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归档：沈睿

埃及人民和平抗议18天迫使独裁了近三十年的穆巴拉克下台的胜利，让我更加坚信一个更开放，更自由，更民主的社会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的人心所向。谁不期望生活得更有尊严，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一个被人驱使的走卒？谁不期望生活在一个开放的社会里，知道更多的信息，从而做出自己的判断，而不是在洗脑中受到灌输，只知道一种声音呢？网络已经改变了世界，难道对网络进行封锁，我们就能什么都不知道？ 开放自由的民主社会是二十世纪的潮流。人民，特别是有选择可能的人民，都选择自由和民主的社会，凡不是自由和民主的社会，都是人民没有选择的结果。让人民选择，人民一定选择自由、开放和民主。诺贝尔经济奖获得者，印度裔的美国教授Amartya Kumar Sen在1999年的有深刻影响的文章《民主作为普世价值》一文中详细地论述了民主社会在二十世纪成为人心所向的主导社会体制的过程。这篇文章，我认为是任何一个学习现代社会理论的人都必读的。是中国的每一个中学生都该读的。二十世纪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最重要的是，民主体制成为整个人类公认的最值得追求的政治价值。 发生于1919年的中国的“五四运动”的旗帜就是德先生，赛先生——民主与科学两个基本的普世价值。从1919年起，几代的中国人都在为这两个基本价值而奋斗，失败了，再奋斗，再失败……我在前几年曾经一度怀疑五四运动打碎传统是否导致中国文化的危机。最近这两年愈演愈烈的尊孔读经运动让我意识到，回归传统在中国简直是易如反掌，而且尊孔读经只对统治者有好处，因为尊孔读经运动中背诵的经文都是附庸于统治者的。我们需要的是德先生和赛先生，而不是附庸于统治者的助纣为虐的一代。 埃及的胜利，这史无前例的胜利，让我鼓起劲儿来，让我看到希望。我曾经对朋友们说，我们这一代在政治上一定被牺牲了，我们亲眼看到中国的巨大进步和变化，看到中国经济的发展和老百姓生活水平的提高，但是在政治上，老百姓能否参与中国的政治进程？在一个提倡儒家的上智下愚的社会里，中国的政治改变，恐怕我们没有希望见到了。可是今天埃及的胜利，让我从悲观中看到希望。也许新一代的年轻人会做出新的选择，也许即将上台中国领导人会顺应人类的民心所向，也许中国的政治改革也会与时俱进，不是只停留在口头上。 我被深深地鼓舞了。我们失败的地方，我们的孩子们可能会站起来。记得二十多年前的春夏之交，在长安街成千上万的人群中，我看到一个女老师坐在大街上，她头发花白，坐在一个马扎上，举着一个牌子：盼。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我热泪盈眶地看着她的孤单的身影。我知道她走不动那么多路，她在盼望，她在等待。那些天，当我在游行的队伍里的时候，我总觉得她跟我在一起。现在，我也快到了这个女老师的年龄。我也在盼。而埃及的人民和让人厌倦的穆巴拉克，回答了我的盼。 自由，开放，让每一个人有尊严地活着，让社会的每一个成员有机会说出自己心里的话，让每一个人决定这个国家的前途和未来。埃及的启示，也许不仅仅是对我的，也是对任何即将上台的领导人的。这是民心所向。“孔子曰：‘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可知也。”我应声地再说一遍：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则可知也！则可知也！ 2011/2/12

天气温暖的时候，上街是容易的。这是为什么大多数游行或抗议都发生在春夏之交的时候。埃及现在的气候，每天都是在摄氏20度到25度之间，不冷也不热——那是一个夏天极热的国家。难怪成千上万的人上街游行。埃及的新一代找不到工作，在这个只有八百万多人口的国家，在今后的十年内会有一亿人找不到工作。（这是美国媒体的数字，我怎么也不理解。）人满为患，年轻的一代基本找不到工作，加上教育落后，很多人也不适合今日的劳力或脑力工作市场。他们聚集在城中心的广场上，人多力量大地要求解散政府，总统下台。 从电视上看埃及，我知道天气一定是适合大人小孩户外活动的。电视上我看到大人背着孩子，孩子坐在爸爸的肩上，举着小旗子。这哪里是游行呢？这是春游吧？于是在我的眼前，我看到的是二十多年前的重演。二十多年前跟今天太相似了。我在家里不停地说：我曾经在那里，我曾经在那里。 记得是四月十三日，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我和丈夫两个人，在孩子睡着之后，从家里跑出来，骑上我们的自行车，到离我们的家一站路外的新华门看大学生的游行示威和静坐抗议的。胡耀邦去世了。学生们要求纪念胡耀邦，要求给胡耀邦举行国葬，学生们还喊口号，惩治腐败，救国救民。我跟丈夫在人群里，我们体验到一种气场，那是精神奋发的气场，让我们觉得自己跟人民在一起的气场，让我们觉得学生们或我们在创造历史的气场。我们激动万分，可是我们没有参加游行。我们只是观看。孩子还在家里睡觉，我先回家了。一两个小时后，他也回来了。他从新华门前带回了气场，回到家就说：“越革命越要做爱。这是昆德拉在《为了告别的宴会》一书中写的。”我大笑，那时我还没有看这本小说，等我看的时候，我根本找不到他说的这句话，完全是他瞎编的。不过我记得我们的笑声，我们都年轻，我们才三十岁出头。 广场上到处都是帐篷。年轻人下决心坚持到底。