睛一直没有睁开,却也数得清落在自己脸上的苍蝇。一只,只有一只,却盖住了他的脸,腐臭的气味让他恶心,吐又吐不出来。关于过去的每一天的经过在他的眼前重现。亲密的人,浸透温柔的幻觉缠绕着他的四肢,他贪婪地享受,如同一只可以终日直立而行的公狗。之后,是无上的虚荣,他站在三角塔顶接受万众仰望的崇拜。“你们是我全部的荣耀。”他这样劝慰自己的蚁民。蚁民的身上绑缚着火柴,互相摩擦之后包围了他脚下的圣地。臭水池的一滩觉醒只来自于躯体,他疼得难过,翻身坐起。
“人太多了,杀也杀不完。”这是他醒来后回忆起的第一句话。
“算了吧,我谁也杀不了。”他像是终于认命,准备接受明早的现实。
“算了,全都算了。”吴至掀开被子,一阵浓烈的恶臭气味如同一面轰然倒塌的墙壁砸在了他的身上。还有那层黏着潮湿的污衣,紧贴在他的或许已经开始腐烂的皮肤。
已是深夜,其他的床铺全都空着。吴至吐空了肚子里的杂物,眼泪和汗水混淆着淌过洒满月光的玻璃窗。他失去了最后的防线,那个懦弱肮脏的自己彻底地吞了他。
“你们害得我太惨。”
床下的铁盆里用一条油光黑亮的枕巾盖住的是一把铁锤,他从开学起就一直莫明地留在身边,从来没有用过。
吴至拿起锤子,狠命砸击那些空床铺上的枕头。七个枕头都被砸成滑稽的形状,棉花和枕套搅乱在一起被他想象成人的残脑。最后是他自己的枕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手,一样的狠力,不留余地的毁坏。
外语系其他三间寝室,对面的两间都锁着门,他用力推,里面的人迷糊着叫骂,他被吓走,来到隔壁。
吴至、李易名还有寝室里的八个枕头一起失踪的第三天,刘漠要我陪他回到五楼的空寝,说要回这里找信。
“李易名说,安娜有信给我,他帮我放到床上了。”刘漠的眼神一直像在梦游,那两道飘忽不定的白色目光让我感到不安。我劝他回去,告诉他那封信已经不在这里。他不听,还是一个人在寝室里东西翻找。我站在寝室里吸烟,胃越来紧缩,像是感觉到强烈血腥的逼迫。寝室楼外忽然变得漆黑一片,附近的路灯像默契地一起坏掉,寝室的窗子上又确是鲜明的亮着一盏吊灯,左右摇晃,摆弄着地上的人影,四个人影。
刘漠找遍了寝室也没有找到那封早已经被齐文扫进垃圾里的旧信,寝室里的八个柜子又被上了新锁,他去隔壁寝室找李易名要信,在李易名的床上找到了柜子的钥匙。
柜子里是九个枕头,八个已经被打烂,另外一个完整洁白,像是刚刚买来不久。李易名和吴至的人头分别放在两边最底层的柜子,其他的柜子里是他们身体其余的部分。吴至的断手里还握着那把锤子,血和脑浆已经干掉,现出怪异的颜色。
我无力地靠在床架上,已经开始弯身剧烈地呕吐。刘漠却像是早已预知了一切,从容镇静地要我把那个完好的枕头摆到隔壁寝室李易名睡过的床上。之后他搬起李易名的人头,安稳地在那个枕头上面摆正。做完这一切,我不顾刘漠仓皇而逃。刘漠倒退出来,关上两个寝室的房门。在他离开之后,两间寝室渐渐消失,最后成为一面崭新的墙壁。
几天之后,吴至和李易名的碎尸在男寝前面的花坛里被挖掘出来,我和刘漠隔着挤迫的人群远远地看。
“干什么呢他们?”
“不知道,可能是在换土。”
周末的中午,李易名从图书馆回寝。经过一食堂的门口他看见吴至正对着两个刚打饭出来的女生叫骂,女生手里的饭菜和着热烈的汤汁拍在吴至的脸上,成为一张恶心的脸谱。三个男生赶过来,拽住吴至一直向男生寝室拖去。李易名笑嘻嘻地在后面跟住,这样热闹的谈资也好打发周末的无聊。
卫生间里,吴至被摔进护城河。三个男生用拖布戳点他,或是合力把他撬起,让他翻身。李易名看了一阵,觉得难过,推开人群回寝睡觉去了。
下午三点,李易名醒来。从卫生间出来时他看见吴至正倒在水房的地上。他来回转身,最后还是回去换了一套衣服,忍住呼吸把吴至送回寝室。
“好好睡一下。”李易名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伸出胳膊,给吴至盖上了被子。
那时,我们刚刚来到这座城市。唐棠一直在咳嗽,每一次呼吸都要让她更加憎恨这里稀薄的空气。
“这里的气候不适合你。”我对她说,同时看向车窗外越来稀疏的荒野。
“把药给我。”唐棠从臂弯里抬起一张苍白的脸。三个夜晚的颠簸让她更加憔悴。
我犹豫一下,还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只铁灰色的高脚保温壶,壶里面的咖啡冒出虚渺的几缕热气。唐棠一刻也离不开这种黑色的毒药,即使这些药只能让她的病痛越来恶化。
“你不要怨我,你知道,离开你我一时也活不下去。”唐棠扣上保温壶的盖子,又是一阵轻微的咳嗽。她的两腮泛起一阵病态的嫣红,如同她话里的若有似无的温柔语气,倏忽即逝。
