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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孔子

阮宗光

20世纪是孔子最倒霉的时代；由五四打倒孔家店到文革后期批 林批孔，给斗倒斗臭一百年；连名义上尊孔的台湾同海外华人 圈里，年轻人最多是做到苦着脸去学儒；20多年前新加坡副总理吴庆瑞先生启动了东亚哲学研究所，是为了研究发扬孔子思 想和亚洲价值观；1992年该所改名东亚政经研究所，专研现代中国（5年后再次改名东亚研究所而且并入国立大学）。为什么起初信古，不久后却疑古？我觉得这是一个现代人对孔子思 想误解的典型例子。如果以为儒家思想主要原则是统治者高高 在上，老百姓乖乖听话，那是会失望的。

谈起孔子大概大家第一想起就是三从四德；其实诗经可以看到 很多男女自由相爱的词句，而左传礼记都有提到好多离婚改嫁 的事件；孟子虽有叔嫂授受不亲，恶败出妻之类的话，但也不过是一些避嫌疑的举止礼仪，与朱熹以后发展出来男女关防相去甚远。甚至有个说法，孔子本人就是个私生子：他爸爸娶他妈妈时已经60多岁，史记说他们在尼山求子“野合”生孔子， 似乎是参加了“奔走不禁”的滥交生殖崇拜仪式。

大家第二想起的大概是封建阶级制度，但这是孔子以前早就存 在的，孔子提倡的可以说是一种改革，放宽统治阶级的门槛， 让出身较低的士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通过受教育的方法得到 官位，不完全依靠门第血统来选拔统治阶级。这个想法在战国时代大放光彩形成百家争鸣，游说得相位的局面，秦汉时代有所限制，南北朝又回复到门第为重的情况。这些演变同孔子思想基本是独立的。

孔子注重教育，不但是因为这是训练统治阶级的一种工具，还 因为他有一种“统治就是教育”的政治哲学：统治者要能把自 己的想法灌输给跟随他的人，要把自己当作跟随他的人的典 范，而不光是依靠利益引诱和处罚威胁；这不但是一种美好的 理想，也可以说是一种便宜，省力气的统治法则。要这种方法 成功，统治者和跟随的人都必须有高度的自律精神。

其实孔子生前死后都是倒霉的日子多，好不容易做了几年官就 跨台，到处奔波，还经历过挨饿， 生命危险的日子，总算弄 了个圣哲之名，但也因此老给人利用，做正面反面教材，比如 《列子·汤问》：

“孔子东游，见两小兒辩斗。问其故，一兒曰：‘我以日始出 时去人近，而日 中时远。’一兒曰：‘我以日初出远，而日 中时近也。’一兒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 则如 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兒曰：‘日初出，沧沧 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 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 子不能决也。” 拿孔子做不实用学者代表；又如

孔某之齐见景公，景公说，欲封之以尼溪，以告晏子。晏子 曰：“不可！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 不可以教下；好乐而 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织；宗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不可使导众。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弦 歌鼓舞以聚徒，繁登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 以观众；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 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繁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遇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今君封 之， 以利齐俗，非所以导国先众。

这其实不是晏子说孔子，因批评的思想同孔子言行不合，是后来非葬非乐的墨家批评孔子后儒家的话；同样地，近代斗倒 斗臭的旧思想，一大半不是孔子提出的

现在总算有些起色，连胡锦涛也用了小康的字眼，也许下一步 就能谈大同了，近来还有谈论语的书一星期卖几十万本的消 息；不过这也许又是另一种倒霉：把各种老生常谈，处事俗语 统统归公于孔子，反而令人忽略了孔子真正的社会意义

孔子的最高境界是仁，但这不是个人处世的匹夫之仁或小恩小惠妇人之仁，而是治理有方为民造福的大仁大义；“克己复 礼，仁在其中”，好象仁这个境界很容易达到，但孔子说的不 是一人个人的仁，而是有权势在手的统治者的仁，要这些人 克服自己的私心欲望，遵守秩序，有步骤地管理国家，这决不容易，自古极少数大权在手的人能做到；连孔子自己也不好 意思说能做到，只敢说自己好学，常自我反省，希望能接近仁；至于他的学生，差更远了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
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

“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
之宰也，不知其仁也。”

“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
也，不知其仁也。”

中庸之道也是对统治者而言，即要他们考虑各种不同的矛盾， 用折衷的方法顾全多方面的利益，才能把国家治理好。“君 和而不同”，也是讲在管理国家，君子们能顾全公利，即使不 意 见，还是能合作，小人就做不到,即使没有什么思想分歧 也不免为了大小利益面子明争暗斗。

曹刿论战是左传中较多人知道的片断，但比较重要的前半段反 而大家忽略了

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遂入见。问何以战？公
曰：“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
偏，民弗从也。” 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
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
狱， 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
战则请从。公与之乘，战於长勺。。。

这里表述了春秋时代对统治者的一种理想：曹刿虽然不是肉食者，一样可以见国君谈国事，评论他有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而且看到最要紧的责任是察狱，即解决纠纷维持秩序，然后才能获得忠之属，去领军作战。左传是儒家经典，这里表 述的是孔子的基本思想

为什么那么注重牺牲玉帛祭神? 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祭神如神在,又好象不大相信真的有神,但这也不是无知迷信,或假装 随俗这么简单,是有社会功用的.一族人一起拜共同的祖先,是 表达和谐共处的精神,而且一定要有祖先神的合法继承人主祭, 报告现状,神才会接受,不然祖先就会不安息, 国就会有灾难; 所以篡位是危险的事情,因为可能得罪上天祖先

同样地,礼并不是仪式那么简单;周礼要诸侯常去朝见天子是 为了加强朝见的人和观看的人对等级的认同;但在另一方面,也 突出了统治者本人的责任和权力上的限制. 天子要去参加籍田,射礼, 乡饮,明堂辟雍等典礼,表示尊重农民,军人,老人,文士;又如左传国语记

季氏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私于冉有曰：‘君
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 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
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
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尔法，则周公之典在

也就是说周礼固定了有限度的税收,不应随便超出

后来的儒家作者常把礼乐，修身齐家，天人合一，讲得天花乱 坠，又有孔子获麟悲恸，得天命为素王之说；但左传只说

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鉏获兽，以为不祥。仲尼
视之，曰：「麟也。」

说孔子因其崇高思想为素王，同统治者应该外圣内王等想法， 倒是源于孔子基本思想，即统治者应以身作则为人师表，得到 人民敬重，以便维持秩序。 这同法家大不相同，被韩非子讥笑远水不能救近火，不如重赏重罚，简单了当。 但法家的致命弱点是，老百姓同官员会斗智弄法，瞒上瞒下，弄到法越来越复杂严峻，人越来越狡猾，社会也越来越乱，反而情愿有刘邦约法三章的简单统治法。

论语有

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又何加焉？
子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其实是对社会更深刻的认识，比韩非子卖弄聪明高一筹。

孔子提出了一套治国为人的理想，但是人当然都有弱点，常是言行不一致，做事达不到理想，律人严律己松。所以有了儒家的理想，还要有法家的操作方法，以能建立起一套监察系统， 又加上利诱，逼使人们遵守秩序履行理想。在今天的社会环境里，媒体也起了一部分的监察作用，但这些系统能不能良好操作，还是先要看大家有没有共同的理想，否则还是会产生东拉西扯的乱象。在一个以钱为重，笑贫不笑娼的环境中要成功运行是困难的。也许弄懂孔子思想，就是中国向小康社会迈进的 第一步。

孔子后的儒家

孔子死后短期由有若做名义上的领导，有几段故事看到他比较高的地位：

有子问于曾子曰：“问丧于夫子乎？”曰：“闻之矣，丧欲速贫，死欲速朽。” 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有子又曰：“是 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有子曰：“然，然则夫子有为 言之也。”曾子以斯言告于子游。子游曰：“甚哉，有子之言似夫子也。昔者夫 子居于宋，见桓司马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 朽之愈也。’死之欲速朽，为桓司马言之也。南宫敬叔反，必载宝而朝。夫子曰： ‘若是其货也，丧不如速贫之愈也。’丧之欲速贫，为敬叔言之也。”曾子以子 游之言告于有子，有子曰：“然，吾固曰，非夫子之言也。”曾子曰：“子何以 知之？”有子曰：“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椁，以斯知不欲速朽也。昔 者夫子失鲁司寇，将之荆，盖先之以子夏，又申以冉有，以斯知不欲速贫也。”