我不知道为什么二十多年后我为所有的人，所有在广场的人担心，因为我知道在广场上呆久了，你会有一种豪迈和英雄感，以为你在创造历史。人多的地方，总是有一种气场，这种气场互相感染，你觉得历史就该由你写。从四月十三日的春风沉醉的夜晚开始，我们就成了积极的旁观者。我在社科院上班，骑车经过天安门，看到四月十五日早上胡耀邦纪念会门前的学生。那天北京刮大风，突然特别冷。我挤在学生群里，学生不多，也就几百名。可是我还是感到了气场，那种要由我们来书写历史的豪迈的气场。从四月十五日起，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天气也越来越好，春风吹绿了长安街两旁的树木，连我家四合院里的核桃树都发出了绿芽。革命，欢庆，历史，人民。 我在电视上看那些激动的人群，激动的人们。广场上的人群有一种兴高采烈的欢庆的感觉。我完全理解这种jubilation，这种欢庆，因为我，是的， 我曾经在那里。可是坐在我的电视前，不知为什么我却表现出一种我不可思议的冷静。我对这种jubilation非常担心，因为我很担心对峙的结果会重演历史——如我经历的那样。这是这些天来我之所以不敢说话的原因。我担心军事冲突，我看到那些坦克，我担心每一个孩子。 让我如释重负、让我喜出望外、让我欢呼雀跃！抗议的人民期待的第一步成功了。埃及的总统在抗议的人的要求下被迫辞职了。我刚下课，看到网上的消息，我竟激动得欢呼起来，真好！真好！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叫起来！ 真没想到穆巴拉克下台了。这个穆巴拉克比我想的要好的多，比我经历的政府要好得多。也许历史会记住这个独揽大权的独裁者，他没有死在他的位置上，他被人民赶下了台。 特拉尔广场的人们，今晚我跟你们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坚持了近五十天，却以血的代价失败了呢？如果我们那时有网络，有手机，有现代的通讯设施，情况会不会不同呢？未来的一代人，我们曾经在那里过，你们呢？二十年过去了，一代人老去了，新的一代人，你们将以怎样的方式把握中国的未来呢？ 2011/2/11

不知不觉之中，2010年过去了。这一年里发生的什么，对我的生活或我们的生活有最重要的影响？ 在新的一年开始的时候，我忍不住回过身去，回顾过去的一年。 对我个人来说，这一年的最大的感受是因为网络，我突然交了很多朋友，虽然这些朋友大部分都没有见过面，虽然大部分网友用的都是网名，但是因为这些朋友在我的博客上给我留言，我们交流，我慢慢地把他们当成了亲密的人，当成了我的朋友。我的生活，因为这些朋友的应和，变得丰富起来。有的朋友，我忍不住问他们：你们是我的朋友还是兄弟姐妹？是我的女儿还是我的影子？真的，网络改变了我与人交往的方式。 从我想到他人，我相信网络也改变了很多人的社交方式。记得我在哪里看过一本书说，在传统交际方式的社会里，我们每个人在一生中能遇到的人差不多有一百五十个，从小学到大学到工作，我们与一百五十个左右的人有交接，而大部分人都成不了我们的朋友。传统的成为朋友的方式把我们限定在我们能面对面交接的人群里。 网络改变了这样的社交方式。在美国，在中国，在世界各国，社交网络都极度活跃。中国的人人网，美国以及世界上都在用的Facebook网，改变的是我们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的方式。2010年的最重要的事件也许是Facebook的用户人数超过六亿，成为世界仅次于中国、印度的“第三大国”。马克思曾在一百七十年前号召“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那时候，这种联合还只是一个口号，一个想象和梦想，今天，全世界的人们已经联合起来了，联合的方式是网络，而专门联合人们的网络Facebook 成为电脑以及网络的新新一代。2010年的Facebook 将标志着一个新的网络时代的到来，改变的将是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方式和关系，改变的将是商业经营方式和我们无法想象的随之而来的一切。此刻，我无法想象未来，但是我知道人与人之间联系的方式的改变将对人的特性有深刻的影响。 这让我想到二十世纪的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芙所说的：“至于或关于1910年十二月，人类的特性改变了。”我不太知道她是就什么而说的，但是，我相信，将来有一天我们想到2010年，我们或许可以说，这一年网络的人与人之间联系方式的改变，特别是facebook的发展，改变了人类的特性。 2010年底，另一个重要的事件， 也是网络，让我们再次审理和思考传统的政治和外交秘密操作方式的出路和未来。维基泄漏的真正意义，在我看来不是暴露了多少国家或外交机密，而是让人们意识到网络将改变未来的政治和外交方式。以往的历史事件的文件，要封存多年才被历史学家发掘，现在，只要有一个人能掌握这些文件，这些文件就可能被全世界知道，就有可能有人利用这些信息，改变历史的进程或过程。以往的政治或外交方式，在表面与底下的多层结构中，总有不透明的力量书写着历史，而维基泄漏将使不透明的力量变得透明，未来的政治与外交方式将是怎样的呢？ 七十年前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曾经设想一个到处都是屏幕监督的社会。七十年后，现实是到处都有的摄像机已经在时刻监督我们。