我没有说话,仍然注视着窗外的景物。就快要到了,即使这列火车的车厢封闭得十分严密,此时我还是闻到了海水的腥咸味道。这些似乎存在的富足氧气让我的精神略微振奋,疲倦也减轻了。
我一无所有地前往一座并不存在的城市,唐棠也是如此。我因为爱她,一定要将她留在过去,她为了爱我,执意跟随,最终爱情成了彼此最深厚的隔膜。或者是咖啡里的毒瘾,痛恨那种带苦的香甜,却戒不掉那苦甜之后的一秒幻觉。
绿色的六角火车进入女人世界,两条铁轨继续延伸向海的深处。我和唐棠来到实在的地面,心也忽然舒服地沉落。对于惬意海风和近在咫尺的一半海洋的眷恋并没有牵绊我和唐棠停留太久,我们甚至没有走过那座浮桥进入女人世界的城堡。唐棠仍然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难过地轻咳,我抚着她的背,跟着她走进一条浮动着落日余晖的小巷。
这条空巷子里除去微薄的夕照还有一层迷蒙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不散却也没有变得浓重,迷茫的深处是似曾相识的秋末的凉意。
“这里也有秋天。”我对唐棠说,明显没有留意她越来憎恶的眼神。
巷子两边是砖石剥落的旧墙,转过几处相隔较远的拐角,终于发现一处半圆形的缺口,残缺边角的几块方砖堆成几级简易的台阶。我先迈上去,一只手扶住断墙的一段缺口,看见这座陌生的城市与我的想象之中完全相合。
阿什与我有着同样的判断,他甚至以为自己没有走远,或是受了某个险恶怪圈的诱骗。如此相似的场景确是让人在心底生出些许的失望。丁宁借助另一个人的灵魂说服了阿什,让他决心投向更加彻底的黑暗,而不是选择聚集最后一丝气力作最后飞升的努力。
那片天空依然蔚蓝,即是在最后一个冬天还是留有一片一片寂寞的空白。这寂寞来自颓废太久的两个灵魂,或许我保有的知觉要多于阿什,我偶尔会想起不久之前的十二月的信,丁宁寄来的邀请。
寝室里,我坐在冰封的窗前吸烟,阿什站在我的对面,反复翻看一张多日以前的报纸。恍惚的精神的晕眩里我会对他提起那座遥远的边城,那些关于预言的信件,甚至铁皮房子的回忆。之后我回到寝室,打开柜门把那些信直接拿给他看。他看得仔细,脸上现出数月未见的苍白的光彩。
“这是个好地方。”一次,他在看完某一封信后这样对我说。
我有些诧异他的迎合的态度,精神醒了一些,拿过他手里的信纸重新看了一遍,都是我未曾见过的内容,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
“预言背叛。”
后来,十二月的信都留在我的寝室的柜子里,即使最后的几封信已经与我无关。
阿什在某一个晴朗的上午不告而别。或许他是曾经打来一个电话,我睡得昏沉,没有听到或是没有记得。
关于那条弯转曲折的窄巷,我和唐棠似乎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分离。起初我没有留意她越来微弱的咳嗽的声音,只是记得她在某一刻甩开我的手臂,要留在原处休息。我意识的一半留下来陪她,躯体的一半去寻找出路。
就是这样一段柏油铺成的路面,处处似曾相识的印记,我的脚踩在上面就应和了每一段恍如隔世的记忆。秋天,我最喜欢的季节,唐棠的痛恨,这阴冷的天气还是越来的不可阻挡,终于要沦为冬的绝望。我向前走,走在同样似曾相识的雾气里面,似乎用相机作了模糊的影效,那么单薄的一层贴在我所记录下来的景象上面,显得虚假。我是虚假的,从来摘不下千万副的面具,即是在我投入这座濒死的边城。是的,我们需要故事,将要发生的一幕一幕,两张黑白的相纸,抛弃同样的黑与白的时差。
“我爱你。”
这最后一句清醒的表白。
“爱”,这样的无心无力的回应。
我们不要爱了,既然这短促的岁月是如此缺少耐心,走吧,去迎接一生中最灰暗的时刻,也是最诡异而绚烂的瞬间。
在一处隐秘的电话亭里我接到丁宁的电话。
“你好。”
“你好。”两个陌生人的谈话,又是彼此熟悉的语气。
“死去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丁宁对我说,在很长的一段沉默之后。
我回到唐棠的身边,已经恢复了一点精神。她还在咳嗽,一边喝壶里的咖啡。
“我们走吧。”她笑着说,多久的似已淡忘的笑容。
就是这样,在绝望之上寻找一个平衡的支点,我们都累了,不想再多说一句徒劳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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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喧嚣