孔子既沒，弟子思慕，有若狀似孔子，弟子相與共立為師，師之如夫子時也。他日，弟子進問曰：「昔夫子當行，使弟子持雨具，已而果雨。弟子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夫子曰：『詩不云乎？「月離于畢，俾滂沱矣。」昨暮月不宿畢乎？』他日，月宿畢，竟不雨。商瞿年長無子，其母為取室。孔子使之齊，瞿母請之。孔子曰：『無憂，瞿年四十后當有五丈夫子。』已而果然。問夫子何以知此？」有若默然無以應。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座也！」

不过他失去这地位恐怕不光是别派的人刁难这么简单：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

理论上有若的话是对的，不过哀公需要的不是理论而是务实的解决问题方法，如何富民强国；在这方面，儒家常有所欠缺；子夏在魏有什么政绩我们没资料，但是吴起就是个能利用法家，兵家的方法的人，虽然他开头是儒家的：

左丘明授曾申；申授吴起；起授其子期；期授楚人铎椒，铎椒作《抄撮》八卷；授虞卿，虞卿作《抄撮》九卷；授荀卿；荀卿授张苍。

魯季孫新弒其君，吳起仕焉。或謂起曰：「夫死者，始死而血，已血而衄，已衄而灰已灰而土，及其土也，無可為者矣。今季孫乃始血，其毋乃未可知也。」吳起因去之晉。

儒人另一个问题是太要面子，这跟他们这派注重礼仪大概有些关系；子思的时代碰上季氏遭难，穆公夺回政权：

季孫好士，終身莊，居處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孫適懈，有過失，而不能長為也，故客以為厭易己，相與怨之，遂殺季孫。

南宮敬子問顏涿聚曰：「季孫養孔子之徒，所朝服與坐者以十數而遇賊，何也？」曰：「昔周成王近優侏儒以逞其意，而與君子斷事，是能成其欲於天下。今季孫養孔子之徒，所朝服而與坐者以十數，而與優侏儒斷事，是以遇賊。

穆公问子思君臣能不能做朋友，子思不高兴说只能以臣为师；理论上这也是有道理的但不是在政治环境中生存，找机会改良的务实态度。孟子不得志于齐，梁，这些也是基本原因；对梁惠王说不注重利，实在是对牛弹琴，齐宣王喜欢同他聊聊天，要他办学校，但不认真要他参政，孟子拂袖而去，还对派来挽留他的人发了一堆“客卿俸禄十万钟，办学一万钟看低了我”的牢骚，也可以看到他迂，要面子的程度。

以仁政为目标，搞些礼仪制造些心理效果，是有必要的，但太多儒人相信了自己的宣传，以为真的天人感应，做些门面工作天就会保佑国家；这些门面工作，对老实的皇帝还有些约束作用，碰到“老子不信邪”的真正暴君是无效的。

战国时代务实的墨家法家兴盛，墨家的逻辑学，土木工程，军事技术都很用得着，但最后只起了些帮佣的作用；法家的政治地位较高，但最后影响却是坏多于好。儒家虽然不大得志，但在办办学校，保留些书籍，礼仪方面还是有些效果的，所以有战国秦朝鲁国始终颖歌不断的说法

汉初文景实行黄老之治，即是政府尽可能少抽税，少管人民的事，是刘邦同关中父老约法三章，去除秦朝各种苛法的延续；起初分封功臣，刘氏亲族为王，也就是减少了中央政府直接统治的范围，各种不同的政治思想也保持一定程度的争鸣；但后来因为有撤藩，水利，征南越匈奴等各种事件，中央政府权力扩大，消极统治已经行不通，才独尊儒家，作为一种多种思想，尤其是积极苛刻的法家和消极宽容的道家，之间的折衷，一部分也因为儒家注重的礼仪制度，比较更符合汉王朝已有的神农桑农传统：

汉文帝“夫农，天下之本也，其开耤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汉景帝“朕亲耕，后亲蚕，以给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

汉文帝母薄姬，魏豹为魏王，纳之后宫。豹背汉。汉高帝击虏，而薄姬输织室。高帝见而美之，内于后宫 。

这些都是原有的制度

尊儒学的具体方法，是设立六经博士，教授学生，作为求官的途径；六经就是官方承认的书籍，基本上是有孔子开始一代代传给弟子，又由战国各国政府或多或少放进官方学校里的，秦代也还有保持，这些经书是用当时政府认可的文字写的，所以统称今文；民间又有经书其他版本流行，常常用比较古老的，未经官方统一的文字书写，所以统称为古文。

西汉元，成，哀帝时代国家逐渐衰落，今文的形象也跟着低迷，而古文派同改革思想结合，势力渐渐提高，所以有刘歆褒左传贬公羊等事件，但最后结果只是被王莽利用作了篡位的造势方法之一。

现代儒统社会

今天有以儒家思想治国的地方吗？几乎找不到这样一个自称儒统的国家，但其实这样的国家不少，不过先要认定哪些思想同孔子有共同点；我觉得凡是认同精英治国的政府都包含了孔子思想，因为这样的政府在今天不可避免要用注重教育的政策来选拔人才，搜罗精英为国服务，也不可避免有“老百姓向统治者学习”的概念，因为统治者比普通百姓更有知识，更能干，能够高詹远望，令百姓服从，统治者有能力作经济规划，政府能够指导工商界和媒体。

这里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东方即使是最讲究自由民主的国家还是跟西方不同：至少在理论上，民主国家的政府人员只是公众的仆人，给媒体捣蛋讥笑是很普通的事，几个党派平等竞争，所以今天你统治明天就可能换了我，你不一定比我高档。19 世纪中法国某政客Alexandra Ledru-Rollin因为听了他演讲后人群跑去示威他急急忙忙跟上去，一面说“我是他们的领袖，我要跟着他们”，在东方看起来十分荒唐，但在西方看看却很普通，也许只不过有点老实过头。

说到后来，东方还是向往英明领导，也就会有某种程度的马屁文化，只不过改了型式和目标。这不但和民主思想由分歧，也和市场自由竞争有些冲突：领导们时常要出些新点子，而这些新发展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所以常有“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之类的现象。

儒统社会另一个问题是：政府收罗了大批精英，又能指导经济媒体系统，令反对党缺乏人才资源，无力监察政府；甚至在大家心目中这种尊卑有序的社会里，反对政府在本质上就是一种叛逆，不能轻易参加；基本上还是孔子的“有道则榖”的想法，加入反对党已经是在表示国无道。媒体能做的也有限，比方台湾现在的情况，媒体并做不到监督政府是否违反了民主原则或做了有效的施政，因为这些大道理是看领导的，只能在丑闻暴料上花功夫

既然领导一定英明，又没有外来的监察，系统中能否完全靠统治者自律来产生谦狲的人民公仆？这类问题在儒统阶级的成员中当然有一套说法，他们都是有知识道德的人，“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们的操守有疑问？”台湾的陈家统治就是这种贪了污还理直气壮的政权,其他儒统社会中这样的人恐怕也不少，只是不像台湾那样统统暴料出来而已，当然通常还会讲得更客气些，多用些听起来还相当民主的话。

我觉得这些都是现代儒统社会需要解决的课题。“西方民主也有很多问题”这句话并没错，但并不是避免正视我们自己社会中毛病的好理由。

孔子生平
鲁国情况

鲁是周公长子伯禽的封国，起初在湖北鲁山，后来因为周公平武庚之乱，把商顽民集中在洛阳，再封卫在商旧都濮阳，迁鲁去商奄人古都曲阜，监督附近的原住民；鲁制“启以商政”即保留原住民各种管理习俗，国有亳社供殷人拜祖先，同周人自己的祖庙共存。