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到处都无所不在的摄像机，既给我们的生活提供了安全的保障，比如监督交通，容易找到犯罪的人等等，也间接地介入了甚至干涉了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美国飞机场的安全检查仪器在美国引起轩然大波。被检查的一个乘客对安检人员说：“你要是碰着我的下身，我就要人把你逮捕。”这位乘客要固执地保护的是他身体的隐私。 可是，在这个facebook时代，在维基泄漏时代，在摄像机到处都盯着我们的时代，我们还有保持个人的秘密或隐私的可能吗？我们无法想象的新世界来临了，悄悄地来的，改变着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改变着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也许就是2010年的意义。 2011/1/18

学期已经过了三分之二。我们从上个星期进入中国的八十年代以来的中国文学。上个星期我要学生读的作家作品有：莫言的《铁娃》、残雪的《山上的小屋》、余华的《十八岁出门远行》以及梁晓声的《Panic and Deaf》， 不知道中文的原文是什么，我在网上查了半天也查不出来。 四个八十年代的作家，每个人在中国都有很名，但是这些作品放在一起，没有一个作家提出任何新的对中国的思考。他们的批判精神还是五四时期批判中国文化的路子。他们批判中国，描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是跟鲁迅差不多：人吃人。他们描述中国的人民，跟鲁迅差不多：各个都像华老栓，为了救自己的孩子去买别人的血来蘸自家的馒头。他们描述家里的关系：跟鲁迅差不多，家里人之间没有爱，只有互相折磨或不理解或冷漠。他们描写景色：荒凉的中国，恶劣的村庄，尔虞我诈的研究所。他们描写夫妻关系，没有一对是爱彼此的，都是厌倦加冷淡。 他们的风格都是现实主义加魔幻现实主义或加点别的主义。莫言用的是魔幻现实主义写大跃进对中国的影响：娃娃们饿得吃钢铁，吃铁轨之类的。残雪也是魔幻现实主义，写一个关系极度疏离的家庭以及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屋，展示中国人的精神荒凉。余华用冷淡的描述写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一出门就看到中国的恶劣现实，谁也不帮助谁，谁都欺负谁。梁晓声的黑色幽默写知识分子的卑微恐惧的日常生活。这五部作品（梁晓声的是两篇），我最喜欢梁晓声的，因为写得很夸张，不是魔幻性的，是讽刺喜剧性的。其他人的，因为是魔幻现实主义，就在真与幻之间摇晃。 坦白地说，中国的八十年代文学模仿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写得常神魔鬼道的，莫名其妙的。我的学生读完这些作品，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这些作品说什么？我站在前面，他们坐着，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也问：你猜猜这些作品要说什么？然后我也坐下来跟他们讨论来讨论去，我要他们列出细节来，阐释这些细节的意义。比如，《十八岁出门远行》里的苹果，卡车，抢苹果的农民，司机，以及“我”等等。最后，当然学生们找出了这些作品的主题意义。他们就更困惑了：中国怎么是这样的？中国的电影、小说很少是让人高兴的。中国的电影不是娱乐和让人们享受的，而是针砭现实的。中国的小说不是关注人的道德选择或人生的美好，而是批判现实的。结论：中国的作家都很生气，生现实的气。他们不快乐。我的学生也不快乐，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人喜欢这样的作品。我回答中国老百姓也不喜欢这样的作品。这是中国知识分子喜欢的作品。 一个学生今天问我：难道中国的文学和电影没有表达美好的感情这样的主题吗？为什么这么少？中国的小说里怎么没有真挚感人的爱情？中国人不掉进爱情吗？怎么没有高尚的人？难道没有如美国的西部英雄一样的正义道德的男人？怎么没有道德英雄？没有友谊和朋友？我笑，你们不是读了《黄金祟》了吗？那是关于爱情和社会生活的啊！他们说，当代的呢？我无语。我不记得中国的当代小说有好的高质量的关于人的感情小说。我不知道中国的文学中有写得好的道德选择的故事。我不知道中国的小说有好朋友相互帮助的故事。中国文学获得喝彩的都是批判现实主义。我这两天看余华的作品《黄昏里的男孩》、《我胆小如鼠》等等，看得我不耐烦极了。全是人人都知道的这套：冷漠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暴力，表面上胆小，实际上胆大到杀人不加考虑的地步之类的。念多了这样的中国文学作品，我觉得像天天吃回锅肉，总是剩菜再炒，总是回锅来的，多了就让人烦。 中国的小说都是批判现实。在中国写小说似乎很容易，反正是批判现实的，就写现实怎么不好，编个故事表达同样的主题思想。这些主题也不是他们想出来的，而是鲁迅替他们想出来的。中国有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叫鲁迅。中国只有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叫鲁迅。他替后来的人拟定好了他们写作的主题：批判现实，现实黑暗。八十年代的当代中国文学，就是罩在鲁迅的影子里了，全是关于黑暗的。难道中国人的生活中就没有明净美好的时刻? 教中国当代文学，因为作品的主题如此千篇一律，越教越没劲儿。连我这样喜欢中国语言的人都不喜欢，别人怎么会喜欢？也许是我的错。我应该挑一些我喜欢的作品给学生看，可是我阅读的中国文学，差不多都是这类的。再看看中国出版的作品，那些受到高度赞美的作品也是这个路子。中国电影也是这个路子，贾樟柯的作品简直不堪卒看，我的学生看不完就都跑了。从中国作家电影人的眼睛里看中国，非常无聊，一团漆黑。 文学是对复杂生活的艺术再现，而不仅仅是社会批判的武器。这么多年的文学教育造成作家写东西都是一个方向，读者的期待也差不多。这种生产/消费连环造成中国当代文学不受欢迎。大作家都以批判社会为使命。评论家也以社会批判为标准。读者看那两者都说得那么好，也点头。当代文学要想有点起色，首先要改变文学理念，改变文学批判这条路的理念。 3/31/2010