背向着喧嚣 我望向灯火阑珊的深处 那里有着难得的清寂 

 

背对喧嚣 

 

窒闷的空气压迫下来 

五颜六色的人影在放声大笑 

不停举起的酒杯中漾着醉人的波光 

被酒精麻木了的神经已脆弱不堪 

灰蓝色的烟雾蒸腾出一个世外的天地 

于远离现实的国度里似可忘情的高歌 

昔时的梦想正四处的躲藏 

那点未泯的良知亦在不觉中沦丧 

于这些丑陋肮脏的灵魂 

我不屑鄙视 

只在那笑声中哀于它们的自戕 

背对着那片喧嚣 

我望向远方那灯火阑珊的尽处 

恍惚中,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向着这边期切的张望 

 

——晨雾里 喧嚣走远 留下一片狼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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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光

若是爱她 就为她祝福 在她的幸福之中你将获得新生 

 

死光 

 

窗上又漫出橘色的灯光 

那光柔和 温暖 

似可照亮我的暗弱的心 

她在那窗后向外张望 

她的眼睛明亮 

她的目光迷惘 

原来她也在期盼 

原来她也会彷徨 

我想要向她倾诉思念 

但她的耳边只有秋叶的私语 

我想要陪她体味这秋凉 

但她的身边不会有我立足的空间 

她既无视我这孤独的灵魂 

她既不觉我的深沉的爱 

我只有凭着那爱 

飘向虚渺的夜空 

化一颗星 

闪耀的星 

悬在她的窗外 

守着她安然入睡 

望着她甜美的睡态 

听她梦中的呓语 

在瑟瑟的秋风里 

为她祈祷 

当天边泛起灰白的光 

当温煦的阳光落在她的窗台 

我会自觉隐去 

去地球另一边的黑夜 

独享那凄清 

直到那天 

她终寻到了自己的幸福 

我将燃烧自己的生命 

化一颗流星 

从她的窗外划过 

却不知 

那道死光 

她可会望见 

 

——那道光 非是我生命的终结在那光中 我将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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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临近,不是欢喜的时刻,这不喜欢里没有对于光阴的感叹,只是因为看着自己的微不足道的进步,在过去的一年里,增长的,似乎只是年龄。在一个阶段停留得太久,心里总是有一些慌乱的,像是沉睡之后面对着未响的闹钟,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些似乎丢失了的时间。年的临近,又是准备着懈怠的时刻,确实的,年的喜庆是要搁浅一些烦优的,更不要提及那些平日里舍不得脱离的琐事。这可以算是暂时的遗忘吧,我又不喜欢暂时的遗忘,既然都是一样的日子,又何必要暂时的遗忘,我喜欢的是一般的日子,没有节日,没有喜庆,就是一时一刻的生活,少有波折。 