当时的中国北方还是一块人口稀少，还有很多野兽，游牧民族出没的土地，这由周征商时拚了全族兵力，又联合了众多反商民族一起出兵，但在牧野一战也只有革车三百两，虎賁三千人，就可以看到；西周时也还没有货币这种概念，没有领薪水的官员，中央集权的统治方法，王者诸侯要奖励功臣或找一个人帮助统治国家，唯一的做法是分一块土地和一群人民给他；西周分封只是占据了“点”而不是“面”，即每位领主有一座城（又称“国”或“都”），周围有农田（即所谓“野”或“丘”）令他带领的民众在那里耕种，都人基本都是兵士因为当时没什么工商业，有什么制造业都只是为了满足领主宫内的需求，工作的人身份基本只是家奴；兵士的身份较高，通常是领主的族人，拥有土地和农奴；即是所谓井田制：每快地分成九份，八家农奴各耕一块满足自家需要，又共同耕种中间土地为主人生产。诗经·大田》中的”雨我公田，遂及我私”，表述了一位农奴，先要耕了主人的田才能开始耕自己的，希望天公作美，下雨能配合这时间的限制。

春秋时代的周王朝既然无力驾驭诸侯，国之间的纠纷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增强兵力财力变成每国的重要目标，礼制，出师有名已经是次要的了。所以左传鲁成公元年有“作邱甲，为齐难故。”，就是把“野”人武装起来，这不单是一个数量的变化，征收多少税的问题，还是一个基本的社会变革：住在都里的国人原是跟随领主来的殖民军，统治阶级成员，通常是领主的本族人，而野人是他们不信任的原住民，所以以前是不给野人武装的，不过经过几百年的共存，通婚，国人和野人之间已经不是分得那么清楚了。另一大改变是由车战为重到以步兵为主力 – 车战其实是中看不中用的，是一种贵族耀武扬威的仪式，比赛，游戏的成分超过实战意义。所以战国时赵武灵王需要实行“胡服骑射”的改革增强马军的战斗力。野人是农民，既养不起马，也没有那么多农余时间学驾驶战车的技术，但是受些短暂训练，拿支长矛排队冲锋还是可以的。

鲁国等诸侯为“千乘之国”，每一“乘”是75人：每辆兵车要一人驾驶，一人持矛，一人持弓箭，就是三个贵族身份的士，加上身份较低作跟班的士，和平民身份的野人。后来有记载

“正月，作三军，三分公室而各有其一。三子各毁其乘。季氏使其乘之人：以其邑入者，无征；不入者，倍征。孟氏使半为臣。若子若弟叔孙氏使尽为臣，不然，不舍”

这是说季孙，孟孙，叔孙三家巴全国人民分成三团每家统领一团，季孙命令手下的士把自己的领地献给季氏，否则就要加倍抽税。也就是说，以前的小领主降低身份，没了自己的土地，像其他的士一样住在军营里由公家供养。“毁其乘”就是取消了原有的75人的组织。孟孙叔孙要求低了些，一个只没收了一半小领主的土地，一个只要求每家的幼子进兵营服役。

为什么季氏特别贪心呢？因为庄公死后是幼弟季友受到顾命，扶持庄公幼子继位，杀死有“兄终弟及”想法的庆父、叔牙。以后又有几次继位纠纷中，季氏总能站在胜利的那一边作了顾命大臣把持朝政，逐渐根深蒂固，鲁君失去了实权，季氏世及做司徒，控制了最大股的国家资源。后来再来了一次四分公室把全国人民一半归季氏统领。

春秋时代另一大变化是官员的任命，管理人民不一定再分配土地给小领主们去个别统治让他们通过井田制的方式享受属下人民的劳动成果，而是由国主派人向农民征收十分之一的粮食收获，储藏在仓库里，分配给帮忙的人员，也就是说，分配粮食成为一种委任官员付薪金的方法。孔子说，“邦有道，榖，邦无道，榖，耻也”就是说不应当接受无道国家的任命。有了这种税收，委派官员的方法，统治阶级就可以扩大人才的来源，不一定要分土地给亲族，而是通过教育选拔，这其实就是走向中央集权的第一步。

西周的时候，教育是王室的专权，各国的贵族子弟都去京都的明堂辟雍学礼，再分派到各国管理礼仪方面的事务，从而也帮助维持王室对各国政事的影响；春秋时代王室已经失去了对教育的控制，教育工作下放了，各国自己搞，搞得有好有不好，礼仪的维持也是参差不齐。

季氏不但在掌实权治国有所僭越，在礼仪上更有跋扈：鲁国因为周公曾经为成王执政，其后代容许用王礼祭天；季氏执鲁国政，就在自己家里用起祭天王礼，令孔子说“不欲观之”，这不但令鲁侯不快，也引起其他家族侧目。结果有一次因为同因和郈氏斗鸡而引起争端。鲁昭公企图夺回政权，便联合郈氏、臧氏伐季氏，季氏措手不及被三家军队包围了起来，愿意认错出奔，但昭公不接受，坚持要杀掉季平子，但一时攻不下季家的防御，让季氏有时间组织与孟氏、叔孙氏共攻昭公。结果昭公自己只好出奔，其他诸侯设法让他复位不成，他死在流亡避难之地。季氏虽然保全了实权，巩固了三家分鲁的情况，但三家都是形象大损，而且让自己的家臣，都宰有机可乘，学了他们主人的僭越方式，在家内也搞起夺权来。

鲁国除了中都曲阜，另有三都即是季孟叔三氏的封地，因为三家族主都忙着在鲁京作司徒，司空，司马掌管国事，三都的事务由都宰管理，日子久了大家习惯天高皇帝远，可以不卖主人的帐，而在京城的家中，大家也习惯了听家臣发号司令，主人只是偶然看到，要一些礼仪上的尊重而以，所以鲁国的大权旁落的情况，很快也在三家内部发生。因为季氏控制了鲁国的多数资源，家臣阳货在季家专权，也就把持了鲁国的国政。

但不久以后阳货也跨台了；他过分明显的僭越令国人反感，觉得名不正，所以想把夺权正规化；阳货出自孟氏，有意自己取代孟家族主，提升自己信任的人做季氏，叔氏的族主，这引起了三家中对阳货不满的人们联合反攻，季桓子说服他的驾驶突然驶入孟家，杨越追赶不上被孟氏的箭手射死，阳货无法组织季氏的军队同孟叔两家斗一斗，只好尽快出亡，在齐国找支持失败后逃离囚禁，最后到了晋国投奔赵简子。

孔子早年

孔子生平，可靠的资料不多；传流后世的各故事中有不少明显包含了作者个人的偏见；比如论语·微子篇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

明显包含了道家思想

史记说孔子父亲是名将叔梁纥，左传中几次提到他的军功；史记说他原有一子有足疾，六十多岁娶颜家少女后无子，祷于尼丘“野合”成孕，这极可能是去参加“奔走不禁”的生殖崇拜仪式同别的男子野合。孔子丧父后是在母亲娘家长大的，母亲死后同父亲合葬似乎有些困难，

孔子少孤．不知其墓．殡于五父之衢．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葬也．其慎也．盖殡也．问于郰曼父之母．然后得合葬于防．

极可能是因为他父族不愿容纳他。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士的身份，得到受教育和军训的机会，包括去周向老子问礼学习，

史记礼记中有关孔子见老子故事的细节不一定可靠（下面怪哉生平一段中还有些讨论）但是孔子要编历史，跑去中央政府档案部看文件，向管理人请教，是完全合理的。老子的思想有没有影响孔子呢？中庸之道，对子张过犹不及的评语，和老子的以柔克刚的方法，避免过分的思想，肯定有些逻辑的关联，但是不是孔子学了老子就不那么容易说了；总体看来，孔子的思想是务实的人际关系处理和统治运作方式，由周礼的基础上发展，老子的哲学虽然有政治目标，但比较抽象，影响成分有限。

老子的思想抽象但有利用价值，所以会给人提高到大宗师，神仙的地位，但因此也会给人改得面目全非；政府有很多事情管不了的时候，就喜欢说说老子；各朝代兴起的各种道教，用的其实是更古老的巫术加些后来的大众传播技术，偏喜欢用老子的玄思维名义；庄子思想其实跟老子社会政治目标大有不同，偏要拉他做出世同路人；韩非子也来解解老，因为统治者需要一种深不可测的态度，让手下不敢离开法律而以讨好上司为目标；但中国的统治阶级一向是三方面思想都有用到，只是多少的程度不同而以

孔子生子的时候鲁侯赐鱼，孔子十分感激，把儿子取名孔鲤，或许是因为这件事巩固了他以前略有些疑问的下等贵族身份；孔子刚出道的时候是在季孙做些家事，管管货舱，牛羊等等，但当时季孟叔三家分政事，家事国事不是分得那么清楚的，其实是做了个低级官员；什么时候开始有千钟的俸禄，不很清楚，