昨晚收到任君的信，问我怎样想谷歌的事情。我其实不太知道谷歌离开北京的真正动机，到底是因为要抗拒北京当局的信息控制政策还是因为经济原因他们撤退到香港去了？众说纷纭。我不知道信谁的好。谷歌的姿态很高，谷歌的姿态也很政治。谷歌总裁说是中国当局不断增长的信息过滤要求让他想到童年在苏联极权制度下生活，不能忍受。他离开苏联的时候是六岁。六岁的孩童感受的极权主义给了他很深的印象。这样的论点让我有点吃惊，因为我一直以为商人都是唯利是图的。如今看到一个不唯利是图而是唯义是图的商家，我不太容易完全相信，虽然我也没有证据表明谷歌不是因为抗拒中国的信息控制而离开。 我因为不住在国内，自然对谷歌离开后所造成的不方便也没有切身体会。不过我倒是从《纽约客》驻京记者的博客上看到他还是可以用谷歌，但要一个特殊的软件。这是他的记录：http://ow.ly/DRZc。他是外国人，也付得起软件的钱，对大多数人来说，我能想象谷歌的不在给那些喜欢搜索信息的人带来的不便。现在中国是否只剩百度一个搜索引擎了？没有谷歌跟百度叫板，百度可能会沾沾自喜或封锁得更厉害了。 我认为，谷歌离开北京是两败俱伤，虽然谷歌赢得了正义的名声。谷歌受伤，因为经济损失。中国也受伤，因为失去一个提供最快最全的信息搜索引擎，给中国那些需要信息的商家、厂家、人们带来不便；同时也是背弃了下决心哭倒或推倒长城的孟姜男女们。坦白地说，我暗中觉得谷歌这招棋走得有点招摇而不甚妥。 首先我担心谷歌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在中国民主化过程中的作用。利用商业对中国施加政治压力是西方很多人建议的一个方法。著名的汉学家Andrew Nathan，中国讨厌他到不让他进中国的地步， 就写过很多文章要求美国政府向美国商人施加压力要美国商人对中国政府施加压力，迫使中国政府提高人权。他认为这是每一个商人的道德义务，也是美国政府的道德义务。我听到谷歌离开的消息，想到Nathan教授的建议，惊异谷歌居然真的实行了这个建议。谷歌难道希望改变中国或给中国当局点颜色看看？一个搜索引擎，即使是全世界最大的搜索引擎公司，真有那么大的政治抱负？ 问题是中国互联网没有谷歌是不是会觉得非常不方便。我猜大多数老百姓（据说中国有三亿人上网）对政治的热情没有那么高，百度可能也够他们用了。那些希望搜索敏感词的人一定能学会翻墙和找到这些词的更多信息。从这个角度看，谷歌主动搬家就不是跟极权对抗，而是临阵逃脱或主动放弃了。谷歌的人应该有我的朋友崔卫平教授的勇气：“我们不放弃”，这才是真正帮助中国朝民主化的方向走。退出北京，我担心的是原来的谷歌工作人员，他们丢掉了饭碗，该怎么办呢？再说，一般老百姓谁又天天搜索敏感词呢？在中国的政治经济环境下，谁有兴趣天天做这个事情？除非极少的人。 我上学期要学生读了一篇很好的文章，题目是：关于中国网络十件你必须知道的事情。其中谈到一条就是用中国互联网的人大多不是政治性的，而是商业、社会、文化性的，如世界各地的老百姓差不多。考虑到大多数人的利益，谷歌退出有些顾极少数人失去绝大多数人。另外，谷歌的对手是一个国家权力，这个国家从历史以来就相信上智下愚。这不仅是本朝的政策，这是自两千年来的国策。向这个国策挑战，就是向整个中国文化政治传统挑战，谷歌很有勇气，但是似乎不够智慧，智者做特洛伊木马，潜进内部去，而不是到撤退到伟大的长城外边去。 其实真正推动这座似乎永不倒的长城并迫使其不停地倒塌的是城里和外的中国人，不是谷歌。互联网在中国起到的作用，特别公共监督和舆论，已经在改变中国，君不见2008年三氯奶粉事件和四川大地震？去年的众多公共事件，以及现在的山西疫苗事件？网上的声音改变了这些事件的最终结果。没有网上的声音是不可想象的。现在网上的不同意见有的是，虽说时刻都在审查，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不相信审查过滤可以让想知道的人没办法知道。There is a will，there is a way. 谷歌应该留下的，帮助中国人民跟锁国、闭国、极权主义的斗争。这种斗争不可能一蹴而就，只能打持久战和游击战。谷歌此刻离开，其实对这些努力寻找不同精神资源发出不同意见声音的人、群体不是雪中送炭。 这不能不说是个遗憾。我盼望谷歌搬回来。 3/30/2010