节日里是忙乱的,没有一点头绪的。走到哪里都是相似的人,说出来的话都像是编排好的,是说过许多次而成为了习惯的,其中的祝愿又是由衷的,那由衷是写在脸上,渗透到语气中的,祝愿是给他人的祝愿,也是给自己的祝愿。节日里又是忙着续旧情的,像是被许多难缠的事情耽搁了一年似的,脸上的笑是有着不易察觉的歉意的,是透着渴求谅解的真诚的,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不情愿和不知所措的尴尬,情都是旧的,一时的寒暄又怎么能够连续。像这样的,到处都是很相似的事情,像是一叠叠旧报纸,翻来复去的看,很无聊的样子,这样的无聊之中又要有一些喜庆,至于什么样的喜庆是不重要的,多数的时间里,喜庆的只是气氛。又能如何呢,在这样的节日里,一年一次的,一次一年的,回去看不到边,向前看不到底,一年一年的过着,其间或许是有一些怅然若失的,失去的是什么,又是谁都不愿去想的。 

红灯笼是一个又一个的空壳子,里面盛满了红色的年,稍纵即逝的年,像半空中的烟花一样的稍纵即逝的年。在年过去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是会有一点情绪的吧,这是很难说明白的情绪,有那么一点可有可无的冷清,有那么一点可有可无的厌倦,还有那么一点可有可无的累和不舍。又或者,这是很容易说明白的情绪,这样的情绪里是有一点还没有回味过来的自喜或是同喜的,在这喜的后面又藏了一点悲,是很无奈的悲,是轻出一口气之后又吸进一口凉气的悲,这喜和悲就像是半空中的烟花,像是空壳子里盛满的红色的年,都是稍纵即逝的。 

在一切都过去之后,是许多的很平常的日子,那些平常的日子里面间或会有其他的节日,只是没有了阳台上悬挂的那一盏喜庆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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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与罗网

这冰冷的雨水 会不会是上帝的眼泪 

 

泪与罗网 

 

雨水冰冷 

有凄恻的苦 

如泪一样晶莹 

仰望黯然的苍穹 

似可遥见那神圣安详的面容 

只他的眼角似有泪光闪动 

原来上帝也会哭泣 

只是 这万能的主又会为何伤悲 

是为这麻木冷漠的人世 

是为那甘于堕落的灵魂 

或是为那教堂中不再圣洁的颂歌 

刺透夜空的电光是他眼中迸射出的怒火 

雷的轰鸣是他无奈的喟叹 

今夜 他将风和雨结成罗网 

盛满苦难的大地在那网中摇曳 

他似是想要唤醒那些沉睡的生命 

只是 在这狂乱的雨夜 

无人醒来 

 

——风停雨歇 上帝收了罗网 他的面容神圣安详似宽恕了一切 明朝 他将向人间赐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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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女神

我的女神 只可仰望

 

 

月光女神

 

 月的光 白且纯真 

于清凉的夜流向人间 

传说中 那流光里有神赐的福祉 

而我梦中的女神 应是正望向这寂寥的俗尘 

她神圣 美丽 

她的深邃的眼神似可以看透千万年的光阴 

于她的明亮的眼中 

我寻到了遗落在天庭的幸福 

终可明白 她就是我三生的所爱 

但人间不准有这圣洁的神明 

神界亦不能容我这尘世的凡人 

天若降罪 

我愿用前世与来生去赎这今生的爱的罪过 

只要那洁白的流光仍是闪耀

 

 ——而今夜 我的女神 只可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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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火光非是我解脱的理由 只因它的燃烧 我不再寂寞 

 

烟 

 

暗红的火光在无声的燃 

那飘渺的烟雾似可给我躲避的屏障 

但若安于这遮蔽 

我又何时能望向梦里的天堂 

昔时似有不尽的缠绵的痛 

落日下我亦曾为爱的逝去悲怆 

回去望向疮痍斑驳的记忆 

我也曾甘于那哀伤 

但这夜是宁静 

那点火光亦可给我安详 

齿间虽仍有残存的苦涩 

我的心却不再难当 

饮一口清凉的茶 

终可因着那点红光 

不再寂寞 

 

——烟已燃尽 连着那痛 都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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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