孔子曰：自季孙之赐我千钟而友益亲

孔子为鲁司寇，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以与而邻五乡党乎！

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千钟，可以说是政府给孔子一笔预算，奉养他个人，也让他有资源去照顾他的学生下属等人，而他的责任是开办学校替国家训练士，课程包括六艺有文也有武；有个故事说孔子有一次示范射技，得到很多人围观。但主要的内容是读经书。诗经是比较早期的周朝和各国的文史官员收集的，反映了人民风俗，官方仪式，名人歌颂，抱怨不满等等包含政治因素的文学作品；尚书有些历史材料，古老文字，但主要的作用是灌输政治思想，历史事件和人物都经过美化处理所以不大能用作信史；易经是用作占卜的，方法是周代才有的，所以有周文王发明“文王神课”这种说法；礼经是用来学主持仪式，分配每人安步就班的功用；乐经也是仪式要用的；春秋是周的“近代史”，是比较后来的课程，满足礼乐崩溃后时代的新需要，即孟子说的“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当时的书是用竹片木片写了，用绳子绑在一起，一本书就是一大捆；“书读五车”其实也只是几本而已；整个国家加起来一共没有多少本书，办学校先要有书，没有官方委任就很难拿到。

王充《论衡.讲瑞篇》说：“少正卯在鲁，与孔子并。孔子之门，三盈三虚。唯颜渊不去”

《荀子》“孔子为鲁摄相，朝七日而诛少正卯

这些故事不一定可靠，比如颜回岁数太小那时恐怕还没到小学生的年纪，但可以看到办学校不止孔子一家，负责的人都是得到某种官方委任，所以办学校的卯老师又有少正这个官位。

季孟淑三家分公室，鲁侯本身已经没什么资源能让他分配，所以孔子的俸禄是来自季孙占有的那份，而当时阳货控制了季氏，所以其实是阳货做的决定，因此吕氏春秋和论衡都有这样的话：

“龙食于清，游于清。龟食于清，游于浊。鱼食于浊，游于清。丘上不及龙，下不为鱼”

也就是说，他了解自己得到的利益有些“来路不正”。

因为季氏专鲁政，阳货把持季氏家务也就把持了鲁国的政事，甚至有和一些同党一起取代三家的计划，需要笼络全国人才，所以很看重孔子，而孔子有意远避他：

《论语阳货》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失时，可谓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晤将仕。

但孔子并没有出来在阳货的朝中做官，所以阳货跨台，同大批同伙逃亡，朝中无人，孔子和他的一批弟子都能得到重新执政的季氏的重用。

孔子做官

由孔子多种发言可看到，他的愿望是恢复周礼中设定的社会制度，压制季孙之类权臣的僭越；他任内有纪录的政事有

1。 中都宰定棺廊礼制：礼记有”夫子制于中都，四寸之棺，五寸椁”禁止过分厚葬，但其实有经济能力超出这种水准的人很少，基本效果是压制高级贵族的僭越。

2。 击败公山不狃率费人攻曲阜：公山不狃是季氏委任的都宰，一向有独立的姿态，不过阳货当政的时候他是反阳货的，阳货垮后就开始反季孙了，结果到了公开反叛，带费军攻曲阜，不过孔子那边已经有些准备，坚守城堡，费军攻不下，几天后叛军就崩溃了

3。 十年，定公与齐景公会于夹谷，孔子行相事。齐欲袭鲁君，孔子以礼历阶，诛齐淫乐， 齐侯惧，乃止，归鲁侵地而谢过：这段故事肯定有所美化，但孔子的确在这重大外交事件上显示了坚定又灵活的处事手腕，令鲁国得到精神和实质两面的好处。那段 时间季孙守丧，与其让跟他有竞争的孟氏叔氏当权，他情愿让孔子代理相位。

4。 十二年，使仲由毁三桓城，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堕城， 伐之，不克而止： 孔子明显是要削弱三家的实力，但为什么只有孟氏反对呢？这是因为季氏和叔氏都有过都宰反叛的历史，解除两都的武装可以阻止以后再发生，但孟氏的经验不同不 愿遵从。没有把三都一起毁掉，就无法达到目标，所以这件事上孔子失败了，而且引起了季孙对他的怀疑。

5。 季桓子受齐女乐，孔子去：这件事真相有些模糊，总之季孙和孔子政见不同，以孔子下台，季孙收回政权结束。

看看论语里面孔子的言行，他是个很了解人情世故，政治手法，官僚运作之类问题的人，并不是什么热情理想冲撞制度，或曲高和寡不切实际的人（春秋战国后来的儒家，包括孔子的学生们

“子张也过，子夏也不及。”又问：”然则子张愈与?”日：“过犹不及。”

子游为武城宰，以礼乐为教，故邑人皆弦歌也。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易，去声。君子小人，以位言之。子游所称，盖夫子之常言。言君子小人，皆不可以不学。故武城虽小，亦必教以礼乐。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子思，孟子等人，反而这类问题比较明显），为什么他从政会这么快失败？

我觉得他的确是生不逢时，又可以说太早，又可以说太迟；他看到周王朝礼乐崩溃，失去了国家运作系统，引起各种后遗症，但是他重建周礼的想法已经行不通了，因 为这制度需要祖先崇拜做基础，而他的时代这种迷信在统治阶级中已经失效，只剩下装莫作样的仪式而以；但像商鞅那种真正改革的思想和建立新制度的操作方法， 那时还没有形成，更没有通过长期的讨论试验找出可行的步骤。当时可以做到的，是阳货那种在制度中夺权的行为，或许一个比较正直的人可以像张居正那样，做一 些政经运作的改革以提高效率增强国力。如果孔子生长在一个动乱时代，他大概不会是曹操之类的奸雄，也许能做到象张良，但也可能成为另一个诸葛亮

流亡生活

孔子离开鲁国第一站是去同鲁相隔不远的兄弟之国卫，当时的卫侯是灵公，似乎很敬重孔子，一到就奉粟六万（即也是千钟的俸禄）他的事迹有不少记载：

论语：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卫灵公有什么“不道”？孔子既然称赞他用人得当，而且当时卫国繁荣

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

应该不是在政事上有什么过失，而是私生活方面失礼。比如有男宠

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瑕母病，人间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故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余桃。”

又有和妾侍三人同浴的故事，但最大的大概是他容许妻南子淫乱。这件事也有不少记载：

《左传》定公十四年:”卫侯为夫人南子召宋朝.”太子蒯 献孟于齐，过来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我艾。”太子羞之

太子因此想谋杀南子不成流亡。

孔子见南子是子路等弟子认为是蒙羞的事情，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孔子只是去拜访一下两人隔着帘子行个礼而以，子路那么生气做什么？难道他笨到简单的人事处理道理都不懂吗？我想南子的淫名，不光是因为她有一两个面首那么简单，大概凡有人来卫求官，她就会找去看看，喜欢的就会有进一步要求，作为帮助得官的条件，所以连”见南子”都变成是不光彩的事了.(这种求官方法唐朝武则天时代也很普通，诗人沈佺期想要还得不到，因为武则天听说他口臭）

灵公虽然给孔子表面的尊重，并不认真要他参政；这里只讲一两段记载

孔子在去卫都濮阳途中经过浦地，当时浦人畔卫，怕孔子帮助卫来镇压，要他发誓不去卫都才放行，但是孔子觉得被逼的誓言无效还是去了，到了以后告诉灵公浦可伐但灵公不理

家语曰：孔子居卫月馀，灵公与夫人同车出。令宦者雍渠参乘，使孔子为次乘，游过市。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於是耻之，去卫过曹。

此后有去宋陈等地，但可靠资料很缺乏，比如

礼记：昔者夫子居于宋，见桓司马自为石椁，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也，死不如速 朽之愈也。’

似乎真实，习礼树下，桓司马令人砍树，想杀孔子，就不那么可靠了；比较肯定的是孔子在宋没得到什么礼遇。在陈得到了一些不大充足的待遇

孔子穷乎陈、蔡之间，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昼寝。颜回索米，得而焚之，几熟。孔子望见颜回攫取其甑中而食之。选间，食熟，谒孔子而进食。孔子佯为不见之。孔子起曰：“今者梦见先君，食洁而后馈。”颜回对曰：“不可。向者煤室入甑中，弃食不详，回攫而饭之。”孔子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弟子记之，知人固不易矣。”（《吕氏春秋·审分览·任数》）