我常常想，妇女的解放是从思想的解放首先开始的。没有思想的萌芽，就不可能有行动的小树，就不可能有成果的森林。思想的萌芽是从考虑、思想、形成书开始的。在世界妇女解放的路上，到底哪一本书给了无数女性思想的萌芽呢？在此刻，在2010年的初春，哪一本书更与我们的日常的妇女平等相关呢？ 我在这里介绍十本书，是我认为的最重要的书。这些书分为两类：一类是当代的，是今年和去年出版的书，也有早一两年的书。这些书关注的是世界妇女的问题：发展中国家妇女贫穷的问题、妇女受压迫和争取自由的斗争。发达国家，美国妇女面临的问题和历史的成就。 第二类是历史上的杰出的妇女思想家，她们思考我们的生活、生存、提出新的理论，从而给我们后来人种下新的思想的萌芽，激励我们采取行动。这些书是根据美国Huffington Post 网站的介绍， 我挑选出来的。 这十本书改变了世界对妇女平等的观念，记录了当代妇女为平等的奋斗的英勇历史。值得每一个人，不仅是女人，也是男人来阅读。中国的男性，特别是一些男性知识分子对女权主义基本理论的无知让他们显得极度落后和相当愚蠢，也许这些书能给他们一定的启发和指导，希望对男性知识分子的启蒙能帮助他们改变的思想，从而支持中国女性改变中国社会的努力。中国的女性，我希望这些书给我们思想的源泉，给我们无尽的力量。 以下是这些书和极度简单的介绍： 一、《我是努珠德，十岁，离婚了》（I Am Nujood, Age 10 and Divorced，2009），作者：努珠德•阿里Nujood Ali。一个也门女孩子，十岁不到已经离婚三次。在父亲的逼迫下她与比她大得多的男人结婚。最后她被迫嫁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搬到一个偏僻的农村，从此每天都遭受身体和精神折磨。她的丈夫不许她上学，（她正在上二年级），因为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不能上学。她的丈夫天天打她，因为她骨子里的犟劲。她婆婆在旁边拍手：打得好，再打狠点！十岁的努珠德不堪忍受，一天她偷偷逃跑，把身上仅存的几分钱给了一个出租司机，请他带自己到法庭去，她听说法庭可以判离婚。到了法院外头，她问别人哪个法官管离婚？当她最终被带到法官面前，她说：我要离婚！在场新闻记者们看到这罕见的事，无不支持努珠德，并形成了全国性的舆论。努珠德最终获得离婚，她的故事鼓舞了无数阿拉伯世界的女孩子，一些女孩子在她的激励下也申请离婚。这是她的第一本自传，本书在法国连续十八个月在畅销书榜首。今年三月刚刚到美国，已经被翻译成18种文字。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女士说她是：“我一生见过的最伟大的女人之一。” 二、《半边天：把世界范围内的妇女的压迫变成妇女的机会》Half the Sky: Turning Oppression into Opportunity, 2009），美国《纽约时报》记者纪思道和伍洁芳著 (Kristof and WuDun)。这本书描述了第三世界的妇女为基本人权做的斗争，是一本鼓舞全世纪女性如何争取自己的人权的书。作者认为：如果说十九世纪是黑奴争取人权的世纪、二十世纪是人类抗拒极权主义的世纪，二十一世纪女性被压迫的事实是对这个世纪的我们的“道德挑战”。女性平等，女性与男性享有同样的人权，将是这个世纪的主要目标。能否实现，是对我们这个世纪的根本挑战。请看本书的网站：http://www.halftheskymovement.org/ 三、《被击裂的屋顶下的笔记：希拉里•克林顿，萨拉•佩林，以及一个女人要赢所付出的代价》（Notes from the Cracked Ceiling: Hillary Clinton, Sarah Palin, and What It Will … 继续阅读 →

去年年底今年年初，上海的冯正虎先生不被允许进国。我每天看新闻，看看冯正虎在做什么。我还特地上推特，看他在说什么，看他描述自己每天的日子，每时每刻跟别人的交流，很有意思。冯正虎自己解释说他不被允许进国门是因为他为二十年前的民主运动说了话。我看新闻中描述他为维权人士。进国不久，二月二十八号，冯正虎被上海的警察用车撞；三月三号居然被传讯，指责他被撞则是妨碍了警察的公务。我看中国的新闻，知道那里是一个能把黑的说成是白的地方。 昨天在费城开始持续到周末的亚洲年会，中国知名知识分子崔卫平也是与会参与者。她本来该前天到的，结果被不让出国，不能来参加会议。我今天看新闻，“China Bans Poet from Traveling to US Conference”，觉得十分震惊，亚洲年会，一年一度，是我们这行的人一年一度的聚集，我几乎年年都去，今年因为下个星期要去美国比较文学学会年会，就决定不去了。这样的一学术会议，不让崔卫平来，真说不过去，真给中国脸上抹黑。 我上周的文字《挣扎中的中国人》在凤凰网的博客上有一百八九十个读者反应和留言http://blog.ifeng.com/article/4628536.html#corr_comment。我看看这些留言，大部分都是骂我是卖国，不爱国的，指出我看不到中国的伟大的，不知道中国饭多好吃的。让我震惊的是难道这些中国人真的不知道中国是第三世界国家？在政治制度、全民生活水平、教育水平上等等落后于第一和第二世界的国家？中国的进步很大，那是跟中国自己比，但是跟别的国家比，中国仍然很落后。骂我喜欢吃西餐是卖国的人是否常吃西餐？一个不常吃西餐的人，不知道西餐的好处。饮食是一种习惯，习惯了就好吃。我吃惊的是中国弥漫的夜郎自大的心理。我以前以为互联网打开了中国的眼界，我现在知道我过高地估计了互联网的作用，过低估计了中国教育的成果。 我的孩子大概昨天晚上看了看我的博客，给我写来一个短信，用了六个问号：“真有中国人民就是不承认中国是一个穷国？？？WTF？？？”他十二岁半来美国，他印象中的中国虽然恶劣，但是还是没那么糟糕。看了这些留言他很震惊，忍不住说国骂了。 中国真的是一个穷国，很穷的国家。这种穷，首先是政治的贫穷。中国的政体是一个专制的政体，专制——即使是名声好听的人民民主专制的国家，也是专制。专制就是有些人以人民的名义说了算，其他人民没名义也没份说任何话。