耳朵 

在我成为学生会的副主席之前,我和周围同学的关系是很融洽的,吃,喝,玩,乐,从来的同进同退,也正是因为这种关系,我才得以在上一次的竞选中拉到了足够多的票数。但之后的日子就愈来的难过了,当然,这种“难过”的感觉只是局限在和“普通”同学相处的时候。开始有人在我的背后窃窃私语,回到寝室通常会看到前一刻还围坐一团的五六个人倏忽的分开,班级里的那些时时都被热烈讨论的话题都会和着我走进教室的脚步的节奏,被大家齐心协力的扔出窗外,就连阿钟也为我准备了一副从来没有任何变化的笑脸面具,每天至少要在一早一晚用上两次。虽然在其他的场合里我得到了更多的尊敬和拥戴,甚至连刘主任都在一次教学楼里的偶遇之后停下脚步,与我亲切的交谈了十二分钟,要知道,她在这幢教学楼里从来是学生避而不及的角色,在那样恍惚而兴奋的十二分钟里我的自尊又是得到了多大的满足啊。但是现在,我已经决心要放弃那些曾经让我梦寐以求的尊敬和拥戴,甚至是奇迹降临一般的刘主任的垂青,也许,并不是“我已经决心”,而是我不得不做好这样的准备。如果我没有坐在那个倒霉的座位,如果阿钟没有坐在我的身边,如果我在说话的时候会注意一下身后的状况,算了,要是真有那么多的“如果”,这个故事也只能到这里收尾了。所以,还是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好在我此时交织着解脱和不舍的矛盾的心上再插上一根半截长的牙签。 

 

礼堂里剩下的座位已经不多,而像这种强制参加的报告会阿钟又总是迟到,他显然没有认出我来,而只是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他蹭过几对努力收缩着的膝盖,一步一踮的走过来,然后倾斜着身子猛地在我身边坐下。他一定又是匆匆吃过了午饭,手里的半截牙签泛着一层油蒙蒙的暗光,至于他嘴里的牙签为什么经常的断掉,大家都说他是因为平时骂老师骂得太凶,所以练成了一副铁齿铜牙。“真他妈没意思,又是这种烂会。”他坐下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向另一边的男生抱怨,“那个姓刘的又不知道要念多长的报告,谁知道她一天到晚哪来的那么多的臭屁要放。”那个男生一脸无奈的尴尬,用胳膊肘轻轻的碰了碰阿钟,然后向我这边微微的点了一下头,阿钟转过头来,迎上我注视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块水放多了的大面团。我只是记得当时我急于向阿钟表明自己对他的那番抱怨有多么的理解,或者我将表达那种理解视为与“群众”缓和关系的良机,又或者是我急于要打破当时的尴尬气氛,所以那句让我直到现在都恨不得吞掉自己舌头的昏话就那样随着我有意夸张的音量溜了出来,我可以保证,即是坐在我身后一二排的人也一样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可不是呗,老刘最喜欢吃的就是凉水泡黄豆了。” 

天呐,当时的我还在为自己的随机应变暗自得意,当阿钟亲切的拍着我的肩膀的时候我甚至感到了另一种的受宠若惊,所以直到报告会开始,我前面的同学都在窃窃议论主席台上怎么没有看见刘主任的时候我仍然处在一种飘飘然的兴奋状态之中。 

 

终于到了散会的时间,我站起身,努力的适应着礼堂里忽然明亮起来的灯光,就在我不经意的侧转身子正准备向过道走去的时候,在我刚刚清晰起来的视线里看到了刘主任的那张足以让我凝固了所有表情的笑脸。天知道她为什么没有上主席台,天知道她怎么会和学生坐在一起,也只有天知道她怎么偏偏坐在了我身后的位置,我只是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整场报告会里我身后的那三排同学为什么会出奇的安静,至于刘主任为什么在听到了我的那句嘲弄之后还能对我露出笑容我已经不敢去想了,总之,我的“仕途生涯”是要在此完结了。 

 

现在,我站在刘主任的办公室里,正式的提出辞去学生会副主席的职务。“辞职?为什么?是不是学习压力大了,还是工作太累?”刘主任一脸的疑惑,而这疑惑在我的眼里更像是恶毒的惩罚,她是一定要让我亲口说出那个让我无地自容的而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的原因,这样她就可以毫不费力的在我的脸上留下五个鲜红的指印。在我脸上的潮红越来明显的过程之中,我断断续续的重复了当时的场景,正如我所料想的,我在一声愤怒的斥责声中不留一丝颜面的被赶了出去。 

 

第二天,在食堂门口,新上任的学生会副主席一脸惋惜的叫住了我,而在他离开之后我才知道,他脸上的惋惜表情确实是出自真心。他对我说:“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对老刘承认什么。你不知道吧,她上个星期出了一次不太严重的车祸,除了听力基本丧失之外一切正常,所以她最近正准备提前退休。报告会那天她本来是要宣布这个消息的,但是她又偏偏忘了带上助听器,所以只好临时在学生中间给她留了一个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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