我觉得颜回索米，不是去乞讨，而是由陈分配粮食的官员那里拿孔子的俸禄米。（由这件事可以看到孔子也相当有谋术，而他对颜回的赞赏，恐怕也包含了“现在这样老实的读书人倒是很难得”）叶公驻扎陈边境，孔子见叶公故事大概真实，见楚王，几乎得到封地故事，同见齐景公故事同样不可靠。总之是碰了一些壁又回到卫。那时灵公已经去世，继位的是他孙子卫出公，即流亡在外的太子蒯之子，位置有点不稳，因此孔子有正名等言语，子路听了没明白。

左传记载卫当政的孔文子和他的前女婿太叔疾有些纠纷，问孔子军旅之事令孔子不快。正好早些已经回鲁的冉有帅鲁师与齐战获胜，在季康子那里说都是因为孔子教导，说服康子请孔子回国，在优厚的条件下以国老的身份读易终老。

怪哉孔子生平

孔子生平故事中有不少片段令人怀疑； 如《史记·孔子世家》：“南宫敬叔言鲁君曰：请与孔子适周。鲁君与之一乘车，两马，一竖子，俱适周问礼，盖见老子。” 这段引起不少争议，因礼记说孔子见老子遇日食，但日食那年南宫敬叔13岁年纪太小不能远行，又正在守父丧等理由。其实这出于误会：《说苑》同 《孔子家语·致思》有：

“孔子曰：季孙之赐我粟千钟，而交益亲，自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

南宫敬叔跟孔子学礼，献车给老师乘坐，并非特地为了去周；后人把两件事混起来了

史记又有这一条莫名其妙的故事：

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

阳货在鲁国忙着夺权，恐怕没空跑去匡地欺负当地人，而且他和孔子如果长得很像，为什么两人在鲁国时大家都没注意呢？这其实只是一件误会；《说苑》《庄子》有较详细的事：

孔子之宋，匡簡子將殺陽虎，孔子似之。甲士以圍孔子之舍，子路怒，奮戟將下鬥。 孔子止之，曰：「何仁義之不免俗也？夫詩、書之不習，禮、樂之不脩也，是丘之過也。若似陽虎，則非丘之罪也， 命也夫。由，歌予和汝。] 子路歌，孔子和之，三終而甲罷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无及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阳货跨台后由鲁去齐，被监禁了一段时间，后来设法逃亡，经宋去晋投靠赵简子，一路被通缉， 匡地在宋，匡簡子应是领主带兵捉人，孔子一行人，鲁国口音，被怀疑是通缉犯

另一件离谱事

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

阳货这么空闲，站在饭厅门口检查全国的士够不够资格参加宴会吗？何况孔子正在戴孝，不能参加喜事。正确的故事是

孔子家语：“孔子有母之丧，既练，阳虎吊焉，私于孔子曰：‘今季氏大飨境内之士，子闻诸？’孔子 答曰：‘丘弗闻也。若闻之，虽在衰絰，亦欲舆？’阳虎曰：‘子谓不然乎，季氏飨士，不及子也。’”

又举一例子，孔子任中都宰，通常说中都是在今山东汶上城西，但是礼记说：“夫子制于中都．四寸 之棺．五寸之椁”一个小地方的官，有权力定法令全国遵守吗? 其实很明显中都是中央之都,即鲁京 曲阜,而孔子司工司寇,组织保卫曲阜一战,都是他管理首都分内的工作,并不是短短几年内有 几次升迁.

又有说孔子因为鲁侯忙着看女人跳舞，忘记分配祭肉所以离开，难道这种事没有专门人员负责要鲁侯自己管吗？没有祭肉是因为孔子失去了季孙的信任，没了官职，不再有受祭肉的资格，所以要去别国找官位。 史记中说齐侯故意用送女乐的方法搞到孔子下台，似乎是后来的儒家作者想当然而以；我个人猜想歌舞团是在夹谷会中，两边交换礼物的时候赠送的，的确有令孔子说了些不以为然的话，这可能同他批评齐侯用夷人歌舞是同一件事。