就是有些人想不让冯正虎进国，冯正虎就是到了国门口，也被抬回去，抬回飞机里去；有些人想不让崔卫平出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崔卫平就是拿着护照机票也上不了飞机。这种专制迫使整个国家处于政治上的贫穷状态。中国的老百姓哪里有可能参与国家决策和政治？我们就是想，都没门。中国的政治是由少数寡头控制的，老百姓在政治权利上处于赤贫状态。 中国也是一个经济贫穷的国家。大国崛起我们都听多了。我也相信中国在崛起和进步，但是，那是自己和自己比，不是和别人比。我也常常听到中国崛起论者认为中国会成为二十一世纪的超级大国。我不那么乐观。每当别人问我，我就摇头：中国太穷了。你看看那些穷的地方，老百姓的生活刚刚好一点，但是还没有富足，刚刚吃饱或进一步到吃好，还没有从生存的水平提高到生活的水平上，谈什么超级大国？就是大城市，在高楼大厦后的破烂街区，老百姓的生活也是在生存面上挣扎呢。我相信中国作为国家可能是超级大国，但是作为人民却生活得完全没有超级大国的水平。中国的确是美国的债主，那是中国不拿这些钱用于自己的教育、民生民富投资的结果。用本该提高中国老百姓的生活水平的钱，去买美国的国债，让美国人借钱过好日子，逻辑何在？ 中国穷还穷在根本没有对自己的自信上。这么大的国家，进步如此巨大，世界都看着和看到中国的进步。可是中国的当局就是不会做自我形象树立的工作。用美国著名记者詹姆斯•法罗的话说，中国当局是世界上最不会做公关的政府，楞能把自己做的好事当成坏事让全世界知道。他不理解为什么。我理解，那是因为本质上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自信，总觉得自己是土改后搬进刘文彩家大院的贫农，活得不踏实，担心别人说他过去是贫农，担心别人说他住在那里不合法。他的其中一招就是不让人进国门，也不让出去，穷折腾。我真不知道崔卫平来美国对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能对中国有什么危害？不让她出来，到显出中国是一个真正的穷折腾国。 这样的穷国，穷折腾国，不是说不折腾了吗？不解。 3/26/2010

晚清民初作家陈蝶仙是一个全才，诗书琴画之外加科学研究和做生意，一生成就甚高，挣了很多钱，也成了很大的名。不过二十世纪的政治和文学风也是来回吹，新文学运动， 特别是鲁迅一主编《中国新文学大系》，陈蝶仙以及鸳鸯蝴蝶文学《礼拜六》派等就被打入另册。我上大学的时候，大学课堂上对鸳鸯蝴蝶一棒子打死，认为不表现时代。我的中学时代，北京的地下书渠道还是秘密地流淌，我看过张恨水的《水上花》《魍魉世界》。可是实在说不上特别喜欢，特别是整个中学时代我在着迷《红楼梦》，觉得任何人模仿《红楼梦》都有些邯郸学步之嫌。鸳鸯蝴蝶派在那时我的看来就是东施效颦《红楼梦》，而且效颦得有些走调，我不太着迷。《魍魉世界》是一本批判社会小说，里面没有鸳鸯，也没有蝴蝶，很鲁迅。 来到美国之后，才发现学者们都在为鸳鸯蝴蝶正名。如今大名鼎鼎的学者周蕾的博士论文，八十年代初写的，就是讨论鸳鸯蝴蝶的，让我重新看鸳鸯蝴蝶作品，重新思考鸳鸯蝴蝶的作用。在美国学术的提倡下，鸳鸯蝴蝶被正名，被看成是二十世纪中国想象力产品的重要的一部分。哈佛大学的教授韩南亲自动手翻译，翻译了好几部情爱的鸳鸯小说，《黄金祟》就是其中一部。我看《黄金祟》，看的是英文的，而不是原文的，因为原文是文言文的，我虽然大学是中文系毕业的，学了多年古汉语，可是看文言文小说，还是嫌累。看英文的，自然没有这个累，读起来行云流水，一本书几个小时就能看完。所以，我读《黄金祟》是隔着纱帘看美人，看得美，却可能不真。 现在在中国，研究鸳鸯蝴蝶的也多如牛毛了。我不得不感叹：我不知道风是向那个方向吹。学术这个东西，就像是服装表演。一会儿街上流行红裙子，一会儿是白裙子。理论盛行的时候，人人都谈理论，用理论衡量文学，阐释文学。理论不流行，人人谈阅读感想，自己以为没有理论，其实是初等的理论，不过自己没意识到罢了。我在这里教文学，哪里是教文学呢？无法是让学生阅读中国的作品，通过这些作品理解中国人在想什么，爱什么，恨什么。通过文学，考察中国的心灵和想象。我的学生，写诗的倒是有一两个，想写小说的，还没听说。对他们来说，学中国的文学，就是学中国人怎样想象世界，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我怀疑自己其实是教社会学的，与文学关系不是很大。 在研究生院学徒期满，我开始给学生上课，我在教授鲁迅这对中国天天严肃批判的一派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让学生读点好玩的，看看中国作家和社会生活的另一面。我想告诉我的学生，中国作家不都像鲁迅巴金，总是控诉社会，批判文化，攻击当局。其实二十世纪的前三十年，除了短暂的军阀时期，有的地方有点乱之外，中国人的生活相当不错，也比较优裕，特别是中产阶级生活，决没有像到四十年代末那样战争连绵后的萧条。中产阶级还是谈着恋爱，喝着美酒，开着派对，结着诗社，过着比较舒服的生活。鸳鸯蝴蝶就是中国中产阶级的生活侧面像。文学，本质上就是中产阶级或有闲阶级生活的方式的一种。穷得连裤子都没有的人不会看小说和诗歌，也上不起戏院和电影院。 《黄金祟》出版于1913，因为是用文言文，自然就没被看成二十世纪的一部分。中国的二十世纪，从梁启超办《新小说》开始，呼吁文学做的都是“启发民智”，中国的知识分子很少把文学看成文学，他们偏把文学看成政治的工具。从梁启超到现在，历来如此，还是如此。当然，中国的“文以载道”的传统据说是从孔子就过来的，其实不然。