我们可以看到，儒家学者对文献内容的考证实在不够， 大大减弱了孔子生平故事的可信度，让反对儒家思想的人们有很多材料可以利用，而孔子思想的要点反而给忽略了

谈谈史记
新加坡国立大学 阮宗光
秦焚各国史书,又令民间不得私藏经史，引至史料缺乏，但诸子百家书籍得以保存。汉令民间献书，堆积宫中。司马迁用宫中藏书作材料编写史记，去除三皇和更早神怪故事，由五帝起头。但常把讲人的故事当作历史。其中很多故事，是纵横家用来做辩论或娱乐君王的材料，或哲学家的寓言，以内容刺激纵听为上，多不可靠。
比如烽火戏诸侯，幽王死平王东迁故事有很多漏洞；烽火跟长城都是战国时代秦赵燕三国对抗匈奴开始有的，到秦汉才大规模应用。再看
“杀幽王骊山下。虏襃姒，尽取周赂而去”
如果犬戎攻占镐京，为什么幽王死在离京这么远的地方？犬戎是游牧民族，对占领土地，并无多大兴趣。虽然打垮周兵后攻镐，并不想认真攻城，拿了财宝就离开了。所以平王东迁，并不是因为镐京给犬戎占据。再看
《 左传 ?? 昭公二十六年 》：「至於幽王，天不吊周，王昏不若，用愆厥位，携王奸命] 《竹书纪年> 幽王死后，申侯、鲁侯、许文公等共立原太子宜臼于申，虢公翰又另立王子余臣于携…二十一年，晋文侯杀王子余臣于携
就是说，平王东迁。是因为镐京由余臣及支持者占据，过了二十年才靠晋出兵解决了二王并立的问题；周无携地，携王之称，大概是因为登基时年幼要人抱携，不是因地名；携王应是在镐京的，即幽王同伯服战死后，镐京的幽王襃姒派拥立襃姒幼子，阻止太子派回京。杀幽王骊山下，是因为太子投奔外公申侯，幽王带兵征申，申侯联合犬戎半路袭击幽王。
尚书 .[ 平王锡晋文侯秬鬯、圭瓒，作《文侯之命》]，即褒奖文侯替平王“正名”之大功。
史记又说，平王东迁时，秦襄公率兵护送。平王封襄公为诸侯，并将岐山以西之地赐秦。平王有外公申侯支持，为什么还要在西边很远的秦国出兵护送？再说护送小功，值得赏大片土地的奖励吗？正确的情形是二十一年秦晋联合出兵消灭携王一派；晋秦两国瓜分了西周土地，东周变成一小国。晋占领的地在渭河北黄河西，即西河之地，晋惠公战败割让与秦，战国初期魏吴起占领，商鞅时秦才夺回。
其实周申秦戎四角关系由来已久；史记有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闲，马大蕃息。孝王欲以为大骆适嗣。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适。申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郦山之女，为戎胥轩妻，生中潏，以亲故归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复与大骆妻，生适子成。申骆重婚，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於是孝王曰：「昔伯翳为舜主，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适者，以和西戎。
《诗经·大雅·崧高》云：“维申及甫，维周之翰，……王命申伯，式是南邦。……往迹王舅，南土是保。”
纪念周宣王封舅父申侯在南阳事。厉王出奔后宣王复位，应得到舅父帮助。周申世为姻亲，孝王时申侯同外孙（大骆子）和西戎亲善，维持边境和平，伺此有些不卖周王帐的趋向；而周孝王则有意培植秦非子一派作为平衡。所以周申关系多少有一些紧张因素。等幽王废申后太子，就不可收拾了。
也有些故事产生，是儒家作者有意无意把某些人说得太崇高；比方泰伯让位
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真的有先见之明，文王刚出世就看到他有天命吗？但具体看来，太王古公带周族由西北来到渭河下游，向商臣服，季历娶商贵族女大任，地位提高，商王可能还用了些说服，要自己的亲族女婿继位，太伯、虞仲并无选择，谈不上高德谦让
季历起初得商王信任，得到方伯征讨职权，子文王还做了商王女婿（公主无子；武王出自有莘氏妃子）但功高震主，被文丁借故处死；又有武乙射天，被雷震死故事，但正好发生在渭河一带，令人怀疑是征周兵败战死；又有纣杀伯邑考，文王被囚得释故事，但武王征商载文王神主，又有“父死不葬“之讥，似乎文王死于非命，武王出兵报仇。
另外多人知道的是和氏璧同赵氏孤儿故事
楚国人卞和，在荆山得到一块玉璞，拿去献给楚历王，被楚历王和大臣、治玉匠人们误认为石头。为此，卞和被判欺诳君王之罪砍掉左脚。武王接位后卞和再次献玉又同样被砍掉右脚。文王接位后，卞和抱璞在荆山下痛哭三天三夜，文王问其原由，命玉匠凿去石皮，获得一块晶莹可爱的稀世珍品，把它列为国宝，称之为“和氏之璧”。赵国时期，和氏璧落到了文王越惠的手里，武力雄厚的秦昭襄王以十五座城的国土为诱饵，欲巧取宝璧。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门客蔺相如自荐出使秦国，并负责“完璧归赵”。蔺相如与秦王几经周旋、斗智，最后差人携宝归赵。
这《史记??蔺相如传》中的故事也是由头到尾都不可靠：卞和有什么特技能肯定看到石皮里的玉？ 今天最有经验的玉商买翡翠原石也只是“赌石”，三分经验七分运气；蔺相如完璧归赵，只是一种 侠客故事，国之间外交这么儿戏就可以了？又据传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得和氏，用其制玉玺。此说也不对头，壁乃扁薄之物如何制玺？
赵氏孤儿的原状在左传可见：
晋赵婴通于赵庄姬。。。晋赵庄姬为赵婴之亡故，谮之于晋侯，曰：「原、屏将为乱。」栾、郤为徵。六月，晋讨赵同、赵括。武从姬氏畜于公宫。以其田与祁奚。韩厥言於晋侯曰：「成季之勋，宣孟之忠，而无后，为善者其惧矣。三代之令王皆数百年保天之禄。夫岂无辟王？赖前哲以免也。周书曰： 『不敢侮鳏寡』，所以明德也。」乃立武，而反其田焉
可见赵氏灭门，赵武在宫中受到庄姬保护，并无程婴用自己的儿子替死，保存上司继承人之事；但这件事倒不完全假，不过是周厉王的事：
国人愤而起义，攻袭厉王，厉王逃奔到彘(今山西霍县)。太子静藏在召穆公家，被国人包围，召公以自己之子代替，太子才得免难。
公元前842年周人驱逐厉王,有14年号称共和;史记对此年号解释为周公召公共同执政,但竹书纪年有不同说法,是因为由共伯和执政,而共伯和这样一个重要人物来自何方,有什么生平事迹,几乎全无史料.这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共伯和能得到大家拥护,应该是他在驱逐厉王之前已经有些功绩,功成身退十分萧洒应该得到后世敬佩,多多少少在诗歌,文字里受到一些赞赏,宣王登基后也应该有些封赠记录,至少有几句可能言不由衷的褒奖.比如《诗经·大雅·崧高》云：“亹亹申伯，王缵之事”、“王命申伯，式是南邦”,记录周宣王封舅父申侯 在南阳的事.申侯有什么功劳我们不清楚,大概是在拥立宣王复位方面起了些作用吧,怎么共伯和反而毫无痕迹?
郭 沫若先生做过考证,指出金文有记载师马共,伯和父事迹,就是共伯和,但师马共应该名共,是个人独有的名,而共伯的共是传子传孙的爵号,  不会用来做记录称呼因为会混淆.伯和父确是名和,但这并不是什么偏僻少用的名字,是否同共伯和同一人,也是很难确定.卫世家记载武公名和,攻兄夺位,兄自杀后赠缢共伯.武公是否同时继承卫候和共伯两个爵号,他是否就是共伯和还是另有其人,也是不清楚,照史记年表,卫武公比周宣王晚,但年表是否准确也难说.只是武公如果有这样大的功劳,生平应有些记载才合理.
共这个地方,即卫都朴阳上游河南辉县,倒是早就有历史的:共工推倒不周山的故事就是在共水(洪),祝融(即火正重黎)攻共族,共氏用洪水反击,引起天下大乱.周朝卫是个地位高的大国,它的封地较大,可以包括附近的共.共伯用作卫君某庶子的称缢,而其中一位周厉王时在京城任职,宣王年幼时参加执政,确是可能的,地位是否竹书,吕览,鲁连子等书中说得那么高,就难说了,后人因共和一词附会,也是可能的.战国时代的竹书,记录了游说谋士的故事,也是完全可能的.很多年前吕振羽先生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共伯是叛军的领导,得不到贵族诸侯认可,所以周公召公另外拥立太子静,后来共伯被弟弟杀死,但还是有问题弟弟卫武公才是名和,他哥哥是共伯但不是共伯和,而且周召不可能用共和这个叛乱名字做年号
又如说吕不韦是秦始皇的爸爸，12月产子合不合理，是个简单的医学问题，无需多谈，值得问的是为什么有这个故事；我觉得同皇弟成蟜谋反有关。
《史记·秦始皇本纪》八年，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
成蟜是始皇异母弟，似对自己没能继位有所不服；他是父亲子楚由赵回秦以后出生的，母亲应该是秦贵族，而始皇的母亲是赵国人，所以成蟜有自己比始皇更适合继位的想法是很自然的，而谋反的时候制造些谣言煽动人心是很常见的事；甚至可能是成蟜原有反心，手下为了鼓励他行动，用这类道听途说的故事激动他；荆轲拿樊于期的头去刺秦王，樊于期就是成蟜的手下，当时不满赵妃儿子继位，赵人吕不韦专政的秦人应该不少，愿意相信谣言；造反不成，但故事流传了下来;司马迁没有仔细考证内容，比方吕不韦故事一处说赵妃是吕的歌女，一处说她是赵豪门女，自相矛盾
又如吴起杀妻求官故事，鲁君自己常娶齐女为妻，一位将官有齐女老婆应该不是问题；真相韩非子中有讲
三术之不行，有故。不杀其狗则酒酸。夫国也有狗，且左右皆社鼠也。人主无尧之再诛，与庄王之应太子，而皆有薄媪之决蔡妪也。知贵不能以教歌之法先揆之。吴起之出爱妻，文公之斩颠颉，皆违其情者也。故能使人弹疽者，秘其忍痛者也。
吴起，卫左氏中人也，使其妻织组，而幅狭于度。吴子使更之。其妻曰：“诺。“及成，复度之，果不中度，吴子大怒。其妻对曰：“吾始经之而不可更也。“吴子出之，其妻请其兄而索入，其兄曰：“吴子，为法者也。其为法也，且欲以与万乘致功，必先践之妻妾，然后行之，子毋几索入矣。“其妻之弟又重于卫君，乃因以卫君之重请吴子。吴子不听，遂去卫 一曰：吴起示其妻以组，曰：“子为我织组，令之如是。“组已就而效之，其组异善。起曰：“使子为组，令之如是，而今也异善，何也？“其妻曰：“用财若一也，加务善之。“吴起曰：“非语也。“使之衣而归。其父往请之，吴起曰：“起家无虚言。“
伊尹放逐太甲三年的故事，南北朝换朝代时还常说“行伊霍之事”，但又有殷高宗三年不言的故事；为什么不多不少都是三年？孔子主张三年守孝，宰我当众反对，似乎不是周制是孔子祖先殷制。由此推测，太甲同武丁都是守孝三年不管政事；所谓伊霍之事，又是把古代理想化的结果。楚庄王有三年不理政事，也应是同类
以上可见，史实并不是完全找不到，但史记过份注重好听的故事，或夸张人的品格，因而忽略了可 以找到的历史真相与足够的资料分析。我国社会上对历史的认识，多从史记，三国同武侠小说的故事得到，通常史实同思想都十分混乱，也多少影响了群众的政治觉悟
 