《诗经》中的情色诗歌诸如“二小子你晚上怎么不到我家来”之类的，孔子看见了不以为色情，坦坦荡荡地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我爱孔子就是因为孔子不那么道学，觉得晚上过去挺正常和可爱。可是后代人自己写不出东西来，靠诠释孔子活着，结果竟诠释出“文以载道”来，结果宋代诗歌就难读，倒是那时妓女们唱的情歌成了宋代文学的象征。文学本来是想象力和语言优美的产物，是对生活的折射和描摹，对人的存在的思考，可是我们的知识分子却都要求文学抗争政治，针砭时弊。我看这几年那些受到高度赞美的小说，大都是政治小说，都是跟《二十年目睹之怪现象》一脉相承下来的。比如描述萨斯的，是政府如何撒谎掩盖，批评和控诉时局政府，对人的状态，在死亡的阴影下人的存在几乎没有基本考察，想不出这样的小说却获得大喝彩。中国的政治小说，恐怕没有人能写过《秧歌》了，张爱玲才是大家，因为她写《秧歌》中的饥饿可是在大饥荒发生之前，不是之后。如同《1984》是写于1948年，要是写于1984年之后，什么意义也没有。 这是我坚持让学生阅读《黄金祟》的原因之一。让文学成为生活的再现（representation），而不是政治的传声筒。真正伟大的作品，必定有政治思想和理论深度在里面，但是那个思想一定是通过感性的细节而表达出来的，而不是通过指责某个政党和政府。《红楼梦》描写的是中国古代社会的末日。书在写的时候，正是鸦片战争前五十年，中国的经济和文化在当时的世界是领先的，可是“悲凉之雾”，宝玉黛玉等等一代年轻人已经感觉到了，体验到了。“呼啦啦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一部红楼，让未来的读者看到末世的繁华和感到末世的悲凉。曹雪芹生前极不得意，我们都知道的，可是作品竟是诗礼簪缨的生活细节。细节，是虚构作品特别是小说的灵魂。 中国不乏抨击时政的作品，在鲁迅这面大旗下，这些作品早就联合起来了，成为中国文学的正宗。我们这一代人，我们的上辈，看来我们的下一辈，都受的是“现实主义”文学的教育，认为文学得干预生活。可悲的是，中国的文学却太缺乏简•奥斯汀这样的只描写生活的作家了，只描写生活的细节，从而写出人性的深刻、复杂、美好、丑恶来。《黄金祟》就是这样的一部作品。只描写生活，描写青春期的爱情和困惑，描写一个中产阶级的孩子，在传统生活方式的庇荫下，怎样成熟，怎样意识到爱情和情欲是怎么回事这个过程，与政治没有什么关系。 故事很简单，一个名字叫珊的男孩子，出生在江南富裕之家，跟青梅竹马的筝儿要好。可是筝儿属于低一层的社会阶层，她家不宽裕，父亲已殁，就靠她的脸蛋去养活全家，母亲和妹妹等。筝儿在母亲的安排下，做了有钱人的二奶，靠这样的钱维持相当不错的生活，在杭州城内过着优裕的日子，日子里有茶，有音乐。可是珊对筝儿的情一直深沉。珊在婚后仍然割舍不下这份情。珊的妻子素发现了丈夫的感情，建议珊收筝儿为妾。珊左右考虑，最终放弃这个建议。而通过这段持续了十几年的感情，他最终成熟，走向人生。 这是典型的中国的“成长的故事”，有些东施效颦地像《红楼梦》，如后者一样，也是作者的半自传小说。传统的社会人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母亲与儿子的关系、兄弟之间的关系、丈夫与妻子的关系，主人与仆人之间的关系、传统的二奶生活方式等等，都一一叙来，对我的学生来说，好像是中国传统社会的人与人关系的百科全书。我的学生问：“中国不是男权制吗，怎么母亲在家里有这么大的权威，经济权和人事权？”好问题。中国女性的地位的复杂性就在于此。在儒家“孝”的核心价值里，母亲因为“孝”而成为权势者的一部分。详细考察母亲，原来“母亲”虽是生母，却不被主人公看成“母亲”，因为生母实际上是妾，而大太太没有孩子，大太太就是“母亲”。生母直到大太太死了之后，慢慢才晋升成“母亲”。但是主人公还是觉得与她隔。这位母亲因为自己是穷人家出身，自然把钱看得很重，但是也因为是穷人家，又有些大大咧咧。矛盾而复杂的一个母亲形象。母亲安排儿子们的婚姻，决定他们一生的幸福与否。理解母亲的地位，是为学生们后来要理解五四对包办婚姻的强烈抗议做准备的。学生问，“怎么妻子主动给丈夫找妾？难道她不嫉妒？”这涉及中国传统的妻子的作用以及传统的道德。“妒”是妻子或女人的最大罪行之一。中国男人有七条理由可以把太太送回娘家去，“妒”就是之一。女人不但要不妒，还要大度，给丈夫找个妾，是妻子好品质。哪个好妻子不住动这样做？我们讨论来，讨论去。挑很多细节出来，解释中国的文化和人伦关系。 故事从1883年写到1903年，近二十年的时光，小男孩长成了大人，不得不到海关去工作，离开了家，到广袤的世界上去闯荡。而从1883年到1903年，正是中国社会巨变的时代。小留学生已经到达西方，有的已经学成归国了。中国建设了几个大的国营的军工厂，中国建设了世界第二大海军，可是被甲午海战打败了。中国正在从一个传统的农业社会变成一个工业社会。外国租界在上海天津已经四五十年了。外界在变，可是中国的传统生活方式并没有改变，虽然开始受影响。江南本来生活水平甚高，从这本书里可以看得出来，这大概也是中国社会变化不那么显著而维持传统生活方式的原因。这种生活方式后来继续产生郁达夫苏雪林冰心巴金等一代人。那是中国传统生出的最后一代。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或三十年代出生的人，就没有了上辈或上上辈的闲情的少年的时代了。 书中另外一个细节很有意思。小说中的情人决定模仿西洋的人亲吻，让我的学生不理解。难道中国人不亲吻吗？我大笑：“亲嘴是有的，可是亲吻作为一种表达爱情的方式，恐怕是西洋的影响。”学生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我黑眼白眼地看回去：“我们中国人见面是不立刻亲吻的，我们也不拥抱。到今天就是儿子多日不见，回家见到母亲，也不会过去抱抱，没有这一说。”正好给他们放电影，纪录片，关于中国民工的，果然，一个外出打工一年的母亲，回到小村子过年，孩子在村口见到妈妈，妈妈并不一把把孩子抱在怀里，而是拿出一个玩具给孩子，孩子拿着玩具，仰头看母亲，好像他们不是母子。学生们看得都张大了吃惊的嘴巴。“老师，你回中国见到你母亲，你立刻拥抱她吗？”我点头，跟你们外国人学的。学生大笑。 这本书，就用这些生动的细节，描绘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江南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给我们展现了一个时代夕阳般美丽的最后一瞥。 3/1/2010

刚看了胡戈的新作《动物世界》http://blog.sina.com.cn/u/1216935175，我大笑，忍不住立刻上网推荐他的作品。不过，这个七分钟的电影，还需要在剪辑一点，中间有一点慢，揪人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也许是故事非如此不可。 胡戈上次模仿陈凯歌的电影做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比陈凯歌的电影《无极》好看一百零一倍，是一部简短的parody 杰作。中国很少有“戏仿”这个类别的文学作品，胡戈在中国以电影开创这个类别，还做的十分出色。将来的中国电影历史必须写上他，才算完全。 胡戈这样的电影导演，是未来中国电影的希望。现在的电影，越来越电脑化，那些只靠胶片的电影制作人正在退出历史舞台，让步给胡戈这样的电影语言丰富，技术全面的电影。 胡戈才华横溢，幽默而调皮。他懂电影语言，也不故作高深，什么故事他一讲，都让原来的神话原形毕露，整个一个解构主义。胡戈是政治和文化解构主义的实践者。我为胡戈拍手。 给胡戈一个摄影机和电脑，胡戈将来拍的电影不可限量——我看好他，认为他是目前和可见的未来的最有才华的电影制作人。 在线观看： http://6.cn/watch/12496618.html 或者： http://you.video.sina.com.cn/b/29180854-1216935175.html 清晰版 视频文件 下载： http://60.12.113.142/2010.rar 或者 http://www.rayfile.com/files/def78e61-1588-11df-99d2-0015c55db73d/ 2/10/2010

艾未未是一个真正的公民。去年他做的公民大地震死亡学生调查的意义，在我看来不仅是调查了到底有多少中小学生死于这场地震，特别是死于学校建筑倒塌，而是以一个公民的力量，告诉那些大大小小的当官的人：你们拿着人民给你们的饭碗，你们得负责任！任何一级政府，只要你宣称你代表人民，你就得负责任。人民，普通的人民，有权利要你如实说来，有权利拿你的话印证你的行动，或用你的行动印证你的话。 艾未未的行动，我想让所有的官员都看到了公民的作用。我不知道最后当地教育局公布的死亡的孩子的名单与艾未未所出的名单有多少差别。我相信要是没有艾未未所领导的这个行动，当地教育局的官员恐怕到现在还没出这个名单和数字呢，因为他们以为他们可以蒙混过关呢。我相信中国各地的教育局都受到艾未未这个行动的振荡：要是你今年开始建校舍，恐怕敢偷工减料的一定比过去下降了，这些承担校舍的官员知道这个份量。虽说贪污的人可能还贪污，但是敢偷工减料到房屋危险的大小官员们，心里恐怕得打打鼓。说不定另一个天灾就会出现，说不定另一个艾未未还会跟他们不依不饶，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艾未未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人们怎样做一个民主社会的公民。艾未未这样的人，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都是人们的榜样：人民做主，就是普通人也有权利做调查，普通人要让管理我们的人知道：你必须说话算话。你要是不负责任，我们要拿你说事， 我们要跟你过不去。 艾未未的行动也让政府学习怎样做一个对人民负责的政府。我们的政府官员们习惯了向上级负责，不向下级负责。我们的政府从秦朝以来到现在都是向比自己高一层的人负责，不怎么向普通人负责的。艾未未的行动是一个积极的行动，他在身体力行地教政府怎样做一个现代管理者，怎样对两者都负责：你既要对上级负责，也得对下级负责。我相信四川当地教育局的某些人现在有如履薄冰的感觉，他们害怕艾未未，因为艾未未的行动是一个他们没见过的启示。他们肯定仇恨艾未未，因为艾未未迫使他们改变他们的工作方式和思维方式。我甚至怀疑艾未未被打，就是这些人指使的。 我相信正是这样的行动，在推动中国的进步。中国的进步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既是是艾未未这样的人，一步一步推动出来的；也是中国的政策的制定者顺应民意，不得不改变而进步出来的。两者恐怕缺一不可。如果中国的政策制定者没有倾听民意，中国也不会有这种进步。但是艾未未让我们都知道，不能等政策制定者自己会发明什么民意，民意就是我们自己，让我们来教他们什么是民主，让我们来训练政策制定者和执行者，让他们知道民主是怎么回事。艾未未让我看到行动的意义。我以为仅仅绝望没有太多用处，不如采取行动，向艾未未学习，为自由民主的中国训练未来的管理者，怎么样？ 以此回答秋蚂蚱君的留言。 2/4/2010