谈谈老子  阮宗光
易经中记述，“无极生太极， 太极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 四象生八卦” 考古队在甘肃西坪找到陶瓶上有尾交首人面鱼,西亚有uroboros自吞尾蛇，已见有无（头尾）相生循环不息之意，可见这些思想早于老子；他的贡献是把这些思想系统地用在政治上：政府拿了太多资源，人民就会贫困；某些人地位提高，其他人相对或绝对地会降低，所以多同少，有同无，是相连相生的
有无相生，所以有可由无产生，所以世界自动产生，无所谓来源，始终；无既然是一切的基础，我们做人做事应以无为做原则；刻意求功，会因加得减；民心朴实，容易世界太平
老子是什么时代的人？道德经中某些思想，像是战国后期乱世才有的，但自从银雀战国墓出土更早的木简后，很明显看到道德经在战国早期或更早已经成书，但后人有改动。所以史记说老子是春秋人，与孔子同时略早，是可信的；庄子等书内不但多次谈到老子，而且用了不少道德经的文字，也可以做旁证；战国的太史儋，极可能是老子后人，把他的思想纪录整理成书，因而有老子即太史儋的说法
老子是不是孔子的老师？孔子要编历史，跑去中央政府档案部看文件，向管理人请教，是完全合理的
老子的思想有利用价值，所以会给人提高到大宗师，神仙的地位，但因此也会给人改得面目全非；政府有很多事情管不了的时候，就喜欢说说老子；各朝代兴起的各种道教，用的其实是更古老的巫术加些后来的大众传播技术，偏喜欢用老子的玄思维名义；庄子思想其实跟老子社会政治目标大有不同，偏要拉他做出世同路人；韩非子也来解解老，因为统治者需要一种深不可测的态度，让手下不敢离开法律而以讨好上司为目标
有出于无在当时是非常先进的抽象思想，西亚犹太人差不多同时产生同类的抽象概念用在宗教上：别族拜树石金牛，犹太族却说神无形无名但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同老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因为吞尾蛇在西亚流传甚广， 汉人同犹太人的抽象思维应是同源的。  基督教的失乐园思想，即人吃了知识树的果子后必须离开天堂，即是老子人之初混混沌沌美好社会想法。
为什么说上帝无名？耶和华源自iaoue，是祭司祈祷的呼声；文字发明先有子音当时还未有母音，iaoue无法写，所以神无名 （和，华两声中h子音是由长声呼叫中吸一口气而来；古犹太人有文字后用YHWH写上帝名，后来才有Yahweh和Jahoveh的写法）
 
玄　　阮宗光
看到寻正连日在新语丝攻击庄子忽悠,忍不住插一下嘴谈谈忽悠和玄;先谈玄的古老意义:
1.丝绸:　　玄字包含了半个丝字,因为中国古老的玄女族有养蚕织布的专才.
2.生殖崇拜:　　月宫又称广玄宫,住着美丽女神嫦娥,月神(后来变成月下老人)主宰婚姻,生殖,现在还有少数民族民族举行跳月仪式;玄女经是房中术(素女经也是-素字也是包含了半个丝字),即玄女族的生殖崇拜步骤;后来的道教还有吕洞宾三戏白牡丹之类房中术采补修道那种故事.
3.黑色:　　因为玄女族黑夜拜月亮,玄又有了黑的意思,商族的图腾是玄鸟即燕子,诗经商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即是创族人简狄同姐妹参加生殖崇拜,在池洗澡吞玄鸟蛋,怀孕生玄王契的故事.喜雀七夕造桥让牛郎织女相会其实就是这古老传说演变出来的.
几千年后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时,玄字经过多代口授传述已经意义不同,只剩下一种朦胧,抽象的意思.之所以为众妙之门,是因为抽象思维可以用来总结很多具体概念.比如阴阳就代表了天地,日夜,黑白,正负,上下男女,老少,等等各种相对,而相对就能产生动态,如日夜交替产生时间的进动,男女相交制造人类延续等等
易经中记述，”无极生太极， 太极生两仪，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考古队在甘肃西坪找到陶瓶上有尾交首人面鱼,西亚有uroboros自吞尾蛇，已见有无（头尾）相生循环不息之意，可见这些思想早于老子；他的贡献是把这些思想系统地用在政治上：政府拿了太多资源，人民就会贫困；某些人地位提高，其他人相对或绝对地会降低，所以多同少，有同无，是相连相生的;有无相生，所以有可由无产生，所以世界自动产生，无所谓来源，始终；无既然是一切的基础，我们做人做事应以无为做原则；刻意求功，会因加得减；民心朴实，容易世界太平
我们可以看到这些”玄”的思想,自圆其说,是相当有吸引力的,不过需要在闭门造车的环境里才最有效.但老子身为周朝的官员,他的原意是入世而不是出世的,无为而治是方法,目的是安定社会.道教把老子当神仙大宗师拜,庄子拉他做出世隐士代表,其实都歪曲了他的思想.
庄子的文学水平,口才都很高超,如果他肯去游说一下,讲些王公大人爱听的话,拿个客卿相印是不成问题的,但他生性高傲,也不象是能耐心日理万机每天看几车文件的人,接触不到国家大事和有深度的社会思维,也就没什么重大的思想贡献,说来说去只是些”天下无大事,不要太认真”这类空话.而最得人欣赏的是一些狡辩,如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一会儿说惠子你不知道我,一会儿又说你已经知道我,可见庄子只不过是个拉到篮里就是菜的聊天专家,连说话严密的辩论家也算不上;比起老子来,一个是真玄(抽象思维),一个只是假玄(无所谓的空话).
但是庄子能得到后世多代的好评,倒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在中国几千年的专制社会里,庄子的超脱人生哲学,跟竹林七贤整天喝醉酒,不穿衣服一样,形成一种消极的抗议;”圣贤,君王,都没什么了不得”;”我高兴这样,你管我做什么”离开了这个社会背景,还有什么指导人生的价值,就应该疑问了.
 
倒霉的庄子
中国古代有很多圣贤,而圣贤都有利用价值,常会给人改头换面以达到某种目的,所以圣贤多数是倒霉的.比如孔子生前因为卫灵公奉黍六万就必须做跟班招摇过市,引起” 君子好德好色”的讥讽,死后给统治者恭奉进圣殿,言语事迹断章取义用做八股文;新派的人因此把男女不平等,封建制度通通怪在他头上.又如老子因为说了些抽象哲理,被道教当成神仙大宗师,他治国安民的思想反而被忽略
比较起来庄子还算是幸运的,后世形象同原形相差不远,但还是有不少误解, 比如说这个故事: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 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耶？’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吾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庄子有资格去官员那里讨钱,官员想拖延一下他还当场发脾气,是因为庄子跟孔子一样是国家奉养的贤人;如果不是这样,没饭吃的人,是不可能那么超脱的;又如他远道去见楚王,无论如何是会得到些财物拿回家的
庄子有什么值得国家看重?他文学水平肯定是一流,用无比丰富的想象力编了许多寓言故事,而且上面故事看到他口才急智极高,统治者同臣子谈国家大事讲到闷了要换换口味,找个庄子那样的人聊聊天,倒也不错,孟子带了几百个弟子在齐宣王那里拿十万钟的奉碌,不过是这些作用.庄子没有开学校,所以只须养他一家人,服务责任大概不多.后世文人,嘴上可以称道庄子的超脱,心里恐怕更羡慕他有经济来源不忧虑衣食,而流传最广的却是一些庄子的狡辩,比如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这类话聊聊天当然无所谓,但不能认真用来指导人生,又如秋水另有段不合逻辑的话
天下之水，莫大于海。 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
海既然一边进水一边出,当然既不会满也不会空,同大小无关,更无法引出什么大道理;
庄子书中这类内容多得很,要攻击他,解释他很多资料,大家努力多忙碌吧

我国古老传说中有很多看上去荒唐的故事，其实有它的道理； 这里由伐夏商得玉讲起：

“伊尹相成汤，伐桀，。。。桀败走三朡，遂伐三朡，俘厥宝玉，放桀于南巢”

“武王浮商舊寶玉萬四千，佩玉億有八萬。”

为什么帝王这么紧张去抢玉？因为玉是用来作权力的象征：

左传有“十五年春，邾隐公来朝。子贡观焉。邾子执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

尚书说舜继位会见诸侯牧守以后，把敛取的瑞玉还给他们。孔颖达解释敛玉、还玉的原因说： “瑞（玉）本受于尧，敛而又还之，若言舜新付之，改为舜臣，与之正新君之始也” 史记又有“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 直到汉朝时，诸侯朝见皇帝还要献玉和币，表示臣服

帛同币是丝绸；献丝绸也有臣服之义，“黄帝斩蚩尤，蚕神献丝”便是一例，丝绸既然重要，织的人要有些身份，所以常有公主织布的故事：

“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至大费，佐舜调驯鸟兽”

“皇娥处璇宫而夜织，或乘桴木而昼游，。。遇到一神童，自称是白帝之子”

春秋汉朝还有贵妇人纺织的事情：

左传“文伯退朝，朝敬姜，敬姜方績。。。詩曰：「婦元公事，休其蠶織。」言婦人以織績為公事者也。休之非禮”

史记“薄姬輸織室。。。漢王入織室，見薄姬有色，詔內后宮”

汉书“汉景帝：“朕亲耕，后亲蚕，以给宗庙粢盛祭服，为天下先”

这不只是鼓励勤俭，还有宗教礼节意义。西方也有同类的故事，但已经变形，睡美人故事中，公主不能碰纺锤，否则有生命危险；又有村女得妖怪帮助纺稻草成金嫁国王事

女修吞蛋怀孕，此外另有公主吞蛋故事：

“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而吞之，因孕生契”

“有娀氏有二佚女，為之九成之臺，飲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視之，鳴若謚隘。二女愛而爭搏之，覆以玉筐。少選發而視之，燕遺二卵”

行浴，吞蛋，是鸟族的生殖崇拜仪式，但仪式不会令简狄女修怀孕，受孕是因为有男子来参加仪式，同女子野合

牛郎织女故事，晋朝成书，但是远古之事；仙女来瑶池洗澡，不是因为身体肮脏，而是举行求子仪式；织女天帝之女，也是公主织布；牛郎同金牛，被赶出天庭，不是因为他们思，而是因为母系社会制度，男子成年必须离开，以免跟同族女子乱伦，只有每年一次的机会参加他族仪式同女子交配；织女不听话，仪式完后不回家，要天帝派天兵天将去追

传说又有几件公主失踪故事

“宓妃，伏羲女，溺死洛水，遂為洛水之神”

“赤帝女，学道得仙，居南阳愕山桑树上。正月一日，衔柴作巢，至十五日成，或作白鹊，或作女人。赤帝见之悲恸，诱之不得，以火焚之，女即升天，因名帝女桑”

“帝之季女也，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巫山之台，精魂依草”

诸故事共同点是帝女死后复活，有了某种浪漫功能，桑是生命树，又同织女故事拉上了关系；西亚也有生命树，但是棕榈，有火鸟（凤凰）在生命树上复活故事，又像帝女化精卫白鹊.

“帝女溺死东海中，化为精卫，其名自呼。每衔西山木石填东海”

伏羲女娲洪水故事其实是海啸，整族人都冲走了剩下两个；精卫故事也是海啸冲走女娃族，生存者投奔鸟族，举行投石入海的仪式纪念死者

传说中的扶桑树，原是一种棕榈；棕榈有干无枝，叶子长在干顶，所以有扶桑无枝之说。《梁书·诸夷传》记载，公元499年慧深和尚从扶桑国来到中国荆州。他说，中国的东面有一个很远的国家盛产扶桑木。扶桑木的叶子像梧桐，初生如竹笋；扶桑皮可以织布；由此推测, 我国先民也用过扶桑织布; 后来先民由海边迁向内陆无棕榈可用，代以麻同桑丝, 保留桑之名,并思之为生命树，太阳树：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即天干以十日为一旬的原始历法。《九歌>《九代》为同一祭天乐舞;上三嬪于天,似乎有人殉的意思；开（即启）似乎自己有上天再“下”

唐李商隐诗. “上帝钧天会众灵，昔人因梦到青冥。 伶伦吹裂孤生竹，却为知音不得听” ; 源自《史记》：“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居二日半。简子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秦穆公也有“游天府，闻钧天之乐，七日而苏。”

为什么有那么多昏迷几天梦见上天听音乐的事? 再看山海经又有: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昏死上天然后复苏,似乎是一宗教仪式,可能由杀老王祭天让新王登基仪式衍出;老王不想死，所以复苏做自己的继承人。大水泉蛇化鱼，似是讲崇蛇族避洪水，同鱼族融合.《淮南子坠形训》称：”后稷垄在建木西，其人死复苏，其半鱼在其间。”又是同类事。

希腊同中国都有盗火的故事：

“商伯本是天上火神，他将天火的火种藏在蒿绳之中，偷偷送至人间；天帝乃怒发洪水，欲以淹没人间火种，并惩罚商伯；商伯在众人帮助下建成高台，自己一日在高台上护守火种；待洪水退去，民众发现商伯已饿死，而火种犹存；后人遂名此土台为火神台，而附近一带则称之为商丘”

又有寒食故事，通常误为介子推事，其实起于上天取火

“春城无处不飞花， 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 轻烟散入五侯家”

寒食一天，各家不得生火，需等日暮后由宫中传出“天火”，方可再生火，这又同颛顼分天地有关：颛顼天族有神火拜天，他族不准自有天火，要自天族那里取得，其实也是臣服之意；分天地的工作由火正重黎负责，因为是分天火地火。

商伯即閼伯：

“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閼伯、季曰實沈、居于曠林、不相能也、日尋干戈、以相征討。后帝不臧、遷閼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爲商星。遷實沈于大夏、主參、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

纳西族东巴经有黑白大战故事，讲董沈二族，董即重即重黎，为高辛氏火正，沈即实沈，所以即高辛二子不和事;尧族有陶唐之名,继承人舜称有虞氏,同唐叔虞又有关, 大夏在晋南陶寺遗迹一带,也符合;但又有尧姓伊出自有莘氏的说法;总之很混乱

自古称普通百姓为黎民，源自蚩尤九黎族，又称苗民。苗族有故事，黄龙公，赤龙公，黄龙公的妹妹垂耳妖婆和雷公之子雷老五攻苗民杀格蚩尤老，与汉文古籍关于涿鹿之战的记载基本一致。“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使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

苗和黎都同农业有关，他们是神农氏留在中原的后代；黄帝族同炎帝族也是，但早时顺黄河渭河西迁，一部分进入山区牧羊，成为羌人；一部分在山谷以农为主，成为氐人；姜姓炎帝族姬性黄帝族由此出，东向回中原；传到颛顼分天地，九黎之一拜天，其余八族由火正重黎带领，只能拜地，即是祝融八族；共工氏不服，重黎攻之不利被杀，天下大乱，形成共工撞倒天柱不周山故事，祝融八族向南逃亡，后成为楚人苗人等；北方后来有尧舜禹收拾残局，重建部落连盟

神农氏起初应是神龙氏，由人面蛇身伏羲女娲氏发展出来。古代（现在还有）多崇蛇族，其中有些看到春夏发生龙卷风，像神蛇冬眠醒来升空，尾巴扫地极大威力，头在云中引起风雨雷电，所以产生龙的概念，一开头时，查海，赵宝沟，翁牛特旗出土的龙都是没有脚的，后来才加了麟身，鹿角，鱼尾，鸟爪等附件

汉人从哪里来？基因研究显示全世界人口都源自非洲；从非洲来中国有三条路；打鱼为生的沿海经印度东南亚来东岸，打猎为生的跟兽群由西伯利亚来东北，游牧为生的赶着畜群，由山谷到山谷，绿洲到绿洲，经河西走廊来西北，不过这难度较大，是较后的事

西北，东北和海边都有七八千年前的遗址；还有更老更原始的吗？应该是有的，但一万多年前气候转暖冰川融化海水升高，海边的旧遗址淹没了；最早的先民应是海路来的，再沿海向北，顺黄河长江向西迁移；向北的会遇见打猎族，向西的遇见游牧族，形成更多种的文化

伏羲女娲传说，既同西亚传说相连，应是先民未来华前有的，两蛇交尾站立，应是眼镜蛇，可能在印度；东来者形成汉人，西去者形成犹太人同其他semite人；西亚无眼镜蛇，所以有上帝惩罚蛇令他爬地不再站立的说法；后羿常娥传说较近打猎族生活方式，可能经东北再到东夷地区；欧洲也有月神兔子故事，复活节有兔子，蛋等生殖崇拜习俗，同我国月神故事有些关联；炎黄故事，中国才有

神话中有历史我们只能见到一麟半爪。把历史真实地重新恢复，要靠科学的思维，结合考古，史料和传说，找出一个附合当时客观情境和古人生活方式的解释。很多工作有待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